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我妈今年六十四,走路带风,爬六楼不喘气,平时连感冒药都懒得吃。我总笑她:“照这身子骨,活到一百岁没问题。”上周她突然说嘴苦,我陪她去社区医院。量完血压,护士把我悄悄拉到走廊,压低声音说:“你妈这情况,得去大医院查查,别耽误了。”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我妈在诊室里还冲我招手:“磨蹭啥呢,回家做饭!”她不知道,我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第一章 六十四岁的风
我妈叫李桂芳,六十四岁,头发黑多白少,扎个马尾,看着像五十出头。她每天早上五点半起床,去公园快走一个小时,回来顺便拎一兜菜。我爸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和弟弟拉扯大。如今我弟弟在南方打工,我嫁到邻县,平时周末才回来。
上周六早上,我回娘家。一进门就闻见熬粥的香味。我妈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攥着把芹菜。“回来啦?洗手吃饭。”她说话中气十足,脚步利索得很。
我放下包,打量她:“妈,你这精神头,真不像六十多的人。”
她笑:“那是,我还能再送你十年。”
我笑骂:“呸,什么话。”
吃饭时,她突然放筷子,咂了咂嘴:“最近咋总觉得嘴苦呢?吃啥都没味儿。”
我夹了口咸菜给她:“是不是上火了?天干。”
她嚼了嚼,摇头:“不是那味儿。就舌根那儿,发苦,好几天了。”
我看了看她,脸色还红润,眼神也亮,不像有病的样子。“要不,去社区医院量个血压?顺道让王大夫瞅瞅。”
她摆手:“去啥医院,浪费钱。我好着呢,就是最近睡得晚。”
我坚持:“去吧去吧,反正不远,走十分钟就到。”
她拗不过我,换了件外套,跟我出门。路上她还在念叨:“你这孩子,就是事多。我走快点,你跟上。”
我小跑两步才追上。她步子大,胳膊甩得开,真看不出一点老态。
社区医院在街角,两层小楼。王大夫是熟人,五十来岁,戴个老花镜。他让我妈坐下,量血压,测心率,都正常。又问了问嘴苦的情况,按了按肝区,我妈说不疼。
王大夫沉吟:“李姨,血压还行。嘴苦可能是胆囊或者胃有点小毛病。先去抽个血,再做个B超?”
我妈一听要抽血,脸就拉下来:“不查了不查了,没病找病。”
我按住她:“妈,查查放心。万一有啥,早发现早治。”
她瞪我一眼,还是跟着护士去抽血了。我坐在走廊塑料椅上等。阳光从窗户斜进来,照得地板发白。我掏出手机刷了会儿,心里还惦记着她嘴苦的事。估计就是胆囊炎,吃点药就好。她这身子骨,哪那么容易出大事。
过了一会儿,抽血的护士出来,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戴口罩,只露眼睛。她朝我招手,示意我过去。
我走过去,她拉我到走廊尽头,四下看了看,才低声说:“姐,你妈这情况,最好去大医院查查。”
我一愣:“咋了?血有问题?”
她摇头:“血还没出全。但我刚才抽血,发现她胳膊上有些小红点,像出血点。加上她嘴苦,我怀疑不是小毛病。社区医院设备有限,查不出来。你别吓着她,悄悄带她去市医院吧。”
我脑子嗡了一下,手心瞬间冒汗。小红点?出血点?我妈从来没提过。她胳膊上什么时候长的?我怎么没注意?
护士又叮嘱:“别让她知道我跟你说了。她要是问,就说血没事,过几天来拿结果。”
我机械地点头,喉咙发干。回到诊室,我妈已经坐那儿了,正跟王大夫唠家常。见我进来,她笑:“大夫说没事,让回去观察。”
王大夫也冲我点点头,眼神里有点深意。我明白,他可能也觉得不对劲,但不想吓我妈。
我强笑:“那咱回家?”
我妈站起来,拍拍裤子:“走,回家。你中午别走了,我炖排骨。”
她走在我前面,步子还是那么快。我看着她的背影,突然觉得有点佝偻。是刚才没注意,还是一直这样?我鼻子一酸,赶紧低头。
出门时,阳光刺眼。我眯着眼,心里翻江倒海。我妈六十四,走路快,不吃药,我说她活百岁。现在,护士悄悄叫我到走廊,告诉我别耽误了。我该怎么跟她说?直接说?她肯定不去。瞒着?万一真有事呢?
我深吸一口气,跟上去。先回家,再想辙。
第二章 瞒不住的事
回到家,我妈直奔厨房,从冰箱里拿出排骨,泡在水里。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心不在焉地换电视频道。她系着围裙进来,擦着手问:“你咋了?脸色不好。”
我赶紧笑:“没事,有点累。”
她狐疑地看我一眼:“是不是工作不顺?跟妈说说。”
我摇头:“真没事。妈,你那嘴苦,到底多久了?”
她想了想:“有个把月了吧。开始没在意,后来越来越苦,尤其早上起来。”
一个月?她居然瞒了一个月!我火气一下就上来了:“妈!你咋不早说?一个月啊!”
她一愣,随即笑:“我说了怕你大惊小怪。这不,今天不是带你来了嘛。”
我压着火:“王大夫让去大医院查,你听没听见?”
她摆手:“查啥查,浪费钱。我好着呢。”
我盯着她胳膊,挽起袖子一看,密密麻麻的小红点,有些已经发暗。我眼泪差点下来:“妈,你看看你胳膊!这叫没事?”
她低头看了看,不在意:“蚊子咬的吧。最近蚊子毒。”
我气得声音发抖:“六月的天,哪来的蚊子?妈,你别犟了。明天我去市医院挂号,你跟我一起去。”
她沉默了一会儿,叹气:“非去?”
我点头:“必须去。”
她沉默了很久,才说:“行吧。但说好,要没事,你请我吃顿好的。”
我勉强笑:“好,吃最贵的。”
第二天一早,我请了假,带她去市医院。挂了消化内科。医生是个中年女人,问了症状,看了胳膊,又按了按肚子,让我妈去验血、做B超、胃镜。
等结果的时候,我妈在走廊长椅上打盹。我看着她,心里像压了块石头。她头发里白丝多了,脸上皱纹也深了。我一直觉得她年轻,忘了她也是六十多岁的人了。
结果下午才出来。医生看完,脸色凝重,让我单独进去。
我心里咯噔一下。
医生关上门,说:“你母亲的情况,不太好。血小板很低,只有两万。B超显示脾肿大。嘴苦可能是肝功能异常。我们需要做骨穿,排除血液病。”
血液病?我腿一软,扶住桌子。我妈那么硬朗的人,怎么会是血液病?
医生安慰:“先别慌,只是怀疑。骨穿结果一周出来。这期间,让她别磕碰,别吃硬东西,防止出血。”
我出来时,我妈已经醒了,正四处张望。见我脸色不好,她问:“咋了?大夫说啥?”
我强笑:“没啥,让下周再做检查。走,先回家。”
她狐疑:“你眼睛红了。”
我抹了把脸:“风大,迷眼了。”
她没再问,跟我下楼。路上她去买菜,我提着袋子,心里一片混乱。我得瞒住她,至少等骨穿结果出来。如果是误会,最好。如果不是……我不敢想。
晚上,我弟弟打视频电话。我接了,转到卧室。他问:“姐,妈咋样了?”
我低声把情况说了。他沉默了半天,说:“我明天请假回来。”
我摇头:“别,妈不让你回来。等结果出来再说。你先别声张。”
他答应了。挂了电话,我坐在床边发呆。我妈在客厅看电视,笑声传进来。那么响亮,那么健康。我多希望这只是虚惊一场。
第三章 骨穿
接下来几天,我妈嘴苦没减轻,但精神还行。她照常早起,买菜,做饭。我每天陪着,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我查了手机,血小板低的原因很多,不一定是坏的。我安慰自己,也许是缺营养,也许是感染。
但我瞒不住我爸的弟弟,我叔。他是我们家族里最年长的人,我妈敬重他。我偷偷给他打了电话,说了情况。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带她去省医院吧。市医院设备有限。”
我犹豫:“妈不肯去。她说查完再说。”
我叔说:“你骗她。就说市医院做不了那个检查,得去省里。她听你叔的。”
我叔亲自给我妈打电话。我妈接完,叹口气:“你叔让去省医院。行吧,去就去。”
我赶紧订了去省城的火车票。第二天一早,我陪她坐上火车。她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田野,突然说:“妮儿,妈是不是得了不好的病?”
我心跳漏了一拍,强笑:“瞎想啥呢。大夫说了,就是查查。你身子骨硬朗,怕啥。”
她摇头:“我活了六十四年,啥没见过。要是真有事,别瞒我。我自己扛得住。”
我眼泪差点掉下来,赶紧扭头看窗外。火车哐当哐当,像碾在我心上。
省医院人山人海。我们挂了血液科专家号。专家看了之前的检查单,又做了体检,直接开了骨穿。我妈听说要抽骨髓,脸都白了,但咬牙同意了。
骨穿在下午。我陪她进手术室。她躺床上,侧身蜷缩。医生消毒,打麻药,用针抽骨髓。她紧紧抓着我的手,指甲掐进我肉里。我忍着疼,轻声说:“妈,不疼啊,一下就好。”
她没吭声,额头上全是汗。抽完,她躺了半小时,才坐起来。脸色苍白,但还笑着说:“这下该没事了吧。”
我扶着她,心里像被刀绞。
结果要等五天。我们没回老家,在省城租了个小房子。每天我妈问我结果,我都说没出。她嘴苦更厉害了,吃什么都吐。我给她买维生素,她不肯吃:“浪费钱。”
第五天,我去医院拿结果。专家看完,摘下眼镜,看着我:“确诊了,是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也就是白血病前期。”
我耳朵嗡鸣,什么都听不见。专家还在说,但我只看见他嘴动。白血病前期。我妈。六十四岁。走路快。不吃药。活百岁。
我机械地问:“能治吗?”
专家摇头:“她这年纪,不建议化疗。保守治疗,吃药,输血,维持。也可能转成急性白血病。”
我走出诊室,蹲在走廊里,哭了。一个老太太路过,问我咋了。我摇头,站起来,擦干眼泪。
回到出租屋,我妈在煮面条。见我回来,她问:“结果咋样?”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突然觉得她老了。背有点驼,动作慢了。我走过去,抱住她。
她愣了:“咋了?”
我哭着说:“妈,你打我吧。我没照顾好你。”
她沉默了很久,放下筷子,转身抱住我:“傻孩子。生老病死,正常。妈这辈子,值了。你和你弟都成家,我没什么牵挂。”
我哭得更凶。她拍着我的背,像小时候哄我。
那天晚上,我们娘俩聊了很久。她说了我爸走后的日子,说了她怎么一个人撑过来。我也说了我的愧疚,没常回家。她说:“别哭。妈还没走呢。活着一天,就乐呵一天。”
第二天,我们买了回家的车票。我妈在火车上睡了一路。我看着她,心里默默说:妈,你说过要活百岁。我陪你走到最后。
第四章 回家的路
从省城回来的火车上,我妈靠在窗边睡得正香。她手里还攥着那张诊断书,皱巴巴的,像块破布。我没敢要回来,怕她醒了找不着着急。
我坐在旁边,眼睛盯着窗外飞过去的电线杆,心里像压了块磨盘。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这名字太长,我记了好几遍才记住。大夫说白了就是血有问题,造血功能不行了,血小板低,容易出血,严重了就是白血病。
我不敢想那个词。
火车到县城已经是晚上八点多。我弟开车来接我们。他站在出站口,眼睛红红的,一看就是哭过。我妈一下火车就醒了,看见我弟,笑骂:“你咋来了?不是不让你请假吗?”
我弟走过来,接过行李,低声叫了句:“妈。”
我妈拍他肩膀:“长高了啊,瘦了。南方东西吃不惯吧?”
我弟没说话,拎着包往停车场走。我妈跟在后面,还念叨:“你姐夫咋没来?他不是休息吗?”
我赶紧说:“他加班,来不了。”
其实我根本没告诉他。我怕他嘴不严,传出去。
上车后,我弟开车,我坐副驾,我妈坐后排。她一路上说个不停,问弟弟南方热不热,问外甥女学习咋样。我弟就“嗯”“啊”地应着,声音哑得厉害。
我回头看了一眼,我妈正看着窗外,嘴角带着笑。她不知道我弟已经知道了。我偷偷给弟弟发微信:别让她看出来。
弟弟回了个“好”。
回到家,我妈第一件事就是换鞋进厨房:“饿了吧?妈给你们下碗面。”
我拦住她:“妈,你歇着,我来。”
她瞪我:“你那手艺,煮面都糊。一边去。”
我弟也过来劝:“妈,你坐着,我姐下。”
她这才罢休,坐在沙发上,打开电视。我进厨房煮面,弟弟跟进来,关上门,眼泪一下就下来了。他捂着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关了火,抱住他。他比我小两岁,小时候老跟在我屁股后面跑,现在也三十出头了,肩膀宽了,声音粗了,哭起来还是小时候那样。
“姐,咋办啊?”他压着声音问。
我拍他背:“先治。大夫说了,保守治疗,吃药,输血。不是没救。”
他摇头:“那得花多少钱?我卡里还有八万,都取出来。”
我咬着嘴唇:“先别急。我手里还有点。走一步看一步。”
面煮好了,我妈吃了一大碗,还加了两个荷包蛋。看着她吃得香,我心里稍微好受点。至少现在,她还跟以前一样。
吃完饭,我弟要走。我妈送他到门口,叮嘱:“开车慢点,到了给我发个信。”
我弟点头,上车前突然转身抱了我妈一下。我妈愣了,拍他后背:“咋了这是?跟小时候似的。”
我弟松开,红着眼眶上车走了。
我妈关上门,叹了口气:“这孩子,心重。”
我站在旁边,眼泪差点又下来。
第五章 吃药
第二天,我妈开始吃药。大夫开了两种药,一种升血小板的,一种护肝的。药片花花绿绿,装在塑料袋里,看着就不像好东西。
我妈捏着药片,皱眉:“这玩意儿苦不苦?”
我骗她:“不苦,甜的。”
她放嘴里,喝了口水咽下去,立马吐舌头:“啥甜的,比黄连还苦。”
我赶紧递颗糖:“压压。”
她含了糖,嘀咕:“天天吃这玩意儿,得花多少钱?”
我算过,一个月药费一千二。加上以后可能输血,费用会更高。但我不能说实话。
“医保能报大半。你那新农合,报完没多少。”我轻描淡写。
她将信将疑:“真不贵?”
“真不贵。你就安心吃。”
她这才点头。
吃药第三天,她开始恶心。早上起来干呕,吃不下饭。嘴苦更严重了,连糖都压不住。她坐在马桶上吐酸水,我拍她背,她摆手:“没事,老毛病,胃寒。”
我看着她瘦了一圈的脸,心里像针扎。
第四天,她胳膊上的小红点多了。我偷偷拍了照片,发给省城的大夫。大夫回:血小板可能又降了,建议查血。
我不敢跟她说,就骗她:“王大夫让去复查个血,看看药效果咋样。”
她答应了,但说:“你别陪了,我自己去。你还得上班。”
我坚持:“我请假了。走吧。”
到了社区医院,抽血的护士还是上次那个小姑娘。她看见我妈,眼神变了变,没说话,熟练地扎针。我妈胳膊上的血管已经不太好找了,青一块紫一块。
血结果下午出来。血小板一万八。比上次还低。
我拿着单子,手抖得厉害。正常人是十万到三十万。我妈只有一万八。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她随便磕一下,就可能血流不止。
我不敢告诉我妈真实数字。只说:“还行,跟上次差不多。继续吃药。”
她松了口气:“我就说没事。你就是瞎操心。”
我挤出笑,转过身,眼泪砸在地上。
第六章 出血
吃药两周后,出事了。
那天早上,我妈去厕所,半天没出来。我敲门,没应。我心里一紧,推开门,看见她坐在地上,捂着鼻子,血从指缝里往外淌。
“妈!”我扑过去。
她仰着头,血顺着下巴往下滴,染红了衣领。“没事,上火,流鼻血。”她含糊地说。
我赶紧拿毛巾捂住她鼻子,让她坐好。“别动,仰头。”
血止不住。毛巾很快红了。我慌了,打120。
救护车来了,邻居们围在门口看。我妈还笑着跟他们打招呼:“没事没事,高血压,老毛病。”
她哪有什么高血压。我咬着牙没说话。
到了医院,急诊大夫用棉球塞住鼻孔,又打了止血针。查血,血小板掉到一万二。
大夫把我叫到一边:“太低了。得输血小板。”
我问:“多少钱?”
“一千二一个单位。先输两个。”
我点头:“输。”
我弟闻讯赶来,在走廊里来回走。我办手续,交钱,取血。看着暗红色的血小板一袋袋挂上去,我妈躺在床上,闭着眼,脸色白得像纸。
她醒来,看见输液袋,问:“这是啥?”
我骗她:“营养液。大夫说你贫血,补补。”
她信了,还笑:“那我是不是能多吃两碗饭了?”
我弟在旁边别过脸去。
输完液,鼻血止住了。大夫说可以回家,但得绝对卧床,不能磕碰,不能吃硬东西。我妈不乐意:“我躺得住吗?那地谁拖?衣服谁洗?”
我按住她:“我请了假,我干。”
她瞪我:“你请几天?工作不要了?”
我咬牙:“不要了。”
她沉默了,半天才说:“那,躺两天。好了我就起来。”
我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那天晚上,我睡在她脚边。半夜她翻了个身,我立马醒了。她迷迷糊糊说:“妮儿,你睡吧,妈没事。”
我“嗯”了一声,握着她的脚。她的脚冰凉,我捂了好久才暖过来。
第二天,我弟来换我。我回家洗澡,换了衣服,又赶回来。路上买了排骨,想给她炖点汤。她以前最爱喝我炖的排骨汤,说比饭店的香。
到了医院,我弟在喂她喝水。她靠在床头,头发乱蓬蓬的,看着像个老太太了。我鼻子一酸。
“妈,我炖了汤,你喝点。”
她摇头:“不喝。嘴里苦,啥都不想吃。”
我舀了一勺,吹凉,递到她嘴边:“就一口。”
她张嘴喝了,皱眉:“没味儿。”
我强笑:“下次多放点盐。”
她又喝了两口,就不喝了。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阳光很好,照在她脸上,却显得更苍白了。
她突然说:“妮儿,我可能去不了你弟的婚礼了。”
我弟明年结婚。她一直念叨着要给他操办,说要把老家的院子收拾出来摆酒。
我赶紧说:“瞎说啥呢。你得好好的,给他当婆婆,收红包。”
她笑了笑,没说话。
我看着她,心里默默说:妈,你说过要活百岁。我还没陪够呢。
第七章 转院
鼻血止住后第三天,我妈非要出院。她说在医院躺着浑身疼,不如家里舒服。大夫劝不住,我也劝不住。她这脾气,从小就这样,认准的事九头牛拉不回。
回家路上,她坐在车后排,看着窗外,突然说:“妮儿,我昨晚梦见你爸了。”
我握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我爸走的时候我才十六,我弟十四。车祸,当场就没了。我妈一个人撑起这个家,没再嫁。
“爸说啥了?”我问。
“他说,让我别逞强。”她声音低下去,“说我这身子骨,不如从前了。”
我没接话。车里安静了很久。
到家后,她果然躺不住,非要起来扫地。我抢过扫帚,她又去擦桌子。我弟在旁边看着,眼圈红红的,不敢拦。
下午,她突然说头晕,趴在桌子上起不来。我弟赶紧扶她到床上。我一看她胳膊,新出了好多小红点,比上次还多,有些已经连成片了。
我不敢耽搁,打120又送到医院。这次大夫直接说:“建议转省城。县里条件有限,血小板太低,随时有大出血风险。”
我妈一听要去省城,摇头:“不去。花钱多,还折腾。”
我蹲在床边,握着她的手:“妈,听我的。去省城,让专家看看。要是没事,咱立马回来。”
她看着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她知道我在骗她。她什么都知道。
“好。”她轻声说,“去吧。”
我弟开车,我坐后排扶着我妈。她靠在我肩上,轻得像片叶子。我低头闻见她头发里的油烟味,突然想起小时候,她骑车载我去赶集,我趴在她背上,闻到的就是这个味道。
到省城医院已经是晚上。急诊查血,血小板掉到八千。大夫说必须马上输血小板,否则颅内出血就完了。
我弟跑去缴费,我守在病床边。我妈闭着眼,嘴唇发白。我摸她的手,冰凉。
“妈,你醒醒。”我轻声叫。
她睁开眼,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妮儿,妈没事。就是困。”
护士推着血小板来了。针头扎进血管,暗红色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去。我看着那袋子血,心想,这得是多少人的爱心啊。
输完液,天快亮了。我妈睡着了,呼吸平稳了些。我弟趴在床边打盹,我坐在椅子上,看着窗外的天一点点亮起来。
第八章 真相
在省城住了五天。每天抽血,查指标,等结果。我妈的血小板在输完后能升到两万多,但过两天又掉下去。大夫说,药物已经没用了,只能靠输血维持。
那天早上,大夫把我叫到办公室。我弟也去了。
“你们母亲的情况,不太好。”大夫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骨髓增生异常综合征,已经到了中危二期。如果不做移植,生存期可能只有一到两年。”
移植?我脑子嗡了一下。我听说过,那得几十万,还得配型。
“配型的话,我和我弟都可以。”我说。
大夫摇头:“你们是子女,半相合,可以做。但费用很高,手术加后期,至少五十万。而且她这年纪,身体能不能扛住手术,不好说。”
我弟突然说:“钱的事我来想办法。我有个工友,他姐夫就是做这个手术好的。”
我看着弟弟,他眼睛红红的,但语气很坚决。我突然觉得,他长大了。
回到病房,我妈正靠在床头削苹果。她手抖得厉害,苹果皮断了一截又一截。我走过去,接过刀:“妈,我来。”
她抬头看我:“大夫说啥了?”
我愣了一下。她看着我的眼睛,突然笑了:“妮儿,你从小就不会撒谎。你一撒谎,眼睛就眨。”
我咬着嘴唇,眼泪差点下来。
“妈,你别问了。大夫说,情况稳定,继续吃药就行。”
她放下苹果,看着我:“妮儿,你听妈说。妈活了六十四年,什么没经历过?你爸走的时候,我才四十出头。我一个人把你们拉扯大,供你们上学,给你们盖房子,看着你们成家。妈这辈子,值了。”
“妈——”我哭出声。
她拍我的手:“别哭。妈问你,这病,是不是很花钱?”
我摇头:“不贵。医保报得多。”
她笑:“你又撒谎。你弟昨晚打电话,我听见了。他说要卖车。妈不要你们卖车。你们都有家,有孩子,日子还得过。”
我弟突然跪在床前:“妈,你别说了。钱的事,我和姐能解决。”
我妈摸着弟弟的头:“傻孩子。妈这把年纪,不值得你们这么折腾。活着,就得往前看。你们过得好,妈就高兴。”
那天晚上,我妈把我和弟弟叫到床前,说了好多话。她说她走后,让我弟把老家的院子卖了,钱分给我一半。她说我爸留下的那块表,给我弟,让我爸的弟弟转交。她说她存了三万块钱在信用社,密码是我爸的生日。
她说了很多,像在交代后事。我哭得说不出话。我弟红着眼,一直点头。
最后,她看着窗外,轻声说:“妮儿,妈可能真活不到一百岁了。”
我捂着嘴,哭得蹲在地上。
她笑了笑:“但妈这六十四年,走得挺快的。像一阵风。”
第九章 风
我妈最后那段日子,过得比谁都明白。
她不化疗,不移植,就靠输血和吃药维持。血小板低的时候,她就躺着,不磕不碰。稍微好点,就起来坐坐,看看电视,给邻居们打电话唠嗑。
她跟我说:“妮儿,妈不怕死。妈怕的是拖累你们。”
我说:“你瞎说啥呢。你养我们小,我们养你老,天经地义。”
她摇头:“不一样。你们有自己的日子。妈这病,是个无底洞。你们还年轻,别陷进去。”
我弟卖了车,凑了八万块钱。我取了五万存款。我们没告诉她,偷偷交了住院费。
有天半夜,我妈突然说想吃老家巷口的油茶。我弟二话不说,开车四十分钟去买。回来时油茶都凉了,她还是喝得干干净净。
她说:“这油茶,跟你爸当年买的一个味儿。”
我爸生前最爱喝那家油茶。每天早上去赶集,回来总带两碗,一碗给我妈,一碗自己喝。
我妈走的那天,是个晴天。
早上她还吃了半碗粥。我弟在喂她,她笑着说:“你喂人呢?跟喂猪似的。”
我弟笑:“妈,你嫌我喂得不好,自己吃。”
她试了试,手抖得拿不住勺子。我接过来,一口一口喂她。她吃了几口,说:“饱了。”
然后她靠在枕头上,看着窗外的阳光。鸟在树上叫,风吹进来,带着桂花香。
她说:“妮儿,你记着,妈这辈子,没白活。”
我握着她的手,感觉她的手慢慢凉了下去。
她闭上眼,嘴角还带着笑。
我弟突然跪在地上,哭出声。我愣了一下,然后眼泪像决堤的河。
我妈走了。六十四岁。走路快。不吃药。我说她活百岁。
她没活到百岁。但她活成了风。一阵风,吹过我的生命,再也不会散了。
尾声
我妈走后第三年,我弟的孩子出生了。是个女孩。我弟给她取名李念风。
我问我弟:“为啥叫念风?”
他说:“妈说过,她是一阵风。”
我笑了,眼泪掉下来。
我妈确实是一阵风。她来得快,走得也快。但她吹过的地方,都留下了痕迹。
我今年四十了。有时候走在路上,风吹过来,我总觉得,那是妈在拍我的肩膀。
她说:“妮儿,往前走。别回头。”
我点点头,继续往前走。
风还在吹。
本文完,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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