耐克和lululemon同时失速，运动品牌进入碎片化时代

你准备开始跑步，原本只想买一双运动鞋。

做了一圈功课，问题反而多了。跑五公里和跑半马，选鞋的标准似乎不同。好不容易挑中一双，想想还要穿去上班，又觉得配自己的裤子有点奇怪，再想到假期要去山里走走，还得看看鞋底和防护。

于是，原本只打算逛一家店，最后在几个品牌之间来回比较。鞋子还没买，先学会了一堆原本用不上的名词。

一个人只有两只脚，购物车里的运动品牌倒可以凑出一支队伍。

这里的麻烦，恰好也是运动品牌今天的麻烦。品牌希望你认准它，消费者却越挑越具体。脚感、用途、裤子好不好搭，哪一项都可能把另一家品牌请进来。

顺着这个购物车，再看耐克和lululemon最近的坏消息，就容易理解一些了。

01 巨头的坏消息，藏着细分赛道的好生意

前几天，标普道琼斯指数公司宣布，耐克将于9月21日开盘前被移出标普100。一家长期代表运动消费的公司出现在调整名单中，很有象征意味。

耐克2026财年第四季度营收同比下降1%，全年收入约464亿美元，报告口径基本持平，庞大的体量仍在，增长却相当吃力。

另一个运动巨头lululemon，也失去了过去那种轻快的增长感。2026财年第二季度，公司营收同比下降4%，美洲收入下降8%，并预计全年收入下降5%至7%。曾经令人羡慕的生意，如今需要认真讨论如何扭转下滑。

但把视线稍微挪开，画面就变了。

昂跑2026年第二季度营收增长13.5%，固定汇率增长21.6%；亚瑟士上半年营收增长32.7%，固定汇率增长22%。报告时间不同，但经营方向的反差很清楚。

更长的时间线上，也能看到变化。麦肯锡与WFSGI的2025年报告引用Euromonitor数据，2019年至2024年，耐克与阿迪达斯合计市场份额从27%降至24%。其他品牌获得了更大的空间。

当巨头增长吃力，一批拥有鲜明定位的品牌却持续获得机会，这值得追问，超级运动品牌过去那套扩张逻辑，还能顺畅运转多久？

02 超级运动品牌的时代，为什么越来越难了

讨论耐克今天的大而全，最好先看看它当年怎样从小领域做起来。

它的根基在跑步。早期围绕跑鞋探索，后来进入篮球等领域的努力，都带着清晰的项目属性。

跑步、篮球、网球，各有各的门道，跑道上的认可，不会自动变成篮球场上的认可。耐克得把产品做出来，把运动员争取过来，再让场边的人相信，这个品牌也懂他们的运动。今天看起来理所当然的全品类，当年都是一块块争下来的。

耐克厉害的地方，是能把这些分散的认可积累到同一个钩子上。赛场上的表现给产品增加可信度，广告把运动员的魅力带到赛场之外，门店再把这种向往变成一双可以试穿的鞋。你未必参加过那些比赛，却可以穿上那个标志。

当这个钩子足够强，公司的生意就有了惯性，一个人因为篮球喜欢上耐克，下次买跑鞋和训练服，也可能先去耐克看看。品牌替新产品省掉了一部分自我介绍，消费者也省掉了一部分做功课的麻烦。

超级品牌的好生意，就藏在这份省事里。这份省事，也与当时的购物环境有关。

过去当然也有专业品牌。只是对普通人来说，知道一家品牌、弄清它适合什么、再找到地方买，是很费事的。商场里那几家熟悉的店，电视上反复出现的广告，喜欢的运动员穿的鞋，更容易凑成最终的选择范围。

品牌替消费者做了一次筛选，认可这个牌子，进去挑件合适的，购物就结束了。毕竟多数人买鞋是为了出门，没打算先修一门运动装备学。

于是，品牌越熟悉，消费者越容易先走进去；走进去的人越多，公司越有资源继续做产品、投广告、铺渠道。长期积累形成循环，一块招牌便能承接越来越多的生意。

耐克把招牌铺到很多运动里，lululemon则在自己的核心领域建立了强大的代表性。对品牌来说，最舒服的状态，就是消费者先决定买你，再考虑买哪一件。裤型、颜色、面料可以慢慢挑，订单只要留在店里就行。

如今，消费者却越来越容易在付款前走出这家店。

他可能仍然喜欢耐克，但同时想试试昂跑和亚瑟士的脚感；也可能衣柜里已经有几条lululemon，却又看中了Alo的一套搭配。这种变化不需要伴随失望，品牌没有做错什么，消费者只是发现，还有别的东西值得买。

lululemon的处境尤其值得琢磨，它当年从一个细分需求里长大，如今也要面对这个需求继续分化。同样买运动服，有人更在意训练时的感受，有人想下课后直接穿去喝咖啡，有人只是觉得原来的款式穿得够久了。

曾经被归到一起的人，选择其他品牌的理由可以越来越不一样。细分市场也不会因为已经诞生了一个成功品牌，就停止细分。

过去的成功可以让消费者记住你，却很难要求他把下一次购买也提前许给你，超级品牌最需要适应的，正是这种熟悉但不包办的关系。

03 碎片化运动品牌的时代，来了

消费者愿意走出熟悉的店，首先得有别的店可逛。

消费者面前能进入比较范围的品牌更多了。这里面有昂跑这样的后来者，也有亚瑟士、萨洛蒙这样拥有长期积累的品牌。它们获得机会，未必都因为最近才发明了什么新产品，本质是因为过去相对专业的优势，如今更容易被普通消费者发现。

一双鞋可以通过专业店的试穿进入候选名单，也可以通过跑团讨论、产品评测和穿搭内容被看见。品牌不必先让所有人都知道自己，就有机会接触真正需要这件商品的人。

而且部分大品牌如耐克，收缩批发业务，豪赌DTC的失败，也为其他品牌留下了零售空间。

克里斯·安德森在《长尾》原文里讨论过一个相关问题，过去难以被发现的小众内容，可以通过新的分发和推荐方式找到受众。

运动鞋有库存和研发成本，不能照搬数字商品的生意，但发现需求这一层颇有相通之处。散落在不同地方的跑者，可以围绕同一种脚感或用途聚到一起。

小众需求一直存在。今天，品牌更容易找到他们。

再往下看，选择多了，消费者也就有条件不那么将就。试穿时有点挤脚，不必因为喜欢这个牌子就说服自己穿穿会松；觉得一双鞋跑步不错、上班难搭，也可以继续找。候选名单一旦扩大，就不必急着在一家店里折中，可以把要求带去下一家。

消费者的生活本身也很难被一个品类装下。周六早晨是跑者，周一早晨是赶地铁的上班族，假期又想进山。这些身份落在同一个人身上，对鞋子的要求却会打架。跑步时愿意接受的醒目配色，到了办公室，未必还想让脚成为全场焦点。同一件装备要兼顾的用途越多，消费者就越需要在性能、舒适和外观之间做取舍。

亚瑟士的业绩就提供了一个有意思的细节。2026年上半年，SportStyle业务固定汇率增长65.6%，高于专业跑步业务8.2%的增速。专业品牌的增长，也包含了审美和日常穿着的需求。

因此，讨论昂跑、亚瑟士、萨洛蒙和Alo，不能只是把它们排成一列新的品牌名字，它们指向的，是消费者可以用更多标准挑选运动商品。跑步表现、山地用途、舒适程度、穿搭效果，都可以构成独立的购买理由。

这是催生碎片化运动品牌时代的最主要原因。这些品牌无需在每个运动项目上都超过耐克，只要某件商品能让一个具体消费者觉得更适合，就可能赢得这次购买。

碎片化最直接的结果，就是同一个人的预算，被不同品牌分走了。

这里的忠诚度变得很具体，一个人可以认准某个品牌的跑鞋，同时对它的新外套毫无兴趣。品牌当然希望顺手多卖几件，消费者却有自己的账，鞋子买得满意，为什么就必须连裤子一起包办？

对大品牌而言，真正的压力就在这里。需要面对的竞争者，分别只在一个领域很强，却能同时争夺不同品类的生意。面对每一家时，它都有规模优势；放到一起时，每一块业务都受到强烈的攻击。

04 大品牌要重新赢下一个个小市场

这里有一个例外，阿迪达斯的表现，为超级品牌的未来保留了一个参照。

2026年第二季度，阿迪达斯固定汇率营收增长14%，Performance业务增长39%。大型综合运动品牌仍然能够增长，规模本身并没有成为判决书。

大公司的研发、运动员资源和渠道能力依然有价值。接下来的考验，是能否把这些资源转化为消费者在具体场景里愿意选择的商品。跑步产品要回答跑步的问题，户外产品要应对户外的要求，穿搭需求也需要认真理解。

耐克当年正是这样一步步成为耐克的，从一个项目进入另一个项目，每一次都需要建立新的可信度。今天，它需要重新面对这些具体问题。

回到开头那个装满不同装备的运动包。一个人可以热爱运动，却没有义务把整套运动生活交给同一块商标，消费者留给品牌的机会，藏在每次出门前的需要里。

未来的大品牌，要重新赢下一个个小市场。只有把具体需求做深，才有机会继续把品牌做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