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公和儿媳妇住一块儿,这事儿搁谁家都少不了磕碰。
我今年五十六,老伴儿走了六年,儿子小伟去年国庆结的婚。
儿媳妇叫雅琴,在城南一家美容院上班,夏天店里空调开得足,回来就爱换上凉快的衣裳。
这本来没啥,可雅琴换上的凉快衣裳,就是那种细细两根带子挂在肩膀上的吊带,下头是条牛仔短裤,裤腿短得都快瞧不见边了。
头一回撞见是去年刚入夏。
那天我下班早,在菜市场买了两条鲫鱼,想着给儿子媳妇炖个汤。
开门进屋,雅琴正从卫生间晾完衣服出来,手里还端着个塑料盆。
她上身就一件黑色的细吊带,两根带子松松垮垮挂在肩膀上,后背露出一大片。
我眼睛不知道该往哪儿搁,低头盯着自己脚上那双沾了泥点子的解放鞋,鞋头都磨得发白了。
我说了句“回来啦”,就一头钻进厨房,把厨房门带上,听着外头雅琴趿拉着拖鞋啪嗒啪嗒走回卧室。
从那天起,我就开始留意了。
雅琴不是偶尔穿,是天天如此。
下班回家第一件事就是换衣服,夏天嘛,图个凉快也能理解。
可问题是家里不是她一个人住。
她晾衣服的时候,阳台那根铁丝上挂着她那些蕾丝边的小衣裳,她踮着脚往上挂,吊带下头的皮肤绷得紧紧的。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眼睛盯着屏幕,可余光里全是她晃来晃去的身影。
那台电视还是零几年买的创维老款,声音开大了就嗡嗡响,我攥着遥控器的手心里全是汗,指节捏得发白。
隔壁老李头来串门那天更尴尬。
老李头和我同岁,住对门,来借把钳子修水龙头。
我刚从厨房出来给他找钳子,雅琴正好从卧室出来倒水喝。
她穿着件粉色的吊带衫,下头是条白色短裤,光着两条腿踩在瓷砖地上。
老李头一眼扫过去,赶紧把头扭向一边,嘴里打着哈哈说“钳子不急不急,你先忙”。
我脸上火辣辣的,从工具箱里翻出钳子塞给他,几乎是把他推出门的。
关门的时候我看见老李头在走廊里摇了摇头,那个表情让我心里咯噔一下。
我想跟儿子小伟提一嘴,可这话实在不知道咋开口。
小伟在城西一个物流公司开货车,早出晚归的,一个月挣四千八,房贷就要还两千六。
他天天累得跟什么似的,回家吃了饭倒头就睡,有时候澡都懒得洗。
我跟他说这个,不是给他添堵吗?![]()
有一回周末,小伟难得在家歇一天。
雅琴照旧穿着吊带短裤在客厅看电视,盘着腿坐在沙发上,一只手拿着苹果啃。
小伟半躺在旁边玩手机,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坐在小马扎上择豆角,豆角一根一根掰断了放在搪瓷盆里,发出清脆的咔嚓声。
我犹豫了半天,最后说了句“天凉了少开点空调,费电”。
小伟嗯了一声,雅琴说“爸你放心吧,我们交电费”。
我张了张嘴,剩下的话全咽回去了。
我试过躲。
她一到客厅我就往厨房钻,厨房那扇铝合金门关上,里头闷得像蒸笼。
煤气灶上煮着绿豆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扑在脸上,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我用围裙擦一把脸,耳朵却竖着听外头的动静。
雅琴在看一个什么综艺节目,笑得嘎嘎的,拖鞋在地板上踢踢踏踏。
我心里又气又臊,说不出那股子滋味。
也试过婉转提醒。
有一回吃晚饭,我装作闲聊说“隔壁老李头家闺女从深圳回来了,说那边热,但人家姑娘出门都裹得严严实实的,怕晒”。
雅琴夹了一筷子土豆丝,歪着头说“那是人家讲究,我皮糙肉厚的晒不怕”。
小伟闷头扒饭,嘴里含含糊糊说了句“你穿那么少,爸在家不方便”。
这话一出口,饭桌上一下就静了。
雅琴筷子顿在半空,脸上的笑慢慢收了,她看了小伟一眼,又看了我一眼,什么话都没说,站起来把自己的碗端到厨房去了。
从那天起,雅琴跟我说话明显少了。
以前还会叫“爸你吃水果”,后来就变成了点头和“嗯”。
我心里也不得劲,好像是我挑事儿似的。
可我这把年纪了,虽然没多少文化,也知道在长辈跟前要注意穿戴。
我老伴儿在的时候,我夏天在家都穿个背心短裤,可只要家里来女客了,我立马套上件衬衫。
中秋节那天,家里来了几个亲戚,我妹妹和妹夫,还有雅琴她爸妈。
一屋子人挤在客厅里,凳子不够坐,小伟去隔壁借了两把塑料椅子。
雅琴穿了件碎花的连衣裙,领口开得不算低,可坐着的时候得用手捂着胸口。
我妹妹悄悄拽了拽我袖子,把我拉到厨房门口,压着嗓子说“哥,你媳妇儿穿成这样,你也不说说她? ”我搓着手说“人家年轻人有自己的想法”。
我妹妹撇了撇嘴,没再往下说,可她那个眼神跟老李头一模一样。
那天吃完饭送走客人,我收拾桌子的时候听见雅琴在卧室跟小伟说话,声音不高,但厨房和卧室只隔一堵墙,我听得清清楚楚。
雅琴说“你爸是不是嫌弃我? 我穿个吊带怎么了,在自己家还得裹得跟粽子似的? ”小伟声音闷闷的“不是那个意思,就是爸在,你注意点”。
雅琴急了“我都够注意了! 以前我在娘家洗完澡就穿个内衣满屋跑,现在我还套了件外头衣服呢! ”接着是一阵沉默,然后我听见小伟叹了口气“行行行,回头我跟爸说,让他晚上少在客厅待”。
我站在厨房水槽前头,手里攥着抹布,抹布上的水滴滴答答落在脚面上。
水槽里还泡着待洗的碗碟,油腻腻的,我一个一个拿起来搓。
那个晚上我一宿没睡好,翻来覆去想这事儿。
我在这个家到底算什么呢?
房子是我和老伴儿攒了一辈子钱买的,首付三十万,我俩掏了二十二万,剩下的是小伟结婚时找亲戚借的。
老伴儿走之前拉着我的手说“把儿子照顾好”,我应了。
可现在倒好,我成了那个碍事的人。
国庆节小伟放假,带着雅琴去她娘家住了两天。
我一个人在家,总算松快了些。
可松快完了又觉得自己可怜。
我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阳台上晾着雅琴的一件吊带衫,粉色的,细细的带子在风里飘。
我伸手把它往旁边挪了挪,别让它挡着我晾的毛巾。
手指碰到那布料,滑溜溜的,薄得透光,我心里说不出什么滋味。
节后第三天晚上,小伟回家比平时早,进门的时候脸色不太对。
他在门口换了拖鞋,把工装外套搭在鞋柜上,走到沙发边坐下,双手搓了搓脸。
雅琴在卧室敷面膜,脸上贴着一张白色的东西,只露出眼睛和嘴。
小伟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卧室的方向,压低声音说“爸,我想跟你商量个事儿”。
我心里咯噔一下,预感到不是什么好事。
小伟接着说“雅琴说她在这住着不自在,主要是夏天穿衣服的事儿。 她想咱们能不能……她爸那边房子空着一间,要不你先过去住段时间? ”我手里的搪瓷缸子差点没拿稳,里头泡的茶叶沫子晃出来溅在手背上。
我说“去她爸那边住? ”小伟避开我的眼睛,看着茶几上那个缺了角的烟灰缸“就住一阵子,等过了夏天再回来”。
我没说话。
客厅里只有雅琴在卧室撕面膜的窸窣声,还有楼下谁家在剁饺子馅,当当当的。
我想起老伴儿病重那会儿,我在医院陪了四十三天,病房里的灯管嗡嗡响,她攥着我的手说“这房子留给小伟结婚用,你跟着他们过,也好有个照应”。
那时候雅琴还没进门,我和小伟都点了头。
现在老伴儿走了不到两年,我就要被“照应”出去了。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麻,扶着沙发靠背站了一会儿。
我说“行,我去收拾收拾”。
小伟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像是松了口气又像是愧疚“爸,不是让你搬走,就是暂时……”。
我摆摆手没让他说下去。
走到卧室门口我停下来,回头看着小伟“你还记得你妈走之前说的话不? ”小伟愣住了,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我关上门,门锁咔嗒一声轻响。
卧室里还是那床老伴儿缝的棉花被,被面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
我打开衣柜,里头挂着我的几件衣裳,最底下压着一个铁盒子,里头是老伴儿的金戒指和一张我们的合影,照片边角卷起来了。
我摸着那张照片,手指头有点抖。
外头雅琴在问小伟“爸同意了? ”声音里带着点试探。
小伟嗯了一声,雅琴说“那咱明天帮他收拾东西吧”。
我把铁盒子盖上,塞回衣柜最底层,然后从墙上取下老伴儿的遗像,用一块蓝布包好,放进旅行袋里。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不知道谁家在办喜事。
我坐在床沿上,看着窗外黑黢黢的夜空,想起老李头那天摇头的样子,想起我妹妹那个眼神,想起雅琴穿着吊带在客厅里晃来晃去的样子,最后想起老伴儿在病床上跟我说的话。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我听见隔壁小伟和雅琴在商量什么,声音断断续续的。
雅琴说“要不给爸在楼下租个单间,一个月八百,咱们出钱”。
小伟说“那多浪费,先住你爸那边空房”。
我睁开眼,天花板上的灯管还是昨天那个样子,上面落了灰,一截发黑。
我起身把旅行袋拉链拉好,里头除了两件换洗衣服就是那个蓝布包。
开门出去的时候,小伟和雅琴都站在客厅里,小伟手里攥着车钥匙,雅琴穿着一件长袖的家居服,倒是把自己裹得挺严实。
她看见我拎着旅行袋出来,脸上的表情有点不自然,说了句“爸,那你先过去住,过段时间我再跟小伟去看你”。
我没接话,走到鞋柜边换鞋,那双解放鞋鞋底磨薄了,能感觉到地上的凉气透上来。
小伟要送我,我说不用,楼下坐公交三站就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这屋子一眼。
客厅那台老创维电视还开着,早间新闻里主持人在说什么物价上涨,雅琴站在茶几边上吃面包,碎屑掉在地板上。
我拉开门,走廊里的穿堂风灌进来,凉飕飕的。
隔壁老李头正好出门倒垃圾,看见我拎着包,问了句“老周你这是去哪儿? ”我笑了笑说“出去住几天”。
电梯门关上之前,我看见小伟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嘴巴张了张,终究没叫住我。
电梯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跳,我攥着旅行袋的带子,带子勒得手心发疼。
到了一楼,单元门外的阳光白花花的,刺得人睁不开眼。
我站在台阶上想了想,掏出手机给老李头发了条消息,让他帮我看着点家里那几盆绿萝,别旱死了。
坐上公交车的时候,车上没什么人,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车子晃晃悠悠开起来,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倒,叶子绿得发黑。
我摸了摸旅行袋里的蓝布包,硬硬的,隔着布能摸到相框的边角。
手机响了一声,是雅琴发来的微信“爸,冰箱里还有昨天买的排骨,你带点过去不? ”我没回,把手机塞回裤兜里。
公交车报站说到站了,我站起来往后门走。
下车的时候脚下一个趔趄,扶着车门站稳了。
站台上有个老太太抱着孙子在等车,小孩手里举着个棒棒糖,舔得满脸都是。
我看着那小孩,想起小伟小时候也是这样,我老伴儿给他擦嘴,用袖子一抹就干净了。
现在没人给我抹了。
我拎着旅行袋,站在十字路口,不知道往哪边走。
雅琴她爸那边的房子我其实知道地方,可这会儿就是不想去。
路对面有个小公园,长椅上坐着几个老头在下象棋,棋子拍在棋盘上啪啪响。
我走过去,在另一条长椅上坐下来,把旅行袋放在脚边,看着棋盘上你来我往的,俩老头为一个“马”走错了吵得脸红脖子粗。
太阳升到头顶了,影子缩成一团。
我想起来出门的时候没吃早饭,肚子有点饿。
旁边有个卖煎饼果子的小推车,大妈用铲子刮着铁板上的面糊,滋啦滋啦响。
我摸了摸裤兜,里头有三十多块零钱。
正准备起身去买一个,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小伟打来的,我看了几秒钟,按了接听。
小伟在电话那头说“爸,你到了没? 雅琴她爸说把靠南那间房收拾出来了”。
我嗯了一声,说“在路上了”。
小伟顿了顿,又说“爸,那个……雅琴说你走的时候把妈的相片带走了,那相框不是一直放客厅电视柜上的么? 要不你拿回来摆着? ”我没说话,小伟接着说“爸你别多想,就是……”我打断他“相框我带着,放心吧”。
挂了电话,我在长椅上又坐了一会儿。
下棋的老头散了,棋盘上的棋子被随便拨进盒子里。
我拎起旅行袋站起来,脚底的解放鞋踩在水泥地上,有点发烫。
公园里有一排月季花,开得正盛,红的粉的挤在一块儿。
我走过去,在花坛边上蹲下来,把旅行袋搁在膝盖上,拉开拉链,摸了摸里头那块蓝布。
人这一辈子,到最后能攥在手心里的东西其实没多少。
老伴儿的戒指在盒子里,照片在布包里,我这个人站在大太阳底下,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可路还得往前走,往前迈一步,把身后的门关上,关上的门就别再回头看了。
我直起腰,拍了拍裤子上沾的土,朝雅琴她爸那个小区的方向走过去。
阳光晒在后背上,汗从领口往外渗。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条短信,雅琴发的,就几个字:爸,晚上回来吃饭不?
排骨给你留着。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半天,然后按了锁屏,把手机重新揣回兜里。
路边的梧桐树上知了叫得一声比一声响,夏天还长着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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