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工资那天,财务把工资条递过来,我扫了一眼实发金额,4200块。
上个月还是72000。
这已经是第五次降薪了,每次砍一刀,刀刀不见血,但刀刀要人命。
我在这家公司干了六年,从光杆技术员干到技术总监,手里攥着公司核心系统的全部底层代码。
女总裁姓方,四十出头,离异,做事狠辣,全公司背地里叫她“方剃头”。
她前夫是搞房地产的,离婚时分走她大半家产,从那以后她就信一条,谁都不能信,钱攥在自己手里才叫钱。
第一次降薪是在半年前,方总把我叫进办公室,说公司现金流紧张,高管带头降薪,从72000降到50000,等融资到位立刻补回来。
我信了。
那段时间她天天加班到凌晨,办公室灯亮着,我路过看见她对着财务报表抽烟,烟灰缸里堆满烟头。
第二次降到35000,她说投资方要求对赌,利润指标压得紧,再忍忍。
第三次降到18000,她没找我谈话,直接让人事发了通知。
第四次降到8000,我找她,她头都没抬,说你要是不满意可以走,合同没到期,违约金你自己算。
第五次就是4200。
公司不是没钱。
上个月刚中标一个政府项目,合同额一千两百万。
方总换了辆新车,保时捷卡宴,落地一百多万。
她女儿在英国念书,一年开销六十万打底。
这些事我都知道,因为她的报销单全从我手里过。![]()
我没闹。
六年的代码是我一行一行敲出来的,系统每一处漏洞我都清楚,每个后门我都留着。
从第三次降薪开始,我把核心代码的权限日志全部备份,把方总让我做的那些见不得光的账目往来截了图,把她跟投资方签的抽屉协议复印了两份。
这些东西我存了三个地方,家里的旧手机,公司的加密硬盘,还有我弟的U盘里。
合同还剩七天到期那天,人事小周来找我,笑得一脸灿烂。
她说方总说了,公司离不开你,续约三年,工资恢复72000,另外给百分之零点五的期权。
我笑着接过续约合同,翻到最后一页,签了“不同意续约”五个字。
然后把辞呈递过去,起身收拾东西。
方总电话打过来的时候,我正在楼下便利店买水。
手机震了,我按掉。
又震,再按掉。
从下午三点到晚上十点,她打了88个电话。
我数着,一个没接。
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从“你什么意思”到“有事好商量”到“你知道系统密码只有你有”,最后一条是“你开个价”。
我开什么价?
我六年青春喂了狗,你跟我谈价?
第二天我睡到自然醒,手机调了静音。
中午出门吃面,看见方总那辆卡宴停在小区门口。
她站在车旁边,眼圈发黑,头发没打理,跟平时那个精致女强人判若两人。
她看见我就冲过来,高跟鞋崴了一下差点摔倒。
她说系统崩了,客户数据全部锁死,技术部没人能接手,政府项目明天验收,逾期一天罚二十万。
我说方总,我合同到期了,现在是自由人。
她说你回来,工资恢复,再给你加百分之二十。
我说不用了,我算过一笔账,这半年你从我身上省下来的工资,加起来是二十四万八千。
我手里那些东西,随便拿一样出来,够你喝一壶。
她脸白了。
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继续吃面。
她站在旁边,站了十分钟,然后走了。
第三天,方总的前夫给我打电话,说方总托他来说情。
我说你们俩不是离婚了吗。
他说她这人就这样,把身边人全得罪光了,出了事才知道谁有用。
我说你告诉她,我不恨她,但我也不欠她的。
六年前我进公司,她给我机会,我记着。
这六年我给她卖命,把公司从破产边缘拉回来,我也仁至义尽了。
她拿我当牛使,那牛也有撂挑子的时候。
第四天,技术部那几个小伙子给我发微信,说方总在办公室哭了一上午。
我说你们好好干,系统怎么维护我教过你们。
他们说方总把责任全推给人事,说人事没做好员工关系,把人事小周开了。
第五天,我去了新公司报到。
工资比原来还高,老板是个实在人,面试的时候说,我打听过你,你前老板那么对你你都没掀桌子,人品靠得住。
第六天,方总又打了几个电话,我依旧没接。
晚上她发来一条长消息,说她知道错了,说她离婚之后心态就坏了,看谁都像要抢她钱的人。
她说她小时候家里穷怕了,她妈为了五块钱学费跟人借遍全村,那种滋味她记一辈子。
她说她不是针对我,她是怕了。
我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我信她说的,她确实穷怕了。
可这世上穷怕了的人多了去了,不是谁穷怕了都能拿别人当垫脚石。
第七天,合同最后一天。
我把旧手机里的备份全部格式化,加密硬盘锁进保险柜,U盘交给我弟保管。
然后关机,睡觉。
第二天早上开机,收到方总最后一条消息,就四个字:祝你顺利。
我没回。
一个月后,听说方总公司丢了政府项目,赔了违约金,投资人撤资,技术团队走了一大半。
她把卡宴卖了,换了辆二手帕萨特。
她女儿从英国回来,转学到国内一所普通大学。
又过了两个月,我在新公司带团队攻克了一个技术难题,老板给发了八万块奖金。
我给老家爸妈转了两万,给我弟转了一万让他把房贷提前还点。
剩下的存着,准备年底换辆代步车。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出公司大门看见路边停着一辆帕萨特,车里有个人趴在方向盘上。
我走近看了一眼,是方总。
她睡着了,脸上还挂着泪痕。
我没叫醒她,转身走了。
走到地铁口,风挺大,我裹紧了外套。
想起六年前第一天上班,方总请我吃楼下的牛肉面,她说好好干,咱们把公司做大。
那时候她眼里有光,我也信了。
手机震了,是我妈发来的语音,说老家院子里的柿子熟了,让我有空回去摘。
我回了个“下周回”。
地铁上人不多,我找了个位子坐下。
对面玻璃映出我的脸,三十四岁,白头发多了不少,但精神还行。
我想起方总那88个电话,一个都没接。
不接就对了。
有些人不值得你浪费时间,有些坑你掉进去一次就够。
人这一辈子,可以吃苦,但不能吃哑巴亏。
可以低头,但不能把脊梁骨弯断了。
你对我好,我记你一辈子。
你把我当傻子,那对不起,我走我的阳关道,你过你的独木桥。
钱没了可以再挣,真心喂了狗,那就把狗舍拆了,重新盖间新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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