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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亚洲:说说我的第一次坐飞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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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世纪80年代初,大家都兢兢业业,大家都向往高空飞行。蓝天白云,鹏程万里,虽有颠簸,终究吉祥。


黄亚洲,中国电影文学学会副会长,中国作家协会原副主席,浙江省作家协会名誉主席,《诗刊》编委,鲁迅文学奖获得者。

《中国民航报》的约稿编辑要我说说第一次坐飞机的经历,于是我就拼命回忆当初在蓝天之上与第一朵白云迎面相遇时的情景,尤其是飞机每颠簸一下就内心狂跳的感觉。还好,那感觉还在,还挺清晰。应该说,初次面对高空时的心悸之感是不容易忘却的,尽管时隔已近半个世纪。

那天,是1980年元旦。

记得是午后起飞的,从上海虹桥机场飞往西安咸阳机场,搭乘一架伊尔-18四发涡轮螺旋桨飞机。左右两个陪着我的人,一位是西安电影制片厂文学部外稿组的组长邵立成,另一位是同厂的年轻导演李云东,我仿佛是被“挟持”的。因为飞机票是他们订的,起飞日期也是他们定的,我只是处处听招呼,处境很是被动,而且从神情上看也是犯了个不大不小的错误的状态。再说我又是第一次坐飞机,对各处关节更是云里雾里,既新鲜又懵懂,所以只能跟着走。

我们是3天前,也就是12月29日,从杭州坐火车抵达上海的。一到上海,住进锦江宾馆,李导演就呼出一口大气说“好了,成功了”。然后他就在宾馆房间给西影厂打了个长途电话,说:“报告田厂长,我们两个经过三天三夜不间断的战斗,终于把编剧小黄成功地带出了浙江,今天已入住《西安事变》剧组待的上海锦江饭店,很累,准备休息两天再回西安。”

听不到他们的厂长是怎么回话的,反正看神情大家都很高兴,只有我的内疚感又加深了一分。

怪不得,我进入锦江饭店时就看到大群的男人进进出出,身上全穿着肥厚的灰布新军装,原来都是准备拍电影《西安事变》的,据说按照成荫导演的要求必须把军装“穿旧”。后来才知道,成荫是个大导演,对各环节的要求很严格。

住在上海锦江宾馆的两天里,邵立成组长对我说:“小黄,你不要在意,在杭州我们说你犯了‘很严重的错误’也是在吓唬你,不把你镇住,我们也不可能把你带出浙江。其实问题没那么严重,也算不上啥错误,你有你的客观情况,我们也了解,反正这一页就翻过去了。后天,元旦,我们就坐飞机去西安。”

邵组长这么一说,我心里就安定了不少,不然心里总是悬着的。因为我12月26日深夜在杭州火车站接到这两位穿着军大衣的陌生人时,他们当着浙江省作家协会的秘书小陈就严肃地对我说:“小黄你犯了严重的错误知道吧?你既在半年前把剧本稿子投给我们西影厂,今天你又去浙江电影制片厂报到,为他们改稿。你这是典型的一稿两投,浪费了我们西影厂抓这个项目半年的精力,这个损失你怎么弥补?”

我后来才知道,这两位来自西安的大朋友是事先打电话给浙江省作家协会办公室,这才了解到我当天住在哪里的。所以,小陈晚饭后才匆匆跑到杭州我母亲家中,把前一天刚从湖州回来的我叫了出来,神情紧张地说:“你赶快去火车站,我陪你去,西影厂的同志今晚11点多就到。他们飞到上海的时候,从上海给作协办公室打长途电话,问我怎么才能找到你。我说我知道你母亲家,估计你在家中,所以特地来找你。”我心里发紧,就说:“那么去火车站怎么能接到他们呢?你我都不认识。”小陈说:“‘挥报为号’,我们在电话里商定的。”

后来,深夜11点多,在冷得让人发抖的寒夜中,果然看见涌出车站的黑压压的人群中,有两个穿军大衣的人笔直地站着,其中一个使劲挥舞着一卷报纸。

第二天上午,我就从浙江电影制片厂的招待所撤出来了,匆匆退还了前一天才购买的一大沓食堂饭菜票与一大沓空白稿纸、一盏台灯。浙影厂的同志疑惑地说:“怎么才来就要走?”我无地自容,只说:“我要回湖州,听我们嘉兴地区文化局的顾伯伯怎么安排。他若继续让我来,我就再来报到;他若有另外安排,我也听他的。”

我撤出来以后,来自西影厂的邵组长、李导演立即陪着我去了湖州,直接找顾伯伯面谈。顾伯伯就是顾锡东,时任嘉兴地区文化局副局长,“文革”前的电影《蚕花姑娘》和戏曲电影《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编剧。我去浙江电影制片厂报到准备改稿也是顾伯伯安排的。他说:“你这部《侦查员的爱》电影剧本,浙江电影制片厂很重视。他们来了辆小车,厂长、导演、制片主任都来了,来了6个人。他们很认真,当回事,这压力就很大了。作为我们嘉兴地区,理应支持省里的电影制片厂拍摄第一部故事片,所以你还是要去杭州的浙影厂报到,让我们嘉兴为省里贡献一部好看的故事片。”听顾伯伯这么说,我当然认为有理,而且我是在他的领导下从事《南湖》杂志的编辑工作,也是他做主将我从桐乡县的某个基层单位上调到嘉兴地区工作的。我当然听他的,但我也脸有难色。顾伯伯说:“我知道你半年前是将稿子投给西影厂的,他们也没有退稿,也在扶持。不过,我们总是首先要考虑支持本省,你就去杭州吧,给你一段时间创作假。西安方面的事情我来处理。”

结果,就在西影厂的同志到了湖州面见顾伯伯之后,顾伯伯态度大变,爽快地对他们说:“你们西影厂近年来发展得很好,我看就让小黄跟你们去西安吧,你们好好把这个剧本拍出来,相信你们会拍得很好。浙江电影制片厂的事由我来处理,我们浙江也不是没有其他的好剧本。”

邵组长和李导演说:“如果顾局长答应放行的话,我们就想把小黄马上带走。”顾伯伯看到西安来的同志那么猴急,也笑,后来就说:“好吧,你们走吧。浙江的事我来处理。”

所以,两位西安来的大朋友在从湖州到杭州、杭州到上海的火车上,一路都在夸赞顾局长,说:“小黄啊,你遇到一个好领导啊!”我说:“怎么不是呢,他就是看了我的这部电影剧本,还根本不认识我,就决定把我调到嘉兴地区来做文学编辑了。”

就这样, 在上海锦江宾馆无所事事两天后 ,就在1980年元旦那天中午,我们3个人赶到了上海虹桥机场,开始了往西安方向的“腾云驾雾”。

这是我第一次坐飞机,目光老是盯着舷窗不放。邵组长和李导演为了照顾我,把靠窗的座位让给了我,让我好好领略云层和云层下面小如蚂蚁的城镇和楼群,让我享受大块的黄色与大块的蓝色,享受河流闪闪发光与蜿蜿蜒蜒的蚯蚓状。

这一次坐飞机,对我而言应该是一种享受。首先是第一次坐飞机的新鲜与乐趣,突然拥有了“上帝视角”,远不止“更上一层楼”,而是极度地“把世界看扁了”,自信心爆棚;其次是对遥远目的地的向往,向往在一个从未到过的城市里临时住下,按要求修改好自己用于拍摄的剧本,确立自己的电影编剧身份;再其次是渐渐抹去了此行途中始终存在的“犯错误”阴影,在万米高空顿觉神清气爽,觉得自己完全拥有了人生应有的速度。

当然,这是正面的感受。接下来的颠簸,以及广播里要求大家系上安全带保持冷静的提示,让我顿时神经紧张。这种紧张不是颠簸引起的不适,颠簸对我来说无所谓,我从来没有恐高症,颠几下怕什么。

我看看两位来自西安的大朋友,看看舱内其他旅客,好像都没有我这么心惊胆战,于是一颗心就慢慢松弛了下来。清人郑板桥的诗句“千磨万击还坚劲,任尔东西南北风”突然出现在脑海里,有一种豁出去的感觉,心想反正命运交到别人手里了,再怎么心动过速也没用,那就干脆像个正常人吧。

好在飞机在西安咸阳机场平稳降落,两个半小时,让我第一次做了一回天上客,兴奋莫名,也心悸莫名,各种滋味都有了。

这一次空中飞行给我带来的直接结果是,我的电影剧本在西安被改名为《R4之谜》,终于获得西影厂艺委会的审查通过。在这将近3个月的改稿过程中,我还收到了顾伯伯从湖州寄来的厚厚的一封信,五六页信纸上工工整整写着对我剧本进一步修改的14条建议。当我把这封信递给李云东导演和邵立成组长看时,两位的表情都很惊讶,说:“小黄啊,你真是碰上了一位好领导啦!这样的文化局局长,我们可是从来没见过!”

他们不知道,顾伯伯除了是我的行政领导,还是我的“文学师父”,有将我从县里的单位调到他身边工作的知遇之恩,有宣传部部长做媒的“师徒结对子”过程,有陪同出差过程中时刻进行文学点拨的传授。所以这“14条修改建议”对我而言是正常的感动,对他们来说是双眼圆瞪与不可思议。

想起来也确实感慨,在上世纪80年代初的日子里,人际关系与现在是完全不同的。领导的本色、影视界工作人员的本色、业余作者的本色都是那样纯净,彼此没有利益的交换,甚至没有请一顿饭、送一篓水果的交往。大家的心情都是那样愉悦、那样敬业,只求把事情做好。

那些日子,记得在西影招待所二楼,我所住房间的隔壁,演员谢芳为了演好李清照而每天清晨几十遍哇哇大叫“寻寻觅觅,冷冷清清,凄凄惨惨戚戚”;在我房间外的走廊斜对面,演员陈冲也每天行色匆匆进进出出,不断接受各路记者的敲门采访;年轻的西影厂电影演员杨亚洲那一夜也主动敲我房门,询问是哪里来的作者,在孵什么剧本,跟我探讨有无角色可以参与。不料他后来竟成长为名动中国的大导演,他很多年后执导的电影《美丽的大脚》获得了中国电影金鸡奖,而那一届的金鸡奖评委会里恰好有我的名字。

我在邵组长的家里吃了热腾腾的饺子,过了1980年的春节。总之,不到3个月,我完成了在西安的任务,顺利飞返浙江。当然,回程那天是我一个人登机了,再无人“押送”。

上世纪80年代初,大家都兢兢业业,大家都向往高空飞行。蓝天白云,鹏程万里,虽有颠簸,终究吉祥。

说实话我很怀念那时候的空气,无论是低空还是高空。我也因为那一次前往西安的顺利飞行,名正言顺成了电影编剧,乔榛成了我故事里的男一号,张力维成了我故事里的女一号。再后来,我的15部电影剧本先后被搬上银幕,其中包括首次将 中国共产党创建过程 故事化并在银幕上展现的《开天辟地》,以及在相关国际电影节上屡次获奖的《 落河镇的兄弟 》。我后来还先后被推选为浙江省电影家协会副主席、中国作家协会影视委员会副主任、中国电影文学学会副会长,并先后两次出任中国电影金鸡奖评委、中国夏衍剧本奖评委,俨然一个电影界人。

而这一切就是这次飞行惹的福。

1980年元旦。有阳光,有云朵,有颠簸,有幸福,有两个大哥哥的“押送”,永远记得。

编辑|陈虹莹

校对|李季威

审核|程 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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