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婆婆当着一大家子人的面,把三套拆迁房和八十万存款全给了大伯家刚满月的金孙,我老公沉默了三秒,然后站起来,指着门口,声音很平:“妈,你走吧,回大哥家去。”
满屋子人鸦雀无声,婆婆的脸从红涨到白。没人知道,我老公那三秒沉默里,翻涌着三十年的账。
第1章 分家
腊月二十六,窗外飘着细碎的雪粒子,打在玻璃上沙沙响。
客厅里挤满了人。婆婆坐在正中间的藤椅上,怀里抱着大伯家的金孙,裹着大红襁褓,孩子刚满月,小脸皱巴巴的。大伯母赵丽坐在旁边嗑瓜子,瓜子壳在玻璃茶几上堆成小山,嘴里说着“妈你喝水不”,眼睛却一直瞟着婆婆手边那个牛皮纸档案袋。
我老公周城站在窗边,手里捏着半截烟,没点。他刚下班回来,工装外套上还沾着机油味。我在厨房烧水,水壶咕嘟咕嘟响,蒸汽模糊了半扇窗户。
“人都到齐了,我说个事。”婆婆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得不像六十七岁的人。
我端着茶壶出来,给各人倒水。婆婆没看我,把档案袋往茶几中间一推:“拆迁那三套房,还有八十万存款,我跟你爸商量好了,全给大军家。”
大军是周城的哥哥,此刻坐在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赵丽嗑瓜子的手顿了一下,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周城手里的烟被捏扁了。
“妈。”他开口,声音很平,“那三套房,有一套是爸当年单位分的,写的是爸的名字,拆迁的时候算咱家共同财产吧?”
婆婆眼皮都没抬:“你爸说了,家产传给长子长孙,天经地义。你哥家生了儿子,你生了闺女,这能一样?”
我握着茶壶的手紧了紧。女儿朵朵在卧室写作业,门虚掩着,不知道她听没听见。
“再说了。”婆婆终于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太熟了,从嫁进周家那天起,她看我就是这个表情——“你俩有本事,在城里买了房,工作也体面。你哥在镇上开个小卖部,不容易。”
赵丽这时候接话了,声音甜得发腻:“就是,弟妹是营养师,一个月挣不少吧?哪像我们家,守着个小铺子,孩子奶粉钱都紧张。”
我张了张嘴,周城看了我一眼,我闭上了。
那三套房,有一套是当年我和周城结婚时住的,我们掏了三万块装修,后来拆迁量面积,是我跑前跑后办的手续。八十万里头,有二十万是公公生病那年我们垫的医药费,婆婆当时抹着眼泪说“等拆迁款下来就还你们”。
周城沉默了。
我看着他。他的侧脸绷得很紧,下颌线像刀刻的。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客厅里暖气开得足,可我觉得冷。
三秒。
我数着的,他整整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站直了,把捏扁的烟扔进垃圾桶,拍了拍手上的烟丝,指着大门方向。
“妈,你走吧。”
婆婆愣住。
“回大哥家去。”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在窗台上的声音。赵丽手里的瓜子掉了一颗,滚到茶几底下。大军终于抬起头,手机屏幕还亮着。
“你说啥?”婆婆的声音尖了起来。
“我说,你走。”周城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说今天吃啥,“房子存款你爱给谁给谁,我一分不要。但你人,从今天起,归大哥家管。”
他顿了一下,补了一句:“你不是说,长子长孙,天经地义吗?”
婆婆的脸从红涨到白,又从白涨到青。她怀里那孩子被吵醒了,哇一声哭出来。赵丽赶紧伸手去接,婆婆抱着孩子不撒手,手指关节发白。
“周城!你个没良心的!我白养你三十年!”
“你没白养。”周城从兜里摸出钱包,抽出一张卡放在茶几上,“这卡里有十万,算我报你的养育之恩。以后养老,找大哥。”
他转身进了卧室,门轻轻关上了。
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还攥着那个空茶壶。婆婆瞪着我,眼圈红了,嘴唇哆嗦着:“你……你挑唆的?肯定是你!”
我没说话,放下茶壶,跟进了卧室。
朵朵趴在书桌上,铅笔停在半空,眼睛看着我们。周城坐在床沿,双手撑在膝盖上,低着头。我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上。
他肩膀在抖。
结婚十二年,我第一次见他这样。
“爸爸……”朵朵小声喊。
周城深吸一口气,抬起头,冲女儿笑了笑:“没事,写作业吧。”
那天晚上,婆婆被大军和赵丽搀走了。走的时候在楼道里骂了一路,整栋楼都听得见。赵丽拎着那个牛皮纸档案袋,脚步轻快。
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他们的车消失在雪夜里。回头时,周城站在客厅中间,盯着茶几上那张卡。
“你什么时候存的?”我问。
“每个月存五百。”他说,“存了快十年。”
我愣住了。
“我知道会有这一天。”他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我从来没见过的光,“从朵朵出生那天,妈在医院听说是个闺女,扭头就走的那一刻,我就知道了。”
雪还在下。暖气片嗡嗡响着。我走过去,抱住他。
他的下巴搁在我头顶,闷闷地说:“委屈你了。”
“不委屈。”我说,“你刚才那三秒,顶得上别人三辈子。”
他笑了一声,鼻音很重。
那是腊月二十六。离过年还有四天。我以为这个年,就我们仨过了。
第二天一早,门被敲响了。
第2章 三秒里的三十年
敲门声又急又重,像是要把门板拍穿。
我披了件外套去开门,门外站的是对门邻居张姨,手里端着一盆饺子馅,脸上是那种“我知道你家出大事了”的表情。
“小何啊,你婆婆昨晚在小区门口哭呢,大冷天的,你大哥的车开走了又回来,把她一个人扔那儿了……”
我愣了一下。周城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着,听见这话,脚步停了一下。
“她没回大哥家?”他问。
张姨摇头:“没呢,我在楼上看着,她坐花坛边坐了一个多钟头,后来你大哥又开车回来接的,两人在车里吵了一路。”
周城没说话,转身进了卫生间,水龙头哗哗响起来。
我送走张姨,关上门,靠在门板上缓了一会儿。厨房里烧上水,我开始做早饭,煎鸡蛋的油星子溅在手背上,疼得我缩了一下。
昨天那三秒,我没问周城。但我知道那三秒里有什么。
嫁进周家十二年,我听过太多周城小时候的事。他是家里老二,上面一个哥哥,下面本来还有个妹妹,没留住。公公年轻时在县机械厂上班,婆婆带着两个孩子在镇上种地。周城从小就知道,家里好东西先紧着大哥。
大哥周大军比他大四岁,从小嘴甜,会哄人。周城嘴笨,闷葫芦一个,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来。
小时候过年,婆婆炸丸子,大军抓一把揣兜里,周城伸手去拿,婆婆一筷子敲他手背:“你哥还没吃呢。”其实大军兜里已经揣满了。
上初中,周城考了全班第一,奖状拿回来,婆婆扫了一眼:“你哥当年也考过第一。”大军考过吗?没有。但没人戳破。
高考那年,周城考上了省城的大学,机械工程专业。录取通知书寄到家,婆婆坐在门槛上发愁:“这得多少钱啊。”公公蹲在旁边抽烟,半天说了一句:“老二,要不你读个师范?师范有补贴。”
周城没说话,那个暑假他去镇上砖厂搬了两个月砖,挣了两千块,揣着去了学校。学费是助学贷款,生活费靠勤工俭学。大学四年,他没跟家里要过一分钱。
大军呢?读了个中专,出来在镇上开了个小卖部,本钱是公公掏的。后来娶赵丽,彩礼八万八,也是公公掏的。周城结婚,婆婆给了两千块,说家里就这些了。
我不是计较这些钱。我嫁的是周城这个人。
但有些事,像针一样,一根一根扎在心里,拔不出来。
朵朵出生那天,婆婆听说是个闺女,在医院走廊里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跟周城说:“我先回去了,你嫂子那边还等着我做饭呢。”赵丽那时候刚怀上,才三个月。
朵朵满月,婆婆没来。周岁,没来。每年过年回去,婆婆给大军的儿子红包一百,给朵朵二十。朵朵五岁那年问:“妈妈,为什么奶奶给哥哥的压岁钱比我的多?”
我蹲下来,跟她说:“因为哥哥大一些。”朵朵哦了一声,跑开了。
周城站在门后面,听见了。那天晚上他喝了很多酒,吐得一塌糊涂。我拍着他的背,他抓着我的手,说了三个字:“对不起。”
结婚十二年,他没让我大富大贵,但没让我受过委屈。除了他家里人。
当年买房,首付差五万。我们跟婆婆开口,婆婆说没有。后来我们找同事借,凑够了。半年后大军换车,婆婆拿了三万。
周城什么都没说,只是从那以后,每个月发了工资,先去银行存五百。我问他存什么,他说:“存着,有用。”
存了十年。
六万块。加上利息,七万出头。他凑了个整数,十万。昨晚那张卡,我后来看了,密码是朵朵的生日。
这些事,昨晚那三秒里,他大概过了一遍。
三十年。三秒。
早饭端上桌,周城从卫生间出来,头发湿着,整个人看着比昨晚精神了些,但眼底有青。他坐下来,拿起筷子,夹了个煎蛋,咬了一口。
“今天我去趟镇上。”他说。
“干嘛?”
“把爸接来。”
我愣住了。公公去年中风,半身不遂,一直在大军家。婆婆照顾着。
“大军家那个情况,赵丽能好好照顾爸?”周城咽下鸡蛋,语气很平,“昨晚那么一闹,妈肯定把气撒在爸身上。”
我没说话,给他碗里添了勺粥。
“还有。”他抬头看我,“你那二十万,我记着。等开春拆迁款那事儿有眉目了,我去要。”
我张了张嘴:“你不是说一分不要……”
“我说不要,是指妈给大哥那三套。但咱垫的医药费,得拿回来。”他放下筷子,“一码归一码。”
窗外雪停了,太阳从云层里透出来,照在餐桌上。朵朵从卧室出来,揉着眼睛喊“妈妈我饿”。周城伸手把女儿抱到椅子上,给她盛粥。
我看着他们父女俩,心里有什么东西慢慢踏实下来。
手机响了。我拿起来一看,赵丽发来的微信:“弟妹啊,妈昨晚气得血压高,今早去医院挂水了。你们不过来看看?”
文字后面跟着一个微笑表情。
周城看我盯着手机,问:“谁?”
“你嫂子。说妈血压高,住院了。”
周城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回了一句话,把手机还给我。
我低头一看,他回的是:“血压高找医生,找我有什么用。”
然后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继续吃早饭。
朵朵咬着筷子问:“奶奶生病了吗?”
“没有。”周城给她擦了擦嘴,“奶奶在演戏。”
朵朵不懂,但我懂。昨晚婆婆坐在花坛边哭的那一个钟头,小区里进进出出多少人看见了?她就是要让人看见。要让所有人都觉得,周城把她赶出来了。
可周城刚才那句话,把她的戏台子拆了。
我低头喝粥,嘴角翘了一下。
第3章 二十万
公公是第二天接来的。
周城早上六点出门,开那辆开了八年的二手捷达,到镇上不到七点半。我没跟着去,在家把次卧收拾出来。朵朵帮我换床单,一边换一边问:“妈妈,爷爷要住多久?”
“不知道。”我把枕头拍松,“住到爷爷好起来。”
“那奶奶呢?”
“奶奶在大伯家。”
朵朵哦了一声,没再问。她今年十一岁,什么都懂了,只是不说。
周城十点多回来的,扶着公公从车上下来。公公瘦了很多,左边身子僵着,走路得靠拐杖。他看见我,嘴歪着笑了一下,含含糊糊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爸说麻烦你了。”周城翻译。
我摆手,帮着把公公扶进屋。公公坐在床边,眼睛在屋里转了一圈,看见朵朵贴在墙上的奖状,嘴又歪着笑了。
周城去厨房倒水,我跟进去,小声问:“妈没说什么?”
“说了。”周城把水杯递给我,压低声音,“说我不孝,说爸跟着我受罪。我说爸的医药费是我垫的,你照顾了半年,剩下的我来。她就不说话了。”
“大哥呢?”
“在屋里没出来。”
我端着水出去给公公。公公接了杯子,手抖得厉害,水洒了一半在衣服上。我拿毛巾给他擦,他忽然抓住我的手腕,嘴里呜呜地说着什么。
“爸,您慢点说。”
“对……不起。”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眼圈红了。
我鼻子一酸,拍了拍他的手:“爸,没事,都是一家人。”
那天下午,周城去银行把那十万块转到了公公名下,算是公公的养老钱。又跑了一趟医保局,把公公之前住院的报销单子都翻出来。晚上回来,他在餐桌前坐了半宿,拿计算器算账。
我给他热了杯牛奶放旁边:“算什么?”
“爸住院花了四万六,报销了两万八,自费一万八。另外平时买药、护理垫、营养品,我估摸着,咱垫的至少三万。”他拿笔在纸上划拉,“加上当年装修那套房的三万,一共六万。”
“你是想……”
“要。”他把笔一放,“明天我给大军打电话。”
我没劝他。该要。
第二天周城打电话,我在旁边听着。他开了免提,大军的懒洋洋的声音传出来:“啥钱?爸的钱不都是妈管着吗?你找妈要去。”
“医药费是我垫的,妈知道。你让妈接电话。”
“妈不在。”
“大军。”周城声音沉下来,“那套房装修的三万,当年是我跟小何掏的。拆迁的时候算进去了,你心里清楚。”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赵丽的声音插进来:“哎哟周城,一家人算这么清?你哥家孩子刚满月,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你当叔叔的就不能帮衬帮衬?”
“帮衬是情分,不是本分。”周城声音很稳,“嫂子,这些年我帮衬得还少吗?大军开店那五万,你们买车那三万,爸生病我垫的三万,我跟你算过一分钱利息没有?”
赵丽噎住了。
大军咳了一声:“行了行了,回头我跟妈商量商量。”
“商量可以。正月十五之前给我信,不然我走法律程序。”
周城说完挂了电话。我看着他,他冲我笑了笑,有点疲惫,但眼睛里是松快的。
“你真要走法律程序?”我问。
“吓唬他们的。”他端起牛奶喝了一口,“但态度得摆出来。”
朵朵从卧室探出脑袋:“爸爸,你跟谁打电话这么凶?”
“没谁。”周城冲她招手,“过来,爸爸问你,你以后想学什么?”
朵朵跑过来,歪着头想了想:“我想学画画。”
“好。”周城摸了摸她的头,“爸爸给你报班。”
朵朵高兴得蹦起来,跑回屋去了。我看着周城,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嘴角带着笑。
这个男人,昨晚一夜没睡好,今天跑了一天,现在还在硬撑。
我收拾了碗筷,经过他身边时,他忽然伸手拉住我的手腕。
“小何。”
“嗯?”
“这些年,谢谢你。”
我愣了一下,然后弯下腰,在他额头上亲了一下。
“少来这套。”我说,“明天你洗碗。”
他笑了,笑得眼角起了褶子。
那天晚上,公公在次卧睡得很沉,打呼噜的声音隔着墙都能听见。朵朵在卧室画画,彩色铅笔沙沙响。周城在沙发上翻手机,忽然坐直了身子。
“怎么了?”我问。
他把手机递给我。是婆婆发来的微信,长长的一段话,大意是骂周城不孝,说要去法院告他,说白养他三十年。
最后一句是:“那二十万你们别想了,就当喂了狗。”
周城拿回手机,打了四个字发过去。
“法庭上见。”
然后他把手机扔到一边,躺下来,枕着我的腿,闭着眼说:“明天还得去趟工地,有个项目要验收。”
“你去吧,家里有我。”
他嗯了一声,很快就睡着了。
我低头看着他,他鬓角有了白头发,眼角皱纹比去年深了。三十六年的人,被亲妈当成草,被亲哥当成提款机。可他从来没在我和朵朵面前抱怨过一句。
窗外又下雪了。广州很少下雪,但今年冬天格外冷。我轻轻给他盖上毯子,关掉客厅的灯。
黑暗中,手机屏幕亮了一下。赵丽发来的:“弟妹,妈说那二十万是你们孝敬她的,你们要是硬要,她就去你们小区拉横幅。”
我没回。把手机翻扣在茶几上。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4章 赵丽的算盘
赵丽这个人,我嫁进周家第一天就看透了。
她比我大三岁,初中毕业就在镇上混,后来嫁给大军,看中的就是周家的拆迁预期。那时候镇上传言要拆,赵丽嫁过来第一年就撺掇大军把公公的老宅翻修了一遍,多盖了两间偏房。后来拆迁量面积,多算了三十多平。
这些事周城都知道,但他没说。他说:“大哥没本事,多拿点就多拿点。”
赵丽不觉得周城是让着她。她觉得周城傻。
我生朵朵那年,赵丽刚怀上。婆婆天天给她炖鸡汤,我这边连个鸡蛋都没见着。后来赵丽生了儿子,婆婆更是捧在手心。大军在镇上摆满月酒,婆婆掏了两万。朵朵满月,我们在城里请了两桌,婆婆人没来,托人带了一百块红包。
周城把那红包收进抽屉里,一直没花。我问他留着干什么,他说:“留着,等妈老了给她看。”
赵丽最厉害的本事,是哭穷。明明小卖部一年能挣五六万,她非得说亏钱。明明大军打牌输了不少,她非得说进货压了本。每次回老家,她都在婆婆面前念叨,念叨得婆婆觉得他们家揭不开锅了,然后从公公的退休金里拿钱贴补。
公公退休金一个月四千多,在镇上不算少。可这些年,公公连件新衣服都没添过。周城每次回去给公公塞钱,公公都偷偷塞回给朵朵,说:“给孙女买糖。”
周城知道,但不说。
这次婆婆把家产全给大军家,我不意外。意外的是赵丽的态度。按她的性格,昨晚那种场合她应该跳出来帮腔,可她全程嗑瓜子,没怎么说话。太反常了。
果然,第三天赵丽上门了。
那天下午,我在家给公公做康复按摩,门铃响了。朵朵去开的门,喊了声“大妈”。赵丽拎着一箱牛奶站在门口,脸上笑盈盈的。
“弟妹在家呢?我来看看爸。”
她进门,看见公公坐在轮椅上,愣了一下——公公瘦了不少,左边脸歪着,嘴角挂着口水。赵丽的眼神闪了闪,很快又堆起笑:“爸,您气色好多了。”
公公呜呜了两声,没理她。
赵丽把牛奶放桌上,在客厅转了一圈,东看看西看看,最后在沙发上坐下来,叹了口气。
“弟妹啊,我今天来,是跟你商量个事。”
我继续给公公按腿,没抬头:“你说。”
“就是那二十万的事。”她搓了搓手,“妈昨晚气得一宿没睡,血压高是真的,今天还在社区医院挂水呢。我跟大军劝了半天,妈说那二十万给你们也行,但她有个条件。”
我手停了停:“什么条件?”
“把朵朵的姓改了,跟周城姓。”
我抬头看她。赵丽脸上还是笑,但眼睛里没笑意。
“嫂子。”我站起来,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朵朵从出生就姓周,跟我老公一个姓。这事您不知道?”
赵丽的笑僵住了。
“再说了。”我走过去,给自己倒了杯水,慢慢喝了一口,“妈把三套房和八十万都给大哥家了,我们家一分没有。现在她拿二十万来换我女儿的姓,您觉得这事合理吗?”
赵丽站起来,嗓门拔高了:“何晓云你什么意思?那三套房是周家的家产,妈想给谁给谁!你一个外姓人——”
“嫂子。”我打断她,“我嫁进周家十二年,生了朵朵,伺候爸看病,逢年过节哪次少过礼数?您说我是外姓人,那您呢?您嫁进周家十五年,您姓赵。”
赵丽脸涨得通红。
“还有。”我放下水杯,“爸的退休金折子,这些年一直是妈管着。可据我所知,爸的退休金涨过三次,妈每次都说没涨。折子上的钱,去哪了?”
赵丽的眼神开始躲闪。
“您今天来,到底是妈让你来的,还是你自己想来的?”
赵丽不说话,拎起包就走。走到门口,回头瞪我一眼:“何晓云,你等着。”
门摔上了。
朵朵从卧室探出头:“妈妈,大妈生气了?”
“没事。”我冲她笑了笑,“写作业去。”
公公在轮椅上呜呜地说了句什么,我蹲下来,听见他说:“钱……在……赵丽……”
我握了握他的手:“爸,我知道。您别急,慢慢来。”
公公的眼角淌下一滴泪。
那天晚上周城回来,我把赵丽来的事说了。他听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爸的退休金折子,我明天去银行查。”
“能查到吗?”
“爸的身份证在咱这儿,我让爸写个委托书就行。”他看了我一眼,“你猜赵丽这些年拿了多少?”
我想了想:“一个月少说两千,一年两万四,十五年……”
“三十六万。”周城说出这个数字的时候,语气很平,“加上那三套房的差价,加上爸的医药费,加上咱那六万。赵丽从周家挖走的,少说五十万。”
他顿了一下:“这笔账,得算。”
第5章 折子
周城去银行那天,是腊月二十九。
银行人不多,他带着公公的委托书和身份证,在柜台查了一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几张打印的流水单。
我接过一看,密密麻麻的进出账。公公退休金一个月四千二,每年涨一次,现在涨到五千六。折子上从十五年前开始,每个月固定转出两千到赵丽的账户,备注写着“生活费”。
十五年前,赵丽刚嫁过来第二年。
后来又多了几笔大的——大军开店转了三万,买车转了两万,赵丽生孩子转了一万,孩子满月转了两万。最近三年,每个月转出的钱从两千涨到了三千五。
我拿计算器加了一下,总额四十七万八千。
“这还只是折子上的。”周城把外套脱了挂好,“爸另外还有一张卡,在妈手里,里头是拆迁前的老本,估计也不少。”
公公在轮椅上坐着,眼睛盯着那几张流水单,嘴唇哆嗦着,忽然呜呜地哭起来。
我赶紧过去蹲下:“爸,您别激动,慢慢说。”
“我……不知道……”公公一字一字往外蹦,“折子……她拿走了……我……不知道……”
周城走过来,蹲在公公另一边:“爸,我知道您不知道。您别急。”
公公抓住周城的手,老泪纵横:“城……爸对不住你……”
周城眼圈红了,但没掉泪。他拍了拍公公的手背:“爸,您没对不住我。您好好养病,剩下的事我来。”
那天晚上,周城把流水单拍了照,发给大军。附了一句话:“四十七万八千,加上我垫的六万,一共五十三万八千。正月十五之前给我回话。”
大军没回。
赵丽也没回。
婆婆的电话倒是打过来了,周城按了免提。婆婆在电话里骂了二十分钟,从周城不孝骂到我没教养,从朵朵是丫头片子骂到公公是老糊涂。周城一句话没说,等她骂累了,才开口。
“妈,赵丽从爸折子上转走的钱,您知道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那……那是给大军家生活用的!”婆婆的声音明显虚了,“大军家困难……”
“大军家困难,转走四十七万?妈,您知不知道爸这些年吃药的钱都是谁出的?”
“你出的!你出点钱怎么了?你是儿子!”
“我是儿子,大军也是儿子。”周城的声音不高,“您把三套房八十万全给大军,我没意见。但爸的退休金,是爸的养老钱,不是大军家的生活费。”
婆婆不说话了。
“正月十五之前,要么把钱还回来,要么法庭上见。”周城说完挂了电话。
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公公的呼吸声。朵朵在卧室写作业,门关着,应该没听见。
我坐到周城旁边,握住他的手。他的手很凉,指尖微微发抖。
“你没事吧?”
“没事。”他反握住我的手,“就是觉得……挺没意思的。”
“什么没意思?”
“一家人,算账算到这个份上。”他低着头,“可不算又不行。朵朵马上上初中了,以后花钱的地方多。爸身体这样,以后用钱的地方也多。我不能让赵丽把周家的钱都搬空。”
他抬起头看我:“小何,你觉不觉得我太狠了?”
“不觉得。”我摇头,“你要是狠,昨晚就该把那张十万的卡收回来。你没收,还多给了。”
他笑了一下:“那卡里本来就是六万,我说十万是唬他们的。”
“我知道。”我也笑了,“但你后面又给爸转了十万,那是真的。”
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当我不会看手机银行?”我拍了拍他手背,“行了,别肉疼了。钱没了再挣,爸的身体要紧。”
公公在轮椅上咳了一声,含含糊糊地说:“城……钱……不要了……给……大军……”
周城转过头看他:“爸,这钱不是给大军的。是给您的。您以后看病吃药,都从这钱里出。谁也不能动。”
公公嘴唇抖了抖,点点头。
那天夜里,雪又下了起来。我躺在床上,听着周城均匀的呼吸声。他累了,睡得很沉。
手机亮了一下,我拿起来看,是赵丽发来的朋友圈。一张自拍,背景是镇上那家新开的火锅店,配文:“过年了,犒劳犒劳自己。”
照片里,她手腕上戴着一个崭新的金镯子,明晃晃的。
我放下手机,闭上眼。
四十七万八千。够买多少个金镯子?
第6章 年夜饭
除夕那天,周城说出去吃。
往年都是回镇上,婆婆张罗一桌子菜,我们打下手。今年不用回了,周城在小区门口的饭店订了位子,就我们仨加公公。
公公穿了一件周城新买的棉袄,深蓝色的,衬得脸色好了些。他左边身子不方便,周城给他系围兜,一勺一勺喂他喝汤。公公喝了两口,推了推周城的手,含含糊糊说:“你……吃。”
周城说:“爸,我不饿,您先吃。”
朵朵凑过来,把自己碗里的虾仁舀了一个给公公:“爷爷吃虾。”
公公看着朵朵,嘴角歪着笑,眼睛里亮晶晶的。
我低头吃菜,鼻子有点酸。
吃到一半,饭店大堂的电视在放新闻,说今年春运人流量创了新高。周城抬头看了一眼,忽然说:“以前每年回去,火车票都抢不到。有一年咱俩站了六个小时回去,你记得不?”
“记得。”我给他夹了块鱼,“那年回去,妈给你哥家孩子包了五百红包,给朵朵五十。”
周城顿了一下,没接话。
朵朵在旁边问:“妈妈,为什么奶奶给哥哥的红包比我的多?”
她十一岁了,这个问题她五岁问过,现在又问。
我还没开口,周城先说了:“因为奶奶糊涂。朵朵不糊涂就行。”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继续吃菜。
公公在旁边听着,忽然放下勺子,嘴张了张,说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以后……给朵朵……一样的。”
周城看了公公一眼,喉结动了动。
“爸,吃菜。”他给公公夹了块豆腐,“不说这些了。”
那顿饭吃了快两个小时,公公累了,周城背着他下楼。我在后面拎着打包盒,朵朵挽着我的胳膊。饭店门口挂着一排红灯笼,风一吹晃来晃去。
周城把公公放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然后转头看我:“你们先回去,我去趟镇上。”
“现在?”
“嗯。把爸的折子和卡要回来。”
我愣了一下:“大过年的……”
“过年才好。”他关上车门,“赵丽在家,大军也在,正好说清楚。”
我想了想,把朵朵和公公先送回家,然后上了副驾驶。
“我跟你去。”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发动了车。
到镇上的时候快九点了。大军家在小卖部后面,三层小楼,院子里停着一辆新买的白色SUV。赵丽正站在门口贴对联,看见我们的车,手里的浆糊刷子停在半空。
“哟,弟妹来了。”她脸上挤出笑,“吃了吗?”
周城没理她,径直往屋里走。大军坐在客厅看电视,看见周城进来,愣了一下:“你咋来了?”
“爸的折子和卡,拿来。”
大军和赵丽对视一眼。赵丽跟进来说:“什么折子?爸的东西不都是妈收着吗?”
周城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是银行的流水单,往茶几上一拍:“赵丽,十五年,四十七万八千。你要是不认,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报案。”
赵丽的脸白了。
大军站起来:“周城你干啥?大过年的——”
“大过年才好。”周城还是那句话,声音不高,“大过年,亲戚都在,说清楚了大家都安生。”
婆婆从里屋出来了,扶着门框,脸色铁青:“周城!你反了天了!”
“妈。”周城转过头看她,“我没反。我就是来拿回爸的东西。”
“那是我的!你爸的退休金是我的!”
“爸的退休金是爸的。您的是您的。您把三套房和八十万都给了大军,我没意见。但爸的退休金,您没权利动。”
婆婆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来。
赵丽还在嘴硬:“那钱都花了,没了。”
“花了没关系。”周城拿出手机,“我手机里存着流水单的照片,还有爸的委托书。明天派出所上班,我直接报案。四十七万,够判几年,你们自己算。”
大军急了,拉赵丽:“你快去拿!”
赵丽站着不动。大军吼了一句:“去啊!”
赵丽上楼了,过了一会儿下来,手里拿着一个折子和一张卡,往茶几上一扔:“拿去!都拿去!谁稀罕!”
周城捡起来,翻开折子看了一眼,又看了看卡。然后他从兜里掏出一张早就写好的收据,放在茶几上:“签个字。”
“签什么字?”
“证明我把爸的折子和卡拿回来了。以后爸的所有开支,跟你们无关。”
大军拿起笔就签了。赵丽不签,大军推了她一把,她气哼哼地签了。
周城把收据收好,折子和卡揣进兜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没回头:“妈,您要是愿意,明天来我家过年。要是还觉得我做得不对,那就算了。”
婆婆没说话。
周城拉着我出了门。外面飘着雪,车顶积了薄薄一层。他坐进驾驶座,双手搭在方向盘上,半天没动。
“走吧。”我说。
他发动了车,开出去一段路,忽然把车停在路边,趴在方向盘上。
我伸手摸他的背,感觉到他后背在剧烈起伏。
他没哭出声,但肩膀抖得厉害。
我没说话,就坐在旁边,手搭在他背上。路边的路灯昏黄,雪粒子打在车窗上沙沙响。远处镇上的烟花声隐隐约约,快要十二点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眼睛红着,但脸上是干的。
“走吧。”他说,“回家。”
车重新上路。我打开手机,看到赵丽刚发了一条朋友圈,仅三天可见,但这次是一条黑屏,配了一句话:“有些人,走着走着就散了。”
我没点赞,退出了朋友圈。
第7章 婆婆的电话
正月初八,婆婆打来电话。
那天周城去工地上班了,公公在客厅做康复训练,我在厨房收拾。手机响的时候,朵朵接的,喊了声“奶奶”,然后把手机递给我。
“妈。”我叫了一声。
婆婆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小何,你让周城接电话。”
“他上班去了。您有事跟我说,我转告他。”
又是沉默。我听见婆婆在那头喘气,粗粗的,像是有话堵在嗓子眼。
“折子……你们拿走了?”
“拿了。”
“卡里的钱……我取了五万。”
我愣了一下:“什么时候取的?”
“年前。给大军还账了。”婆婆声音越来越小,“大军打牌输的,借了高利贷,人家上门泼油漆……”
我攥着手机,没说话。
“小何,你跟周城说,那五万我认,我慢慢还。”
“妈。”我把火关了,走到阳台上,“爸的折子和卡我们拿回来,是为了爸以后看病吃药。您取走的五万,我跟周城说,但还钱的事,您得跟大军说。那是他输的钱。”
婆婆嗯了一声,又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朵朵呢?”
“写作业。”
“她……学习好吗?”
“班里前三。”
婆婆又嗯了一声。我听见她那边有电视的声音,还有赵丽在远处喊“妈吃饭了”。
“那……挂了吧。”婆婆说。
“妈。”我叫住她,“您要是有空,来看看爸。他挺想您的。”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
“我……过几天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阳台上,看着外面灰蒙蒙的天。楼下有小孩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碎红纸崩了一地。
朵朵从屋里探出头:“妈妈,奶奶说什么?”
“奶奶说过几天来看爷爷。”
朵朵哦了一声,缩回去了。
晚上周城回来,我把婆婆的话说了。他听完,脱外套的手顿了顿。
“五万,赵丽拿的?”
“妈说给大军还赌账了。”
周城冷笑了一声:“大军赌了十年了,赵丽管过吗?拿爸的养老钱还赌账,她倒是大方。”
“妈说慢慢还。”
“拿什么还?她的退休金一个月一千八,不吃不喝也得还两年多。”周城坐到沙发上,揉了揉眉心,“算了,这钱我不指望她还。就当给爸积德了。”
我坐到他旁边:“你真这么想?”
“假的。”他苦笑了一下,“但能怎么办?她是我妈。我总不能真去告她。”
我没说话。他说的对,总不能真去告。
“不过。”他忽然坐直了,“折子和卡拿回来了,以后赵丽动不了爸的钱。这就行了。”
“那五万呢?”
“回头我找大军要。不要白不要。”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什么?”
“笑你。”我说,“嘴上说算了,心里一笔一笔都记着呢。”
他也笑了,伸手把我揽过去:“记着归记着,但我不往心里搁。搁多了累。”
朵朵从卧室跑出来:“爸爸,你给我报的画画班什么时候去?”
“下周。到时候爸爸送你。”
朵朵高兴得转圈圈。公公在次卧喊了一声,我过去看,他指着电视,含含糊糊说要看新闻。我给他换了台,他靠在床头,眼睛盯着屏幕,嘴角带着笑。
这个家,安静下来了。
正月初十,赵丽发了一条朋友圈。九宫格照片,全是她家新买的SUV、新换的大电视、满桌子的菜。配文:“新年新气象,日子越过越红火。”
底下有人评论:“嫂子发财了啊。”赵丽回:“哪里哪里,都是省出来的。”
我把手机递给周城看。他扫了一眼,还给我。
“省出来的。”他重复了一遍,语气平静,“省了十五年,省了四十七万。”
“你不生气?”
“不生气。”他把手机翻扣在桌上,“她省她的,咱过咱的。各人有各人的命。”
那天晚上,他陪朵朵画画,我陪公公看电视。窗外又飘起雪来,暖气片嗡嗡响着。这个年,过得不算热闹,但踏实。
第8章 公公的旧账本
正月十二,公公忽然精神好了起来。
那天早上,他坐在轮椅上,手指着衣柜顶,呜呜地说着什么。我搬了凳子上去看,摸到一个布包,灰扑扑的,打开一看,是个旧笔记本。
封皮磨得起毛,用透明胶粘着。翻开第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全是手写的。
“这是啥?”我拿给公公看。
公公眼睛亮了,手指点着笔记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账……本……”
我翻了几页,愣住了。
这是公公记的账本。从周城和大军小时候开始,每一笔开销都记着。大军的学费、衣服、零花钱;周城的学费、衣服、零花钱。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翻到后面,是近些年的。大军开店五万,周城结婚两千;大军买车三万,朵朵满月一百;赵丽生孩子一万,小何生孩子零。
最后几页,是公公偷偷记的赵丽从折子上转走的钱。每一笔的时间、金额、转账备注,都记着。
最后一页写着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是公公中风后写的:“我对不起城。钱给大军太多。城,爸错了。”
我合上笔记本,眼睛发酸。
公公在轮椅上看着我,嘴唇抖着,含含糊糊说:“给……城……”
我点点头,把本子收好。晚上周城回来,我把账本递给他。
他翻开看了很久,一页一页,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耸动,没有出声。
我走过去,把手搭在他肩上。他没抬头,只是伸手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
“爸记了三十年。”他说,声音闷闷的,“每一笔都记着。”
“嗯。”
“他什么都知道。”周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他知道妈偏心,知道赵丽拿钱,知道亏待了我。他都知道。”
“爸有他的难处。”我说,“他那个年代的人,觉得家丑不可外扬,能忍就忍了。”
周城把账本合上,站起来,走到次卧门口。公公已经睡了,侧着身子,呼吸粗重。周城站在门口看了很久,然后轻轻把门带上。
“这个账本,留着。”他说,“以后给朵朵看。”
“给朵朵看?”
“让她知道,她爷爷心里有她。”周城把账本放进书柜最上层,“让她知道,有些账不是不算,是时候没到。”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男人比我想象的更深。他嘴上说着算了,心里都记着。不是记仇,是记事。他记得每一份好,也记得每一份亏欠。然后在这些好和亏欠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让自己站得稳。
那天夜里,我跟周城说:“我想把账本复印一份,给妈看。”
他看了我一眼:“你觉得有用?”
“不知道。但应该让妈知道,爸这些年心里明镜似的。”
周城想了想,点了头。
第二天,我把账本复印了,给婆婆寄了过去。没有附任何话。寄出去之后,我给婆婆发了条短信:“妈,给您寄了个东西,您看看。”
婆婆没回。
但三天后,婆婆来了。
第9章 婆婆登门
正月十五,婆婆来了。
那天早上,我正在厨房煮汤圆,门铃响了。朵朵去开的门,叫了声“奶奶”,然后回头喊我:“妈妈,奶奶来了。”
我擦了手出去,婆婆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个塑料袋,一个装着水果,一个装着几盒点心。她穿了一件黑色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但脸色不太好,眼底有青。
“妈。”我叫了一声。
“嗯。”她应了一声,换了鞋进来。看见公公坐在轮椅上,在阳台上晒太阳,她脚步顿了顿,走过去。
“老头子。”
公公转过头,看见她,嘴歪着笑了一下,含含糊糊叫了声“老婆子”。
婆婆把水果和点心放下,在公公旁边坐下来。两人谁也没说话,就那么坐着,晒着太阳。我在厨房继续煮汤圆,耳朵竖着听外面的动静。
过了一会儿,婆婆的声音传过来:“账本……我看了。”
公公嗯了一声。
“你记了三十年?”
公公又嗯了一声。
婆婆不说话了。我端着汤圆出去,给她盛了一碗。她接了碗,低头吃了一个,忽然说:“小何,那二十万……我给你们。”
我愣了一下。
“卡里取的五万,我让大军还。剩下的十五万,在折子上,你们拿去吧。”
我看了公公一眼,公公低着头,没说话。
“妈,这钱我们不要。”我把碗放下,“这钱是爸的养老钱,给爸留着。以后爸看病吃药,都从这钱里出。”
婆婆抬起头看我,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晃。
“这些年……”她开口,又停住了。过了一会儿,她低下头,声音很小:“我知道我偏心。大军从小嘴甜,会哄人。周城闷,不吭声。我就觉得……大军更需要我。”
她擦了擦眼睛:“老头子生病那年,大军连医院都没去几趟。周城天天守着,医药费也是他掏的。我心里清楚。”
我坐在旁边,没打断她。
“这次分家产,我想着,大军家是儿子,周城家是闺女。儿子要传宗接代,闺女以后嫁出去了,家产就姓了外人的姓……”
“妈。”我打断她,“朵朵姓周。”
婆婆顿住了。
“朵朵随她爸姓周,以后长大了,不管嫁不嫁人,她都姓周。”我看着婆婆的眼睛,“您觉得家产给孙子才不亏,可孙子长大以后,是不是真能记得您的好?朵朵五岁那年问您要红包,您给了二十。她今年十一岁了,每年过年,她还是会跟您说新年好。您觉得谁记得谁的好?”
婆婆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公公在旁边咳了一声,含含糊糊说:“朵朵……好。”
婆婆看了看公公,又看了看我,低下头,把碗里剩下的汤圆吃完了。
那天下午,婆婆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她从兜里掏出两个红包,一个递给朵朵,一个递给我。
“朵朵的压岁钱,补上。”她说,“你的……拿着,妈这些年,对不住你。”
我没接。她把红包塞到我手里,转身走了。
朵朵拆开红包,里面是五百块。跟大军的儿子一样多。
我把红包收好,没拆。晚上周城回来,我把红包拿给他看。他愣了一下。
“妈给的?”
“嗯。给朵朵五百,给我一个。”
周城拿过那个给我的红包,捏了捏,里面好像不止是钱。他拆开,里面是一张纸条,婆婆的字歪歪扭扭:“小何,妈错了。”
周城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放在桌上,没说话。
“你怎么想?”我问。
“没什么想法。”他靠在沙发上,“她认错,我接着。她不认,我也这么过。反正爸的钱拿回来了,朵朵的红包补上了。其他的,慢慢来。”
他顿了一下:“总有一天,她会明白的。”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元宵节的烟花在远处炸开,一朵一朵的。朵朵趴在窗台上看,公公在轮椅上打盹,周城在旁边给他盖毯子。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这一幕,心里很静。
有些结,解不开也没关系。只要人还在,日子还在过,总有松动的可能。
第10章 反转
正月二十,大军来了。
那天周城上班去了,公公在午睡,朵朵上学。我在家整理换季衣服,门铃响了。开门一看,大军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一塑料袋苹果,脸上堆着笑。
“弟妹,周城不在?”
“上班去了。”
“那我等会儿。”他往里走,被我拦住了。
“大哥,有事跟我说一样。”
大军搓了搓手:“就是那个……妈说让我把那五万还回来。我手头紧,先还两万,剩下的慢慢还行不?”
我看着他。大军四十出头,头发掉了不少,眼袋耷拉着,看着比周城老十岁。小卖部这些年确实没挣什么钱,但也不至于连五万都拿不出来——他手上那个金戒指,少说值三千。
“大哥,那五万是爸的养老钱。妈取出来给你还赌账,这事你知道吧?”
大军脸色变了变:“什么赌账!就是生意上周转不开……”
“高利贷上门泼油漆,这事妈都说了。”我打断他,“大哥,爸的折子在我这儿,十五年的流水我都看过。你开店、买车、孩子满月,爸给了你多少,你心里清楚。周城这边,结婚给了两千,朵朵满月给了一百。这些账,爸都记着。”
大军的脸一阵红一阵白。
“我没说要跟你算总账。”我缓了缓语气,“但爸的养老钱,你得还。两万也行,剩下的你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给。但得有个字据。”
大军不情不愿地写了张欠条,按了手印,把两万转到我手机上。临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问了一句:“弟妹,周城是不是恨我?”
我想了想:“他不恨你。他就是累了。”
大军没说话,走了。
晚上周城回来,我把欠条和两万块钱拿给他看。他看了欠条,笑了一下:“还知道写欠条,不容易。”
“他说手头紧。”
“他手头紧?”周城把欠条折好,“去年他打牌输了多少,你猜?”
“多少?”
“少说十万。赵丽跟我妈哭穷,说进货压了本,我妈信了,从爸折子上又转了五万。”
我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爸账本上记着。”周城从书柜里拿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你看,去年三月,转出五万,备注‘大军进货’。可大军小卖部去年根本没进什么货,赵丽在镇上麻将馆天天打牌,输了不少。”
我接过账本看,公公的字歪歪扭扭,但日期金额都清清楚楚。
“爸那时候已经中风了,还在记。”周城把账本放回去,“你说他图什么?”
“图个明白。”我说。
周城点点头:“对,图个明白。人活一辈子,得知道谁对自己好,谁在糊弄自己。”
他坐在沙发上,把两万块钱的转账记录截了图,发到家庭群里。附了一句话:“大哥还了两万,剩下的三万,年底前还清。”
群里没人回。
过了一会儿,婆婆发了一条语音。周城点开,婆婆的声音传出来:“城,那三万,妈替大军还。妈每个月的退休金攒着,攒够了给你。”
周城听完,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夜里,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周城也没睡,睁着眼看天花板。
“想什么呢?”我问。
“想爸那个账本。”他说,“三十年,一笔一笔。你说爸累不累?”
“累。但他记着,心里踏实。”
周城侧过身看我:“小何,你说咱俩以后,会不会也变成那样?”
“哪样?”
“算账算得那么清楚。”
我想了想,摇头:“不会。爸记账,是因为他没办法。妈偏心,他管不了,只能记着。但咱俩不一样。咱俩是一条心,不用记账。”
周城看着我,黑暗中他的眼睛很亮。他伸手把我揽过去,下巴搁在我头顶上。
“对。”他说,“咱俩不用记账。”
第二天早上,周城在家庭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公公的账本封面,灰扑扑的旧本子。配文:“爸记了三十年的账,我今天看完了。从今天起,这账本我收着。以后谁对这个家好,谁对这个家不好,我都记着。”
群里还是没人回。
但过了十分钟,婆婆发了一个微笑表情。
朵朵从卧室出来,揉着眼睛问:“爸爸,你发什么呢?”
“没什么。”周城把手机收起来,“吃饭。”
那天阳光很好,透过窗户照在餐桌上。公公在阳台上做康复训练,扶着栏杆慢慢挪步。朵朵在背课文,声音清脆。周城在厨房煎鸡蛋,油星子滋滋响。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这个家,比之前更像一个家了。
第11章 人心是杆秤
二月二,龙抬头。
婆婆又来了,这回没拎东西,空着手来的。进门换了鞋,径直走到公公面前,从兜里掏出一张卡,放在公公膝盖上。
“老头子,这卡里是这几个月攒的退休金,加上大军还的两万,一共两万八。”婆婆的声音很低,“剩下的两万二,我年底前给你。”
公公看着膝盖上的卡,嘴歪着,呜呜了两声,把卡推回给婆婆。
“你……留着。”
婆婆愣了一下。
“给……小何。”公公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这些年……她……受累。”
婆婆转过头看我。我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抹布,不知道说什么。
婆婆站起来,把卡塞到我手里。她的手很糙,指关节粗大,是干了一辈子活的手。
“小何,拿着。”她说,“妈以前……对不住你。”
我把卡捏在手里,薄薄一张,却觉得沉。
“妈,这钱还是给爸留着吧。”我说,“爸的身体还要康复,以后花钱的地方多。”
“你拿着。”婆婆坚持,“爸的折子在你们那儿,够用了。这是我欠你的。”
我没再推。把卡收好,给婆婆倒了杯茶。她坐下来,喝了一口,四处看了看。看见朵朵贴在墙上的奖状,站起来走过去,一张一张看。
“三好学生……数学竞赛一等奖……作文比赛二等奖……”婆婆念着,声音很轻。她站在奖状前面,看了很久。
朵朵放学回来,看见婆婆,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婆婆转过身,朝她招招手。
“朵朵,过来。”
朵朵走过去。婆婆从兜里摸出一个银镯子,很旧了,花纹磨得发亮。
“这是奶奶年轻时候的,你太奶奶给我的。”婆婆把镯子戴在朵朵手腕上,有点大,晃晃荡荡的,“给你了。”
朵朵低头看着镯子,眼睛亮了:“谢谢奶奶!”
婆婆摸了摸她的头,嘴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那天婆婆留下来吃了晚饭。我做了四个菜,周城下班回来,看见婆婆在,愣了一下,然后叫了声“妈”。婆婆嗯了一声,给他盛了碗饭。
饭桌上没人提那些糟心事。婆婆给公公夹菜,公公歪着嘴笑。朵朵给婆婆讲学校的事,婆婆听不懂,但一直点头。周城低头吃饭,偶尔抬头看我一眼,眼神很平。
吃完饭,婆婆要回去。周城说送她,她摆手:“不用,我坐公交。”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小何。”
“嗯?”
“以前的事……对不起。”
我摇摇头:“妈,过去了。”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又灭了。
周城站在门口,看着楼道发呆。我走过去,把门关上。
“想什么呢?”
“想我妈刚才那个眼神。”他说,“跟以前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说不上来。”他走回客厅,在沙发上坐下,“就是……软了。”
那天晚上,朵朵戴着银镯子睡觉,不肯摘。公公在次卧打呼噜,声音比以前轻了些。周城在书桌前看图纸,台灯照着他的侧脸。
我坐在旁边翻手机,家庭群里婆婆发了一条消息:“卡给小何了,两万二年底给。”
周城看了一眼手机,没回。过了一会儿,他在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是今晚的饭桌,四个菜吃得干干净净,盘底朝天。配文:“妈今天来吃饭了。”
婆婆回了一个笑脸。
大军和赵丽没说话。
周城放下手机,继续看图纸。我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那个账本,你真的收着?”
“收着。”
“以后怎么办?”
“不怎么办。”他抬头看我,“留着。等朵朵长大了给她看。让她知道,她爷爷是个明白人,她奶奶后来也明白了。”
他顿了一下:“人这一辈子,谁没个糊涂的时候。糊涂不怕,怕的是一辈子糊涂。妈糊涂了三十年,现在醒了。”
“你觉得她真醒了?”
“真醒了。”周城说,“你看她今天看朵朵的眼神,跟看大军家孩子一样了。”
我想了想,好像是。
那天夜里,我做了个梦。梦见公公的账本变成了厚厚一本书,翻开每一页,写的都是同一句话:“人心里有杆秤。”
醒的时候,天刚亮。周城已经起了,在厨房煎鸡蛋。朵朵在刷牙,公公在阳台晒太阳。婆婆不在,但她的银镯子在朵朵手腕上,随着刷牙的动作一晃一晃的。
我躺在床上,听着这些声音,觉得很踏实。
第12章 朵朵的画
三月,朵朵的画画班办了一次展览,主题是“我的家”。
周城特意请了半天假,我们仨一起去的。展览在区文化馆,不大的厅里挂满了孩子们的画。朵朵的画在最里面那面墙上,画的是四个人:一个高个子男人,一个长头发女人,一个扎辫子的小女孩,还有一个坐在轮椅上的老人。背景是一扇很大的窗户,窗外飘着雪,窗台上放着一盆绿植。
每个人都在笑。
画的名字叫《雪天》。
周城站在画前面,看了很久。朵朵拽着他的手问:“爸爸,我画得好不好?”
“好。”周城蹲下来,跟女儿平视,“为什么画下雪天?”
朵朵歪着头想了想:“因为下雪的时候,我们都在家。爸爸不用上班,妈妈不用出门,爷爷在阳台看雪,我在画画。我觉得那时候最好。”
周城摸了摸她的头,没说话。
我站在旁边,看着那幅画。画里的窗台上有一盆绿植,叶子画得很仔细,一片一片的。我问朵朵:“这盆花是什么?”
“是爷爷的。”朵朵说,“爷爷说那盆花跟爸爸一样,闷不吭声,但是一直活着。”
我愣了一下。公公什么时候跟朵朵说的这话?我看向周城,他也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爷爷真这么说的?”
朵朵点头:“爷爷还说,爸爸小时候也闷,但是最靠得住。”
周城低下头,揉了揉眼睛。
从文化馆出来,周城去买了盆绿植,跟朵朵画里画的一模一样——一盆绿萝,叶子厚实,藤蔓垂下来。他把花放在公公房间的窗台上。
公公看着那盆花,呜呜地说了句什么。周城凑过去听,然后笑了。
“爸说,这花比账本好看。”
那天晚上,周城把朵朵的画拍了照,发到家庭群里。配文:“朵朵画的,题目叫《雪天》。”
婆婆回了一条语音:“朵朵画得真好。”声音有点抖。
过了一会儿,大军发了个大拇指表情。赵丽没说话,但也没退群。
周城把手机放下,走到公公房间门口。公公坐在轮椅上,看着窗台上的绿萝,嘴角带着笑。周城站了一会儿,没进去,转身回了客厅。
“不进去跟爸说说话?”我问。
“不说了。”他坐下来,拿起图纸,“看着他高兴就行。”
那天夜里,他翻来覆去睡不着。我问他怎么了,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我想把那三套房的事,做个了断。”
“怎么了断?”
“写个协议。”他坐起来,“说明那三套房归大军,但爸的养老和妈的养老,大军得管。我这边出医药费,但不再出其他的。免得以后扯皮。”
我想了想,点头:“行。明天找律师问问。”
“还有。”他补充,“那二十万的事,妈说年底给。我跟她说不用给了,留着给她自己养老。”
“你真不要了?”
“不要了。”他躺下来,“该要的已经要回来了。爸的折子,爸的账本,妈的认错,朵朵的镯子。够了。”
我握住他的手:“你舍得?”
“舍得。”他反握住我,“人不能太贪。赵丽贪了一辈子,日子过得怎么样你也看见了。我不想变成她那样。”
窗外起了风,绿萝的叶子沙沙响。公公在隔壁咳了一声,翻了个身。
“睡吧。”我说。
“嗯。”
第二天周城找了律师,拟了一份赡养协议。他拿给大军看,大军没说什么,签了字。又拿给婆婆看,婆婆看了半天,问了一句:“你以后不管我了?”
周城说:“管。爸的医药费我出,您的生活费大哥出。您住大哥家,我每个月去看您。”
婆婆想了想,签了。
协议收好,周城请大军吃了顿饭。就他们兄弟俩,在小区门口的小饭馆。回来的时候,周城脸上带着笑,手里拎着半只烧鸡。
“聊什么了?”我问。
“聊小时候。”他把烧鸡放桌上,“大哥说,小时候他偷吃妈炸的丸子,我替他挨打。我说我记得。他说,他对不起我。”
“然后呢?”
“然后他喝多了,哭了。”周城把烧鸡撕开,递给我一块,“我说算了,都过去了。”
“你真觉得过去了?”
他嚼着烧鸡,想了想:“没全过去。但也不揪着了。”
朵朵从屋里跑出来,闻见烧鸡味,伸手去拿。周城拍她的手:“洗手去。”
朵朵嘿嘿笑着跑了。
那天晚上,周城把那份赡养协议和公公的账本放在一起,锁进了抽屉。我问他:“以后不看了?”
“不看了。”他说,“该记的记在心里了。纸上的东西,留着给以后做个见证。”
他关了抽屉,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吃饭。”
第13章 清明
清明那天,周城说要回镇上给周家祖坟上坟。
大军在电话里说:“你们来吧,我这边准备了纸钱。”周城说好。我们仨加上公公,一早开车回去。公公坐在后排,朵朵给他系好安全带,又把自己画的画塞到他手里。
“爷爷,路上看。”
公公低头看着那幅《雪天》,嘴角一直翘着。
到镇上的时候,大军已经在路口等着了。他瘦了一些,穿了一件旧夹克,头发乱着。看见周城的车,招了招手。
祖坟在镇外的小山坡上。周城背着公公上去,大军在前面砍路边的杂草。朵朵拎着纸钱篮子跟在后面,我扶着公公的轮椅,一步一步往上走。
坟前,大军点了香,周城摆上供品。公公坐在轮椅上,看着墓碑上的字——周家先祖之墓——眼泪顺着皱纹淌下来。
周城蹲下来,给公公擦了擦脸:“爸,别哭。”
公公抓住他的手,呜呜地说着什么。周城听了半天,点点头:“嗯,我知道。爷爷会保佑咱家的。”
大军在旁边烧纸钱,火光映着他的脸。他忽然开口:“周城,我昨天把车卖了。”
周城愣了一下:“卖车干嘛?”
“还账。”大军把一张银行卡递过来,“剩下的三万,加上卖车的钱,一共五万。你拿着。”
周城没接:“车卖了你怎么进货?”
“不进货了。”大军苦笑了一下,“小卖部关了。赵丽跟我闹了半个月,回娘家了。”
周城看着他,没说话。
“我想好了。”大军把卡塞到周城手里,“去城里找个活干。开出租也行,送外卖也行。这些年我太舒服了,靠爸靠妈靠你。该自己挣了。”
周城捏着那张卡,沉默了很长一会儿。
“卡你收着。”他把卡塞回去,“去城里找个住处,安顿好了再说。赵丽那边,你们自己的事自己解决。我不掺和。”
大军看着他,眼圈红了:“周城……”
“别说了。”周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给爸上香。”
大军把香插在坟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周城也跪下来,磕了三个。朵朵学着爸爸的样子,跪下来磕了一个,抬起头问:“妈妈,我磕得对吗?”
“对。”我摸了摸她的头。
公公在轮椅上看着,嘴歪着笑了。
下山的时候,大军走在最后面。周城背着公公,我扶着朵朵。坡有点陡,朵朵滑了一下,大军伸手扶住她。
“谢谢大伯。”
大军笑了笑,没说话。
回到镇上,婆婆站在门口等着。她看见大军一个人,问:“赵丽呢?”
“回娘家了。”
婆婆叹了口气,没再问。她看见朵朵手腕上的银镯子,摸了摸:“戴着呢?”
“嗯!奶奶给的,我天天戴。”
婆婆笑了一下,那笑容比以前柔和了很多。
那天午饭在大军家吃的,婆婆做的。四个菜,一个汤,简单,但周城吃了两碗饭。大军给他添饭的时候,周城说了句“够了够了”,大军还是添了。
吃完饭,周城去厨房帮婆婆洗碗。我站在门口,听见婆婆小声说:“城,妈以前……”
“妈。”周城打断她,“洗完了碗,我带你去城里住几天。”
婆婆愣了一下:“住几天?”
“嗯。爸想你了。”
婆婆没说话,水龙头哗哗响着。我看见周城的侧脸,嘴角微微翘着。
那天下午回城的车上,婆婆坐在后排,公公旁边。两个老人靠在一起,没怎么说话,但婆婆的手一直握着公公的手。
朵朵在前面小声跟我说:“妈妈,奶奶哭了。”
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婆婆的眼角确实有泪光,但她在笑。
周城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没说话。但我看见他的嘴角也翘着。
车上了高速,窗外的田野一片新绿。清明过了,春天就真的来了。
第14章 绿萝
婆婆在城里住了五天。
五天里,她每天早上给公公做康复按摩,推着轮椅带他去楼下晒太阳。下午去接朵朵放学,给她做晚饭。晚上跟公公一起看电视,两个人挤在沙发上,看着看着就睡着了。
周城下班回来,看见这场景,愣了一下。然后他轻手轻脚把公公扶回房间,把婆婆叫醒。
“妈,回屋睡。”
婆婆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站起来,往次卧走。走到门口,回头看了周城一眼。
“城,妈明天回去了。”
“嗯。”
“以后……每个月来住两天。”
“行。”
婆婆点点头,关上门。
第二天早上,我送婆婆去车站。她拎着那个旧布包,里面装着朵朵给她的画——朵朵画了一张新的,画的是奶奶在厨房做饭,旁边写着“奶奶的汤圆”。
婆婆把画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布包最里层。
“小何。”她在车站门口站住。
“嗯?”
“以前的事……真的对不起。”
“妈,说好了不提了。”
“我知道。”她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就是想说。不说,心里过不去。”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忽然觉得她老了很多。以前那个泼辣、偏心的婆婆,不知什么时候变成了一个瘦小的老太太。
“妈。”我伸手握了握她的手,“都过去了。以后好好的。”
她点点头,转身上了车。车开走的时候,她从窗户里朝我摆手,嘴里说着什么,隔着玻璃听不清。
我站在车站门口,看着车消失在拐角。手机响了,是婆婆发来的微信。一个字:“好。”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往回走。路过花店,买了一盆绿萝,跟公公那盆一样。
回到家,周城已经上班去了。公公在阳台晒太阳,看见我手里的绿萝,呜呜地笑。我把花放在他膝盖上,他伸手摸了摸叶子。
朵朵放学回来,看见新绿萝,问:“妈妈,这是给谁的?”
“给你爷爷的。”
“那爷爷的房间有两盆了。”
“一盆放阳台,一盆放爷爷房间。这样爷爷在哪都能看见。”
朵朵想了想,说:“那我也要一盆。”
“你要绿萝干嘛?”
“放我书桌上。”朵朵把书包放下,“跟爷爷一样,看着它长大。”
那天晚上,周城回来,看见三盆绿萝——一盆在公公房间,一盆在阳台,一盆在朵朵书桌上——笑了一下。
“这是要开植物园?”
“朵朵说要跟爷爷一样。”
周城没再问。他走到公公房间门口,看了一眼那盆绿萝。公公已经睡了,绿萝的叶子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绿。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去朵朵房间。朵朵也睡了,绿萝放在书桌角上,旁边是她画的画。
周城轻轻关上门,回到卧室。
“小何。”他躺下来,侧过身看我。
“嗯?”
“谢谢你。”
“又来了。”
“这次是真的。”他伸手把我的头发拢到耳后,“谢谢你这些年,没跟我离婚。”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谁说我没想过?”
他也笑了:“想过正常。但你没走。”
“我没走,是因为你值得。”我看着他,“你虽然闷,虽然嘴笨,但你心里有数。你记得别人的好,也记得别人的坏。然后你选好的记。”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那个账本,我打算烧了。”
“烧了?”
“嗯。爸记了三十年,够久了。该翻篇了。”
我想了想,点头:“行。清明过了,该烧的烧,该留的留。”
第二天,周城把账本拿出来,在阳台的铁盆里点着了。火苗蹿起来,纸页卷着边,一页一页变成灰。公公坐在旁边看着,眼睛里有泪,但嘴角带着笑。
最后一页烧完,周城把灰倒进花盆里。
“爸,账清了。”他说,“以后咱家不算账了。”
公公呜呜地应了一声,伸手拍了拍周城的手背。
朵朵从屋里跑出来,看见花盆里的灰,问:“爸爸,你烧什么呢?”
“烧旧账。”
“什么旧账?”
周城想了想:“就是以前的糊涂账。现在算清了,不用了。”
朵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跑去给绿萝浇水了。
周城站在阳台上,看着楼下的街道。春天真的来了,路边的树发了新芽,嫩绿嫩绿的。
我走过去,跟他并肩站着。
“以后怎么打算?”
“好好过日子。”他说,“把爸照顾好,把朵朵养大。看着你,变老。”
“就这些?”
“就这些。”他转过头看我,“够了。”
那天下午,婆婆发来一张照片。她院子里的桃花开了,粉白粉白的。配文:“今年花开得好。”
周城把照片给公公看,公公笑了,呜呜地说:“回去……看看。”
“行。”周城说,“五一回去。”
朵朵在旁边喊:“我也去!我要看桃花!”
“去,都去。”
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绿得发亮。春天来了,什么都在长。
第15章 雪停了
又是一年腊月二十六。
周城早上出门前,在日历上画了个圈。去年今天,婆婆来家里分家产,他沉默三秒,让婆婆离开。
今天,婆婆要来了。
“买什么菜?”我问他。
“妈爱吃鱼,买条鲈鱼。爸爱吃红烧肉,炖烂点。朵朵说要吃炸鸡翅,你看着弄。”
“你呢?”
“我随便。”他穿好外套,在门口换鞋,“对了,大哥说今天也来。”
“大军来?”
“嗯。他跑外卖跑了半年,攒了点钱,说要来城里看看。顺便看看妈和爸。”
我点点头。大军这半年变了不少,每个月给婆婆打五百块钱,不多,但没断过。赵丽还在娘家,两人没离婚,但也没和好。大军说随缘。
中午,婆婆先到了。她拎着两个袋子,一个装着自己做的腊肠,一个装着给朵朵买的棉袄。进门换了鞋,去阳台看公公。
“老头子,我来了。”
公公在轮椅上转过头,笑了。
婆婆在他旁边坐下来,从兜里掏出一把梳子,给他梳头。公公的头发白了大半,稀稀疏疏的,婆婆梳得很慢。
“白头发又多了。”婆婆说。
公公呜呜地应了一声。
下午大军来了,手里拎着水果和一箱牛奶。他晒黑了,也瘦了,但精神比以前好。进门叫了声“妈”,又去阳台叫了声“爸”。
朵朵放学回来,看见大军,叫了声“大伯”。大军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递给她:“大伯给的,拿着。”
朵朵看了我一眼,我点点头。她接过来,说了声谢谢。
周城下班回来,看见大军坐在客厅里,愣了一下,然后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兄弟俩没怎么说话,就坐在那儿看电视。一个看手机,一个喝茶。
我在厨房做饭,听见大军说:“周城,赵丽想回来。”
周城没抬头:“你想让她回来?”
“没想好。”
“那就再想想。”
大军嗯了一声,没再说话。
晚饭很热闹。六个人围了一桌,公公坐主位,婆婆在旁边。朵朵给每个人倒饮料,倒到婆婆的时候,婆婆摸了摸她的头。
“朵朵,期末考试考了多少?”
“语文98,数学100。”
“好。”婆婆从兜里摸出一个红包,“奶奶给的。”
朵朵接过来,打开一看,五百。她看了看我,我冲她点点头。她说了声谢谢奶奶,把红包收好。
周城给公公夹了块红烧肉,公公歪着嘴嚼着,呜呜地说好吃。大军给婆婆盛了碗汤,婆婆接过来,喝了一口,说咸了。大军说下次少放盐。
饭吃到一半,周城倒了杯酒,站起来。
“说两句。”他端着杯子,“去年今天,咱家闹了一场。今年今天,人都齐了。爸在,妈在,大哥在,小何在,朵朵在。我没什么大道理,就是觉得,一家人能坐在一起吃顿饭,挺好。”
他举了举杯:“敬咱家。”
大家都举起杯子。公公举着杯子手抖,婆婆帮他扶着。大军一口干了,周城也干了。
朵朵举着饮料杯喊:“敬爷爷!敬奶奶!敬大伯!敬爸爸妈妈!”
大家都笑了。
吃完饭,周城和大军去阳台抽烟。我收拾碗筷,婆婆帮忙擦桌子。公公在轮椅上打盹,朵朵在旁边画画。
婆婆擦完桌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阳台上的两兄弟。
“小何。”她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
我停下洗碗的手,转头看她。
“谢我什么?”
“谢你没让周城跟大军断了。”婆婆看着阳台的方向,“他们兄弟俩,以前因为我,生分了。现在好了。”
我把碗冲干净,放好。
“妈,他们没生分。周城心里有大哥,大哥心里也有周城。只是以前没人说破。”
婆婆点点头,擦了擦手,去阳台给公公盖毯子。
我站在厨房里,看着客厅里的这些人。周城和大军在阳台上抽烟,偶尔说一句话。婆婆给公公盖毯子,公公睁开眼看了她一眼,又闭上了。朵朵趴在茶几上画画,彩色铅笔沙沙响。
窗外的雪停了。天边透出一抹淡淡的红,是晚霞。
周城从阳台进来,走到我身边。
“看什么呢?”
“看咱家。”
他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看了一会儿,伸手揽住我的肩。
“挺好。”他说。
“嗯,挺好。”
朵朵跑过来,举着她的画:“爸爸妈妈,看我画的!”
画上是一桌人吃饭,每个人都在笑。旁边歪歪扭扭写着两个字:团圆。
周城蹲下来,把画看了又看。
“画得好。”他说,“贴墙上。”
朵朵高兴地跑去拿胶带。周城站起来,看着我,眼睛里是那种我很久没见过的光。
“小何。”
“嗯?”
“明年还这么过。”
“好。”
窗外的晚霞映进来,照在餐桌上,照在那盆绿萝上。叶子绿得发亮,藤蔓垂下来,长出了新芽。
这个家,雪停了。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如有雷同,实属巧合。文中人物、情节均为作者原创,未经授权,禁止转载、改编或用于任何商业用途。故事旨在探讨家庭关系中的沟通与理解,倡导正向价值观,不针对任何现实个人或群体。感谢阅读,愿每个家庭都能在风雪之后,迎来属于自己的晴天。
作者:郑钱说事
互动引导:各位看官,婆媳、家产、偏心、养老,这些事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但落到谁家都是一本难念的经。您觉得周城最后该不该原谅婆婆?大军和赵丽还能不能过下去?欢迎在评论区聊聊您家的事,说不定下一篇文章的主角就是您。
最后,郑钱在这儿给您拜个早年,祝您家里和和美美,老人身体健康,孩子快乐长大。日子嘛,慢慢过,总会越过越好的。咱们下篇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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