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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69岁,奉劝中老年朋友,没有生理需求,千万别盲目搭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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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年69岁,奉劝中老年朋友,没有生理需求,千万别盲目搭伙

我今年六十九,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像晒干的橘子皮。退休前我在机床厂干了三十二年钳工,手上全是锉刀磨出来的茧子。老伴儿走得早,肺癌,发现就是晚期,从确诊到闭眼不到四个月。那年我六十一,儿子刚结婚,女儿还在读研。

老伴儿走后头两年,我没想过再找。不是不想,是不敢。一个人住了半辈子,突然少了一个人,屋子里到处都是她的影子——阳台上她养的绿萝还挂着,厨房里她常用的那把铁锅还在灶台上,床头柜上她没吃完的半板降压药还在。我不敢动这些东西,动一样就像从记忆里剜掉一块肉。

后来慢慢缓过来了。人嘛,活着就得往前走。儿子生了孙子,我帮着带了两年。女儿毕业去了深圳,一年回来一趟。日子就这么过着,不咸不淡。

六十五岁那年,我正式退休。闲下来之后才发现,一个人过日子最难的不是没钱,不是没病,是没人说话。

你早上起来,倒一杯白开水,想跟谁说一句"今天天儿不错",转过头,身后空荡荡的。你晚上看电视,看到个好笑的相声段子,笑完了想跟谁分享一下,旁边没人。你生病发烧,想喝口热粥,得自己爬起来熬。这些事单独拿出来哪件都不算大事,但加在一起,就是日子本身。

所以六十七岁那年,我动了再找个伴儿的心思。

这事我跟儿子提过。儿子说爸你别瞎折腾,咱家条件又不差,请个保姆伺候你不行吗。我说儿子,我要的不是伺候,是有人陪着说说话。儿子不说话了,闷了半天说,那你注意点,别被人骗了。

女儿在电话里更直接:爸,你要真想找,就去正规的婚介所,别在网上乱加人。

我听了孩子们的话,去了市里一家开了十来年的婚介所。登记了信息,交了八百块年费。红娘姓周,四十多岁的胖大姐,说话挺实在。她说老哥你条件不错,有退休金,有房,身体也硬朗,给你介绍几个见见。

前后见了四个。

第一个,六十三,退休教师,人长得周正,说话也文雅。但见面聊了半小时我就知道不合适。她全程在说她儿子的事,儿子在北京工作,年薪多少,媳妇是博士,买了多大的房子。我问她平时自己干什么,她说带孙子,儿子年底要二胎。我说那你还有时间再找?她说就是找个伴儿搭伙过日子,互相照应。我说那您心里还是孙子最大。她说是啊,孙子就是我的命。行吧,这事儿就算了。

第二个,五十八,比我还小十一岁。离过两次婚,两个孩子都跟了前夫。她倒是挺热情,见面就拉我的手,说大哥你看着就是个实在人。但聊着聊着我就觉得不对劲。她问我退休金多少,房子多大,有没有存款。我说退休金五千多,房子七十五平,存款不多。她听完脸色就变了,说大哥你这条件在我们这儿算中下等。我说那确实不高。她说我条件也不差,就是想找个条件好点的互相照顾。我说那咱不合适。她说别急着走啊,再聊聊。我没再聊,走了。

第三个,六十六,丧偶,跟我家隔了三个公交站。人挺朴实的,话不多,见面那天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我们聊了四十多分钟,感觉还行。她说她老伴儿走了五年,一个女儿在外地。我说我老伴儿走了六年,一儿一女。她说大哥你要是不嫌弃,咱可以处处看。我说行,那就处处看。

后来见了五六次面,一起吃了几顿饭,逛了两次公园。她做饭手艺不错,给我包过一回饺子,韭菜鸡蛋的,皮薄馅大。我送了她一袋大米和一桶油,不贵,但礼数得到。

但处着处着,我发现一个问题:我们之间没有那种感觉。

不是年轻人那种轰轰烈烈的心跳加速。我这个岁数的人,对"感觉"的理解很简单——就是你想见她,见了面心里舒坦,分开之后会惦记。跟她在一起,我没有这些。吃饭聊天像在完成任务,逛公园像在走流程。她问我说大哥你觉得我怎么样,我说挺好的。她笑了笑,没再追问。

我知道这样下去不行。拖着对谁都不负责任。后来我找了个机会跟她说,老妹子,咱俩可能不太合适,你是个好人,但我心里没那个意思。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哥,其实我也感觉到了。咱俩就是搭伙过日子的心态,但搭伙也得两个人心里都愿意才行。

她比我看得开。后来我们还通过两次电话,她问我要不要介绍她一个老姐妹给我认识。我说算了,不着急。

第四个,就是老赵。

老赵六十八,比我小一岁。退休前在纺织厂做会计,瘦瘦小小的,戴个老花镜,说话慢条斯理。她老伴儿也是病走的,乳腺癌,走了三年。一个儿子在省城,一年回来两三趟。

我跟老赵是去年春天认识的。婚介所周大姐打电话说老哥,有个大姐我觉着跟你特别合适,你们都是机床厂和纺织厂的,都是老工业区出来的,脾气应该合得来。我说行,见见。

见面约在公园门口的茶社。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那儿了,穿了件灰色的外套,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背挺得很直。第一印象,干净利落。

坐下之后聊起来,发现确实聊得来。她说话不急不躁,但句句有内容。我问她平时干什么,她说跳广场舞,跟几个老姐妹打牌,偶尔去老年大学听听课。我说我平时下下棋,逛逛菜市场,帮儿子接送孙子。她说你还有孙子呢?我说有,小孙子今年四岁。她笑了,说那您忙啊。我说不忙,就一周接两次。

那次聊了两个多小时。从年轻时候的工作聊到现在的物价,从儿女的事聊到身体的毛病。她有高血压,每天吃一片药。我有腰椎间盘突出,阴天下雨就犯。她说大哥你腰不好就少干重活。我说老妹子你血压高就少吃咸的。

走的时候她说大哥,下次我包饺子请你吃。我说好。

后来我们就处起来了。

老赵这人,最大的优点是嘴严。什么话到你这儿就到这儿了,不会到处跟人嚼舌根。这在老年人里太难得了。我们那个小区里,谁家的事半天就能传遍,老赵从来不参与。

她做饭也好吃,尤其是红烧肉,肥而不腻,入口即化。我第一次去她家吃饭,她做了四个菜:红烧肉、凉拌木耳、炒青菜、番茄蛋汤。我说老妹子你太客气了。她说一个人做多了吃不完,有人陪着吃饭才香。

我听着心里一酸。这句话戳到我了。一个人吃饭,确实是老年人最大的孤独。你做两个菜,炒一个剩一个,吃两顿就腻了。做多了浪费,做少了凑合。有人陪着,一个红烧肉一个青菜,吃得热热闹闹。

处了三个月,我们开始商量搭伙的事。

这事我一开始想得很简单。就是两个人住一起,互相照应,搭伙过日子。我出房,她出人,退休金各管各的,生活费平摊。等哪天谁先走了,各回各家,互不拖累。

我把这个想法跟老赵说了。她听完没马上接话,低头喝了口茶,说大哥,你这是过日子还是开公司呢?

我愣了一下。她说,搭伙可以,但咱得把话说清楚。第一,住谁那儿?第二,钱怎么算?第三,儿女那边怎么交代?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你到底图什么?

我图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图有人做饭?我自己也能做。图有人洗衣?洗衣机又不是不能用。图有人说话?处了三个月,话确实比以前多了,但真要搬一起住,天天对着,话多不一定是好事。

老赵看我半天不说话,笑了笑说,大哥,你别想了,你就是一个人待太久了,想找个人陪。这没错,但你得想清楚,找人陪和找伴儿是两码事。

她说得对。我确实没想清楚。

但我还是想试试。六十七八的人了,试错的成本不高了,但不试,连个念想都没有。

我们商量了半个月,最后定了:先住我那儿。我那房子七十五平,两室一厅,比她那六十平的一居室宽敞。生活费一人一半,水电煤气平摊。她不搬全部家当过来,先带几件换洗衣服和日常用品。退休金各管各的,谁也不花谁的。

最关键的一条:不同床。

老赵提的。她说大哥,咱这个岁数了,搭伙过日子可以,但别掺和那档子事。我说为什么?她说第一,身体吃不消。第二,一旦有了那层关系,事情就复杂了。儿女会多想,邻居会多嘴,自己也会把这段关系看得更重,反而容易出问题。

我想了想,同意了。

说实话,我这个岁数,那方面的需求确实淡了。不是完全没有,但远没有年轻时那么强烈。老伴儿走了六年,我早就习惯了没有夫妻生活的日子。老赵这么说,我反而觉得她清醒,不糊涂。

儿子知道这事后,反应比我想象的平静。他说爸,你开心就行,但丑话说前头,财产的事你心里得有数。我说我知道,该公证的公证,该立遗嘱的立遗嘱。儿子说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是怕你吃亏。我说儿子,你爸我活了快七十年,还能吃亏?

女儿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爸,你注意身体,别太累了。我说什么累不累的。她说跟一个不熟悉的人住一起,比上班还累。

女儿这话,后来我才知道有多准。

老赵搬过来的那天是五月初。天气已经热了,她拎了两个大袋子,里面是衣服、药、洗漱用品,还有一盆绿萝。我说你带盆花干嘛。她说家里得有点活的东西,看着有生气。

她把东西放进了客房。我提前把客房收拾好了,换了新床单,擦了窗户,连台灯都换了个新的。她看了看,说大哥你想得挺周到。我说应该的。

第一天还算平静。她做了午饭,我刷了碗。下午她去阳台给绿萝浇水,我坐在客厅看报纸。晚饭我们一起包了饺子,她擀皮我包,配合得还行。晚上她回客房睡了,我回主卧。关灯之前,我站在客厅里愣了一会儿。屋子里有两个人的动静,一个在左边房间,一个在右边。这种感觉,陌生又熟悉。

头一个星期,新鲜感还在。两个人都有点小心翼翼,说话客气得像邻居。她叫我"大哥",我叫她"老赵"。早上她起得早,六点半就起来了,在厨房叮叮当当地做早饭。我七点起来,桌上已经摆好了粥、咸菜、煮鸡蛋。我说老赵你不用这么早起来。她说习惯了,以前在纺织厂上早班,五点就起了。

她做饭确实好吃。变着花样来,今天面条明天包子后天炒饭。我夸她,她就说大哥你要是喜欢,我天天给你做。我说那哪行,你也累。她说不累,有人吃我就高兴。

但好景不长。

第二个星期开始,问题就冒出来了。

第一个问题是生活习惯。我睡觉打呼噜,声音还不小。老赵睡眠浅,被我吵得半夜睡不着。她没直接说我,但第二天早上脸色不好看。我察觉到了,问她是不是没睡好。她说没事。我说是不是我打呼噜吵着你了?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大哥,你呼噜声是有点大。我说那我注意点。她说注意什么,你又控制不了。

后来她买了副耳塞,睡觉戴着。我看她戴耳塞的样子,心里不是滋味。

第二个问题是卫生标准。老赵爱干净,到了有点洁癖的程度。她每天擦一遍桌子,拖一遍地,厨房用完马上收拾。我呢,糙了一辈子,东西随手放,茶几上堆报纸,沙发上扔外套。她开始还能忍,后来就开始收拾我的东西。把我摊在茶几上的报纸摞整齐,把我挂在沙发上的外套挂回衣柜。我第一次没说什么,第二次也没说,第三次我忍不住了。

我说老赵,你别动我东西。她说大哥,你那报纸都堆了三天了,该扔了。我说那是我留着慢慢看的。她说你哪天看了?你就是攒着。我说攒着怎么了,我自己的家我想怎么放就怎么放。

她没说话,转身回了客房。

晚上吃饭的时候气氛就冷了。她做了三个菜,但全程没怎么夹菜,也没怎么说话。我吃了两口,放下筷子说老赵,咱俩说开了吧。她说说什么。我说你对我有意见就直说,别憋着。她说我没什么意见。我说你明明有。她说大哥,我就是觉得你生活习惯不太好,这也不行吗?我说行,但你也别什么都替我做主。我说了,我自己的东西我自己收拾,你别动。

她看了我一眼,说好。

从那以后,她不再动我的东西了。但家里的气氛也变了。她收拾她那间房和公共区域,我的东西她一概不碰。茶几上的报纸越堆越高,沙发上的外套越挂越多。她路过的时候看一眼,眼神里全是忍着的话。

第三个问题,也是最要命的,是钱。

我们说好生活费平摊,但平摊的方式出了问题。她买菜精打细算,每天记账,今天花了十二块三,明天花了十五块八,记在一个小本子上。我呢,买菜从来不看零头,给了钱就走。她记账我无所谓,但她开始计较了。

有一次她买了条鱼,二十八块。她跟我说,今天菜钱二十八,你转我十四。我说行。但后来我发现,她记账记的是二十八,可那条鱼明明是她自己想吃的,我根本不爱吃鱼。我说老赵,你爱吃鱼就自己买,别算我头上。她说不是说好平摊吗?我说平摊是平摊日常开销,你单买自己喜欢的东西不该我出。她说那什么算日常什么算单买?我说你心里没数吗?

吵了一架。不严重,但伤了和气。

后来我们改了方式:每人轮流买菜做饭,轮到谁谁出钱。这样谁也不欠谁的。

但钱的事不止这一件。她儿子打电话来要钱,说想换个工作,需要点本钱。她问我借了两万。我说借可以,你打个借条。她当时脸就拉下来了,说大哥你至于吗?我说老赵,亲兄弟明算账,何况咱俩。她说你要是不信我,这钱我不要了。我说不是不信你,是规矩。她说什么规矩,你防我呢?

最后钱还是借了,借条没打。我心里不舒服,但没再说什么。

日子就这么过着,磕磕绊绊。好的时候也挺好。她给我织了件毛衣,藏青色的,针脚细密。我冬天穿着下棋,老伙计们都问哪儿买的,我说老伴儿织的。说完自己愣了一下,赶紧改口说是搭伙的老妹子织的。老伙计们笑,说老李头你这是嘴硬。

她也会在我腰疼的时候给我揉,手法一般,但那股劲儿是暖的。我也会在她血压高的时候提醒她吃药,帮她量血压。这些细小的瞬间,让我觉得搭伙也不是什么坏事。

但大的问题始终没解决。

最核心的问题是:我们之间没有那种亲密感。

不是身体上的,是心理上的。我们像两个合租的老同事,客气、礼貌、互相帮忙,但隔着一层什么。她不会在我面前哭,我也不会在她面前叹气。她不问我心里想什么,我也不问她。我们聊的都是表面的东西:今天菜价涨了,天气预报说明天有雨,你儿子又打电话没。

我有时候想,这大概就是搭伙过日子的常态。不指望掏心掏肺,能互相照应就不错了。

但人老了,最怕的就是这种不远不近的距离。比一个人待着还难受。一个人待着是孤独,但习惯了就好。两个人待着却隔着一层玻璃,看得见摸不着,那种难受是持续的、闷的,像胸口压了块石头。

去年秋天,出了一件事。

她儿子从省城回来了,说是出差顺道看看她。她提前两天就开始忙活,买菜、打扫卫生、换床单。我主动说你儿子来了我回避一下。她说不用,又不是外人。我说那多不方便。她说有什么不方便的,我儿子又不是三岁小孩。

她儿子来了,三十出头,戴眼镜,文质彬彬的。见面叫了我一声李叔,客气得有点过头。吃饭的时候他全程在跟老赵说话,问她身体怎么样,退休金够不够花,有没有人欺负她。最后那句"有没有人欺负她",他看了我一眼。

我心里不舒服,但没表现出来。

吃完饭他跟他妈在客房关着门聊了半个多小时。出来之后他跟我告辞,说李叔您辛苦了,照顾我妈。我说应该的。

他走了之后,老赵脸色不太好看。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我说是不是你儿子说什么了?她沉默了很久,说大哥,我儿子觉得你对我不好。

我愣了。我说我怎么对你不好了?她说他说你跟我搭伙还让我平摊生活费,还计较买菜的钱,不像真心对我的心。我说那是你们娘俩关着门说的?她说嗯。

我说老赵,咱当初怎么商量的,你忘了?说好平摊,说好各管各的,现在你儿子来了一句不像真心,你就觉得我真心不够了?

她没说话。

我说老赵,我活了快七十年,不会占女人便宜。但我也犯不上贴钱养别人。咱俩是搭伙过日子,不是我娶你。你心里要是觉得亏了,那这日子不过也罢。

她说大哥你别这么说。我说我说的都是实话。你儿子不了解情况,他凭什么说我对你不好?他一年回来几趟?他在省城过他的好日子,你在这儿跟我精打细算过日子,他倒心疼起你了。

这话重了。老赵眼眶红了。她说大哥,你别提我儿子。我说我提他怎么了?他要是真孝顺,把你接省城去住啊。他接吗?他接不了。他只能在一年回来一趟的时候摆出一副心疼妈的样子,然后该干嘛干嘛。

老赵哭了。

我看着她哭,心里也难受。但我没哄她。不是不想,是不知道怎么哄。我们之间还没到那个份上。她哭完了,自己拿了纸巾擦脸,说大哥,我儿子也是为我好。我说我知道,但为我好不等于胡说八道。

那天晚上我们没说话。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起来做早饭。粥和咸菜,跟往常一样。但气氛不一样了。像一根绷了很久的弦,终于断了一根丝。

从那以后,她儿子的事成了我们之间的一个结。她不再当着我的面接儿子的电话,接了也走到阳台上小声说。我知道她在避嫌,但那种刻意反而让我更不舒服。好像我们之间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冬天的时候又出了一件事。

我女儿从深圳回来了,带着她老公和孩子。她提前没打招呼,直接杀到家门口。开门的时候我正跟老赵在客厅看电视,女儿愣在门口,看着老赵。

我赶紧介绍,这是我女儿,这是老赵。女儿勉强笑了笑,叫了声赵阿姨。老赵站起来,有点手足无措,说快进来坐。女儿没坐,说爸我找你有点事,咱进屋说。

进了卧室,女儿关上门,第一句话就是:爸,她怎么在你家?

我说什么怎么在我家,我们搭伙过日子。女儿说搭伙过日子就住一起了?我说不住一起叫什么搭伙?女儿说爸你考虑清楚没有,这万一出点什么事,财产纠纷、赡养纠纷,你吃得消吗?

我说你姐夫呢,孩子呢?她说在外面等着。我说你先招呼他们,这事回头再说。

晚饭在外面吃的。我、女儿女婿、外孙女,加上老赵。一桌子人,气氛尴尬得像在开新闻发布会。女儿女婿对老赵客客气气,但那种客气是带刺的。问她退休前干什么的,一个月退休金多少,几个孩子。老赵一一回答,不卑不亢。但我看得出来,她不舒服。

吃完饭送走女儿一家,老赵回客房就关了门。第二天早上她没做早饭。我说老赵你今天不舒服?她说没有,不想吃。我说那我出去买。她说不用,你别管我。

她冷了我三天。第四天我忍不住了,敲她房门说老赵咱谈谈。她说谈什么。我说你因为我女儿的事不高兴了?她说没有。我说你明明有。她说大哥,你女儿说得对,我住在这儿确实不合适。我说是我让她住这儿的。她说但你的儿女不认我。我说他们认不认不重要。她说重要。她说大哥,我跟你搭伙,图的是有人陪着说说话,吃吃饭,有个照应。但我不是来受气的。你女儿那眼神,你女婿那语气,我看得出来,他们觉得我图你什么。

我说他们不是那个意思。她说那是什么意思?大哥,你心里清楚,我也清楚。你儿女防着我,不是防我这个人,是防我图你的钱。我图你什么钱?你一个月五千退休金,房子七十五平,存款能有多少?我自己的退休金四千二,够我吃够我花。我图的不是钱,是有人陪。

她说着说着声音就哑了。

我站在门口,手抬起来想敲门又放下了。我说老赵,那你说怎么办?她说我想搬回去住。我说你想清楚了?她说想清楚了。大哥,咱俩不合适。不是你不好,是我没你想的那么坚强。我受不了这种不上不下的日子。你说咱是搭伙,可搭伙比一个人还累。一个人累的是身体,两个人累的是心。

我说老赵,再想想。她说我想了很久了。从去年秋天就想了。

她搬走的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天气冷得要命,零下十几度。她收拾了两个袋子,还是来的时候那两个。绿萝没带走,留在了阳台上。

我送她到小区门口。她说大哥你回去吧,外面冷。我说我送你到车站。她说不用。她拦了辆出租车,把袋子放进去,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不是怨恨,不是委屈,是一种很深的疲惫。

她说大哥,你保重。

我说你也是。

车开走了。我站在路边,看着尾灯消失在拐角。风刮在脸上像刀子。我站了很久才往回走。

回到家,屋子里一下子空了。绿萝还在阳台上,叶子有点蔫了,她走之前浇过一次水。客房的门开着,床单是她换下来的,洗得干干净净叠在枕头上。厨房的砧板上还有她切菜留下的刀痕。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没人看。茶几上的报纸还是我堆的那些,沙发上的外套还是我挂的。一切回到了她来之前的状态。但好像又不一样了。

那天晚上我没打呼噜,因为没人需要我吵着了。

老赵走后,我过了一段特别难熬的日子。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难受,是一种钝痛,像冬天里的关节炎,不剧烈,但持续不断,阴天就犯。

我开始反思这段关系。从头到尾,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我想了很久,想明白了几个事。

第一,搭伙过日子这件事本身没问题,但前提是两个人对"搭伙"的定义得一致。我以为搭伙就是搭伙,各管各的,平平静静过日子。但老赵心里想要的,比搭伙多。她想要的是被认可、被接纳、被当成一家人。她想要我儿女叫她一声妈,想要邻居说这是老李头的老伴儿,想要那种名正言顺的归属感。这些我给不了,我的儿女也给不了。

第二,没有生理需求这个事,比我想的影响大得多。我原以为这不算什么,老了嘛,那方面淡了是正常的。但后来我发现,生理需求不只是那件事,它是一种亲密感的底层驱动力。两个人之间如果没有这种驱动力,就很难产生真正的亲密。你会客气,会礼貌,会互相照顾,但你们不会真正走进彼此的内心。因为没有那个动力。年轻人谈恋爱,身体会推着他们靠近,推着他们敞开心扉。老年人搭伙,没有这个推力,全靠意志力去靠近,太难了。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我根本没有准备好。

我以为我准备好了。我以为自己一个人待够了,以为自己想清楚了,以为自己能接受一段新的关系。但实际上,我老伴儿走了六年,我从来没有真正放下过。阳台上那盆绿萝,厨房里那把铁锅,床头柜上那半板降压药——这些东西我从来没动过。我不是在等老赵来,我是在等一个能替代老伴儿的人。但老赵不是她,也不可能替代她。

我把对老伴儿的执念,当成了对老赵的感情。把对陪伴的渴望,当成了对亲密关系的准备。这是两码事。

老赵走后第三个月,我给她打过一次电话。她说她搬回了原来的房子,又跟那几个老姐妹打牌去了。我说那就好。她说大哥你呢?我说我挺好的。她说别硬撑。我说没硬撑。

沉默了一会儿,她说大哥,你以后要是想找人搭伙,记住一句话:先想清楚自己到底要什么,再去找。别像咱俩似的,稀里糊涂地开始,不明不白地结束。

我说好,记住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阳台上的绿萝。它活过来了,叶子绿油油的。老赵走之前浇的那次水,够它撑三个月。

后来我又一个人过了大半年。儿子问过我,说爸你要不要再找。我说不找了。他说为什么。我说折腾不动了。

其实不是折腾不动,是不想折腾了。六十九岁的人了,经不起一次次的期待和失望。一个人的日子确实孤独,但孤独比将就舒服。将就的日子,白天有人说话,晚上心里空着,比一个人还孤独。

我见过太多像我这样的老头老太太。丧偶的、离异的,一个人待不住,急着找个人搭伙。有的找到了,过得还行;有的找到了,吵得鸡飞狗跳;有的找到了,被骗了钱;有的找到了,最后又分开了。

我奉劝中老年朋友一句掏心窝子的话:没有生理需求,千万别盲目搭伙。

这话听着不好听,但这是真话。

生理需求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它是两个人之间最原始的纽带。年轻人靠它走到一起,中年人靠它维持亲密,老年人虽然淡了,但它依然重要。它不只是一件事,它是一种信号,告诉你们彼此:我需要你,不只是当个室友,是当个爱人。

没有这个信号,你们之间就只剩下算计。算生活费谁出多了,算谁干家务多了,算谁儿女更孝顺,算谁先走谁吃亏。搭伙搭到最后,算的不是日子,是账。

你可能会说,那我找的是真感情,不是搭伙。好,那你问问自己:你所谓的真感情,是真的喜欢这个人,还是只是害怕一个人?这两个东西长得一模一样,但本质完全不同。害怕一个人催生的感情,来得快去得也快,因为它建立在恐惧上,不是建立在吸引上。

我当年就是分不清这两件事。我以为我需要老赵,其实我只是需要一个人。老赵是个好人,但她不是我需要的人。或者说,我根本不知道自己需要什么样的人,我只知道我不要一个人。

这是最大的糊涂。

还有一件事我得说。很多中老年朋友搭伙,是为了防老。觉得有个伴儿在身边,生病了有人倒杯水,摔倒了有人打个120。这个想法没错,但搭伙不是买保险。你不能把另一个人当成你的护工、保姆、急救热线。人家也有老的一天,也有生病的时候,凭什么她照顾你你不照顾她?凭什么你儿女不管你让她管?

老赵跟我搭伙的时候,我腰疼过一次,她确实帮我揉了,也帮我买了膏药。但后来她血压高,我帮她量血压、提醒吃药,她也觉得理所当然。我们都在不自觉地索取,又在不自觉地计较付出。这就是没有感情基础的搭伙,本质上是一种交易。交易就得讲公平,一讲公平,就伤感情。

所以我说,没有生理需求,别搭伙。不是说老年人不能有感情,而是说你得先搞清楚自己要什么。你要的是陪伴,那就去交朋友、参加老年活动、养个狗养个猫。你要的是照顾,那就请保姆、住养老院、让儿女安排。你要的是爱情,那就慢慢来,别急着住一起,别急着算钱,先处着,看看有没有那种心动的感觉。哪怕是一点点,哪怕只是见面的期待、分开的惦记,那也比搭伙强一百倍。

老赵走后,我又恢复了以前的生活。下棋、买菜、接送孙子、看电视。阳台上的绿萝我接手养了,长得还行。偶尔想起她,会惋惜一下。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惋惜,是像想起一件没穿几次就丢了的好衣服,觉得可惜,但不至于心疼。

有时候在小区里碰到别的老头老太太,成双成对的,有说有笑。我会多看两眼。有的确实过得不错,互相搀扶着散步,买菜拎着两个袋子一人一个。有的也能看出来勉强,女的在前面走,男的在后面跟,中间隔了两步远,像押送犯人。

我儿子后来跟我说,爸,你以后要是真想找,就找个真心喜欢你的,别再搭伙了。我说儿子,你爸我这个岁数,真心喜欢谈何容易。他说不容易也得找,总比一个人强。我说一个人不丢人。他说是不丢人,但不好受。

他说对了。不好受。

但不好受也得受着。人这一辈子,哪有那么多称心如意的事。老伴儿走了,是命。搭伙没成,是缘。命里该你一个人,你就一个人。硬凑出来的热闹,散得比来的还快。

我现在六十九,身体还算硬朗。腰还是疼,膝盖也开始犯毛病了。每天早上起来要活动半天才能弯下腰。但能吃能睡,能走能跑,棋下得还行,孙子也愿意跟我玩。这就够了。

前两天老赵给我发了条微信,说她那个老姐妹离婚了,也在找搭伙的。问我要不要介绍认识一下。我回了个字:不。

她回了个表情,是个笑哭的脸。

我知道她在笑我。笑我倔,笑我死脑筋,笑我放着现成的伴儿不找。但她不知道,我这个决定不是倔,是明白。

六十九岁才明白的道理,代价有点大。但明白总比糊涂强。

我奉劝中老年朋友,没有生理需求,千万别盲目搭伙。这话不是让你孤独终老,是让你别把孤独当成爱情。孤独的时候你看到谁都像救星,但救星走了你会摔得更惨。先把自己安顿好,把心安顿好,再去想两个人的事。

两个人好,好过一个人。但一个人,也好过两个人的将就。

这是我六十九年活出来的道理。不一定对,但管用。

写到这里,阳台上的绿萝又长了一片新叶子。我给它浇了水,站在阳台上看了看外面的天。今天天儿不错,太阳挺好。楼下有几个老太太在晒太阳,有一个人坐着的,有两个人聊天的。我看了看那个一个人坐着的,觉得她没准跟我一样,也在想这些事。

也可能没想。人家可能只是单纯在晒太阳。

我想多了。

回屋,烧壶水,泡杯茶,继续看我的报纸。茶几上的报纸还是那几张,我没让儿子帮我收拾。这是我的家,我的东西,我的日子。

一个人过,挺好。

就是有时候,晚上睡觉之前,会想有个人说句晚安。

但这个念头,翻个身就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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