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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29年6月26日,西班牙诗人洛尔迦应邀前往美国演讲,他从马德里坐火车到巴黎,再转道英国坐船前往纽约。在写给父母的信中,他说:巴黎和伦敦让人印象深刻,而纽约“一下把我打倒了”。
当我第一次看见深圳,相比当年城市街景如县城的合肥,以及路过时一点印象都没留下的广州,深圳也一下把我打倒了。
“这个城市有两个因素一下子俘虏旅行者:超人的建筑和疯狂的节奏。”时空穿越六十九年,洛尔迦看见纽约时的感慨,一如我初入深圳的切身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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氛围参考图|非本人历史实拍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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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1979年蛇口工业区“炸山填海”的炮声为起点,1980年正式设立为经济特区的深圳已经野蛮生长了十几年。更有效率地搞钱、更有秩序地发展,更符合世纪之交前后深圳的基调。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从广州去深圳(特区)必然要经过南头检查站,我们更多时候都称之为“南头关”。它是广深公路和G107国道进入特区的门户,也是最早设立的深圳特区“二线关”,以及最繁忙的关口。
虽然南头关所在的宝安区同属深圳市,但一关之隔却是特区和非特区的巨大差异,也是那些年深圳打工人的身份标签——关内是特区的高楼林立,以楼宇白领居多;关外既非城又非村,以工地和工厂流水线为主。
进关之后,我们的来处都会被重新称呼为——内地。这是个来自香港的舶来词。
1998年2月26日的下午,我在南头下车,离梦想中的深圳特区仅隔一栋边检大楼、一道闸口、一扇门。我甚至可以看见车道出口那头繁忙的公交站场,还有拎着大包小包赶路的人群。
关外也有很大的停车场,宽敞且忙碌。附近一排又一排三四层的小矮楼紧挨着,路边小商店、小饭店、小摊贩随处可见。车声轰鸣,人声嘈杂,尘土轻扬,好一个鱼龙混杂的世俗江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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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年去过深圳的人应该都会记得这样的场景,到南头的第一件事是打传呼,告诉亲朋好友已经到站的消息,或者等他们出关来接。那时的传呼机俗称“call机”,有事call我是那个年代最常用的口头语。
南头关外无论是门面店还是路边摊,他们的柜台上都必然会摆着至少一台电话机。打电话两块,接电话也是两块。这是每分钟的单价,很贵,但也省却了大家虚空问候的各种废话,沟通效率极高。
进关需要查验边防证,那小小的一张纸曾卡住了无数人进关的梦想。我也给朋友打了call机,出发前他说老板已经给我办好了边防证,约定到南头他出关来接。
一个小时后朋友回电话说他人在罗湖,赶过来要很长时间。他让我自己找人带进关,然后坐公交车到住的地方,下车后他的朋友会在公交站台等我。
付完四块钱话费(大约聊了两分钟),我放下电话四处看了看,附近一个中年男人立刻凑了过来。简单讨价还价之后,讲好五十块带我过关——先付钱,再行动。那时候私下找人带过关,是关外客观存在的灰色现象。
他带着的还有另外五个人,和我一样身上有来自内地小县城的独特气息。我们被要求在检查站大楼下的车行道入口附近等候,那里有个岗亭。他走过去,给值班的两人各递了一支烟,又低声说了几句什么,然后朝我们招了招手。
2010年7月,深圳经济特区扩容至全市,原属关外的龙岗和宝安成为经济特区的一部分,关内关外的区别才就此消弭。2015年6月南头边检大楼开始拆除,而深圳“二线关”的管理制度,直到2018年1月才从法规层面正式撤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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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关之后就是深圳的南山区,当年打响特区建设第一炮的蛇口工业区在这里,后来成为互联网巨头的腾讯总部也在这里。后者被中国网民称为“南山必胜客”,这一说法便来源于此。
夜色渐浓,公交车上人不是很多,坐定之后我脱掉毛衣重新穿上外套,前往此行的终点——福田区下沙村。两天一夜的远途出行,我只想赶紧躺到床上狠狠地睡一觉。
两天前从老家出门的时候还穿着毛衣,隐约记得是马海毛的,浅灰色,母亲手工针织,洗过几次已经有点变形。从广州东站下车后就觉得热,但一路上都没有机会脱下来。
车窗外微凉的风吹过,但见马路宽阔,行道树高大整齐,双向车道中间是绿化带,射灯明亮,彩灯闪耀。那是我此前从未见过的景象,按现在流行的网络语言来说,火树银花在此刻具象化了。
随着车行渐远,又见林立的高楼接踵而来,万千银辉从楼宇轮廓间倾泻而出。此时街边霓虹闪烁,车行灯影中,楼入星光里,层层叠叠的光影交织,渲染出一个现代都市梦幻般的璀璨夜色。
请原谅我只是一个从大别山里走出来的年轻人。记得1995年合肥五里墩立交桥亮化后,曾造就出万人空巷的“五里飞虹”城市景观,甚至养活了不少给游人拍照的野生摄影师。
如今的合肥也已成为千万人口的一线城市,城市夜景不但远胜深圳当年,即便与当下的深圳相比也不逊色。只是弹指一挥间,二十八年已倏然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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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交车沿着深南大道一路向东,路过深圳大学、路过陈楚生歌里的白石洲、路过世界之窗和华侨城……到车公庙下车,我见到了前来接我的人——一位来自湖南的女生,短发、便西、直筒裤、单肩小皮包,手里抱着一个文件袋。
利落从容、清爽大方,这是我对深圳职场女性的第一眼印象。后来我们合作了很多次,一起搞钱。
步行一公里才到下沙村,那时大约是晚上八点多钟。我们在村里商业街的一家快餐店吃饭,一人一份简餐,结账时我付了钱。她告诉我说,在深圳吃饭都是各自付自己的钱,如果你帮别人买了单,那下次别人一定要请回你才行。
这是因果,也是规则。消费AA制,是我在深圳学到的第一课。
吃完饭在她的指引下买了一床薄被和凉席、枕头、拖鞋,我们一起回到住的地方。这是朋友老板租下的员工宿舍,三室两厅,主卧已经住了三位男员工,次卧住了两位女生,其中就有接我的这位湖南姑娘。
另外一间是公司副主编的单人宿舍,他三十来岁,微胖,业务能力很强,很能来事,更会搞钱。后来我们在一起共事七个月,他也是在深圳第一个坑我的湖北人,有机会要专门写写他。
初到深圳的兴奋很快被无尽的疲累席卷一空,我冲完凉躺在床上等朋友回来。那时我还没有手机,也没有call机,心里想着明天要去见老板的情景,很快便酣眠于这南国之夜。
从明天起,请叫我深圳打工人吧。(注:文中图片由AI生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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