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到奶奶家时,大女儿正趴在奶奶肩上,两条胳膊圈着老人的脖子,脸朝里。我没进去,站在门槛外喊她小名,她没回头。奶奶一只手托着她,另一只手对我摆了摆,意思是先别靠太近。
我说我带了些风筝材料,想带她去广场跑跑。奶奶没接话,低头哄她:“爸爸来了。”她仍旧不吭声,只把脸往奶奶肩窝里埋。我蹲下去,把塑料袋里的竹片、塑料膜和线轴一样样拿出来,说尾巴还没扎,想请她帮忙看看线该从哪边穿。她身子松了一点,脸转过来半寸,没看我,看的是我手里的线轴。
奶奶叹了一口气,说:“去可以,两个小时内必须送回来。她妈妈刚才来过电话,我也做不了主太久。”我应下,说就两个小时。她从我面前经过时没打招呼,手还拽着奶奶衣角。
奶奶把她的手放进我手里,她缩了一下,我轻轻握住。走到门口,她又回头看了奶奶一眼。奶奶说:“去完就回来,奶奶等你。”她这才抬脚跟我走。我一手提材料,一手牵她,她的手指僵着,没有回握,可也没有再挣开。
广场长椅上落着几片干叶子,我让她坐,她没坐,站在两步外,手背在身后。我把竹片和塑料膜铺在椅面上,说:“你帮我按住这头。”
她不动。我又说:“不按,风一吹就跑了。”她这才伸出一根手指压住竹片。我递线轴时故意没把线头系紧,她低头看了一会儿,小声说:“这里断了。”
声音像从嗓子眼里挤出来。我走过去看,线头果然散在轴边,就对她说:“你说得对,我们从这里重新绑。”
她接过线头慢慢绕,绕反了两次,我用手比了方向,她没再错。竹片边上起了毛,我拇指一滑,划出一道口子。她看见血珠,说:“你手破了。”
我把手往裤子上蹭掉,说小事。她皱了下眉,把线轴往我这边推了推,又把塑料膜边角塞进竹缝里。我让她把尾巴拉直,她照做,尾巴拖在地上,她蹲下去折了折,别在竹片后头。那个风筝不算好看,可扎好后,她说了声“好了”。
我问她想不想跑两圈,她点头。我拿起风筝,线轴握在左手,她替我把风筝尾巴提起来,跟在我右后方。第一圈没有人说话,风没有,树叶像贴在空气里。
第二圈她喘着气问:“你和妈妈还会吵架吗?”我脚步慢了一下,说:“你听见了?”她说:“奶奶打电话,我在旁边。”我不知道怎么回,只说:“大人的事,不该让你听。”
第三圈跑到广场东角,她忽然说:“你给妈妈认个错嘛,别再吵了。”我低头看她,她没停,眼睛盯着前面。我问:“你希望我怎么说?”她说:“不知道,就是你们好起来。”
第四圈快跑完时,我问她:“明天你想让谁来接你?”她跑在离我半步远的地方,说:“选爸爸。”顿了顿,又说:“也要妈妈,选爸爸妈妈。”我喉咙发紧,没再追问。
她问:“你是不是不高兴?”我说:“没有,爸爸听见了。”我原本想从她嘴里问出个明白,后来没再问。她只有这个答案,我不能逼她在我和她妈妈之间站一边。
她把手伸过来,碰了碰我手里线轴的边,没拿。风还是没起,风筝靠在她怀里,尾巴擦着地。
跑完四圈,我们坐回长椅。她挨着我,鞋尖在地上画圈。手机在裤袋里响,我看了眼,是她妈妈。我站起来走到长椅后头,背对着她。
电话里声音很尖:“你想以后还能接她,就先认错。你错在哪,自己不知道?”我压低声音说:“今天别提复婚,也不要在电话里吵。我只想带她把今天过完。”
她妈妈说:“我不是来听你讲条件的。你不低头,今天之后别再想带她出去。”我回头,女儿正抬着头看我,手按在风筝尾巴上。我转过去,把声音压得更低:“错不是我造成的,但今天我不跟你争这个。你让她好好过完今天行不行?”她说:“不行,以后见不见,我说了算。”
我走回两步,又停住。女儿还坐在长椅上,眼睛没躲。我背过身,说了最后一句:“电话先别挂,她想跟你说句话。”她妈妈在那边哼了一声:“她小,能说什么?”
我说:“你听她说一句,就一句。”女儿听见这句,慢慢站起来,往我这边靠。我一只手按住手机,不让她碰,先蹲下来看她。她的嘴抿着,像在等。我看见她手指在裤缝上抓了一下,又松开。
我重新走到长椅前,把手机免提打开,屏幕朝她。她妈妈的声音从扬声器里传出来:“你让谁听?我不跟孩子谈条件。”我蹲下来,把手机递到她面前,说:“你刚才想跟妈妈说的话,现在自己说。”
她看了看我,又看手机,往我怀里靠了靠。电话里安静了一两秒。她小声说:“妈妈,我要爸爸也要妈妈,你们不要再吵架了。”她妈妈没有立刻说话。
我觉得手心出汗。过了几秒,她妈妈开口:“听见了吗?她小,不懂。你今天之后别再来。她的愿望不能替你做决定。”
女儿往我胳膊后缩,眼泪掉下来,没出声。我对着手机说:“她的话你听见了,我听见了,这就够了。我不认错,也不求你以后给我探视。但今天她说的不是错话。”
她妈妈声音更高:“别教她说这些。今天最后一次,你自己知道。”我说:“我知道今天最后一次,我认。但孩子没有选错。”她没再说话,挂了。
手机回到我手里,屏幕暗下去。女儿抓着我的袖子,小声说:“妈妈是不是不要我了?”我抱住她,没回答血缘的事,只说:“不是你的错。”
她在我怀里抖得厉害,我轻轻拍她后心,就像以前她夜里哭时我做过的那样。可我知道,以后不一定再有机会了。
我看表,离两个小时已经很近。我带着她往广场出口走,树梢和叶子都定着,没有起风。我举起风筝跑了两步,线轴转了几下就朝下掉,塑料膜摔在砖地上。
她跑过去把线轴捡起来,说:“爸爸放。”这是今天她第一次叫我爸爸。我蹲下来,把线轴塞进她外套口袋,说:“以后有风再放,线轴你拿着。”
她没推,眼泪还挂在脸上,说:“你还会来吗?”我没有说会,也没有说不会。奶奶从出口那排冬青后走出来,喊她小名。她跑过去抱住奶奶的腿,忽然哭出来。
奶奶揽住她,拍她的后背说:“走吧,咱们回家。”她一边哭一边回头看我。我站在原地没动。奶奶拉着她绕过花坛,线轴从她口袋里露出一截,磕在台阶沿上,发出很轻的一下。
我看着她被带远,她没有招手,只是一直回头。天还亮着,风没来。我转身把地上的风筝捡起来,塑料膜边角已经皱了一处。我把它卷好,塞回塑料袋里,没再往出口那边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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