从宴会、茶杯到窑洞——美军观察组在延安的日常生活

一张旧照片，把一段外交史拉回到日常生活：树荫下摆着圆桌，桌上是茶杯、碗筷和几盘家常饭菜；穿中山装的中共领导人与穿卡其军装的美国人围坐在一起。没有铺张的仪式，重要的接触就从这样一顿饭开始。

图1　1944年，延安欢迎美军观察组的花园宴会。树间悬挂着中美等盟国的小国旗，圆桌上已摆好茶杯、碗筷和饭菜。图片来源：美国威斯康星大学密尔沃基分校哈里森·福尔曼照片档案。

客人从天上来

1944年7月22日，一架美军运输机降落在延安东关机场。首批九名美国军政人员抵达延安；8月7日，第二批九人又随后到达。这个正式名称为“美国陆军观察组”的机构，后来通常被称为“迪克西使团”。它是美国政府第一次派到中共中央所在地的正式观察机构。

这些人的身份并不完全相同：有陆军情报军官、航空和通信人员，也有国务院外交官。组长包瑞德长期在中国任职，能够使用汉语；政治观察员谢伟思的任务，是了解中共的政治主张和社会状况。美方最关心的，是华北日军的部署、气象情报、被击落飞行员的营救，以及八路军是否可能在对日作战中成为合作力量。

图2　欢迎宴会开始前，毛泽东（右二）与马海德（右一）等人在树下交谈。马海德出生于美国，长期在延安从事医疗工作。图片来源：哈里森·福尔曼照片档案。

树荫下的一顿饭

从照片看，延安为观察组准备了一次相当郑重、却并不奢华的欢迎宴会。宴席设在户外，没有礼堂，也没有整齐排列的长桌。几张木制圆桌放在树荫下，四周是式样不一的木椅。树枝间挂着几面小国旗，算是这场宴会最显眼的装饰。

桌上的细节比人物名单更耐看。客人面前放着瓷碗、筷子和带把的茶杯，中间是几盘共同取食的中式菜肴。照片虽然清晰，却还不足以判断盘中究竟是什么菜，不能因为桌面上出现深色食物，就断言当时吃的是肉。能够确定的是，这不是西式分餐，也不像后来常见的正式国宴，而是一桌延安条件下尽力置办的饭菜。

图3　宴席进行中，一名中方人员俯身为客人盛菜或添汤。桌面上的茶杯、瓷碗、筷子和合菜，留下了这场接待最具体的生活细节。图片来源：哈里森·福尔曼照片档案。

一位中方人员（看身形像周恩来）起身，俯身给客人盛菜或添汤；美方人员有人拿筷子，有人端着杯子。摄影者没有要求他们看镜头，因此人物的表情很自然。这样的瞬间，使“中美军事合作”这个宏大的词，落到了夹菜、喝茶和彼此听懂一句话这些小事上。

图4　另一张席间照片。中美双方围坐一桌，右侧戴眼镜的中方人员正在微笑交谈。对未获馆藏说明确认的人物，本文不作强行辨认。图片来源：哈里森·福尔曼照片档案。

观察组抵达后，延安方面免收他们的食宿费用。包瑞德为此写信向朱德致谢。美国人也带来了自己的罐头、药品和其他补给，但多数时候仍要同身边的中国人打交道：翻译、炊事员、警卫、通信人员和气象工作者，构成了他们在延安最直接的生活圈。

图5　宴席前后，中美人员散立在树荫下交谈。桌椅尚未完全归位，现场更像一次朴素的露天聚餐，而不是经过严格编排的外交仪式。图片来源：哈里森·福尔曼照片档案。

窑洞不只是住处

观察组后来安置在延安北门外一带。窑洞和简易房屋既是宿舍，也是办公室、通信室和会客处。美国人架起无线电台，开展气象观测，整理从各根据地送来的日军情报。院子里还陆续有了仓库、餐厅、发电设备和车辆。在今天看来很普通的电台、药品和气象仪器，在当时物资匮乏的延安都是稀罕东西。

窑洞使双方的接触变得频繁。许多会谈并不在庄严的会议厅里进行，而是在简陋的房间、院落或饭桌旁完成。毛泽东多次同谢伟思等人长谈；朱德、周恩来、彭德怀、叶剑英、陈毅等人也分别向美方介绍敌后战场。茶杯放在手边，军帽搁在窗台上，一场谈话可能从日军兵力部署谈到战后中国，也可能从工作转到个人经历。

图6　中共领导人与美军观察组合影。前排从左至右为周恩来、彭德怀、包瑞德、朱德、谢伟思和一名身份尚未确认的中方人员；后排为中方人员及观察组成员。图片来源：哈里森·福尔曼照片档案。

从客人到工作伙伴

观察组并没有一直留在延安城内。一些成员由八路军护送，前往晋绥、晋察冀等敌后根据地考察。他们了解日军据点、交通线和部队活动，观察八路军的训练与作战，也参与被击落美军飞行员的救护联络。与此同时，延安方面开始配合美军建立气象与通信工作。

图7　毛泽东（右）在宴会场地与马海德及美方人员交谈。人物手中的香烟和身后的普通院落，使画面带有未经摆布的生活气息。图片来源：哈里森·福尔曼照片档案。

对这些美国人来说，延安与他们此前熟悉的重庆很不一样。这里缺少现代城市的便利，却容易接近中共领导人。照片里很少出现警卫森严的场面。毛泽东、彭德怀与美国军人站在窑洞前，彼此距离很近；包瑞德同朱德谈话时，身边往往只有简单的桌椅和茶具。双方的判断并不完全一致，但在共同对日作战的背景下，至少有一段时间愿意坐下来交换各自掌握的情况。

图8　毛泽东（右）、彭德怀（中）与两名美军人员在窑洞前交谈。两名美军人员的具体姓名尚待进一步核实。图片来源：哈里森·福尔曼照片档案。

照片留下的那段时间

这种关系没有长期延续。随着抗战结束和中国内战形势变化，美国对华政策转向，美军观察组的作用逐渐缩小。1947年3月，最后一批美方人员撤离延安。此前那些关于进一步军事合作的设想，大多没有成为现实。

但照片保存了政策转折以前的一小段时间。美国军人学着使用筷子，在树下参加宴会；中共领导人坐在普通木椅上，与他们谈战争，也谈中国的未来。历史后来走向了另一条道路，可在快门按下的瞬间，双方仍然是共同对日作战背景下的来客与主人、观察者与被观察者，也是围坐在同一张饭桌旁的普通人。

图9　1945年春，毛泽东与彼得金少校、格雷斯军士、斯特尔上尉等观察组人员在延安参加露天活动。人群中的笑容，记录了双方关系较为融洽的一段时间。图片来源：布里斯托大学“中国历史照片”数据库，ML06-d017。

老照片的价值，正在这些容易被忽略的地方。宏大的外交关系，往往要经过一顿饭、一杯茶和一次次窑洞里的交谈，才真正落到人身上。树荫已经散去，杯盘也早已收起，但照片把当时的距离、神态和气氛保留了下来。它让我们看到，历史不仅发生在公报与命令中，也发生在一张木桌的四周。

资料说明

• 美国威斯康星大学密尔沃基分校，美国地理学会图书馆：Harrison Forman Collection（延安及美军观察组照片）。

• 英国布里斯托大学Historical Photographs of China，Michael Lindsay Collection，ML06-d017。

• 美国陆军情报卓越中心：Dixie Mission Arrives in Yan'an (22 JUL 1944)。

• 中共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关于1944年美军观察组考察延安的几个问题》。

• Carolle J. Carter, Mission to Yenan: American Liaison with the Chinese Communists, 1944-1947。

• Wilbur J. Peterkin, Inside China 1943-1945: An Eyewitness Account of America's Mission in Yena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