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首的逃犯

1988年11月27日深夜，四川邛崃监狱。三十二岁的王金全趁着狱警转身的那几秒空隙，一头扎进了监区厕所的排污口，他趴在大便槽里，一寸一寸往前挪。

冰冷的水泥硌着胸口，刺鼻的恶臭让人窒息，头发上挂着粪便，身上沾满了污秽。他不敢发出任何声响，只能咬着牙，在黑暗中摸索着往前爬。

他不知道这条管道有多长，不知道出口在哪里，甚至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在半路窒息而死。但他知道，他必须逃。

二十年后，这个从粪坑里爬出来的逃犯，成了雅安地区身家百万的家纺连锁店老板。他名下曾有十家分店、七十多名员工。他给灾区捐款捐物，给敬老院送钱送粮，是乡亲们眼中的大善人。

2009年2月11日，他卖掉所有店铺，走进洪雅县公安局自首。

“我叫王金全，1988年从邛崃监狱越狱，我来投案自首。”

办案民警愣住了，这个在洪雅县小有名气的商人，竟然是公安部网上追逃了二十年的越狱犯？而王金全接下来的这句话，让在场所有人都沉默了。

“我跑了二十年，躲了二十年，累了。现在女儿也长大了，我也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

他说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没有人知道他这二十年是怎么熬过来的。

01 一个父亲的选择

时间倒回1986年，四川彭州九尺镇，三十岁的王金全还是个普通人，准确地说是个犯了错的人。

那年，他和表哥王顺全在彭州入室盗窃，赃物价值不小。1987年，法院以盗窃罪判了哥俩：王顺全十年，王金全八年。

进了邛崃监狱，王金全开始还算老实。他想着，八年熬一熬也就过去了，出来才三十八岁，还能重新做人。

但命运没给他这个机会。服刑一年后，妻子来信了，内容很简单：离婚。

信纸上的字迹冷冰冰的，看不出任何感情。王金全反复看了三遍，手在发抖。他知道，妻子一个人带着五岁的女儿日子不好过，他也知道自己对不起她们，但真看到“离婚”两个字时，他还是觉得像被人从胸口剜了一刀。

“女儿还这么小，如果父母离婚了，我放心不下！”这个念头像一把火，在他脑子里烧了三天三夜。第四天，他做了一个决定：跑。

1988年11月27日深夜，王金全已经踩了好几天的点。他发现监区厕所的排污管道连着整个监狱的下水系统，虽然狭窄逼仄，但成年人勉强能钻过去。

那晚十一点多，天色黑透。看守所的灯光昏黄，值夜狱警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又渐渐远去。

机会来了，他趁狱警转身的几秒钟空隙，闪身钻进了厕所。大便槽的水泥壁上结了厚厚的污垢，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但那股味道直接让人反胃。他没有犹豫，整个人趴了进去。

这是只有真正走投无路的人才会做的事。管道里空间极小，他只能靠手肘和膝盖的力量往前挪。每挪一步，都能感受到管壁上的污物蹭在脸上、脖子上、衣服上。

好几次，管道突然变窄，他被卡住动弹不得。他拼命收缩胸腔，一寸一寸地扭动身体，才勉强挤过去。鼻子里的恶臭让他几次差点呕吐，但他不敢吐——吐了反而可能窒息。

他不知道爬了多久，可能是半小时，也可能是一个小时。当他终于从监区外的一个出口探出头时，整个人已经像从粪池里捞出来的一样。来不及喘口气，他用事先藏好的铁棍撬开了监狱围墙的一处薄弱点，翻了出去。

外面是一片漆黑，冷风从山上灌下来，刮在他湿透的衣服上，冷得刺骨。他不敢停，撒腿就往芦山方向跑。

他不敢走大路，专挑没人走的小路和山林穿行。荆棘划破了他的脸，石子磨烂了他的脚，他浑然不觉。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跑得越远越好。

一百元的起点

王金全跑到芦山时，已经是第二天下午。他浑身散发着恶臭，衣服上全是干涸的污渍，像个流浪汉。他找了一条河沟，把身上能洗的东西都洗了。然后，他去找妻子。

妻子黄蓉在雅安一家工厂上班，当王金全出现在她面前时，她吓得差点尖叫出声。眼前的男人瘦得脱了相，眼圈发黑，嘴唇干裂，眼神里全是疲惫和惊恐。

王金全扑通一声跪下，他抱着妻子的腿，眼泪和鼻涕一起流下来：“我只想看看女儿，只想让这个家完整。我不是故意的，我真的不是故意的……”

黄蓉站在那里，浑身僵硬。她知道这个男人犯了法，她知道他在逃，她应该去举报他。但看着这个男人跪在地上痛哭，想到女儿那稚嫩的脸，她心软了。她拿出一百块钱塞给他：“找个地方躲起来，别再让我看到了。”

就这一百块钱，成了王金全后来发家致富的第一桶金。

王金全先是跑到雅安的一个小市场，支了个摊子卖煎饼。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和面，晚上市场收摊了他还在收拾。一个煎饼赚几毛钱，一天下来勉强够吃饭。

他不敢用真名，不敢和人深交，不敢在一个地方待太久。有人问他叫什么，他说：“叫我王顺全就行。”

有人跟他聊天聊到老家，他就含糊其词，岔开话题。这种日子，像一个永远醒不来的噩梦。但王金全有一样本事：他能吃苦，还特别能琢磨。

卖煎饼的时候，他发现旁边卖袜子的小贩生意比自己好。他开始留心观察，人家是怎么进货的，怎么吆喝的，怎么跟顾客套近乎的。

慢慢地，他开始学着卖袜子、内衣这些小商品，他开始流动摆摊。今天在这个市场，明天跑到另一个镇。这样既能多赚钱，又能减少暴露的风险。

到了九十年代中期，他攒下了一点积蓄，他发现床上用品这个生意有前景。2000年左右，他找到浙江一个知名家纺品牌的成都代理商，软磨硬泡，终于拿下了代理权。

2004年，他在洪雅县城开了第一家家纺连锁店，店铺登记在妻子名下，生意火爆得让他自己都没想到。

洪雅是个人口不多的小县城，但当地人消费力不弱。他的店装修讲究、服务周到、产品质量过硬，很快就在当地打出了名气。

接下来几年，他的家纺店像雨后春笋一样在雅安辖区的县镇上冒出来。天全、芦山、宝兴、荥经、汉源、石棉……他一家一家地开，最多的时候，十家店，七十多个员工，资产上百万。

他还买了房子，买了车。女儿一天天长大，考上了大学。在旁人眼里，王金全——不对，那时候他叫“王顺全”，是个标准的成功人士。

勤奋、低调、人缘好。谁家有个急事，他二话不说就掏钱。九尺镇上的敬老院，他年年捐款。汶川大地震后，他买了几车矿泉水和食品送回老家。

但没人知道，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连名字都不敢留。捐款的收据上，签的是他母亲的名字。他这辈子，仿佛天生就不配拥有姓名。

02 富翁的囚笼

外人看到的是光鲜，王金全自己知道，这二十年，他活得像一只惊弓之鸟。

他不敢坐火车、飞机。每次出差进货，他都坐长途大巴，绕最远的路线。有人提议坐飞机快，他总是推脱说“晕机”。

他不敢去医院看病，有几次生病发烧到四十度，他硬扛着不去医院，让妻子去药店买点退烧药对付。因为他怕正规医院要登记身份证，那个漏洞他不敢碰，他不敢参加任何需要身份验证的活动。

有一年，他的家纺店被评上了“诚信商户”，电视台要来采访。他吓得提前一天就躲到了乡下，让妻子去应付记者。

记者问他妻子：“王老板怎么不在？”

妻子笑着说：“他出差了。”

他在电视机前看着这一幕，手心全是汗。

他不敢和老家人联系。父亲去世时，他没能回去。他在一个没人的地方跪了一整天，对着家乡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他不敢参加女儿的家长会。女儿从小到大，学校里的表格上“父亲”一栏填的名字是“王顺全”——这是他表哥的身份。

有一次，女儿突然问他：“爸，咱们家怎么从来不走亲戚啊？别人家都有叔叔伯伯，怎么咱家一个没有？”

他愣了半晌，支支吾吾地说：“你爸……你爸是孤儿。”

女儿没再问了，但女儿当时的眼神，他记了一辈子，他知道女儿不信。

随着年龄越来越大，这种心理折磨不但没有减轻，反而越来越严重，他开始整夜整夜地失眠。

一闭眼，就是监狱的铁栏杆、高墙、狱警的脚步声。有时候梦见自己被追捕，跑着跑着发现自己又钻进了那个大便槽，怎么爬都爬不出来，一身冷汗惊醒。

后来，他开始做噩梦梦见女儿。梦见女儿被同学指着鼻子说：“你爸是逃犯！”梦见女儿哭着问他：“爸爸，你为什么骗我？”

他觉得自己的心脏像被人攥住了一样，他开始想办法“赎罪”。给敬老院捐款，给贫困学生捐学费，给灾区捐物资。他以为这样做，心里会好受一点。

但没用。每次捐完款，他反而更难受。因为他觉得自己在演戏——一个逃犯假装好人，假装善良，假装对这个社会有贡献。

可那些钱，是真的。那些善举，是真的。他帮助过的人，也是真的。只有他自己是假的。

2008年，汶川大地震。王金全从电视里看到家乡受灾的画面，一夜没睡。第二天，他开着车跑遍雅安的超市，买了满满一车矿泉水和方便面，往九尺镇送。

他不敢进村，他把物资卸在村口让村里人来搬。有人问：“这是哪个老板捐的？”

村干部看了看送货单上的名字，说：“上面写的是……刘素华。”

那是他母亲的名字。没有人知道，那个站在远处、眼圈发红的男人，才是真正捐这些物资的人。

03 最后的抉择

2009年初，一件大事彻底击垮了王金全的心理防线。有群众到洪雅县公安机关举报，说洪雅那个家纺老板“王顺全”身份有问题。

消息传到了王金全耳朵里，他当时正在店里盘点库存，一个朋友悄悄打电话告诉他：“老王，有人去派出所举报你了，说你是逃犯！”

王金全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他放下手机，在店里坐了很久。员工进来问他要不要对账，他说：“今天不盘了，你们先回去吧。”

他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店铺里，看着墙上挂着的营业执照。执照上写的名字，不是他的。他名下十家店铺，没有一家登记在他名下。他在银行存的那些钱，没有一分在他名下。

他活了五十三岁，连个正经身份都没有，他突然想到母亲去年跟他说过的一句话。那次他回彭州看望母亲，老太太拉着他的手，眼泪汪汪地说：“儿啊，你去自首吧。你不能用自己的身份在外面生活，就算以后死了，连火葬场都不能用你的名字啊！”

这句话像一把钝刀子，一刀一刀地割了他一整年。现在，是该做决定的时候了。

王金全没有跑，他开始一家一家地卖店。第一家店卖掉的时候，他在转让合同上签字，手在发抖。

这是他十年的心血，每一家店都是他亲自选的址、装的修、招的人。他知道哪个店员家里有困难，知道哪个老客户喜欢什么款式。

卖到第五家店的时候，他哭了。那个跟了他七、八年的店长不知道发生了什么，问他：“王总，你怎么了？”

他说：“没事，老了，眼睛不好使。”

店长不信，但老板不说，她也不敢问。

卖到最后一家店的时候，他已经哭不出来了。他把所有店铺的转让款都交给了妻子。妻子问他：“你真的要去自首？”

他说：“嗯。”

妻子哭了：“你进去了，我们娘俩怎么办？”

他沉默了很久，说：“我给你们的钱，够你们活下半辈子了。女儿也工作了，不用我操心了。我不能再躲了。”

妻子哭得撕心裂肺。她不明白，为什么要放弃现在的好日子，去自投罗网。

王金全说了一句让妻子一辈子都忘不了的话：“我跑了二十年，躲了二十年，累了。现在女儿也长大了，我也该为自己的行为负责了。”

他没说的是：他已经收到了风声，公安机关正在调查他的身份。与其被抓住，不如主动去自首。

或许，在内心深处，他自己也分不清：到底是被逼无奈去自首，还是终于找到一个理由结束这二十年的煎熬？

2009年2月11日，王金全走进了洪雅县公安局的大门。他的步伐很稳，没有犹豫，没有回头。进门之后，他对值班民警说了一句话：“我叫王金全，1988年从邛崃监狱越狱，我来投案自首。”

民警愣住了，他们确实在调查一个叫“王顺全”的商人的身份问题，但没想到，这个身家百万的老板会这么痛快地承认。

警方核实了他的身份，确定他就是那个从邛崃监狱越狱二十年的逃犯王金全。二十年两个月十四天，这是他在外面的时间。

2009年3月24日。邛崃监狱。法院将法庭搬到了监狱里。两千多名服刑人员坐在台下，旁听了这场特殊的庭审。

王金全戴着手铐站在那里，表情平静。

法官问他：“你对脱逃的事实有没有异议？”

他说：“没有。”

法官问他：“你还有什么要说的？”

他说：“我犯了罪还从监狱逃脱长达二十年，应该承担责任，愿意接受法律的严惩。”

没有哭诉，没有求情，没有辩解。鉴于王金全有自首情节，且在脱逃期间没有重新犯罪、没有造成进一步的社会危害，法院从轻判决：脱逃罪，判处有期徒刑三年六个月。加上之前未服完的刑期五年八个月十二天，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八年。

法官宣读判决的时候，王金全始终看着前方。听完宣判，他说：“我没有异议，也不会上诉。”

那一刻，他脸上紧绷了二十年的肌肉，终于松了下来。脱逃二十年两个月十四天的逃犯王金全，百万富翁“王顺全”，慈善家“刘素华的儿子”，终于变回了王金全。

他走进监狱大门的时候，狱警问他：“还有什么需要交代的吗？”

他想了想，说：“让我睡个好觉吧。”

王金全用了二十年时间，从监狱逃到了自由世界；最后却发现，他真正想要的自由，是回到监狱。

在外面，他是囚徒。他的一切都不属于自己：财富不属于自己，名字不属于自己，连做善事的署名权都不属于自己。

在监狱里，他反而是自由的。他可以用自己的名字，可以直视别人的目光，可以在法律框架内重新做一个堂堂正正的人。

有一句话说得好：你逃得掉法律，但你逃不掉自己。

王金全用二十年时间验证了这个道理。他从粪坑里爬出来，爬上了财富的顶峰，却发现自己仍然被困在一个更大、更深的“监狱”里。那个监狱，叫良心。

2009年的庭审现场，一位记者问他：“你后不后悔当年的选择？”

王金全说了一句话，“该还的，迟早要还，早还早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