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眉头拧起来。
“在那个梦里,今天的事情也发生了。你妈往菜里放了胡萝卜。但我提前发现了,告诉了你我怀孕了,你就没让我吃那盘菜。”
“然后呢?”
“然后你妈记恨了我。觉得我故意在你面前让她下不来台。她等了一年。等我把孩子生下来,坐完月子,出了月子第三个月,她又做了一次。”
“又放了胡萝卜?”
“对。那次我没发现。我吃了。”
我的声音很平静。
“然后我死了。”
病房里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空气。
顾衍舟的脸色一点一点褪去血色。
“你……什么?”
“过敏性休克,抢救无效。在梦里,我死了。”
“那孩子呢?”
“孩子活着。三个月大。”
“我呢?”
我看着他。
这个问题,他问得很急。
“你哭了两天。”
他等着我说下去。
我微微笑了一下。
“第三天,你去你妈家喝了碗鸡汤。”
他的脸扭曲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恐惧,自我厌恶,难以置信。
"你原谅了她。"我替他说了出来,“因为她是你妈,因为她哭着说不是故意的,因为她说她活不下去了。你心软了。”
“不……我不会……”
“你会的。”
我打断他。
“因为你从小就是这样的人,顾衍舟。你妈的眼泪对你来说比什么都管用。她一哭,你就觉得自己不孝。她一跪,你就觉得自己十恶不赦。”
他张嘴想反驳,但说不出来。
因为他知道我说的是事实。
"所以这次,"我握住他的手,“当她等一下打电话给你哭的时候,当她说’妈活不下去了’的时候,当她跪在你面前说’我是你亲妈’的时候——”
“你想清楚,你要当的是谁的老公,还是谁的儿子。”
他盯着我的眼睛。
我也盯着他。
“你选一个。”
他没有犹豫太久。
“你。”
声音很轻,但很稳。
“我选你。”
我笑了一下。
行,这辈子算你说了句人话。
第六章
顾正邦回家跟钱桂珍谈的那一场,我没在场。
但顾衍舟后来跟我转述了。
说是回去之后,钱桂珍已经在家里哭了一个多小时。
眼睛肿成核桃。
客厅茶几上摆了一把水果刀。
看到这里,我差点没绷住。
——水果刀?这个桥段是不是有点老了?
但顾正邦显然不吃这一套。
老爷子在法治频道看了十几年"以死相逼"的案例,免疫力早就拉满了。
进门第一件事——把水果刀收了。
第二件事——坐下来。
“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钱桂珍的版本是这样的——
“我就是不信她过敏!三十多年了,我见过对花生过敏的,对虾过敏的,谁听说过对胡萝卜过敏的?我觉得她是在找茬!嫁过来就看我不顺眼,这不能吃那不能吃,摆谱给谁看?我就想试一试,看她是不是真的!结果她不也吃了五个丸子都没事吗?是后来才——”
顾正邦听到这里打断了她。
“你是说,你明知道儿媳妇可能过敏,你还故意去试?”
“我不信那是真的——”
“你信不信有什么关系?医院的诊断你信不信?病历本上白纸黑字写着,你信不信?”
钱桂珍被堵住了。
“退一万步,就算过敏是假的,你偷偷在菜里掺东西,这个行为本身就有问题。你不告诉人家菜里放了什么,你让人家吃下去,你这是在干什么?”
“我——”
“你这要搁外头,人家告你下毒都行。”
钱桂珍彻底崩了。
“我是他妈!我是她婆婆!我怎么可能下毒!我就是不信——”
“你不信?好,那你现在信了吗?你儿媳妇在医院躺着,全身疹子,嘴唇肿得变形。你信了吗?”
“……”
“你儿媳妇怀着两个月的孩子,差点流产。你信了吗?”
钱桂珍的哭声突然停了。
“什……什么两个月?”
"你不知道?"顾正邦看着她。
“我不知道!她没跟我说过!要是我知道,我怎么可能——”
“你不知道她怀孕,你就能给她下毒?你知道她怀孕,你就不下了?合着没怀孕就可以随便毒死?”
钱桂珍被怼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顾正邦叹了口气。
“桂珍,我跟你过了三十多年,有些话我一直没说。”
“你对栀栀的态度,我不是瞎子。从她嫁进来第一天,你就不满意。嫌她学历不够高,嫌她家里条件不好,嫌她不是你挑的人。”
“但她进了我们家的门,她就是我们家的人。她对衍舟好不好,我们都看得见。三年了,洗衣做饭、照顾家里,哪样没做?”
“你倒好,人家辛辛苦苦,你在背后给人家下绊子。”
“我没有——”
“没有?你是不是一直在跟你表姐联系,撺掇衍舟跟赵心怡见面?”
钱桂珍的脸色变了。
"你以为我不知道?"顾正邦冷笑了一声,“你以为你每次打电话给你表姐,说’我这儿媳妇不行’‘要是心怡嫁进来多好’,我都听不见?”
“我就说了那么一句——”
“一句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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