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晚上八点,厨房水槽里泡着三天前的碗筷,洗洁精的泡沫早就散了,水面漂着一层油花。
客厅沙发上堆着老婆赵敏换下来的外套和两条没叠的牛仔裤,电视机开着,正播本地新闻,说菜市场白菜涨到两块八一斤。
我把手机屏幕摁亮又摁灭,摁亮又摁灭,微信里赵敏最后一条消息停在下午四点:今晚加班,不回来吃饭。
门铃响的时候,我正把冰箱里那盒过期三天的酸奶拿出来闻。
打开门,苏瑶站在楼道声控灯底下,穿一件米色针织开衫,领口松松垮垮挂着,锁骨底下那道阴影随着她抬手撩头发的动作晃了一下。
她手里提着一袋砂糖橘,说是同事老家寄来的,顺路给带点。
赵敏和苏瑶在一个医疗器械公司做销售,苏瑶比赵敏小四岁,离婚两年,孩子放在老家让父母带。
她隔三差五来家里坐,每次都说顺路,其实她住城西,我家在城东,坐地铁得四十分钟。
赵敏心大,还总留她吃饭。
我提醒过两次,赵敏说我想多了,人家一个人在这边不容易。
苏瑶进门就熟门熟路往沙发上一坐,把砂糖橘往茶几上一搁,剥开一个递给我。
我接了,没吃,放在手里攥着。
她穿的那条黑色打底裤绷得很紧,膝盖处起了点球,脚上是一双毛绒拖鞋,赵敏的,上次她来下雨,赵敏让她换了鞋走。
“赵姐今晚又加班? ”
“嗯,月底冲业绩。 ”
“你一个人在家就吃泡面? ”她往厨房方向瞟了一眼,灶台上确实搁着一包拆开的康师傅红烧牛肉面,调料包撕了个口子,还没倒。
我没接话,去厨房烧水。
水壶是赵敏去年双十一买的,九十九块,烧水时咕噜咕噜响,像隔壁装修电钻的声音。
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客厅里苏瑶拿起遥控器换台,最后停在一个综艺节目上,几个明星在泥地里抢鞋子,笑得前仰后合。
“你家这沙发真软。 ”她整个人往靠背上一仰,开衫下摆往上缩,露出一截腰。
我移开眼,盯着水壶上那个蒸汽口,白汽直直往上冲。![]()
“赵敏说你最近不太爱说话。 ”苏瑶的声音从客厅飘过来,“她说你以前不这样,以前你们刚结婚那会儿,你还带她去山顶看星星。 ”
水开了,我拔掉插头,把开水倒进面碗。
热气糊了眼镜,我摘下来用衣角擦。
苏瑶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厨房门口,靠在另一侧门框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米二的过道。
“赵姐挺不容易的,这个月指标还差八万,天天求爷爷告奶奶。 ”她抬手把鬓角头发别到耳后,手腕内侧有一道浅浅的疤,之前她说过,是小时候割猪草划的。
“你多体谅她。 ”
“我知道。 ”我把面碗端到餐桌上,掀开盖子,调料包还没放全,味道寡淡。
苏瑶走过来,拉开我对面的椅子坐下,手肘支在桌面上,下巴搁在手背上。
“我昨天在商场看见赵姐了。 ”她说话时眼睛没看我,盯着碗里那几根没泡开的面条。
“她和那个叫周总的客户在咖啡厅,周总给她看手机,两个人头凑得很近。 ”
我筷子顿了一下。
周总是赵敏跟了半年的客户,上周签了合同,赵敏说这单提成够还三个月房贷。
“销售嘛,难免。 ”我把面挑起来,吹了吹,没往嘴里送。
“那个周总,我认识。 ”苏瑶抬起头,眼神直直落在我脸上。
“他离过两次婚,前妻都比他小十几岁,他专门招年轻女销售,公司里谁不知道。 ”
面碗里的热气早散了。
我把筷子搁下,碗沿磕在桌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苏瑶。 ”我看着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
她站起来,绕过餐桌,走到我旁边,手搭在我椅背上。
洗发水的味道混着砂糖橘的甜味钻进鼻子,她低头时发梢扫过我肩膀。
“赵姐这半年,每个月光是买衣服化妆品就花八千多,你以为她那些大单怎么来的?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隔壁听见。
“你一个月工资六千五,还完房贷剩多少? 她有没有跟你算过这个账? ”
我手捏着桌沿,指关节泛白。
赵敏上个月买了一件羊绒大衣,三千六,吊牌到现在还挂在衣柜里没剪。
她说见客户得穿好点,这是投资。
“你走吧。 ”我站起来,椅子腿在地砖上刮出尖锐的一声。
“赵敏的事我跟她当面说。 ”
苏瑶没动,她抬起手,指尖抵在我胸口,隔着那件穿了四年的优衣库圆领T恤,领口都洗松了。
“你守着这个家,她守了吗? ”她声音里带着点笑,又像是叹气。
“上周三她说去杭州出差,其实周总那天的朋友圈定位也在杭州,两个人住的同一家酒店。 ”
我退了一步,后腰撞在餐桌上,碗里的汤晃出来洒在桌布上,黄色的油渍洇开一片。
脑子嗡嗡响,像有台老式冰箱在耳朵边上启动。
我想起上周三晚上给赵敏打视频,她挂了,说在跟客户吃饭,后来发了一张餐厅照片,照片边角有个男人的手,戴着块黑水鬼。
“你凭什么跟我说这些?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得像砂纸磨水泥地。
苏瑶往前跟了一步,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因为我离过婚,我知道被瞒着的滋味。 ”她眼睛红了,但没哭。
“我前夫出轨的时候,全公司都知道,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连前台都看过他们开房的发票。 ”
我摸到手机,手指发抖,解锁按了三次指纹都没成功,最后用密码开了。
翻到赵敏的微信,往上划,那些“今晚加班”“客户临时改方案”“你先睡”一条一条跳过去。
翻到上周三,她说“杭州客户难缠,明天回”,配了一张会议室照片,落地窗外是西湖,桌上放着一杯星巴克,杯套上写着“周先生”。
“你翻她朋友圈。 ”苏瑶站在旁边,声音很平。
“上周四她发了一张晚霞,配文说‘努力的人运气不会太差’,那个定位是杭州柏悦酒店,周总上个月刚在那办了离婚派对,朋友圈里发过。 ”
我翻到那条朋友圈,点开定位,底下三个共同好友点赞,都是赵敏公司的。
其中一个还评论:姐这是要升职了。
手指头凉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手机差点滑脱。
我抓住桌沿,指甲盖压得发紫。
胃里一阵翻腾,那口没咽下去的面条顶在嗓子眼,我冲到洗碗池边上干呕了两下,什么都没吐出来,眼睛酸得睁不开。
苏瑶跟过来,递了张纸巾。
我没接,拧开水龙头往脸上泼了两把凉水,水珠子顺着下巴滴在T恤前襟上。
“你早就知道。 ”我关掉水,撑在台面上,看着窗玻璃里自己模糊的影子。
“你早不说晚不说,为什么今天来? ”
苏瑶靠在冰箱上,冰箱嗡嗡响,压缩机的声音一下一下顶在后背。
她沉默了几秒,手指头抠着冰箱门上的冰箱贴,那是赵敏去年从三亚带回来的,上面印着“天涯海角”,边角掉了一块漆。
“因为今天周总老婆给我打了电话。 ”她声音很稳,每个字都像钉子。
“对,周总又结了,上个月领的证,新老婆是他们公司财务。 周总老婆说,赵敏昨天给她发短信,让她管好自己老公。 ”
客厅里综艺节目进了广告,一个男声在喊“只要九十九,只要九十九”。
我转过身,背靠着洗碗池,盯着苏瑶。
“她要什么? ”
“她要周总那套滨江的房子。 ”苏瑶把冰箱贴抠下来,捏在手里转。
“她手里有周总签合同时做假账的证据,她拿这个逼周总离婚娶她。 周总老婆今天打电话给我,是因为她查到了赵敏的紧急联系人填的是我。 ”
空气里那股砂糖橘的甜味还没散干净,混着泡面汤的油腻味,堵在嗓子眼里。
我突然想起去年冬天赵敏说丢了一条金项链,三千多,她心疼了好几天,后来再没提过。
那条项链,我到现在都没见她戴过第二回。
“你走吧。 ”我走过去拉开大门,楼道里的声控灯又亮了,照着门口那双毛绒拖鞋。
“把鞋换回去。 ”
苏瑶没再多说,弯腰换鞋的时候,后颈露出一截白皮肤,上面有颗很小的痣。
她穿上自己的短靴,出门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句:“赵姐明天下午的飞机回来,你自己想好。 ”
门关上,锁舌咔嗒一声卡进门框。
我站在玄关,看着鞋架上赵敏那双毛绒拖鞋,鞋底沾着苏瑶脚上的汗,绒面塌下去两个浅坑。
手机震了一下。
赵敏发来微信:明天下午三点到,你来接我,顺便去趟银行,把定期取出来,周总那个项目需要垫资。
我盯着那行字,打了三个字删掉,又打了两个字删掉。
最后锁了屏,屏幕黑下去,映出我那张脸,嘴唇紧抿着,眼角有细纹,额头上那道抬头纹比去年深了不少。
客厅里那碗面彻底凉了,面条涨成一根一根的胖虫子,泡在浑汤里。
我端起碗倒进垃圾桶,面汤溅在垃圾袋内壁上,挂出一道黄褐色痕迹。
垃圾桶旁边搁着赵敏昨天拆的快递盒,里面是一件真丝吊带睡裙,吊牌价一千二,黑色蕾丝的,她以前从来不喜欢黑色。
我蹲下去把快递盒翻过来,寄件地址是杭州滨江区某小区,收件人赵敏,寄件人那栏写着一个“周”字,字迹潦草,是男人的笔迹。
盒子底下还压着一张没扔干净的快递单,上周三的日期,从杭州寄出的。
手抖得按不住盒子,我把纸盒按在地上,指甲掐进瓦楞纸的缝里。
隔壁装修的电钻又响了,突突突突,像钻在太阳穴上。
那一夜我没睡。
把赵敏衣柜里那件羊绒大衣拿出来,吊牌还在,我翻了翻口袋,左边口袋有一张刷卡单,日期是上上周六,金额一万两千八。
那天赵敏跟我说在加班。
刷卡单底下压着一张名片,周总,某某医疗器械公司总经理,电话是杭州的号。
名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下周三,柏悦,老房间。
我把名片翻过来,又翻过去,那行字被手指头蹭得有点花。
窗外天蒙蒙亮的时候,我把名片和刷卡单装进自己钱包夹层,大衣挂回原位,吊牌塞进袖子里藏好。
手机亮了一下,赵敏发来第二条微信:记得把冰箱里那盒酸奶扔了,过期了。
我看着那行字,嘴角往上扯了一下,又压回去。
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打开招聘网站,搜同城物流公司夜班分拣员的招聘信息。
工资日结,一晚一百八。
底薪六千五的工作我守了四年,没动过。
现在得动动了。
天亮透了,楼下卖早点的摊子支起来,油条下锅的滋啦声从窗户缝钻进来。
我把赵敏的拖鞋摆正,鞋尖朝外,跟旁边我那双旧布鞋并排放着。
然后坐下来,把昨晚苏瑶剥的那个砂糖橘拿起来,橘皮已经干得发硬,剥开一瓣塞进嘴里,酸得牙根发紧。
咽下去的时候,我在心里把明天要做的事排了个顺序:下午三点接机,去银行取定期,回家路上买一箱牛奶,然后把那张滨江柏悦酒店的订房记录截图存在手机相册里,加密。
赵敏回来那天,我要先看看她的眼睛。
再决定要不要把这张底牌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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