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和男朋友第一次亲吻是在我家厕所,他趁我爸妈出门走亲戚,来我家找我,我们不敢在客厅拥抱怕被邻居看见,就躲进厕所了。那会儿我二十二岁,在县城一家药店上班,他在隔壁的汽修厂做学徒。我们处了快一年,最亲密的举动也就是牵牵手,还是在没人的巷子里,远远看见熟人就赶紧松开。我们这个小地方,谁家闺女跟谁家小子走得近了,不出半天就能传遍半个县城。我妈耳根子软,听不得闲话,要是让她知道我谈了对象,还是修车的,她能把我的腿打断。
那天他给我发消息,问我爸妈在不在家。我说走亲戚去了,下午才回来。他说那我过去坐坐。我说你别来,邻居看见了会说。他说我就待一会儿,不让人看见。我犹豫了半天,还是给他回了句你来吧。他骑着他那辆二手电动车过来,停在楼下没敢熄火,发消息让我下去给他开门。我蹑手蹑脚下了楼,楼道里静悄悄的,中午大家都在午睡。我开了单元门,他闪进来,连句话都没说,我就拉着他往楼上跑。到了家门口,我掏钥匙的手都在抖,钥匙插了两回才插进去。进了门,我松了口气,可一抬头,对门那家的窗户正对着我家客厅。我赶紧把他拉进卧室,可卧室的窗帘昨天刚洗了,还没来得及挂。我又把他拉进厨房,厨房的窗户也对着外面。转了一圈,最后只剩厕所没有窗户,门一关就是四面墙。我把他推进去,自己也跟进去,把门反锁了。
厕所很小,就三个平方,一个蹲坑,一个洗手池,墙角堆着几瓶洗发水沐浴露。他靠着墙站着,我靠着门站着,两个人中间隔着一个胳膊的距离。水管里的水在滴,一滴一滴砸在瓷砖上,跟我的心跳一样响。他看着我,我看着他,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把我往他那边拉了一下,我没站稳,往前踉跄了一步,正好撞在他胸口。他顺势抱住我,下巴搁在我头顶上,喘气声在我耳朵边上响。我浑身僵着,手不知道往哪放,就攥着他T恤的下摆。他身上有股机油味,混着汗味,还有洗衣粉的味道,说不清好闻不好闻,可闻着踏实。
他抱了我一会儿,松开手,低头看我。厕所的灯是那种老式的黄灯泡,昏昏暗暗的,照得他脸上明一块暗一块。他看着我的眼睛,说我想亲你。我说你疯了。他说我早就想亲你了,一直没机会。我说你疯了,我爸妈回来会打死我。他说那你让不让我亲。我低着头不说话,他就用一只手托起我的下巴,把他的嘴贴了上来。那是我的初吻,也是他的初吻。两个人都不会,牙齿磕牙齿,鼻子撞鼻子,他嘴唇干得起了皮,蹭得我嘴疼。可我没躲,他也没退。就那么贴了好一会儿,他才松开。松开之后两个人都喘不上气,厕所里那股味本来就不新鲜,这么一折腾更闷了。我打开门,拉着他出来,两个人都脸红脖子粗的,蹲在地上笑了半天。
后来他走了,我把他送到单元门口,看着他骑上电动车跑远。我回到家,把厕所的窗户打开通风,又拿拖把把地拖了一遍,怕留下脚印。我妈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客厅看电视,她问我今天干什么了,我说没干什么,在家待着。她说你脸怎么这么红。我说热的。她没再问,去厨房做饭了。我坐在沙发上,嘴上还留着他嘴唇的触感,干巴巴的,扎人。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嘴角就翘起来了。
那之后他就老想往我家跑,我死活不让了。我说一次就够了,再来一回我心脏受不了。他说那咱们出去。出去也不行,县城就那么大,转来转去都是熟人。最后我们找了个地方,城北的河堤,傍晚的时候没什么人,我们就沿着河堤走,走到没人的地方才敢牵着手。有一回我们坐在河堤下面的草坡上,他忽然说,等我有钱了,我带你走。我说去哪。他说去哪都行,离开这个地方。我说我爸妈在这儿呢。他说那咱们就把他们接过去。我笑了笑没说话,可心里暖了一下。他说话的时候眼睛看着远处,天边有一层薄薄的晚霞,橘红色的,铺了半边天。他那个侧脸我记得特别清楚,鼻子挺挺的,嘴唇抿着,下巴上有个小疤,是修车的时候烫的。
我们就这样处了两年。两年里他修车的手艺越来越好,从学徒变成了师傅,工资也从八百涨到了一千五。他每个月攒八百,雷打不动,攒了两年,攒了一万九千多。他把那张存折给我看的时候,上面的数字打印得清清楚楚,一笔一笔攒进去的。他说这是老婆本,以后娶你用的。我说谁要嫁你。他说你跑不掉的,你初吻都给我了。我拿拳头捶他,他笑着躲,躲着躲着就把我抱住了。那次是在他租的屋子里,一间平房,月租八十,屋里就一张床一张桌子,厕所要去外面的公厕上。可他把屋子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墙上贴了报纸,床单是新洗的,桌上放着一束塑料花,是他在夜市上买的。那天我们第一次没有只亲嘴,他把我放在床上,手哆嗦得解不开我的扣子,我按住了他的手,说你想好了。他看着我,点了点头。那天之后,我就知道,我这辈子跟定他了。
可事情没那么顺。我妈不知道从哪听说了我们的事,跑到汽修厂门口堵他,指着他的鼻子骂他癞蛤蟆想吃天鹅肉。他没有还嘴,就那么站着听她骂。我妈骂完了,他说阿姨,我对她是认真的。我妈说认真?你一个修车的,拿什么认真?你一个月挣几个钱?你拿什么娶我闺女?他说我攒了两万了。我妈说两万够干什么的?连个厕所都买不起。我那天刚好下班路过,看见我妈站在汽修厂门口,他低着头站在那里。我冲过去把我妈拉走,我妈甩开我的手,说你给我回家。我跟着她回了家,她坐在沙发上哭,说我把你养这么大,你就这么作践自己。我说我没作践自己,我就是喜欢他。她说他有什么好?我说他踏实,不抽烟不喝酒,挣的钱都攒着。我妈说踏实有什么用,踏实能当饭吃?我不说话了,我知道我说不过她。
那段时间我妈天天跟着我,上下班都接送,生怕我去找他。他给我发消息,我不敢回。他打电话,我不敢接。有一天晚上我趁我妈睡着了,偷偷给他发了条消息,说我妈不让。他回了一句,我等你。第二天我上班的时候,在药店门口看见他,他站在马路对面,远远看着我。我冲他摇了摇头,他没走。第三天他还在,第四天他还在。到了第五天,我妈来接我下班,看见他站在对面,我妈拉着我就走。走了几步我回头看,他还站在那里,瘦瘦高高的,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风吹得他头发乱糟糟的。我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我妈看见我哭,愣了一下,叹了口气,没再拉我。那天晚上她跟我说,你要是真喜欢,就带回来吃顿饭吧。
他第一次来我家吃饭,紧张得筷子都拿反了。我妈做了四个菜,他闷头吃饭,不敢夹菜。我妈给他夹了一块红烧肉,他差点掉在桌上。我妈问一句他答一句,问完了就冷场。我爸坐在旁边看电视,偶尔瞟他一眼,不说话。吃完了饭他要帮忙洗碗,我妈没让,他就站在厨房门口搓着手。后来他走了,我妈跟我说,人是老实人,就是家里条件差了。我说我不怕。她说你不怕我怕,我是过来人,日子苦起来是真的苦。我说我跟他一起挣。我妈看了我半天,说随你吧。
第二年春天我们领了证。没办酒,我妈说丢人。他把他攒的那两万块全给了我,说你看够不够,不够我再挣。我拿着那两万块,心里沉甸甸的。那是他在车底下钻了两年,一颗螺丝一颗螺丝拧出来的。我们用这钱租了个小房子,搬进去那天他买了两斤肉,炒了四个菜,开了一瓶十几块钱的白酒。他喝多了,拉着我的手说,你放心,我会让你过好日子的。我说我放心。那天晚上他抱着我,嘴巴凑在我耳朵边上,说你知道我最喜欢你哪一点吗。我说哪一点。他说你第一次在厕所里,让我亲你。我笑了,说那是我让你亲的?他说是我求的。我说你知道那是我家厕所吗。他说知道,又小又闷,还有股味。我捶了他一下,他把我抱得更紧了。
现在我们的孩子都上小学了。他还是修车,自己开了个小铺子,雇了两个人,日子算不上富裕,可也不愁吃穿。我们搬了两次家,从小平房搬到楼房,从楼房搬到带院子的。他把院墙刷了一遍又一遍,说咱家要有个家的样子。我有时候站在院子里看他蹲在地上修车,后背晒得黝黑,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淌。他回头看见我,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我忽然就想起很多年前那个下午,我家厕所里昏黄的灯泡,水管滴答滴答的声音,还有他干得起了皮的嘴唇。那会儿他什么都没有,就有一身的力气和一颗傻乎乎的心。可就是这颗心,让我觉得这辈子值了。
我有时候跟我闺女讲我们的事,讲到厕所那一段,她捂着脸说妈你们好土。我说土什么,那是你爸跟我第一次亲嘴的地方。她说你们就不能找个浪漫点的地方吗,非得是厕所。我说你爸那时候穷,连个电影院都请不起。她笑,我也笑。可我心里知道,那个厕所对我来说,比什么电影院都浪漫。因为在那四面墙里,我第一次知道被人喜欢是什么滋味。他捧着我的脸的时候,手在抖,我知道他怕,他怕我推开他,怕我生气。可我没推,我也没生气。我就是在那一刻认定了,这个人,我要跟他过一辈子。
这些年我们也吵过架,为钱吵,为孩子吵,为他修车回来太晚吵。最厉害的那回我收拾东西要回娘家,他站在门口拦着我,说你别走。我说你让开。他说我不让。我拿包砸他,他不躲,包砸在他身上,里面的钥匙串哗啦响。我忽然就想起当年他站在药店门口等我的样子,风把他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我停下来,看着他,他眼圈红了,说你打我骂我都行,你别走。我把包扔在地上,蹲下来哭了。他也蹲下来,把我搂在怀里。那天晚上我们坐在客厅地上,说了半宿的话。他说他压力大,铺子里活少,这个月房租还没挣出来。我说你怎么不早说。他说不想让你操心。我说你傻不傻,你早说我早跟你一起想办法。后来我把结婚时候的那两万块拿出来了,让他周转。他说那是你的钱。我说是咱俩的钱。
日子就是这么过过来的,有苦有甜,有吵有闹。可不管怎么闹,他从来没说过离婚两个字,我也没想过要走。有时候我看着他在沙发上睡着了,头歪在一边,手里还攥着遥控器,我就想起他年轻时候的样子。那时候他瘦,现在胖了,那时候他头发多,现在头顶稀疏了,那时候他手上没茧子,现在满手都是硬皮。可他还是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我的时候还是那个样子。我有时候想,要是当年我妈拦住了我,我现在会是什么样。可能嫁了个条件好的,住大房子开好车,可不一定有现在开心。人这一辈子,跟谁过,过什么日子,都是自己选的。我选了他,他选了我,我们俩一起选了这个普普通通的日子。
昨天我路过以前住的那个小区,特意上楼看了一眼。楼道还是那个楼道,灯还是那个声控灯,跺一脚才亮。我站在我家以前那个门口,门换了,防盗门,比以前那个铁门结实多了。我站了一会儿就走了,下楼的时候我想起那天中午,他骑着电动车停在楼下,我蹑手蹑脚下楼给他开门。那会儿我们俩都年轻,穷得叮当响,连个约会的地方都没有,只能躲在厕所里亲嘴。可那会儿的感情是真的,没有一点杂质。现在日子好了,感情还在,就是多了些柴米油盐的味儿。这不挺好的吗。我走出单元门,太阳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手机响了,是他发来的消息,说晚上吃什么。我回了一句,买条鱼吧,我给你炖汤。他回了个笑脸。我把手机装进口袋,往菜市场走去。
![]()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