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夫君出征前,我揪着他的耳朵:敢带女人回来,我打折你的腿
我夫君要出征那日,天还没亮,院里的马已经嘶鸣了三遍。
贺长川穿着一身铠甲,从门外进来时,肩上落了一层薄霜。
他今年三十岁,是朝廷的边军统领,常年驻守关外。十五岁从军,二十岁立功,二十五岁坐上统领的位置。
唯独回到家里,他不是什么威风凛凛的将军。
他是我的夫君。
一个会在出门前偷偷把蜜饯塞进袖子里,会把我晾在院里的衣裳收错屋,还会因为打碎一只茶盏,被我罚站半个时辰的人。
我今年二十七岁,嫁给他已经五年。
五年里,他出征过六次。
每次临走前,我都要叮嘱他一遍。
“不要逞强。”
“伤了就及时传信。”
“粮草和药材不能短缺。”
“还有——”
我停了一下,盯住他的眼睛。
贺长川立刻收起笑意,站得笔直。
“夫人请讲。”
我走过去,伸手揪住他的耳朵。
他身体一僵。
旁边正在整理行李的青禾默默低下了头。
“敢带女人回来,我打折你的腿。”
贺长川眨了眨眼。
“夫人,这话你已经说过六次了。”
“前五次你没有带女人回来,所以你的腿还好好的。”
我手指收紧了些。
“但这次不一样。你这次去的是北边的乱地,那里缺粮缺药,什么人都可能遇上。你要是敢把一个来路不明的女人带回家,我不管她是寡妇、姑娘还是仙女,先打折你的腿,再问她是谁。”
“我保证不带。”
“说清楚。”
“我贺长川出征在外,绝不带女人回来。”
“再说一遍。”
“我贺长川……”
他还没说完,门外忽然传来一道清脆的女声。
“将军,车马已经备好了。”
我手上的动作顿住。
贺长川的脸色也僵住了。
我缓缓转过头。
一个穿着灰青色短袄的年轻女子站在院门口。她看起来不过二十岁,头发用布巾束着,肩上背着一个药箱,手里还提着一只木匣。
她皮肤晒得微黑,眉眼干净,腰间挂着一把短刀。
女子看见我揪着贺长川的耳朵,明显愣了一下。
贺长川也看着我。
院子里一时安静得连马打响鼻的声音都听得清楚。
我松开他的耳朵,问道:“她是谁?”
贺长川喉结动了动。
“夫人,你先别生气。”
“我还没问你带不带她。”
“她是军医。”
“我问的是,她是谁。”
“白芷。”
那女子向我拱手。
“见过夫人。我叫白芷,是随军医官的女儿,也学过医。这次奉命随将军出征。”
我看向贺长川。
“随军出征,为什么站在我家院子里?”
他张了张嘴。
“她……暂住在府里。”
“暂住多久?”
“昨晚刚到。”
“谁准的?”
“我。”
“你是不是忘了刚才说过什么?”
贺长川往后退了一步。
“夫人,她不是你想的那种女人。”
“我想的哪种女人?”
“就是……会让你误会的女人。”
“你说得很有意思。”我点点头,“人都站到院里了,还要我自己猜她是哪种?”
白芷似乎察觉到气氛不对,赶紧开口:“夫人,我只是因为医馆那边——”
“你不用解释。”我抬手打断她,“我问的是他。”
贺长川抿着唇,难得没了平日里的嬉皮笑脸。
我重新揪住他的耳朵。
“贺长川。”
“在。”
“你是不是打算出征前先斩后奏?”
“不是。”
“是不是已经替她收拾好了住处?”
“收拾了。”
“是不是还调了府里的马车送她去军营?”
“是。”
“是不是从头到尾都没打算告诉我?”
贺长川沉默。
我笑了。
“很好。”
他一看我笑,脸色更难看了。
“夫人,这件事确实是我考虑不周。”
“考虑不周?”
“我原本想着,等到了军营再跟你写信说明。”
“你都把人带到家门口了,才想着写信说明?”
“她昨夜才到,天黑路远,我不能把她留在外面。”
“那你可以送她去医馆,去军营,去驿站,甚至去你母亲家里。”
我往前一步。
“你为什么偏偏把她带进将军府?”
贺长川低声道:“因为军营里的医官不够。”
“这跟将军府有什么关系?”
“我想让她在府里住一夜,今日跟我一起走。”
“所以你还是要带她去军营。”
“她是军医,必须去。”
“你刚才说了什么?”
贺长川闭了闭眼。
“我说,不带女人回来。”
“现在呢?”
“她还没回来。”
我气得差点笑出声。
“你还挺会钻字眼。”
“夫人,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有没有带女人回来,不是看她现在站不站在这里,而是看你有没有把她带进我的生活里。”
“她是去军营,不是进你的生活。”
“她住进我的府里,坐我的马车,吃我的饭,还要跟着我夫君长途出征。”
我松开他的耳朵,转身指向那只木匣。
“那里面是什么?”
白芷迟疑了一下。
“是药。”
“给谁的?”
“给将军的。”
贺长川连忙解释:“她配了些治伤的药,军中缺这种药。”
“你手里不是有药吗?”
“这次战事紧,军需还没完全送到。”
“所以你就带她走。”
“是。”
“一个年轻女人,带着药箱和短刀,跟一群男人长途行军。你有没有想过她的名声?有没有想过她若是在路上受伤、染病,或者出了什么事,最后谁来负责?”
白芷抬起头,声音很稳。
“我自己负责。”
“你才二十岁。”
“我会医术,也会骑马,不是去军营添麻烦的。”
“我没有说你添麻烦。”
我看着她。
“但你要去的地方不是普通医馆。那里的伤员会死在你面前,刀剑不会因为你是女子就避开。你想清楚了吗?”
白芷握紧了木匣上的铜扣。
“想清楚了。”
“有人逼你?”
“没有。”
“家里同意?”
她沉默了一下。
“我父亲不同意。”
“那你为什么还要去?”
白芷抬起眼睛。
“因为我父亲当年也是军医。他死在一次救治伤员的路上。临死前他留下了一句话,说军医不能只在太平日子里坐在屋里看病。”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学医十年,不是为了躲在家里。”
院里又静了。
我看着她,忽然不知道该把气撒到哪里。
她不是贺长川从外面带回来的女人。
她是一个要上战场的军医。
可这并不代表贺长川就没有错。
我转向他。
“她去不去军营,是军中的安排。但她昨晚为什么会在将军府?”
贺长川答不上来。
青禾在旁边小声说:“夫人,白姑娘昨夜被几个醉汉堵在巷口,是将军正好带人经过,才把她救出来。医馆已经关门,将军便让她先住进府里。”
我看了贺长川一眼。
“你不会解释?”
“我想着早晨再说。”
“你想着出门再说。”
“……差不多。”
“你还敢顶嘴。”
“不敢。”
我转身往屋里走。
贺长川跟在后面。
“夫人,你别生气。”
“我不生气。”
“你不生气的时候,通常比生气更可怕。”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他立刻站直。
“我只是说实话。”
“你出征前带女人回来,我不能打你的腿吗?”
“能。”
“你同意了?”
“夫人打得有理。”
我盯着他看了片刻。
“跪下。”
贺长川看了看院里的青禾和白芷。
“现在?”
“就在这里。”
“夫人,我明日要出征。”
“所以今天还能跪。”
他没有再说什么,撩起衣摆,直接跪在了青石地上。
白芷显然没见过这样的场面,手里的木匣差点掉下来。
“将军……”
“你别管。”贺长川面不改色,“这是我们家的规矩。”
我让青禾把搓衣板拿来。
贺长川看见那块木板,脸上的镇定终于裂了一点。
“夫人,能不能只跪地上?”
“不能。”
“我明日要骑马。”
“那你今晚就别骑了。”
“军中离不开我。”
“军中离不开一个腿脚完整的将军,离得开一个跪坏膝盖的将军。”
他只好把搓衣板放到膝下。
我坐在台阶上,问他:“第一条错在哪里?”
“没有及时向夫人说明白姑娘留宿的原因。”
“第二条。”
“自作主张把她安排进将军府。”
“第三条。”
“明知夫人不喜欢我带女人回来,还故意用字眼搪塞。”
“第四条。”
贺长川顿了顿。
“没有考虑夫人的感受。”
我冷冷看着他。
“这条不对。”
“哪里不对?”
“我不喜欢你带女人回来,不是因为我不讲理,也不是因为我疑神疑鬼。”
我指了指白芷。
“是因为你做事一向不想后果。你觉得自己救了人,觉得军中缺军医,就可以把所有事情扛在肩上。可你有没有想过,别人未必承受得住你那些所谓的好意?”
贺长川的神情慢慢沉下来。
“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
“我会改。”
“每次你都说会改。”
他抬头看我。
“那夫人要我怎么做?”
我没想到他会问得这么直接,一时竟有些没反应过来。
贺长川跪在搓衣板上,认真地说:“白姑娘确实要随军,但她今晚不会住在府里。我们现在就送她去军医营的临时住处,明早从那里出发。军营里会重新登记她的身份,也会安排女眷住处。”
白芷立即道:“不必麻烦,我可以——”
“你听我的。”贺长川打断她,“这是军令,也是为了你的安全。”
白芷看了我一眼。
我点头。
“去吧。你若真想救人,就先学会按规矩做事。战场上最怕的不是手慢,而是自以为是。”
白芷郑重向我行礼。
“多谢夫人提醒。”
我让青禾给她拿了一件厚斗篷,又让车夫备了灯。
贺长川从搓衣板上站起来时,膝盖明显有些发麻。
他伸手扶住桌角。
我看着他的腿。
“疼吗?”
“疼。”
“知道疼就好。”
“夫人,我能不能先吃口东西?”
“不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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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明天要出征。”
“所以才让你记住。”
他叹了口气,又慢慢跪了回去。
那晚,贺长川跪了一个时辰。
白芷被送走后,院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夜风从廊下穿过去,烛火晃得厉害。
贺长川低着头,忽然说:“其实我不想让她去。”
“为什么?”
“她太年轻。”
“她自己愿意。”
“战场不是她该去的地方。”
“那也是她自己选的。”
“如果她死在战场上呢?”
我看着他。
“你怕她死,所以把她带回家。可你有没有想过,她若是因为你的安排,错过了出征,往后会不会一直怨自己?”
贺长川沉默很久。
“夫人,你是不是觉得我做错了?”
“你救她,没有错。”
“那我带她回来——”
“错的是你没有把她当成一个能做决定的人。”
他抬起头。
“你也觉得我是多管闲事?”
“你不是多管闲事。”
我伸手把他的耳朵往旁边扯了扯。
“你是习惯替别人决定。”
“那你呢?”
“我怎么了?”
“你刚才也替我决定了,要我跪一个时辰。”
“我是你的夫人。”
“这理由成立?”
“成立。”
他忍不住笑了。
我松开手。
“笑什么?”
“我忽然觉得,你说得很对。”
“我说什么都对。”
“是,是,是。”
“别敷衍。”
“不敷衍。”他揉了揉耳朵,“夫人说得都对。”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贺长川便要出发。
我替他系好披风,又检查了一遍护腕。
他站在门口,几次欲言又止。
“有话就说。”
“夫人,你昨晚说的那句还算数吗?”
“哪句?”
“敢带女人回来,就打折我的腿。”
我抬眼看他。
“当然算数。”
“那白芷——”
“她不是你带回来的女人,是随军医官。”
“可她昨晚确实进了咱们家。”
“所以你跪了一个时辰。”
“那算是打折腿了吗?”
“还没有。”
他松了一口气。
我伸手拍了拍他的护腕。
“但你若再自作主张,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的打折。”
贺长川咳了一声。
“夫人放心,我这次一定把事情交代清楚。”
“不是只交代白芷。”
“还有什么?”
“军营里所有女军医、女工、女眷,凡是跟你有接触的,都要写在信里。”
“夫人,这会不会太多?”
“不会。”
“要写姓名吗?”
“姓名、年龄、来历、职责,为什么出现在你身边。”
“还要写年龄?”
“要。”
“夫人,你这是查军籍。”
“我是在管我的夫君。”
“那若是送饭的婆子呢?”
“也写。”
“烧火的姑娘呢?”
“也写。”
“路边卖饼的妇人呢?”
我抬起头。
贺长川立刻改口:“她不算。”
“她若是跟你说了三句话,就算。”
“夫人,三句话也算?”
“算。”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夫人是不是舍不得我?”
“我是怕你给我惹麻烦。”
“那就是舍不得。”
我抬脚踢了他一下。
“出发。”
他没动。
“还有事?”
“夫人,我若是平安回来,你能不能别一见面就揪我耳朵?”
“看你带不带女人回来。”
“那如果我没有带呢?”
“看你有没有骗我。”
“如果我也没有骗呢?”
“看你有没有惹我生气。”
贺长川一脸无奈。
“那我怎么才能不挨揍?”
我想了想。
“暂时没有办法。”
他叹着气上了马。
队伍走出院门时,白芷骑着一匹棕马,跟在军医车后。
她回头向我抱拳。
“夫人,您放心,我会照顾好将军。”
我看向贺长川。
“照顾好自己,不要让别人替你收拾烂摊子。”
贺长川在马上拱手。
“夫人,我一定平安回来。”
“还有。”
“在。”
“别带女人回来。”
他当着整支队伍的面,声音洪亮。
“绝不带!”
士兵们纷纷低头。
白芷憋笑憋得肩膀发抖。
我站在门口,直到队伍消失在长街尽头,才转身回府。
贺长川走后的头三天,没有任何消息。
第四天,军报到了。
北边突发暴雪,道路封闭,粮车晚了两日。军中有十七人冻伤,三人高热不退。
我看着军报上熟悉的字迹,手指一点点收紧。
那不是贺长川亲自送回来的信,是军中按规矩递来的公文。
上面只有军情,没有一句私话。
我知道他大概是怕我担心,才故意不写。
可越是这样,我越担心。
第五天晚上,我终于收到了他的家书。
信只有半页。
“夫人,军中一切尚可。白军医配的药起了作用,冻伤者已经稳定。她做事谨慎,已按军令住在医帐旁的女医舍,每日由两名老医官同行。夫人不必挂心。”
我看到这里,心里松了一点。
下面还有一行字。
“今日有人送来一篮鸡蛋,是附近村里的妇人。她说自家孩子被军医救过。她只跟我说了两句话,名字不详,暂不算。”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半天。
最后忍不住笑了。
青禾端着热水进来,见我对着信发笑,问:“夫人,将军说什么了?”
“他说他没带女人回来。”
“那夫人放心了?”
“他要是真敢带,我就让他躺着回来。”
“将军会不会害怕?”
“他当然害怕。”
青禾笑着退了出去。
我把信折好,压在梳妆台最下面。
第九天,第二封信到了。
这一次,信比上次厚了许多。
贺长川详细写了军营里的情况,还附了一张名单。
上面列着四个女子。
白芷,二十岁,随军医官。
一名负责熬药的老妇,五十二岁,军属。
两名替伤兵缝补衣物的妇人,三十七岁和四十一岁。
最后写着:
“以上四人均与军务有关,不是我带回来的女人。夫人若不信,可逐一查问。”
我看着那张名单,忽然有些心酸。
他从前最烦写这种琐碎的家书。
如今却真的把每个姓名、年龄、来历和职责都写清楚了。
不是因为他怕我。
而是因为他终于明白,我要的从来不是限制他认识谁。
我要的是,他在做决定之前,记得自己还有一个家。
第十五天,军中传来消息。
贺长川所在的营地遭到突袭。
他受了伤。
消息送到府里时,我正在给院里的石榴树剪枝。
剪刀从指间掉下来,砸在地上。
我连夜收拾行李,准备去军营。
青禾吓了一跳。
“夫人,路上全是雪,您一个人去太危险了。”
“我不是一个人。”
我看向门外。
“带上府里的护卫。”
“可将军有军令,不许您离开城中。”
“他受伤了,还管得了我?”
我把斗篷系紧。
“再说,他有军令,我有夫人的身份。”
青禾不敢再劝。
我们赶了两天路,第三日中午才到军营外。
守门的士兵一见我,立刻上前行礼。
“夫人,将军正在帐中。”
“伤得重吗?”
“右肩中了一箭,箭已经拔了。白军医说没有伤到骨头。”
我脚步一顿。
“白军医?”
“是。”
我没再问,直接进了军医帐。
帐中弥漫着浓重的药味。
贺长川坐在矮榻上,右肩缠着厚厚的布带,脸色比平时苍白。
白芷正在收拾染血的纱布。
她看见我,立即起身。
“夫人,将军没有性命之忧。”
我走到贺长川面前。
他抬起头,第一句话不是问我为什么来了。
而是:“夫人,你一路过来冷不冷?”
我盯着他。
“你还有心思问我?”
“我伤得不重。”
“中箭叫不重?”
“我没躺下。”
“你现在就躺下。”
他立刻躺回榻上。
白芷站在旁边,嘴角微微抽动。
我看向她。
“你照顾他几天了?”
“从受伤到现在,三天。”
“他有没有胡闹?”
“有。”
贺长川急了。
“白芷。”
“将军高热刚退就要下榻,还说自己能拿刀。为了防止伤口裂开,我让人把他的腰带收走了。”
我转头看贺长川。
“腰带呢?”
“在白军医那里。”
“很好。”
贺长川立刻坐起来。
“夫人,她只是替我保管——”
“躺下。”
他又躺回去了。
白芷把腰带递给我。
“夫人,我不是故意——”
“做得很好。”
贺长川愣住了。
“夫人?”
我将腰带收进袖子。
“等他伤好之前,由你看着他。只要他敢下榻,就把他绑回去。”
白芷没忍住,笑了一声。
贺长川的脸黑了。
“夫人,你不是来照顾我的吗?”
“我是来监督你有没有带女人回来。”
“我没有!”
“你有。”
“我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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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军医不是女人?”
贺长川张了张嘴。
“她是军医。”
“她也是女人。”
“可她不是我带回来的女人。”
帐里安静下来。
白芷看了看我们,识趣地走到帐外。
贺长川小心翼翼地看着我。
“夫人,你生气了?”
“没有。”
“你没生气为什么抢我的腰带?”
“因为我看你不顺眼。”
“那就是生气。”
我坐在榻边,伸手碰了碰他额头。
还有些热。
他的语气软下来。
“夫人,我真的没带女人回来。”
“我知道。”
“你知道还来?”
“你受伤了。”
“所以你是担心我。”
“我是怕你死在外面。”
“那就是担心我。”
我收回手。
“少得意。”
他看了我很久,忽然低声道:“其实我看见白芷的时候,确实想过把她带回家。”
我动作一顿。
“你说什么?”
“她父亲去世后,家里没人了。她跟着军医营走,若是这次战事结束,可能也无处可去。”
“所以呢?”
“我想过,等她回来,让她在府里的药房帮忙。你不是一直想把药房重新整理吗?她会配药,也识字,能帮你。”
我站起身。
“贺长川。”
“夫人,你先听我说完。”
“你是不是又想替她安排人生?”
“不是。”
“她若愿意留下,我可以给她安排工作。她若不愿意,你就不能因为可怜她,把她带进将军府。”
“我知道了。”
“你不知道。”
我盯着他受伤的肩膀。
“一个人孤苦,不代表她就该被谁收留。她想去哪儿,做什么,得由她自己选。”
贺长川没有反驳。
过了一会儿,他说:“夫人,我只是觉得她和你很像。”
“哪里像?”
“都不肯服软。”
“这叫有主见。”
“都喜欢揪人耳朵。”
“她揪过你?”
“没有。”
“那你凭什么说像?”
“她昨天骂了我半个时辰。”
我看着他。
“骂你什么?”
“说我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我沉默了。
白芷端着药碗走进来,正好听见最后一句。
“将军,药好了。”
贺长川皱眉。
“我不喝。”
白芷把药碗递给我。
“夫人,他刚才已经拒绝过两次。”
我接过药碗,放到贺长川面前。
“喝。”
“太苦。”
“我喂你?”
他立刻端起碗,一口喝了下去。
喝得太急,药汁顺着嘴角流下来。
我拿帕子替他擦掉。
白芷站在一旁,忽然轻声道:“夫人,将军在军中从没提过别的女子。”
我抬头看她。
“他提过你。”
“他提过我?”
“他在信里写了你的姓名、年龄、来历和职责。”
白芷怔了一下。
我将那张名单拿出来递给她。
她低头看完,眼神渐渐变了。
“这是将军写的?”
“嗯。”
“我只是随军军医,他为什么要写得这么详细?”
贺长川说:“因为你嫂夫人要求的。”
白芷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我收起名单。
“我不是怕你。”
“我知道。”
“我也不是不许你跟着军医营。”
“我知道。”
“我是怕有些人自以为是在救人,最后却把别人困在自己的好意里。”
白芷握紧手里的药箱。
“夫人,我懂了。”
她转身走到帐外。
片刻后,她又折返回来。
“夫人,等战事结束,我想去军中设的医馆做事。若将军同意,我会自己签军籍,不住在将军府。”
我看向贺长川。
他点头。
“你自己决定就好。”
白芷笑了笑。
“多谢将军,也多谢夫人。”
她走后,贺长川躺在榻上,小声说:“夫人,你看,我这次没有替她决定。”
“算你有进步。”
“那我腿是不是不用打折了?”
“你的腿没带女人回来,所以不用打折。”
“耳朵呢?”
“你要是再多问一句,耳朵先折。”
他立刻闭上了嘴。
我在军营陪了他七天。
第七天,他肩上的伤口结了痂,已经能下地走路。
临走前,白芷来送我。
她把一只小布袋递过来。
“夫人,这是我配的驱寒丸。回去的路上每天吃一粒。”
我接过来。
“谢谢。”
白芷犹豫了一下,又说:“夫人,将军这次确实没有带女人回来。”
“我知道。”
“他还拒绝了两个想给他介绍女儿的人。”
我看向贺长川。
“还有这事?”
贺长川一脸坦然。
“她们说家里女儿会煮饭,我说我夫人也会。”
我皱眉。
“我不会。”
“你会烧水。”
“烧水也算?”
“在我心里算。”
“闭嘴。”
白芷笑起来。
贺长川扶着车门,等我上车。
临走时,我忽然回头问她:“你以后若是遇到难处,可以来找我。但有一件事要记住。”
“什么?”
“别因为别人说你年轻,就怀疑自己的选择。也别因为别人可怜你,就把自己交给别人安排。”
白芷点了点头。
“我记住了。”
车马启程。
走出一段路后,贺长川骑马追上来。
“夫人。”
“怎么了?”
“白芷让我转告你,她说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我掀开车帘。
“谁?”
“军医营里一个老医官的徒弟。”
“多大?”
“二十三。”
“做什么的?”
“会接骨。”
“人品呢?”
“白芷说还要再看。”
我点点头。
“这就对了。”
贺长川笑了。
“夫人,你不生气?”
“她自己选的人,我为什么生气?”
“若是她嫁给那个人,日后还要跟着军营出征呢。”
“只要是她自己愿意就行。”
他看着我。
“那如果我以后还要带女人回来呢?”
我放下车帘。
“你可以带。”
贺长川愣住。
“真的?”
“前提是她是军医、伤兵、迷路的老人,或者需要救助的人。”
“那如果只是普通女子?”
“我就打折你的腿。”
“夫人,你这不是允许我带,是给我列清单。”
“你可以这么理解。”
他骑马跟在车旁,过了半晌,忽然问:“那若是女皇呢?”
“你还想带女皇回来?”
“我只是举例。”
“那你先想办法认识女皇。”
“认识了呢?”
“带回来之前先写信。”
“信里写什么?”
“姓名、年龄、来历、身份、为什么非带不可。”
“还要写她是不是喜欢我?”
我掀开车帘,狠狠瞪他。
“你敢?”
“我不敢。”
“你最好不敢。”
“那我若是被她救了命呢?”
“把人送回去,谢礼送到她手里。”
“不能带回家?”
“不能。”
“为什么?”
“因为这是我家。”
他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夫人说得对。”
回到家后,贺长川养了半个月的伤。
这半个月里,他每天都要写一封信,汇报军中的情况。
第一封信写得很长,足足三页。
第二封变成两页。
第三封只剩一页。
到了第十五天,他递给我一张纸。
上面只有两行字。
“今日没有带女人回来。”
“伤口已经不疼,想夫人。”
我看了他一眼。
“没有别的了?”
“没了。”
“军务呢?”
“都在公文里。”
“军中女军医呢?”
“写在军报附录里。”
我把纸折好。
“进步不小。”
贺长川坐在我身边,试探着伸手碰我的袖口。
“夫人。”
“说。”
“我想跟你商量一件事。”
“你先说。”
“白芷下个月要跟着医馆去乡里义诊,我想拨十匹布给她们做冬衣。”
“可以。”
他松了口气。
“还有两车炭。”
“可以。”
“还有——”
“停。”
我转头看他。
“你是在跟我商量,还是在向我报备?”
“商量。”
“那我同意了。”
他眼睛亮起来。
“真的?”
“真的。”
“没有条件?”
“有。”
“什么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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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后不要先斩后奏。”
“我记住了。”
我拍了拍他的手背。
“还有,救人可以,收留人也可以,但要问清楚对方愿不愿意。”
“好。”
“替别人做主不是体贴,是越界。”
“好。”
“你若再犯——”
“我知道。”
他立刻捂住自己的耳朵。
我忍不住笑了。
“知道什么?”
“你要揪耳朵。”
“耳朵只是第一步。”
“那第二步?”
“打折腿。”
他沉默了一会儿,认真问:“夫人,我现在走还来得及吗?”
“你敢走试试。”
他马上坐直。
“我不走。”
“以后出征还去吗?”
“去。”
“还会不会带女人回来?”
“不会。”
“救人呢?”
“先问夫人。”
我抬手就要揪他耳朵。
“问谁?”
贺长川连忙改口。
“先问她自己,再给夫人写信。”
“这才对。”
他低下头,忽然将脸靠在我肩上。
“夫人。”
“嗯。”
“你是不是其实很信任我?”
“我不信任你,我信任我的手劲。”
“可你这次没有真的打断我的腿。”
“那是因为你没有违反承诺。”
“所以你还是讲道理的。”
“我什么时候不讲道理?”
“你在出征前把我按在搓衣板上跪了一个时辰。”
“那是你该跪。”
“我在军营受了伤,你还把我的腰带没收了。”
“那是怕你乱跑。”
“你还当着白芷的面让我喝苦药。”
“那是治伤。”
“所以夫人做什么都有理由。”
“对。”
他抬起头,眼里带着笑。
“那我能不能也提一个要求?”
“你说。”
“下次出征前,夫人不要揪耳朵了。”
“可以。”
贺长川刚要笑,我又补了一句。
“改成揪鼻子。”
他的笑僵在脸上。
“为什么?”
“因为你耳朵已经被我揪习惯了,没什么警醒作用。”
“夫人,我觉得咱们可以再商量一下。”
“不能。”
“那我能不能不出征?”
“不行。”
“那我能不能不带药箱?”
“不行。”
“那我能不能不救人?”
“更不行。”
“那我能不能只带男人?”
我看着他。
“伤兵、军医、车夫、伙夫,随你。”
“若是女人呢?”
“先写信。”
“若是情况紧急,来不及写呢?”
“派人报信。”
“若是连派人都来不及?”
我伸手揪住他的耳朵。
“那就别带回来。”
他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却不敢躲。
“夫人,我明白了。”
“明白什么?”
“在夫人这里,救人没有错,隐瞒才有错。”
我慢慢松开手。
“还算聪明。”
“那我若是实在没办法,把人带回来了呢?”
“站在门外。”
“不能进门?”
“不能。”
“夫人会不会开门?”
“看你有没有提前写信。”
“若没写呢?”
“让你在门外跪着。”
“跪多久?”
“跪到我消气。”
贺长川叹了口气。
“那我还是不带。”
我靠在椅背上,望着院里那棵已经抽出新芽的石榴树。
“贺长川。”
“在。”
“你可以去救任何人。”
他安静下来。
“但你不能把救人的责任,变成我必须接受一切的理由。你可以有你的战场,我也可以有我的规矩。”
“我知道。”
“你可以不怕刀枪,但不能不怕承诺。”
“我怕。”
“怕什么?”
“怕夫人生气。”
我斜了他一眼。
“少贫。”
“是真怕。”
他握住我的手。
掌心有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温热而粗糙。
“我怕你等不到我,也怕我回来时,你不肯开门。”
我看着他,许久没有说话。
然后轻轻抽回手,拿起桌上的茶杯,递给他。
“喝茶。”
他接过去,一口喝干。
“夫人不生气了?”
“暂时。”
“那我今晚能睡主屋吗?”
“看你表现。”
“我表现得很好。”
“你刚才还问能不能只带男人。”
“我错了。”
“罚你睡书房。”
他苦着脸。
“夫人,书房的床太硬。”
“你的腿没打折,睡硬床正好。”
“可我伤还没好。”
“那就睡软榻。”
“软榻也不行。”
“为什么?”
“离你太远。”
我转过脸,不理他。
他挪到我身边,轻轻碰了碰我的肩。
“夫人。”
“别叫。”
“夫人。”
“再叫我就真的打折你的腿。”
“好,不叫了。”
他安静了片刻。
“晚棠。”
我一怔。
这是我的小名。
成亲五年,他只有在认真道歉,或者说极要紧的话时,才会这样叫我。
“怎么了?”
“我出征前,你揪着我的耳朵说那句话时,我其实一点都不生气。”
“你敢生气?”
“不敢。”
“那你还说。”
“我知道你不是不许我救人。”
他低头看着我们的手。
“你是不想让我把外面的事藏在身后,让你最后一个知道。”
我没有说话。
“我以前总觉得,男人在外面扛住就够了。后来才知道,夫妻不是一个人扛,另一个人等。”
“你受伤了可以告诉我,遇到难处了可以告诉我,想救人也可以告诉我。”
他抬眼看我。
“我不怕你管我。”
“我只怕你不把我当自己人。”
院里风吹过,石榴树上的新叶轻轻摇晃。
我垂下眼睛。
“那你以后记住。”
“记住了。”
“出征前要报备。”
“报备。”
“回来后要解释。”
“解释。”
“敢带女人回来——”
“打折我的腿。”
“知道就好。”
贺长川忽然把我的手放到他膝盖上。
“夫人,要不现在先检查一下我的腿?”
“检查什么?”
“看看还值不值得打折。”
我收回手,起身往屋里走。
“今晚睡书房。”
他在身后追问:“那明晚呢?”
“看你有没有带女人回来。”
“没带。”
“也看你有没有骗我。”
“没骗。”
“还看你有没有惹我生气。”
“我今天一直很乖。”
我回头。
“你刚才说想把白芷带回家。”
“那不是最后没带吗?”
“想过也算。”
他立刻停下。
“那我今晚睡哪儿?”
“书房。”
“夫人!”
我关上门,只留下一句话。
“敢喊得这么大声,明晚也不用回来了。”
门外安静了一瞬。
随后传来他压低的声音。
“知道了。”
第二天清晨,我打开门时,贺长川已经不在书房。
桌上放着一封信。
我拆开看,里面只有一句话。
“夫人,我去军营点卯,今日不会带女人回来。若遇到必须救助的女子,我先问她的名字,再派人回来报信。”
落款处,他还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小人。
小人一只手捂着耳朵,一只手扶着腿。
我看了片刻,忍不住笑出声。
青禾在旁边问:“夫人,将军又惹您了?”
我把信折好,收进袖子里。
“没有。”
“那您怎么笑了?”
“因为他终于知道,出征可以带药,带粮,带军医。”
我看向门外。
“就是不能把一个女人不声不响地带回来。”
青禾点头。
“将军记住了吗?”
“记住了。”
我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若忘了,我就亲自提醒他。”
“揪耳朵?”
“先揪耳朵。”
“然后呢?”
我望着院门,笑意慢慢收住。
“然后打折他的腿。”
不管他是将军,还是我的夫君。
不管他要去多远的战场,遇到什么样的人。
他可以顶天立地地出征,也可以带着满身风雪回来。
但在踏进这道门之前,他必须记得一件事。
这里是他的家。
而我,是那个会等他,也会揪着他的耳朵问清楚一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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