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一个工厂老板,带老婆去上海看腿,挂了个1500块的专家号。
老陈在东莞开了十几年的五金厂,规模不大,二十来个工人,一年到头挣的钱刨去开销,落袋的也就三四十万。前些年行情好的时候他动过扩厂的念头,后来想想,稳当点好,一家老小都指着这个厂吃饭,步子迈大了容易扯着蛋。
他老婆阿梅跟他是同乡,潮汕人,十九岁就嫁给了他。那时候老陈还在别人厂里当学徒,两个人租一间农民房,夏天热得睡不着,阿梅就拿蒲扇给他扇风,一扇就是大半宿。后来老陈出来单干,阿梅在厂里管账、管后勤、管工人伙食,什么活都干。厂子能撑到今天,一半的功劳是她的。
去年秋天,阿梅说膝盖疼。起初以为是累的,贴了几副膏药,不见好。后来疼得蹲不下去,上下楼梯要扶着扶手慢慢挪。镇上的医院拍了片子,医生说半月板磨损得厉害,建议做关节镜手术。老陈问手术费多少,医生说两边加起来大概三四万。
阿梅一听就摆手,说不急不急,先保守治疗看看。
老陈知道她心疼钱。厂里去年刚换了两台数控机床,账上没剩多少活钱。阿梅这个人,花在自己身上的每一分都要算三遍,买件超过两百块的衣服能犹豫半个月。但花在孩子身上、花在老陈身上、花在厂里工人身上,从来不眨眼。
拖到今年开春,阿梅的腿更严重了。右膝盖肿得像个馒头,走路一瘸一拐,晚上疼得翻来覆去睡不着。老陈半夜醒过来,看见她坐在床沿,双手抱着膝盖,头埋得很低。他开了灯,她赶紧把脸别过去,说没事没事,你去睡你的。
老陈没说话。第二天一早,他把厂里的事交代给车间主管,订了两张去上海的机票。
阿梅听说要去上海,急了。她说去广州不行吗,去深圳不行吗,非要跑那么远。老陈一边收拾行李一边说,上海的骨科全国有名,你别管了。阿梅还要说什么,老陈回头看了她一眼,她就不吭声了。
挂了号才知道,上海这家大医院的骨科专家号,一个要一千五。老陈是在手机上抢的,放号那天他守着闹钟,四五个号源几秒钟就没了,他手快抢到一个。阿梅知道挂号费一千五以后,念叨了整整一路,从机场念叨到酒店,说一千五在老家够看十次专家了,你这人花钱就是大手大脚。
老陈任她念,不还嘴。晚上在酒店,阿梅睡着了,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的万家灯火,心里盘算着卡里的余额。手术费加住院费,怎么也要准备五六万。厂里下个月要交一批货,原材料款还差一截。他掏出手机算了算,眉头皱了一会儿,又松开了。钱的事,回去再说。
看诊那天早上,他们六点就起来了。医院七点半开门,他们七点就到了。骨科在门诊大楼四楼,走廊里已经排了几十号人,长椅上坐满了,有人干脆坐在地上。各地的口音都有,有说东北话的,有说四川话的,有说河南话的。老陈让阿梅坐在自己带的折叠小凳上,他站在旁边。
阿梅看着这阵势,小声说,这么多人,得等到什么时候。
老陈说,急什么,人家专家一天就看几十个号,能看上就不错了。
等到快十一点,终于叫到阿梅的号。诊室里坐着一个五十来岁的女医生,头发花白,戴着老花镜,说话不紧不慢。她让阿梅躺到检查床上,把膝盖弯起来,又伸直,又弯起来。一边检查一边问,疼了多久了,之前做过什么检查,用过什么药。阿梅一一答了,老陈在旁边把老家医院拍的片子和报告递过去。
医生看了片子,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推了推眼镜说,这个情况确实建议手术,但也不是非做不可。如果暂时不想做,可以试试关节腔注射,配合康复训练,能缓解一段时间。但长远来看,该做还是得做。
阿梅连忙问,注射多少钱。
医生说,几百块吧,加康复训练,一个疗程下来两三千。
阿梅松了一口气,回头看老陈,那眼神老陈太熟悉了,意思是“你看,不用花那么多钱了吧”。
老陈没理她,直接问医生,如果做手术,什么时候能做,要住院多久。
医生说,排队大概两三周,住院四五天,两边膝盖分开做,中间隔半个月。
老陈又问,手术以后能恢复到什么程度。
医生说,正常走路没问题,但要避免剧烈运动和长期负重。她看了看阿梅,又看了看老陈,加了一句,你老婆这个年纪,做完手术以后生活质量会好很多,不做的话,以后可能连走路都困难。
从诊室出来,阿梅坐在走廊的椅子上,半天没说话。老陈去楼下交了注射和康复训练的费用,拿了药,回来找她。她抬头看着老陈,眼睛有点红。
“老陈,要不还是回老家做吧,这边太贵了。”
老陈在她旁边坐下来,把缴费单折好放进兜里。走廊里人来人往,护士推着轮椅经过,轮子在地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
“钱的事你别管了。”老陈说,“我问过了,回去报销能报一部分,剩下的我来想办法。”
“厂里下个月不是要进原料吗?”
“原料的钱我有数,你把你自己的腿管好就行。”
阿梅还要说什么,老陈摆了摆手,站起来说,走,先去打针,下午还有康复训练。
那天打完针,老陈扶着阿梅在医院旁边的弄堂里找了一家小面馆。阿梅不能吃辣,老陈给她点了碗清汤面,自己叫了碗红烧牛肉面。面端上来,阿梅把自己碗里的荷包蛋夹到老陈碗里,老陈又夹回去。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一人一半。
吃完面,阿梅突然说了一句,老陈,咱们厂那个车间主管,上个月跟我提过想涨工资,我没答应。
老陈愣了一下,问她为什么。
阿梅说,他干活踏实,我也想给他涨,但账上确实紧。我想着等这批货出了,回款了再说。
老陈放下筷子,看着阿梅。她瘦了不少,脸色也不好,但说起厂里的事,眼睛里还是那股认真劲儿。这么多年了,她什么都先想着厂,想着他,想着孩子,唯独没想过自己。
“回去给他涨。”老陈说,“涨五百。”
阿梅瞪了他一眼,说,你倒大方。
老陈笑了一下,说,人家干得好,该涨。你的腿也一样,该治就治,别省。
阿梅不说话了,低头吃面,吃到一半,眼泪掉进碗里,她赶紧用袖子擦了一下,假装是汗。
下午康复训练做完,回到酒店,阿梅走了几步路,说膝盖好像松快了点。老陈让她别得意,医生说要坚持做才有效果。阿梅坐在床边,看着老陈忙前忙后给她倒水拿药,突然说,老陈,那挂号费一千五,值。
老陈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嘴角往上翘了翘。
第二天一早,他们坐飞机回广东。在机场等登机的时候,阿梅靠着老陈的肩膀睡着了。老陈没动,怕吵醒她,肩膀酸了也忍着。手机震了一下,是车间主管发来的消息,说那批货的原材料供应商答应再宽限半个月。老陈看完,把手机塞回兜里,长长舒了一口气。
窗外的飞机起起落落,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阿梅的脸上。她睡得很沉,眉头舒展开了,那是老陈很久没见过的样子。
飞机升空的时候,阿梅醒了,透过舷窗往下看,上海的楼群越来越小,最后隐进云层里。老陈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但手心慢慢暖了起来。
一千五的挂号费,加上机票、酒店、治疗费,这一趟花了两万多。老陈算过这笔账,但他没跟阿梅说。有些账不能细算,算清楚了反而没意思。
厂里的日子还长,钱慢慢挣。腿治好了,日子才有奔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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