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桥杂记》里的秦淮宴席：晚明金陵名妓，她们的宴席都吃些啥？

人们提到秦淮八艳，很多人第一反应大概率是才子佳人、风花雪月。

其中柳如是、李香君、董小宛、陈圆圆、顾横波、马湘兰、卞玉京、寇白门——这些活跃在晚明秦淮河畔的八位传奇女子，个个才貌双全，名动江南。

我们现代人可能都好奇：她们在秦淮河的画舫楼阁里设宴待客，在桌上都摆着什么好吃的？

真实的答案不是大鱼大肉，不是山珍海味。晚明秦淮宴席，真正讲究的是一个“雅”——精致、小巧、清淡、有意境。今天咱们就走进晚明秦淮河，看看名妓的餐桌上，都藏着哪些江南美味。

一桌秦淮宴，半部晚明史

晚明时期的金陵秦淮河，是当之无愧全国最繁华的地方。科举考场江南贡院就在秦淮河边，每到乡试之年，全国士子云集金陵。考完试，士子们就迫切地到秦淮河畔的旧院听曲饮酒，结交名妓。秦淮八艳，算得上旧院里最顶尖的人物。她们不只是长得貌美如花，更精通诗词、书画、音律乐器，有的甚至还能议论时政，是真正的才女佳人。

明末文人余怀写了一本《板桥杂记》，专门记录秦淮河的风土人情。书里面详细描写了秦淮宴席的场面：“每开筵宴，则传呼乐籍，罗绮芬芳，行酒紏觞（jiū shāng）留髧（liú kūn）送客。酒阑棋罢，堕珥遗簪，真欲界之仙都，升平之乐国也。”

如果在这样的地方吃饭，吃的哪里是美食？吃的是风雅，是意境。

茶点开场：送入口中的哪里是点心就是一口一个的江南精致啊。

这秦淮宴席，不是一上来就大鱼大肉。开场而是茶点。由名妓亲自烹茶，端上几碟精致小点心，边喝茶边陪客人聊天。

茶是江南名茶——虎丘茶、天池茶、松萝茶，都是晚明文人追捧的时新货。用小紫砂壶冲泡，小茶杯品饮，讲究的是品茶的意境。

点心有梅花糕，豆沙馅，用模具做成梅花形状，甜而不腻；海棠糕，是做成海棠花形状；茯苓糕，洁白松软，有淡淡的药香；藕粉圆子，藕粉做皮，芝麻花生馅，晶莹剔透，入口即化，满口留香。这些点心都做得极小极精致，一口一个，不是用来吃饱的，是用来慢慢品的。

冷碟佐酒：酒香里的江南风味

茶过三巡，就开始上酒。晚明秦淮喝的酒，主要是江南本地的黄酒。而下酒的冷碟，则讲究清淡爽口，不抢酒味。

糟鹅掌，脆嫩鲜香，吃着就带酒香；醉蟹，蟹肉鲜甜，酒香浓郁；风鸡，切成薄片，咸香有嚼劲；酱鸭，本地特色，酱香浓郁。这些冷菜都盛在精致的白瓷小碟里，每碟量很少，但种类多，转眼间就摆满一桌，看着就清爽、雅致。

接着热菜登场：基本上是江鲜唱主角，秦淮河通长江，鱼虾丰富，晚明金陵人极爱吃江鲜。清蒸鲥鱼，鲥鱼是长江三鲜之首，清蒸时只放姜片、葱段、料酒，保留原味。鲥鱼鳞下脂肪丰富，吃的时候不去鳞，连鳞一起吃，鲜香肥美。红烧河豚，晚明金陵人极爱吃，真正的“拼死吃河豚”。白汁鮰鱼，用鸡汤慢炖，汤汁奶白，鱼肉鲜嫩。还有虾仁豆腐、莼菜羹、鸭羹——鸭羹就是现在的南京鸭血粉丝汤的前身。这些热菜都用小瓷碗盛装，量不大，但一道一道上，每道尝一点，不会吃饱，但能使你尝遍各种味道。

说到秦淮八艳和美食，不能不提董小宛。她是秦淮河畔最会做菜的女子，董小宛在嫁给冒辟疆为妾后，二人常以美食为乐。冒辟疆回忆她的烹调技艺：“火肉久者无油，有松柏之味。风鱼久者如火肉，有麂鹿之味。醉蛤如桃花，醉鲟骨如白玉，油鲳如鲟鱼，虾松如龙须，烘兔酥如饼饵，可以笼食。”这些文字读起来不像是菜谱，倒像是美食诗。

董小宛做的菜号称“董菜”，也被称作“诗菜”——因为骚客们吃了她的菜，是一定要赋诗的。明末文坛领袖钱谦益吃过“董菜”后就作诗称赞：“珍肴品味千碗诀，巧夺天工万钟情。”

董小宛最出名的一道菜叫“鱼肚白鸽”。用上等鱼肚和雏鸽文火煨汤，分盛在青花细瓷小碗中上席。汤色澄清爽口，不油不腻，鱼肚雏鸽鲜嫩无比。据说她沦落青楼时，一次接待姓俞、姓杜、姓白、姓葛四位名士，亲自下厨做了这道汤菜，把四位客人的姓氏巧妙嵌在菜名之中，一时间在秦淮传为佳话。

她还善制糖点，用芝麻、炒面、饴糖、松子、桃仁和麻油制成酥糖，长五分、宽三分、厚一分，外黄内酥，人称“董糖”。如今的如皋董糖，滁州的琅琊酥糖（旧称也为董糖）依然是当地的名点。

说了这么多菜，其实秦淮宴席的灵魂，根本不在菜。而在于人，在于氛围。由名妓亲自斟酒、弹曲、吟诗、作画，席间谈笑风生，诗词唱和。张岱在《陶庵梦忆》里写秦淮河房：“两岸水楼中，茉莉风起，动儿女香甚。女客团扇轻纨，缓鬓倾髻，软媚着人。”在如此的环境里，吃什么反而不重要了。余怀在《板桥杂记》里还记载了“盒子会”的风俗：每逢上元节，秦淮名妓各携一副盒儿赴会，“都是鲜物异品，有海错（指各种海产珍味）、江瑶、玉液浆”，大家比较技艺，拨琴阮，笙箫嘹亮。吃的是美食，赛的是才艺，这才是秦淮宴席真正的样子。

晚明的秦淮河，也是最后的繁华。

清军南下，金陵城破，秦淮河的繁华烟消云散。孔尚任在《桃花扇》里借老艺人苏昆生之口唱道：“俺曾见金陵玉树莺声晓，秦淮水榭花开早，谁知道容易冰消！眼看他起朱楼，眼看他宴宾客，眼看他楼塌了。”

杜牧那句“烟笼寒水月笼沙，夜泊秦淮近酒家”，虽然写的是晚唐的秦淮，可到了晚明，也一切如故。

秦淮河的水，依旧在流淌。当年那些美食，有些流传了下来——梅花糕、桂花糖芋苗、鸭血粉丝汤，至今还在南京街头飘香。董糖也还在如皋、滁州的店铺里卖着，包装换了，甜味没变。

只是当年那些弹琴吟诗的女子，那些谈笑风生的才子，都成了传说。

秦淮河的宴席，吃的不只是菜，是一个时代的风雅与沧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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