菜市场的人声嗡嗡的,像一锅煮开了的粥。
我正低头挑土豆,听见我妈喊了一声“哎”,那声音不对劲,像是被什么撞了。
我抬头,看见一个穿红裙子的女人,正拿手指着我妈的脸,指甲上染着鲜红,手腕上一条金链子晃得刺眼。
“老东西,走路不长眼的?你这筐烂菜叶全蹭我裙子上了!”
那女人嗓门不小,周围人都扭头看。
我爸挡在我妈前头,嘴唇发颤:“你这姑娘,说话怎么这么……”话没说完,那女人上前一把推开他。
我爸踉跄两步,后背撞在菜摊木架上,西红柿滚了一地。
我攥着手里那袋土豆,袋子被指甲掐出一个洞,土豆从里面滚出来,砸在我脚面上。
那女人叉着腰,冲我这边抬了抬下巴:“看什么看?你就是那个不下蛋的黄脸婆吧?正好,我告诉你,荣轩说了,下个月就跟你……”后面的话我没有听完。
我掏出手机,解锁,找到那个存了七年、拨了无数次的号码,按下去。
电话响了三声,接了。
我说:“冯荣轩,三分钟。让你的女人跪下,给我爸妈认错。”
电话那头静了两秒,传来一声冷笑:“你吓唬谁呢?”
我听见自己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你送我的那条项链,还在我包里放着。你家那本账,也在我手里放着。你要不要赌一赌?”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然后他挂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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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先把爸妈送回了家。
一路上谁都没说话。
我爸一瘸一拐地走在前头,我妈追着他要扶,被他甩开了。
我拎着那袋破了洞的土豆走在最后,土豆丢了差不多一半,袋子沉甸甸的,勒得我手指头发白。
进了门,我妈放下菜篮子,钻进厨房去烧水。我爸坐在沙发上一声不吭,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说:“曼玉,那个女的是谁?”
我把土豆倒进盆子里,接了水,一个一个地搓:“爸,你别管了,我有数。”
我爸半天没说话。我回头看他,他正低头看着自己脚上那双布鞋,鞋头上沾着不知道哪里蹭来的泥,还有被踩过的印子。
“爸,”我说,“你信我。”
他点了点头,没再问。
安顿好他们,我回到自己房间,关上门。
床头柜最底下那层抽屉,我拉开,底板上垫着一块旧布。
掀开布,底下压着三样东西:一支口红的管壳,一沓泛黄的银行转账回执,还有一张折叠过很多次的纸,折痕都磨白了。
那张纸是我爸的担保合同。八年前签的,上头有他的签名,有红手印,还有冯建国的私章。
合同上写的数目,这些年我还了差不多一半。每个月都要转一笔钱到指定账户,从没断过。这笔钱,谁也不知道,冯荣轩不知道,我爸妈也不知道。
我一直以为,只要这笔钱还清了,冯荣轩总能看到我的好。
那支口红是我在冯荣轩西装内袋里翻出来的。
那年我二十四岁,结婚第三年。
袖口上有口红印子,衣服上还有股陌生的香水味。
我没闹,也没哭,只是把口红收了起来,再没提过。
当时我总想着,忍忍就过去了。他是冯家的独子,生意场上难免逢场作戏。只要他心里有这个家,我都能忍。
可他不知道,我越忍,他越踩。到他带着那个女人当街推我爸妈那天,我忽然想通了。我忍了五年,把脊梁骨都忍弯了。可我爸妈的脊梁骨不能弯。
那天晚上,我拨了一个存了许久的号码:“舅舅,是我。明天我想去省城看看您。”
电话那头传来舅舅沉沉的嗓音:“你早就该来了。”
02
我从小就知道,我舅舅跟我爸不对付。
我妈是孙家的小女儿,上面两个哥哥,老大早没了,老二就是舅舅。
我小时候,舅舅来我家拜年,我爸永远在屋里擦他那辆二手自行车,擦来擦去,就是不进屋。
舅舅也不进去,在院子里抽完一支烟就走了。
后来我才知道,我爸当年娶我妈,舅舅不同意。
他觉得我爷是个老实人,老实到不会替自己打算。
他跟我妈说:“你嫁过去,以后吃亏了别回来哭。”我妈还是嫁了。
结果舅舅的话,一句一句都应验了。
嫁给我爸之后,我妈确实没过过什么好日子。
我爷年轻时在酱菜厂上班,老实巴交干了一辈子,那点工资刚够糊口。
我妈嫁过来第二年就有了我,日子紧巴巴的。
后来冯建国找上我爷,说要合作开发一个酱料配方。
那个配方,是我爷的爷爷传下来的。
后来厂子改制,配方被冯建国拿走了。
走的时候签了合同,说是“授权使用”,每年给一笔使用费。
可自从配方到了冯家手里,那使用费就再没涨过。
我妈总说我爷傻,说配方白让冯家拿去做了那么大一个集团。我爷却从不说什么,偶尔提起,只说“人家冯厂长当时帮过咱们,别记仇”。
我到省城那天,舅舅在火车站出站口等我。六年没见,他头发白了不少,可腰板还是直的。
舅舅在省城做饭店供应,算是老本行。他早年出来打拼的时候,碰过壁,也在冯家手底下吃过亏。后来自己生意做起来了,跟冯家再没来往。
“你到这一步,还能忍?”舅舅带着我去了他办公室,倒了杯茶推到我面前,开门见山。
我看着茶杯里的水汽升起来:“舅舅,我记得您以前说过,冯家那瓶酱,原本是咱们罗家的。”
舅舅嘴角动了动:“你爸没跟你说过?”
“他没说过。他只说别记仇。”
“憨瓜。”舅舅闷声骂了一句,转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文件夹,拍在我面前。
我翻开,里面是一沓发黄的资料。
配方手稿的复印件,授权书,还有当年我爷签的“授权协议”,协议里写的条款,授权期限只有十年。
而冯家用了这个配方,快二十年了。
“期限早过了,”舅舅指了指那行字,“他们一直在用,一分钱没给过。你爸那个人,一辈子就知道记别人的好,从不算别人的账。”
我把资料一页一页收好,装进包里:“舅,冯家最近那个事,您听说了吗?”
“哪件事?是他们在城南开的那个新厂区?”
“那个厂区的账,有问题。”
舅舅看着我,眼神慢慢变了。他是个在生意场上混了大半辈子的人,一听就明白了:“你有东西?”
我点了点头。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好了?这一步出去,就收不回来了。”
我把那支口红的空壳从包里拿出来,搁在他桌上。没说话。
舅舅看着那支口红,深深地叹了口气。
次日,舅舅名下的供应公司,以“原材料价格调整”为由,暂停了冯家三家核心门店的供货。他发了个通知,措辞很客气,说合同到期,不再续约。
冯荣轩那边打来电话问我“你舅怎么回事”,我说我不知道,大概生意上的事吧。他烦躁地挂了电话。
那个晚上我坐在阳台上的旧藤椅上,一直坐到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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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城南新厂区的资料,我攒了三年。
一开始,我并不知道那些东西有什么用。
头一年发现冯荣轩在外面有人,我整夜整夜睡不着,一个人趴在电脑前翻他带回家的那些合同、账本,其实就是找事做,不让自己闲下来。
后来,我看出了一些门道。
冯家的主楼门面光鲜,城南厂区的账上,却每年都有一笔笔说不清去向的支出。
数字不算特别大,但加起来很可观。
我留了个心眼,偷偷拍了些照片,存进一个旧U盘里。
再后来,我又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
冯荣轩的一个私人账户,每年固定往里打钱,数目不大,但从来没断过。
收款方是一个农村信用社的账户。
我不知道是谁,但直觉告诉我,这不是什么正经事。
我什么也没说,只是每隔一段时间就把那些照片、截图整理一次,放进那个U盘里。
U盘塞在旧呢子大衣的内袋里,冬天穿的时候带在身上,不穿的时候收在柜子最深处。
有好几次,我半夜睡不着,想把那个U盘扔了。我觉得自己像一条躲在暗处的蛇,吐着信子等着咬人。可又有一个念头撑着我没扔。
我总觉得,那一天迟早会来。
我没料到,那天来得那么快,那么狠。
舅舅停供的第三天,冯荣轩回了家。他进门时脸上带着一股火气,把公文包摔在沙发上,冲我第一句话就是:“你跟你舅舅什么意思?”
我坐在餐桌边剥毛豆,一粒一粒,把壳丢进垃圾桶:“什么什么意思?”
“他是供应商,突然停供,门店那边都乱了。”冯荣轩走过来,居高临下看着我,“你跟他提过咱们家的事?”
“咱们家什么事?”我剥着毛豆,没抬头。
冯荣轩没说话。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进了书房,摔门的声音震得窗玻璃嗡嗡响。
我没理他。毛豆剥完,我把手指头一根一根洗干净。水龙头哗哗的,像在替我哭。
那天晚上,门禁响了一声。
我以为冯荣轩又忘了带卡,打开门,门口站着个陌生男人,四五十岁模样,穿着一件灰扑扑的夹克,手里拿着一张A4纸,折成两折。
“罗曼玉?”他问我。
我没点头也没摇头。
他把纸塞进我手里:“有人让我给你的。”说完就走了。
我关上门,把纸展开,就着玄关的灯看了一遍。看了两遍。又看了第三遍,然后慢慢坐在了鞋柜上。
那张纸上是一份银行流水,冯家城南厂区近几年处理过期食材的账目记录。一笔一笔,日期、金额、往来账户,清清楚楚。
纸的末尾有一行铅笔写的字,字迹很潦草:“小心你公公。”
04
我失眠了大半夜,天亮时迷迷糊糊睡着,梦见我爸在菜市场里被人推倒,土豆滚了他一身。他爬不起来,躺在地上冲我笑:“闺女,爸没事。”
惊醒时枕头已经湿了一片。
我把那张纸拍了照片,存进了U盘里。原纸折好,用防水袋裹了,塞进旧呢子大衣的夹层里。
之后几天我照常过日子。买菜、做饭、扫地。冯荣轩在家的时间不多,偶尔回来,也当我像个不存在的人。我已经习惯了。
倒是妈打来过一次电话。她说:“曼玉,我听你爸说了。那个女的……是荣轩在外头的人?”
“妈,你别操心这个。”
“我怎么不操心。”她的声音有点哑,“你爸这几天心里头不好受。他跟我说,他在外头丢人不怕,就怕你跟着丢人。”
我捏着手机,眼睛发涩:“妈,我不丢人。丢人的是别人。”
挂完电话收拾屋子,从阳台柜里翻出一袋陈年花生。我妈上次来住的时候带来的,一直没吃完。我拎着准备扔,门铃响了。
门口站着一个女人。五十出头,干瘦,花白的头发用黑发卡别着,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手里提着个鼓鼓囊囊的蛇皮袋。
“你是……罗家的闺女吧?”她冲我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我是彩英她妈。”
我没想到她会来。愣了好几秒才侧身:“您进来说。”
她把蛇皮袋放在门口地上,弯下腰,从里面掏出一小袋花生,还有一瓶自己腌的辣酱,搁在鞋柜上:“家里没啥好东西,你别嫌弃。”
我不知道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只站着看她。她有些局促,搓了搓手,又扯了扯衣角。
“那天的事……我听说了。”她说,“彩英那孩子,我这个做妈的管不住她,给你添堵了。我不求你原谅她,就是心里头过意不去,来跟你说一声。”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心里五味杂陈,嘴上只说:“姨,这跟您没关系。”
她站着没动,眼睛却瞟向别处,像是有什么话咽在喉咙里。过了好一会儿,她终于说:“彩英那孩子……她不是坏,她是疯了。”
她说完这句话,眼睛突然红了,像是怕我再问什么似的,扭头就走。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道口,半天没动。
“不是坏,是疯了。”她什么意思?为什么要专门跑这一趟?
我关上门,那瓶辣酱静静地立在鞋柜上。玻璃瓶里,红油油一片,像谁的心事滚了一滚。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城南。
隔着马路远远看冯家新厂区的大门,保安在门口抽烟。
门口停着辆冷链车,工人正在往下搬货。
我蹲在马路牙子上看了好一阵,看见有几个纸箱从车上卸下来,箱子上贴着标签,日期被黑笔涂过。
我没过去,往后几天骑车绕了几圈,把那几个关键入口和运货时间都记下来了。
晚上回家,我给舅舅打了个电话。“舅,食材那块,您还能再压一压吗?”
舅舅说:“压是可以压,但你得告诉我,你到底在等什么。”
我攥着手机,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在等我公公来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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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冯建国来得比我预想中要快。
第四天傍晚,我妈打电话来,说冯建国去了家里,给我爸带了两条烟,一箱牛奶,坐了半天,问我家里的情况。我爸没说什么。
我妈说:“我看你公公态度挺好,说都是误会,要当面给你道歉。曼玉,你别跟他闹。你爸年纪大了,经不起折腾。”
我放下电话,心里那口气堵着,上不来也下不去。
隔天下午,冯建国的秘书给我发了个定位,说董事长想请我喝杯茶。地址是城东一家静僻茶楼。我换了件衣服,把那件旧呢子大衣穿上,去赴约了。
茶楼包厢,冯建国坐在主位上,面前摆着一套青瓷茶具。他看见我,笑着招招手:“曼玉来啦,坐。你爸身体还好?”
我坐下:“我爸腿脚还行,就是最近不爱出门买东西了。”
冯建国倒茶的手顿了顿,又恢复正常:“市场那事儿,我听说了。那个女的我教训过她了。荣轩那个混小子,我也骂他了。你看这事,是不是就到这了?”
我端起那杯茶,没喝,只是看着:“爸,我就想问一句。那个女的,是谁找的?”
冯建国笑了一下:“你这孩子,什么意思?肯定是他自己在外头胡搞嘛。我要是早知道了,能不管?”
“那您知道她妈的名字吗?”
冯建国手中的茶杯顿住了。
我看着他的眼睛。他就那么顿了一瞬,很快恢复如常,把茶杯搁下,慢慢地说:“曼玉,你是个聪明孩子。有什么话,直说吧。”
我从包里拿出那个U盘,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爸,这个U盘里面,是城南厂区的账目流水,还有荣轩这几年固定往外转钱的转账记录。我不是什么能人,这些东西也是东拼西凑来的,是不是真的,您一查就知道。”
冯建国没有碰那个U盘。他只是看着我,眼睛像一把慢慢磨出来的刀。
“你想要什么?”
“我想要我爸那份担保合同的原件。”
冯建国笑了,笑声不大,却带着点凉意:“就这个?”
“还有罗家酱料配方的授权原材料。按当年的合同,期限早过了。这几年冯家该补的钱,我算过了。”
冯建国脸色的笑慢慢收了。
他放下茶杯,声音沉下来:“曼玉,你在冯家八年,荣轩那孩子没亏待你吧?我可以管住他,让他把外头那个断干净。这事咱们关了门,在自己家解决,你怎么闹,都行。你拿着这些东西要挟我,就不对了。”
“爸,”我站起来,“我爸妈在菜市场被一个外人当街推搡,满街人看着,我被叫了几年‘不下蛋的母鸡’。这事不是关起门来,就能解决的。”
我把U盘留在桌上:“我给您三天时间。三天之内,您把那两样东西备好。到时间没备好,这个U盘里的东西,就落到该看的人手里了。”
我转身往外走。
就在我拉开门时,身后传来冯建国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像一根钉子直直楔进来:“曼玉啊。你爸那份担保合同,上头的数目你知道吧?他当年替冯家签这个字,是你还在念大学的时候。你说,他要不是心里有愧,会签这个字?”
我脚步停住。
“你想说什么?”
“你回去问问你妈。”冯建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问问她,当年她跟我在厂里共事那几年,是不是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我攥住门把手,指节发白,没有回头。
06
那天晚上我回了娘家。
妈在厨房里洗碗,爸坐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大。我坐在沙发上陪他看了一会儿新闻,忽然问:“妈,冯建国年轻的时候,您跟他很熟吗?”
我妈手里的碗滑进水池里,哐当一声。
她背对着我站了很久,才说:“都是一个厂的,认识。”
“爸,”我扭过头,“那份担保合同,当年到底是怎么签的?”
我爸没转头,盯着电视屏幕:“那时候冯家开新厂缺资金,找银行贷款,银行要他找人担保。他找到我,说就签个名,走个过场,不用真出钱。”
“那您就签了?”
“嗯。那时候你刚工作,”我爸顿了顿,“他跟我保证,说会照顾好你。”
后来我回了自己家。
冯荣轩不在,屋子里漆黑一片。
我一个人坐在沙发上发愣,脑子里翻来覆去是冯建国那句话:问问你妈,那年跟我共事,是不是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什么意思?他是在暗示我妈跟他有什么?还是他故意这么说,想让我以为我妈有什么?
我坐了很久,忽然想起舅舅跟我说过的一句话:“你妈当年,在冯建国那个厂里做过出纳。”我又想起,我妈提起冯家的事时,永远只有一句话:“别记仇。”
一个女人,能对自己被占了便宜的事,说出“别记仇”三个字吗?
我越想越冷。我抱起那件旧呢子大衣,掏出里面的U盘捏在手里,冰凉的触感贴着掌心。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医院打来的电话。
我爸在楼下倒垃圾时,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脑袋磕在台阶角上,送进了急诊。
我妈在电话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曼玉,你爸摔了,流了好多血……”
我赶到医院时,我爸已经被推进手术室了。我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她看见我,一把拉住我的手,手心全是汗。
“你爸出门的时候还好好的……他说去倒个垃圾,回来就……”她说不下去了。
我蹲在她面前,握住她的手:“妈,大夫怎么说?”
“说是磕破了头,可能……可能有淤血,要开颅。”我妈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忽然垮了下来,趴在椅背上,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走廊里,白炽灯的光亮得刺眼。
我摸出手机,拨了许凤英的号。
她上次走的时候,留下了她的号码,说“你以后要是想跟彩英说点什么,就打这个电话”。
通了。
她接起来,喂了一声。
我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姨,你之前说那封信。我想看看。”
电话那头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才听见她说:“你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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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许凤英住在城郊一条老巷子里。
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三轮车,墙上爬满青苔。她住的是一间平房,门楣低矮,我进门时要低下头。
屋里没有开灯,只靠灶间门缝透进一点光。
她让我坐,自己弯腰从衣柜底下拖出一个铁皮饼干盒,锁扣都锈得弯了。
她费了好大劲才打开,从里面掏出一张纸。
纸很旧,边角都卷了。展开时,纸张脆得发出细碎的声响。上面的字是用钢笔写的,蓝黑墨水已经褪成淡青色,但是能看清楚。
她说:“这东西,我留了二十多年了。一直没给人看过。”
纸上的字迹我看了很久。
内容并不长,用词也很简单,大意是:承认许彩英是他冯建国的女儿,承诺每月给抚养费,落款签名是冯建国,底下按着一个手印。
日期在许彩英出生前三个月。
我把纸轻轻放在膝盖上,看着许凤英。
她坐在床沿,双手绞着衣角:“我年轻的时候在厂里做工,他是厂长。后来有了彩英……他不想承认,给了笔钱让我走。我说行,走就走。那张纸,是我让他写的。我怕他翻脸不认账。”
“彩英她……知道吗?”
“十五岁那年,她翻东西翻出来了。”许凤英的声音开始抖,“打那以后,她整个人就变了。她跟我说,妈,我要让冯家所有人都不好过。”
我握着那张纸,半天没说话。
许凤英抬起头,一双浑浊的眼睛看着我:“闺女,我知道彩英对不起你。可她也是个苦命的孩子。她心里头那团火,烧了十年了,我拦不住她。”
“她故意接近荣轩的?”我轻声问。
许凤英没有回答。她低下头,眼泪砸在手背上。
我拿着那张纸,出了巷子,在路边站了很久。
手机关机了又被我按开。
屏幕上十几个未接来电,全是冯荣轩的。
还有一条短信,是他发的:“我爸说,东西可以给你,你过来一趟。”
我没回。拦了一辆出租车,直接去了茶楼。还是那个包厢。冯建国坐在里面,看见我进门时,背挺得很直。
他看看我手里的纸,脸色变了。
“曼玉,你手里拿的什么?”
我把纸平铺在桌上:“冯董事长。麻烦您先坐稳。”
冯建国的目光钉在那张纸上,嘴角抽搐了一下,却没有伸手去拿。
“这个承诺书,您自己写的吧?”
冯建国看了我足足半分钟,说:“你想要什么?”
“我早上把那份合同书拍了一张,发给了我的律师。如果今晚十二点之前我出事,那张照片就会发出去。”我把纸拿回来,仔细叠好,放回大衣内袋里,“白纸黑字,二十多年前的事。您自己掂量。”
冯建国没说话。他端起茶杯,手一直在抖,茶水泼了出来。
“罗家秘方的授权材料,还有我爸那份担保合同原件,明天中午之前,放到我娘家。放好之后,这张纸,我当着你的面烧掉。”
我转身推开门。身后传来冯建国沙哑的声音:“曼玉,我当年是……一时糊涂。”
我停住脚步,没有回头:“你把这四个字,留着跟我爸说去。”
08
我从冯家拿回了那两样东西。
担保合同原件,我收在娘家衣柜的夹层里,压得好好的。罗家酱料的授权书,由律师公证,正式收回。
当晚冯荣轩回了家。他喝了不少酒,衬衫半敞着,领带歪到一边。
他进门就喊:“罗曼玉!你行啊!你厉害啊!你今天把我家搅了个底朝天,你开心了?”
我坐在客厅里,没动。
“我告诉你,我爸要是气出个好歹来,我跟你没完!”他踢了一脚茶几,上面的杯碟晃得哗哗响,“你不过就是仗着我爸当年答应了你爸妈那点破事,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我还是没动。
他走过来,半蹲在我面前,嘴里喷着酒气:“老婆,咱们别闹了,行不行?那个女的……我断了。真的,我明天就跟她断。咱们好好过日子,行不行?”他伸手来抓我的手腕。
我抽开手。
“冯荣轩。”我看着他,第一次觉得他的脸这么陌生,“你爸当年答应我爸的,是让我过上好日子。不是来你们家还债的。”
他愣住了:“什么债?”
“我爸签的那份担保合同,一共多少钱,你一定不知道吧?”我说,“因为你从来没问过。”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茫然,像听不懂我在说什么。我叹了口气,没再说下去。过了一会儿,他爬起来,摇摇晃晃地进了房间。
那晚我睡在客房。第二天一早,我收拾好了行李。
我拎着行李箱走出门时,冯荣轩靠在卧室门框上,眼睛肿得像个核桃,哑着嗓子问:“你去哪?”
我没有回答。
没几天,经侦的人来了。城南厂区被贴上封条,冯建国被带走协助调查。消息传出来那天,冯荣轩给我打了十来个电话。我一个个挂断。
最后他发来一条短信:“罗曼玉,你恨我可以,你怎么能连我爸都不放过?他一辈子要强,从来低过头,他这个人怎么对你的?”
我看着那条短信,坐在娘家窗台边,秋天了,院子里的桂花开着,香气一阵一阵扑进窗来。我打了三个字:“他没低头。”然后删掉。没有发出去。
过了几天,我在菜市场碰见许彩英。
她瘦了很多,穿一件皱巴巴的黑色外套,蹲在地上捡菜叶。她抬头看见我,愣了一下,慢慢站起来。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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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冯建国的案件,比我预想的复杂。经侦查到的不只是账目问题,还有早年的一桩产权纠纷。跟他早期合作过的生意人,陆续被请去配合调查。
一个午后,冯荣轩来我妈家堵我。他站在门口,整个人瘦了一圈,头发乱糟糟的,下巴上一层青色的胡茬。
“罗曼玉,”他开口就哑了,“我求你了,你能不能去跟人说一下,我爸那些事……都是误会?”
我靠着门框,没让他进门:“冯荣轩,你爸做的事,你心里真的没数?”
“我知道他用了你家配方,我知道我爸让我跟你结婚,就是为了那份担保。”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下去,“可是曼玉,这些年……我是真的……”他到底也没说出什么。
“你跟我回去,行不行?”他抬起头看我,眼里是红的,“咱们还像以前一样。”
“以前是什么样?”我看着他,“是你外头养女人还拍视频气我的那样?还是你爸派人把我爸摔进医院那样?”
冯荣轩愣住了:“你说什么?我爸……他没……”
“就你爸派人推的,”我说,“你看,你连这都不知道。你心里只有你自己觉得的日子。那不是我的。”
他张了张嘴,垂着头站了很久。最后他转过身,拖着步子走了。
从那以后,冯荣轩没再找过我。
一个月后,许彩英找上我。
她通过我妈的要到我的手机号,约我在老城区的江边见面。我原本不想去,但她短信里写了三个字:“有东西给你。”
我去了。江边风大,她穿得单薄,站在栏杆边,风吹得她的头发乱七八糟。她看见我时,扯着嘴角露出一丝笑容,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罗曼玉,”她说,“冯建国进去了,你高兴吗?”
我没接话。
“我十四岁那年,在我妈柜子底下发现那张纸,”她说着,眼睛望着江面,“我那时候就知道,我是那个男人的种。后来我娘我求她,送我去城里念书。我到了城里,第一件事就是去冯家楼下蹲着。蹲了一个星期,看见冯荣轩出来,我就上去搭话。”
她的声音很轻,风一吹就散了:“我本来只想勾搭他,让他丢人。没想到他一口一个爱我爱我的,蠢得让人恶心。我越跟他睡,越恨他。我就想让他全家都不得好死。”
我看着她削瘦的侧脸,第一次在她脸上看见了某种碎掉了的东西。她忽然扭头看我,眼睛里亮晶晶的:“罗曼玉,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疯子?”
我沉默了好一会儿,说:“你妈跟我讲过一句话。她说你不是坏,是疯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淌下来:“我妈那个人,一辈子啥也不知道,就这一句话,说对了。”她蹲下去,抱着膝盖,整个人缩成小小一团,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站在她面前,没有蹲下去,也没有走开。
江风把她的哭声吹得散散的。远处有艘货船鸣笛,声音悠长而空洞。我掏出包里的纸巾,弯腰放在她脚边,然后转身走了。
10
冯建国被判了。三年。
冯家城南厂区的资产被清算拍卖,冯荣轩变卖了名下的房产和车,还清了部分债务。他离开了这座城市。走之前,他没有来找我。
有时候我会想:如果当年,冯荣轩没有在外头养人,我大概会一直那样过下去。
一辈子不知道那些藏在账本、合同和旧书信里的秘密,一辈子以为公公是个慈祥的老人,一辈子觉得他对我爸妈还算客气。
一辈子。
可这世上没有“如果”。
我做的事,从来不是一时冲动。
那张U盘里攒了三年的证据,那封许凤英保存了二十多年的承诺书,还有我爸那份担保合同的原件,这些东西,每一件都让我明白:有些事,忍一忍,不会过去。
忍一忍,只会让你的脊梁骨越来越弯。
离婚手续办完后,我带着爸妈搬回了罗家老宅。
院子里的桂花树长得比我还高了。
我爸的腿恢复得不错,走路虽然还微微跛着,但他闲不住,每天早起摆弄菜地,种了一畦小白菜,一畦葱。
我妈还是爱唠叨。她老嫌我爸种的菜不好看,说“这哪是给人吃的”,我爸也不恼,笑眯眯地把菜洗得干干净净,往厨房灶台上一搁。
舅舅来看了我一次。他坐在院子里,喝了一杯我泡的茶,说:“你打算以后干什么?”
我说:“我想把家里那瓶酱配方做起来。”
舅舅看了我很久:“认真的?”
“认真的。那是罗家的东西。我不把它拿回来,我爸这辈子都抬不起头。”
后来,我在老宅门口支了个早点摊。卖馄饨,一碗四块钱。馄饨皮薄馅大,调料里有一勺我爷爷传下来的酱。
舅舅说我这是“杀鸡用牛刀”。我没说话,只是笑着替他舀了一勺辣椒油。
开摊第三天,来了个意想不到的客人。许凤英站在摊子前,手里提着一袋菜,她看着我,小心翼翼的:“姑娘,还有馄饨吗?”
“有。”我说。
她坐下来,吃了一碗馄饨,没说话。后来她每天都来。有时候买了菜绕过来坐坐,有时候就站一会儿。但她始终没跟我提许彩英的事,我也不问。
大概半个月后的一天,傍晚收摊时,我远远看见巷子口站着个人。黑色外套,头发扎成马尾。是许彩英,瘦了不少,额前碎发遮着半张脸。
她站了一会儿,没有走过来。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收拾摊子时,我发现自己多舀了一勺酱放进她妈那碗馄饨里。
风从巷口吹过来,带着秋天桂花的气味。
我妈在院子里面喊:“丫头,收摊了,天凉了。”我应了一声,把围裙解下来,搭在椅背上。
月亮升起来了,挂在桂花树梢上,圆圆满满的。我关了灯,走进屋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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