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休返乡才醒悟:农村太多老人哪里是过日子,分明是熬余生
我叫周建国,今年六十三,刚从县城的中学退休。教了三十八年书,当了二十多年班主任,送走了一届又一届学生。退休那天,学校给我开了欢送会,校长说了些客套话,同事们鼓了掌,我拿着那块“光荣退休”的牌匾回了家。老伴三年前走了,儿子在省城成家,我一个人住在县城那套两居室里,白天看电视,晚上看电视,看得眼睛发花,腰也疼。后来我想,干脆回老家吧。老家在永州乡下,叫石桥村,离县城四十里。我爹留下的老屋还在,空着,我回去收拾收拾,种点菜,养几只鸡,也算有个事干。
回村那天是个晴天。我背着个包,拎着个箱子,在村口下了车。村口那棵老樟树还在,比四十年前更粗了,树底下坐着几个老头老太太,晒太阳,打瞌睡。我走过去,有个老头眯着眼看了我半天,说,你是……建国家的?我说是,我回来了。他说哦,建国啊,你退休了?我说退了。他说好,好,回来好。他叫老周,跟我爹同辈,小时候我还叫他叔。现在他也老得不像样了,脸上的皱纹跟核桃似的,手抖得厉害。我说叔,你身体咋样?他说还行,就是腿不行了,走不动。我说那你还天天出来坐?他说不出来咋办?屋里就我一个人,坐着也是坐着,出来还能看见个人。
我回了老屋。老屋三间,土坯的,我爹盖的,有四十多年了。墙裂了缝,屋顶漏了几处,院里杂草长得比人高,那口水井还在,井圈上全是青苔。我花了两天收拾,把杂草拔了,把瓦补了,把墙上的裂缝用泥糊了糊。又去镇上买了张床,买了锅碗瓢盆,买了米面油盐。收拾完了,往堂屋里一站,觉得空。太空了。我爹活着的时候,这屋里住着他跟我妈,后来我妈走了,我爹一个人住,再后来我爹也走了,这屋就空了。空了十几年,现在我又回来了。
头几天还好。我种了半畦菜,白菜萝卜,又买了十来只鸡崽,圈在院里。每天早上起来喂鸡,浇菜,然后坐在门槛上喝茶,看天。天蓝,云白,风里有稻花香。我觉得挺好。比在县城强。县城里关在楼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这儿起码有鸡叫,有鸟鸣,有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可过了几天,我就觉出味来了。这村里,太静了。
我回来半个月,转了转,发现村里就剩下老头老太太。五十岁以下的,一个没有。六十岁以下的,也没几个。种地的都是六七十岁的老头,腰弯得跟虾米似的,还得挑水、打药、收稻子。我看见老周头,七十多了,还在地里割稻,割两把歇一歇,割两把歇一歇。我说叔,你咋不叫你儿子回来帮忙?他说儿子在广东打工,回来一趟路费好几百,还得请假,划不来。我说那你这稻子咋收?他说慢慢收,一天割一点,割不完就算了。我说算了咋办?他说算了就烂在地里,反正也不值几个钱。
我去了隔壁老刘家。老刘跟我同岁,小时候一起上学的。他老伴走了五年,儿子在县城开出租,女儿嫁到外省。他一个人住,三间瓦房,空荡荡的。我进去的时候,他正坐在堂屋里看电视。电视开着,声音很大,可他坐在那儿,眼睛没看屏幕,盯着地发呆。我说老刘,看啥呢?他说没看啥,开着,听个响。我说你一个人住?他说嗯。我说吃饭咋办?他说自己做,随便对付一口。我说你儿子不回来?他说一个月回来一趟,买点米买点油,坐会儿就走了。我说那你想他不?他说想啥,他有他的日子。我说那你呢?他说我就这样,过一天算一天。
我坐在他家堂屋里,跟他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聊了一个钟头,他换了三个台,每个台都没看进去。他跟我说,他每天早上五点醒,醒了就躺着,躺到七点起来,煮碗面,吃了去村口坐,坐到中午,回来煮碗面,吃了睡午觉,睡到三点起来,看电视,看到晚上,煮碗面,吃了睡觉。我说你一天就吃面?他说方便,省事。我说你不吃菜?他说懒得做。我说你不闷?他说闷啥,一辈子都这么过来的。
从老刘家出来,我沿着村道走。走到村东头,看见一个老太太在门口择菜。我认得她,姓赵,叫赵婶子,七十多了。她看见我,说建国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她说好,好。我蹲下来,说婶子你一个人?她说嗯,老头走了八年了,儿子在长沙,一年回来一趟。我说你身体咋样?她说还行,就是眼睛不行了,看东西模糊。我说那你还择菜?她说择菜不用眼睛,摸也能摸出来。我说你一个人吃饭?她说一个人,吃啥都不香。我说那你咋不跟儿子去城里?她说去干啥?城里的楼高,我爬不动。城里的路宽,我找不到。城里的邻居,一个不认识。我说那你在村里不也是一个人?她说不一样,村里起码有老姐妹,串串门,说说话。城里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我看着她择菜,手很慢,一根一根地摸,摸到黄的掐掉,摸到好的放篮子里。她的手跟树皮似的,关节粗大,指头变形。我说婶子,你手咋了?她说风湿,几十年了,天冷就疼。我说那你咋不去看看?她说看啥,老毛病了,看也看不好。我说你儿子知道不?她说知道,寄了膏药回来,贴了不管用。我说那咋办?她说忍着呗,还能咋办。
那天晚上我回到老屋,坐在门槛上,看着月亮。月亮挺圆,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鸡崽在笼子里挤成一团,偶尔咕咕叫两声。我想起白天看见的那些人。老周头七十多了还在地里割稻。老刘一个人吃面过日子。赵婶子摸着择菜,手指头变形了还在干活。他们都有儿有女,可儿女不在身边。他们都有房子,可房子空荡荡的。他们都活着,可活得跟熬油似的,熬一天算一天。
我爹活着的时候,我没觉得他苦。他一个人住在老屋,我每个月从县城回来看他一趟,带点肉,带点水果,坐一上午就走。他每次都说,你忙你的,不用回来。我就真不回来了。后来他病重,我回来伺候了半个月,他拉着我的手说,建国啊,你小时候这屋里热闹,你妈在,你在,我在。现在你妈走了,你也走了,就剩我一个。我说爹,你跟我去县城住吧。他说不去,县城里闷。我说那咋办?他说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他走了以后,我收拾他的东西,发现枕头底下压着一个相框,里头是我妈的照片,还有我小时候的照片。照片旁边放着一本日历,每一页都写着字,几月几号,我回来了,几月几号,我打了电话。他记了一辈子。他走了以后我才知道,他每天最盼的事,就是我回来。可我没回来。我一个月才回来一趟。
现在我自己回来了,可回来晚了。我爹不在了,我妈不在了。村里那些看着我长大的叔伯婶子,也都老了,有的走了,有的走不动了,有的活着跟走了差不多。我站在村口,看见他们坐在樟树下,晒着太阳,打着瞌睡,心里就想,他们不是在过日子,他们是在熬余生。过一天算一天,熬一天算一天。熬到油尽灯枯,熬到人走屋空,熬到儿女回来办丧事,哭一场,埋了,然后继续过日子。他们的日子,早就停了。停在他们走不动的那天,停在儿女不在的那天,停在老伴走了的那天。
我回来第二十天,老周头死了。头天下午我还看见他在樟树下坐着,第二天早上他儿子回来,说人没了,夜里走的,睡着走的,没受罪。村里人都去帮忙,我也去了。他儿子跪在灵前,哭得站不起来。我站在旁边,看着老周头的遗像,想起那天他跟我说,屋里就我一个人,坐着也是坐着,出来还能看见个人。他出来了,在樟树下坐了一年又一年,看见的人越来越少。最后他自己也成了那个别人看见的人。现在他也走了,樟树下又空了一个位子。
老周头出殡那天,下着小雨。我跟在送葬的队伍后面,走到村后的山坡上。坟地是一片荒坡,东一个西一个的土堆,有的立着碑,有的连碑都没有。老周头的棺材放下去,他儿子铲了第一锹土,然后大家都动手,不一会儿就堆起了一个新坟。我站在山坡上,往下看,整个村子尽收眼底。瓦房一栋接一栋,稀稀拉拉的,有的屋顶都塌了。村道上一个人没有,只有几只鸡在刨食。我知道,那些瓦房里,住着一个个老人。有的在做饭,有的在看电视,有的坐在门槛上发呆。他们听见了山坡上的鞭炮声,知道又走了一个。他们也许在想,下一个是谁。也许谁也没想,因为他们已经懒得想了。
那天晚上,我没回老屋。我去了老刘家。他正坐在堂屋里吃面,看见我进来,说吃了没?我说没。他说我给你煮一碗。我说不用,我自己来。我进了厨房,打开他的碗柜。里头就两把挂面,一罐盐,一瓶酱油,还有半包榨菜。我说老刘,你就吃这些?他说方便。我说你儿子不给你买菜?他说买了,放冰箱里,懒得做。我煮了两碗面,一人一碗,坐在堂屋里吃。面没味,我放了好多酱油。老刘吃着吃着,突然说,建国,你说咱这日子,有啥意思?我说啥意思?他说年轻时候盼着老,老了才知道,老了没意思。我说那你年轻时候干啥了?他说年轻时候种地,养孩子,盖房子。我说那你现在呢?他说现在种不动了,孩子走了,房子空了。我说那你还有啥盼头?他说盼啥?盼儿子多回来两趟,盼孙子给我打个电话,盼过年。我说过年咋了?他说过年儿子回来,带点东西,吃顿饭,热闹一天,然后走了,又剩我一个。
我说老刘,你跟我去县城住吧。他说不去。我说为啥?他说县城里我一个人都不认识,我去了干啥?我说你跟我认识啊。他说你是我兄弟,可你有你的日子,我不能老赖着你。我说那你就在这儿熬?他说熬呗,大家都熬。我说熬到啥时候?他说熬到熬不动了,往床上一躺,就完了。
那天晚上我住在老刘家。他睡的床,我睡的沙发。夜里我听见他翻身,床板吱吱响。我问他咋了?他说睡不着。我说咋睡不着?他说夜里静,听见自己的心跳,就睡不着。我说我陪你说话。他说不用,你睡你的。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建国,你回来是对的。我说咋对了?他说你回来,我还能有个人说说话。你不回来,我连说话的人都没有。我听了,心里酸得很。
第二天早上,我回了老屋。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鸡崽,想了很久。我退休回来,本想过清闲日子,种菜养鸡,喝茶看天。可我错了。我看见了老周头,看见了老刘,看见了赵婶子,看见了村里所有那些老人。他们不是一个人。他们是一群人。一群被留在村里的老人,一群儿女在外面的老人,一群种了一辈子地、养了一辈子孩子、盖了一辈子房子的老人。他们年轻时候把一切都给了这个村子,给了他们的儿女。老了,儿女走了,村子空了,他们还在。他们守着空房子,守着空灶台,守着空床。他们不是在过日子,他们是在熬余生。过一天算一天,熬一天算一天。熬到油尽灯枯,熬到人走屋空,熬到儿女回来哭一场,埋了,然后继续过日子。他们的日子,早就停了。停在他们走不动的那天,停在儿女不在的那天,停在老伴走了的那天。
我在村里住了两个月,看见的东西越来越多。我看见老赵头每天坐在门口,看着村口的路,等他儿子回来。他儿子在深圳,三年没回来了。我看见钱婶子每天晚上开灯,只开一盏小灯,省电。她一个月电费就十几块钱,可她还是要省。她说省下来给孙子买糖。我看见孙叔把自己种的菜挑到镇上卖,一天挣二三十块,揣在兜里,不舍得花。他说攒着,等孙子考上大学给孙子。他们都在攒,攒钱,攒东西,攒日子。可他们不知道,他们攒的这些东西,孙子不稀罕,儿子不在乎。他们攒的,是一份念想。有了这份念想,日子就有个盼头。有了盼头,就能熬下去。
我走的那天,去看了老刘。他说你啥时候回来?我说过阵子。他说那你回来的时候,给我带包茶叶。我说你喝茶?他说不喝,就是想有点事盼着。我说行,我给你带。他笑了,笑得跟哭似的。
我背着包,拎着箱子,走到村口。老樟树下还是坐着那几个老人,眯着眼,晒着太阳。他们看见我,说建国,走了?我说走了。他们说有空回来。我说行。我走到村外,回头看了一眼。村子静静的,瓦房一栋一栋的,有的冒着炊烟,有的没有。樟树底下那几个老人,还在坐着。他们没动。他们哪儿也去不了。他们就在那儿坐着,等着。等天黑,等天亮,等过年,等儿子回来,等孙子打电话,等自己走不动,等油尽灯枯,等人走屋空。
我坐上了回县城的车。车开了,村子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消失在田野尽头。我靠在座位上,闭着眼,想起我爹。我爹临死前说,建国啊,你小时候这屋里热闹。现在不热闹了。他走了以后,我收拾他的东西,发现枕头底下那本日历。日历最后一页写着:建国,你明天回来吗?
我明天回来。可我回来晚了。
现在我在县城,每天还是看电视,看得眼睛发花。可我不再觉得这日子没意思了。因为我见过村里的那些老人,见过他们怎么过日子,怎么熬余生。我知道了,人活着,最怕的不是穷,不是病,是没人。没人说话,没人惦记,没人等你回来。我爹等了我一辈子,我没回来。我回去了,他走了。老刘还在等,等他儿子,等他孙子,等那包茶叶。赵婶子还在等,等她儿子从长沙回来。老周头不等了,他走了。
我拿起手机,给儿子打了个电话。他说爸,咋了?我说没事,就是问问你过年回不回来。他说回。我说好,回来好。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窗外是县城的楼房,一栋接一栋,亮着灯。那些灯里头,住着人。那些人里头,有多少人跟我爹一样,在等一个人回来?有多少人跟老刘一样,在熬余生?
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我回来了。我爹不在了。可我得记着,我爹等过我。我不能让我的儿子,也等我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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