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灯光暗了下来,电影《四个春天》里的笑语悲歌又一次在影院响起。自 2019 年公映,这部满载着烟火日常与细碎温柔的纪录片,和观众见面已经过去七年了。八月底,新经典联合凹凸镜 DOC 在北京举办了这场特别的重映,这同时也是导演陆庆屹全新散文集《落在我身上的雨》的新书分享会。
现场观众里, 有人早已把这部片子看过三四遍, 带着 多年 前 的观影记忆远道而来;也有 人 读完新书深受触动, 怀着 满心感慨到场,想向作者道声谢。 映后,陆庆屹走到台前,和播客制作人颠颠坐下来对谈。他谈起七年间的生活起伏、创作转向,还有镜头没能承载的过往和感悟。雨落在每个人身上,仿佛故人在身旁。而我们毕生渴望的,也许不过是一份人与人之间的温情。
以下是本次对谈的节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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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颠】
非常感谢大家周末能够聚在这样一个影院。有些人可能是第一次看《四个春天》,有些人则不是。刚刚饭叔在我们观影过程中刻意没在现场。我特别惊讶地听饭叔说,他自从片子上映后就没在公开场合再看过,是吧?
【陆庆屹】
私底下也没看过,不敢看,有时候想起来也会看看片段什么的,但是不太敢看。
【颠颠】
时隔七年,我们大家又在影院一起看这部影片。饭叔刚刚在外面的时候在做什么?
【陆庆屹】
坐着,在等着。
【颠颠】
您也很久没有出来做这样比较公开的活动了。好像差不多就是《四个春天》片子放映完之后,应该是中间某一年哥哥有一个音乐会,很多人在网上看了那次直播,后面就没怎么见到您。要不要也和大家简单分享一下,这几年做了什么样的事情?
【陆庆屹】
也没人邀请我了,过了那一阵,就很容易被遗忘了,尤其又有疫情。疫情其实对大家影响都很大。那段时间我也会去考虑自己的未来。不管是想拍片子还是其他,创作本身还是我最喜欢的。那如果拍电影不行的话,我就希望能在文学方面有一定进步。所以这几年,我基本都在看书。电影还是想拍的,但我不太想再拍纪录片了。因为其实这期间我拍过两部纪录电影,龙标迟迟拿不下来,然后还拍了一个系列片《养猫的人》。但是说实话,我拍这部的时候正面临我妈的离世。在得知我妈去世同一天,我哥确诊肺癌脑转移,所以之后的那段时间还挺难熬的,也几乎没有跟任何人来往。我现在每天除了扔垃圾,几乎没出过门,被人遗忘也很自然,所以我觉得先从文学这些方面一点点重新塑造信心,大概是这么一种想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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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颠】
我做了八年多播客,好像从来没有一个合适的机会邀请饭叔录节目,但饭叔的名字一直在我的嘉宾list里。我想着,总有一天我们会见面,可以坐下来聊聊天。今天就有这样一个场合。我看这部片子时不满三十岁,现在已经年近四十。我刚刚看电影时,忽然觉得和2019年看到的那种感受特别不一样。那时更多是觉得这是部好片子,或者说就像大家在媒体上看到的很多反馈一样。但到今天再看,我有一些不一样的感受。我前几个月辞职了,回了趟老家。我忽然意识到我大学毕业后十多年没有在夏天回过老家,只会在五一、十一、春节回家——可能很多朋友都会一样。这一下子调动起了很多我夏天或小时候暑假和家人在一起的回忆,瞬间鼻子特别酸。
最近好像流行一句话,叫“当代年轻人只喜欢纯过日子”,比如吃老面馒头什么之类的。我一边看片子一边想,这好像就是蛮理想的、纯过日子的生活。我相信饭叔您肯定非常清楚这部片子的很多画面、镜头,有没有现在回过头来看,觉得可能是遗憾的地方?
【陆庆屹】
遗憾的就是其实有好多我特别喜欢的片段被剪掉了。有一段我爸妈在山谷里边走边唱的片段,在进入山谷之前,其实我妈自发唱了一段山歌,我觉得特别好。我有个朋友看了粗剪的版本后,说总在唱歌可能不太好,这个对我影响挺大的。我开始想情感要节制一点,不管是悲或喜,这些都应该节制一点,应该保持一种相对客观的视角去面对一个作品,因为这不仅仅是你个人的家庭影像。既然你想做一部能给更多人分享的纪录片,那就应该按照电影的逻辑去考虑这些问题。但是到现在,我偶尔会想起这些事情。我第一次放片子的时候是带爸妈到北京来看了,看了之后我爸就说,“谢谢我儿子”。那个时候我没想太多,但事后我想,我应该让他们看到更多自己生活的片段,这是我最遗憾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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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颠】
今天除了电影放映环节,很多人手上已经拿着你的新书,叫《落在我身上的雨》。首先请饭叔说一下为什么是这样一个书名吧。
【陆庆屹】
其实我是特别喜欢去淋雨的一个人,不管雨多大。当然我没有在台风天气出去过,也没有这个机会,如果有机会,我想我要去试一下。我从来没打过伞,喜欢淋雨的感觉,因为走在雨中总有一种命运感,你逃不掉那个东西。那些触摸到你的雨滴,都有种又有形又无形的东西。尤其是那种大雨的时候,眼前一片白茫茫的,你走在其中就有一些失去方向感了。其实就有点像人在面对未来时可能会考虑的一些小抉择,往左边这条路走,或者往右边那条路走。在雨中当然是无所谓的,但是在人生当中,比如说报高考志愿——我没试过,但是我可以想象一下——报考哪个省,是北京还是上海,这就决定了你未来所有的人生方向。但在那个时候,我们只是凭着某种喜好,这都是未知的。我觉得走在雨中也有这种感觉。
我记事比较早,记忆很纷乱,时常会回忆起很多小时候的事。整个人生过程中,我有很多时候是活在记忆当中的。我一般一天睡三到四个小时——现在不行了,但之前都是——我就特别容易陷入到回忆里,会觉得那些人生的碎片好像就是落在命运上一样。当然,也因为这本书里写到了一个上海的朋友带我去春雨中漫步时,我所感受到的一些东西,所以就选择其中的一个意象作书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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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颠】
这本书的缘起,据我所知是《人物》的主编张寒,邀请你在《人物》开个专栏,应该是从那里开始有了这些文字,对吧?
【陆庆屹】
可能有人说,命运就是这样的。确实要感谢《人物》,因为当时我们只是聊天,她们是想去看一下我哥,聊着聊着她们就说,你以前那些经历挺有意思的,可以写专栏。我正好之前想起我爸时就会随手记一些片段,就打开给她们看一下。我说我没把握,没写过,然后我问这种写法可不可以,她们觉得挺好的,而且当时离父亲节还有一个多月,就试一下,先写一篇《回忆父亲》,就这么开始了。
后来,尤其我妈走了之后,我的人生变得很灰暗。过了大概半年多,我缓过来一点,又发现了我妈内心的一些秘密后,就觉得自己太软弱了。可能中国的女性都是这样的,她会有一些特别坚韧的东西,但是她不透露出来。当你发现它们时,你会意识到这些东西无形中影响了你整个人生观、世界观,还有人格。我妈那种强悍的性格,想起以前的我,就像纸老虎一样,人生中真正需要去决定的事情,我总是在逃避,所以我开始考虑要出这本书。
【颠颠】
我猜你刚刚讲到妈妈的秘密,应该是说忽然发现了她藏在私人物品中的一本叫《写作》的书?
【陆庆屹】
对,这太意外了。我从来没见过那本书,而且当时差点把它忽略了。因为那本书包着封皮——以前的人的书都是包着封皮的——然后书脊撕开了一道口子,口子上有“写作”,我就很好奇。打开一看是1976年买的,那时候我两岁半都不到。以前我们家饭都吃不上,但是我确实有印象,就是偶尔我妈会很晚的时候到新华书店,去找一个姓沈的阿姨,回来就会带着一本书,阿姨可能是她的内应。她做这些事情都是比较秘密的,也许她觉得自己的那种文学梦、写作梦太遥远了,这对她来说是一种“出去”。
我当时想做纪录片时,一个朋友带着他女朋友来找我,聊起这事。现在说起来有点羞耻,但我想交流一下,当时我内心想的是,剪出片的时候可能找几个酒吧放一下,能给我爸妈看一下,也不错。但即便是这样,我也希望能做到一个非常好的片子。我当时用了一个词叫“伟大”,我说我就想做“伟大的作品”。那个朋友相对来说比较了解我,但他女朋友在旁边喝着水,直接就笑喷了。其实我能理解我妈为什么要藏着内心中的那些秘密,就是你自己都会觉得那个东西太高、太可怕了,而且还在那种生存状况下。这件事现在想起来也挺激励我的。
我姐去世后,我晕倒了,我哥扶我起来,我妈就瞪着我,表情很严厉。她说你要么继续拍,要么拿花圈,你选择。我选择继续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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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颠】
对您来说,从影像到文字的这种转换创作,会有什么表达上的不一样?有没有您很个人化的、特别的创作方式?
【陆庆屹】
以我自己的能力而言,我觉得有很多内心的感受,影像是很难做到的,尤其那些你所思所想的,或者在某种现场你感受到的那种空间里的氛围。另外,影视作品的容量还是比书要小。无论怎么样,它都要压缩在大概两三个小时以内去讲一件事情。
我以后可能会尝试写小说,也不知道能不能写好,但散文就可以更自由一点,更深入到自己的记忆当中去。这本书我基本上都是站在厨房用手机写的。我不喜欢用电脑写东西,不是不喜欢,是我做不到,我只能改稿子的时候用电脑,因为它太大了,我的眼界没那么宽。手机可以让我非常专注,而且手机打字很慢,所以我的思维正好跟得上,因为我的思维比较慢。此外,散文里可以把很多不太有逻辑的东西串起来,这个技术手段比电影要自由得多。电影里如果转场跳跃的话,观众会不舒服,但书好像会好一点。其实这个是最大的差异。
【颠颠】
新书最前面是《回忆父亲》,最后是《回忆母亲》,中间四篇文章,至少从标题上来看好像对应着春夏秋冬,虽然它不是严格按照春天、夏天、秋天、冬天的顺序去排布的。是有些小巧思在里面吗?
【陆庆屹】
没有,完全没有,但最后也是这么决定的,因为当时写就是按这个顺序来写。“冬天”的稿子一直拖着。那篇写的是我暗恋我的英语老师,她比我大七岁,你也知道不可能,但那种情感是有点美好的。而且其实人家就把你当弟弟了,然后自己误解了一些,那种举动就挺好笑的。那是四篇里最后一篇写的,其他的基本上是按顺序来写的。
【颠颠】
这些文字让我看到了一个很不一样的饭叔。《四个春天》展现的是整个家非常温情的一面。而书里面有讲到你寄宿在哥哥的宿舍里的时候,其实兄弟俩之间也是有一些微妙的张力的,这个我没有想到,因为片子没有太展现你们之间的一些互动,而文字里展现了很多。其实我还蛮好奇你们兄弟俩之间的感情关系,过去到现在有没有什么变化?
【陆庆屹】
我从小就很崇拜他,因为我才四岁的时候,他就到北京了。被选一方面是运气好,一方面是命运。他到北京,成了整个麻尾镇、独山县,甚至整个贵州的一个新闻。他的名字在当地是很多人知道的。我上小学的时候我哥给我写了一封信,经常欺负我的同学第一个跑过来说有你的一封信,我就特别激动。他说北京寄来的,整个学校就沸腾了,连老师都围着我,等着我去拿那封信。我都没舍得打开,就怕被他们撕破了。我每天都在盼望有新的信到来,就觉得很自豪。后来因为接触少了,这种情感它必然是会被其他的友谊分化掉,所以跟他感觉就是想不起来了。但后来我确实变成了一个挺糟糕的少年,当时我哥用他的那种方式来治我,我就服服帖帖的。这件事我印象非常深刻,改变了我的人生看法。
我们家要跟其他的老师借房子住,因为我们家不够住。那天晚上,他睡里间,我睡外间。我一看那门缝底下黑灯了,就把烟掏出来点上了,刚抽两口,门就开了,我哥硬嗖嗖地走出来。他自己夹了一根烟,我赶紧把那烟蒙在被子里边。他就在那儿一直看着我,一句话不说。我那烟就要烧到手,不停往外冒着烟,很煎熬。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也搞不懂,反正他就抱着手,在那儿折磨你。后来他说,行了,拿出来抽,我还不知道?我拿出来抽之后,他说你这还带过滤嘴,还挺高级,多少钱一包?我说不要钱,他说谁给你的?当时基本上每天都有人来请我去打架,然后就会给我买一包烟,所以我就把那烟放在枕头底下,然后哥就过去摸出来了。但是我不能跟他说这烟怎么来的,所以他就还以为是我用零花钱或者用爸妈的钱买的。那时候他已经毕业了,他说你抽烟可以等到你自己挣钱了你再抽,没有人管你,这句话对我刺激很大。后来其实我离家出走,也是盼望着出现一个迫使我一定要离家出走的机会。所以我们校长惹我的时候,我就把他打了,正好就离家出走。本来想的是流浪,但后来各种各样的原因,我哥就特别想收留我,我就这么住下来,所以那时候就很怕他,非常怕,但是又很逆反。那段时间,我特别渴望他理解我,但是我不知道自己有什么值得理解的地方,大概是这样一种状况,最让我难受的就是这一点。直到现在,我还是从某些方面非常崇拜他,他那个人心性非常淡然。
我跟他之间没有实际上的冲突,只有过一次。他逼我背一篇英文课文,卡尔·马克思出生在德国那篇,高一的第一篇。我非常生气,心想好不容易逃脱了学校的那种魔掌,好嘛,到你这儿又开始逼我。当时他还有那种当哥的威严,他晚上上课之前拍了一百块钱在那儿,说你要背不出来,你就拿这钱随便走吧。然后他一出去,我就拿着钱走了。自己骑着车,到清华南门那边坐车,直接奔着那个火车站就去了。当时我特别想看泰山,也不知道为什么,可能看过雨中登泰山这样的课文,就觉得它是中国最牛的山。
大概九点到十一点钟,我看见一个大光头从那边骑车过来。以前在火车站广场也可以骑车的。我一看,是我哥,赶紧缩到阴影里面去。当时在下雨,我跑到旁边,在雨中躺着,哀怨着自己的命运,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后来我听见了钟声,那车我记得是四点三十五开的。一到那个二号厅,我一看,那大光头正在左看右看的,我又躲了。要上车之前,我也没多想,结果哥在入口处一把就给我薅住了,他也躲到阴影里去了,然后他抱着我就哭了。我从来没见过他哭,就铁了心肠忍着不哭。他让我去退票。那之后他对我态度好多了,非常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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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颠颠】
从片子上映到现在过了七年,这七年周遭的变化很大。现在应该你和哥哥都是常驻北京对吧?现在两兄弟的关系怎么样?
【陆庆屹】
我跟他没问题,他有时候会送一点小东西给我。他住的地方有一排杏树,那杏特别甜,特别好吃。他说今年那个杏你吃不吃,你要吃给你摘点,他就会给我送一小袋杏过来。这来回将近一百二十公里,一般人很难想象,但我觉得我们还保持以前在贵州生活时的那种习惯。我爸妈的朋友可能就会走十几二十里路,送一点他们自己打的那种糯米粑到你们家来。其实就是想要那种温情的东西,我觉得我这一生就渴望、就享受这种东西,所以累不累这种事情对我们来说不在话下。朋友来了,不管什么天气,肯定得送到上车为止,不管走多远,在北京也这样。
【颠颠】
书里写到“随着年岁的增长,我渐渐发现,自己越来越趋近父母生命的本质”,人在不同年龄阶段想的事情、对世界的思考会不一样,饭叔现阶段对这段文字是怎么理解的?
【陆庆屹】
我觉得他们的生命本质就是热爱生命,就是对生命里遭遇的一切都是赞美,我认为非常了不起。以我自己为例。以前我经历过一些挺遭罪的事情,比如说挨饿,或者没地方住,睡公园被蚊子咬之类的。当时其实也没感觉怎么样,因为我一直觉得我的命运就是那样的,回头就是找个工作,人能活着就行了。如果北京找不着,那可能贵州也能找到,反正就那种心态,没有什么理想。但事后回想这些经历,我觉得真的挺宝贵的,这些经历是你生命的一部分,正是它们影响了你的为人处事、对未来的规划等各种方面,我觉得人生观、世界观都是由这些东西堆积起来的。
我觉得我受我妈妈的影响,从小我没有听过他们抱怨过一句话,不管什么情况。我小学三四年级以前没吃过干饭,家里很穷,都吃的稀饭,有时做早操的时候立马飞奔回家,又喝一碗稀饭,饿到那种程度。即便是这样,他们都没有抱怨过。我哥毕业的时候需要买一台钢琴,五千块钱。那时候我爸妈工资加起来可能才一百块,他们就贷款。我也不知道用什么来抵押的,我觉得家里没什么可抵押的东西,还能贷到几千块钱。他们从来不计较得失,对生命的体验是非常丰富的,而且他们也包容自己的人生,这个我觉得就是他们的本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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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观众】
我很喜欢书中的一些比喻,比如“远处空地的水泥,泛出极弱的白色,像水,又像一团浓雾,匍匐在地面”,还有“两团巨大的影子趴在熏黑的木板墙上,作势要往下扑”。感觉您的比喻会把物体当成主体,很有画面感,给人一种画画的感觉。看到您写自己之前就是画画的,不知道您写的文字是不是和这段经历有关。我挺喜欢您写的东西的。
【陆庆屹】
我的思维方式是这样的,我相信有很多朋友都是这样,就是想写什么东西,需要在脑子里先想一想当时的状况、心里的感受,然后选择哪一种方式来表达,但最终指向的是你对现场的感受,以及你的视角是什么样的。我喜欢用手机写,就是因为它容易让我进入这种状态,能去感受当时的氛围。另外,我从五年级开始就有写日记的习惯了,一直到现在,所以习惯了这种思维。我确实有时有点分不清动物和植物,还有别人说的死物,比如石头,因为我觉得它们一直都在氧化,就跟人一样。它们也会有炎症,是吧?所以我都是把它们当成活物来看待的。
【观众】
作为家里最小的孩子,您是什么时候觉得自己长大成人了?是在父母都去世之后?还是哥哥生了重病,他自己很淡然,您却很着急,最终为他找到对症的治疗之后?还是您觉得您还在等待这个长大成人的时刻?
【陆庆屹】
分几个阶段。大概1992年的时候,觉得自己长大了一次。因为那之前,我从来没有意识到时间会在我父母的身上留下痕迹。1992年父母到北京来过了半个暑假,我们拍了一些照片,他们回去的时候我就拿照片来看,突然发现他们比几年前要老了。当时我就蒙着被子哭了两个多小时。我就想,终究有一天我父母会离去,我怎么办?那之后就开始对自己一些非常自私、不顾他人的想法和行为比较厌恶。我觉得之后我好像变得柔和一些。
第二次是我还没有剪《四个春天》,但是开始看素材的时候。因为我跟父母相处时,其实没有特别留意他们人生的细节。但是拍下来之后,你会一遍一遍去看,忽略掉的那些东西它就呈现出来了。你才发现比如他们说一句话时内心压抑的那种激动,或者强忍的那种悲伤。为什么等到他们老年的时候,你才学会去凝视他们?那次是我的一次成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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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次就是我爸去世。我姐去世的时候我还是有点蒙,直到现在我都觉得我姐去远行了,因为相处的时间并不多,所以内心里还是有她是去旅行的这种感觉。我爸去世那天,我头天半夜将近两点回到家,他那时已经不太清醒了。其实他就听见动静,要跟我见个面,我就到床前去见他。第二天早上我扶他起来上厕所,九点钟去看他的时候,他就不在了。那一下我就把门给锁上了,因为家里就我一个。我把门锁上后先坐了大概几分钟,然后忍不住嚎啕大哭。我这人还挺爱哭的,就趴在他的身上,觉得很多东西真的要失去了。那一刻,我知道自己真的进入中年了。之前我一直觉得自己是个青年。
【观众】
我想问导演,现在生活里觉得幸福的时候还是很多吗?
【陆庆屹】
我现在就很幸福,真的。人活着,为了什么呢?人活着就为了一种满足感,一种情感上的互相的温暖。我就是很喜欢这样,谢谢。
【观众】
刚刚某一个瞬间,您在说没有感受到生命的逝去,比如说这些花、石头它们都会化为养分,继续存在着。看到《落在我身上的雨》这几个字,我突然想到,父母或者其他亲人朋友的逝去,身体的离开不是真正的离开,被遗忘才是。您通过书、电影的形式让这么多人记住了您的父母,感受到他们的美好,大家都会记得您的父母,您自己肯定也是。所以您的父母依然以美好的形象留在我们的心中,他们没有真正离去。您说您一直都不打伞,一直淋雨,可能在未来的日子里有一阵风、有春雨落到您身上时,说不定那就是父母在您的身边。
《四个春天》的书里有一句我特别喜欢的话,“温柔能带来这世上最美好的东西”,希望饭叔以及您的家人朋友未来能够继续温柔地生活,谢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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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周末,《落在我身上的雨》作者陆庆屹也将在成都的两场活动中和读者朋友们见面,欢迎大家报名参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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