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太人是天生存在的一个民族吗？我们该如何理解以色列？

犹太人是什么？如果问到犹太人本人，他们可能会回答，我们犹太人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民族之一，拥有纯正的血统、共同的祖先、延续三千年的族谱。

但是，我们今天所认知的犹太民族，真的是一个自古就存在的、以血统为纽带的实体吗？还是说，它是19世纪欧洲民族主义浪潮中建构出来的产物？

民族是被发明的

其实，我们习以为常的“民族”概念，本身就是一个现代产物。在漫长的农业社会里，普通人对“民族”毫无概念。直到18世纪末，随着印刷术的普及、义务教育的推行和资本主义市场的形成，一种全新的、能够覆盖数百万陌生人的集体认同才得以诞生。本尼迪克特·安德森将其称为想像的共同体。厄内斯特·盖尔纳更直言：“是民族主义造就了民族，而不是相反。”

《想象的共同体》：民族作为现代建构的理论基石. 来源：菜市場政治學

从这个视角出发，我们会不禁思考，“犹太民族”真的像是犹太人本人那样宣称的，从摩西时代延续至今的、未曾断裂的血缘共同体吗？

被民族史学家遗忘的“改宗”

如果犹太民族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封闭的血缘群体，那么一个必须要直面的问题就出现了：当时所谓的犹太人的聚居地朱迪亚本土的人口，最多不过80万。那么，公元1世纪前后，罗马帝国境内为何会出现数百万犹太教信仰者？

传统犹太复国主义史学的解释是犹太人“流散”到了世界各地。但桑德调查了大量史料后指出，历史上犹太教人口的急剧增长，核心原因是改宗。

哈斯蒙王朝疆域图：强迫改宗与领土扩张的时代. 来源：维基百科- Wikipedia

早在公元前5世纪的波斯时期，埃及象岛（Elephantine）的犹太军事殖民点就显示出当地居民接纳犹太信仰的迹象。在《以斯帖记》中，更明确记载“那地的国民，有许多惧怕犹太人，就入了犹太籍”。更大规模的改宗，发生在哈斯蒙王朝时期。公元前125年，哈斯蒙王朝的统治者约哈南·西卡努斯征服了南部的以东地区，强制当地居民接受割礼、遵行犹太律法。紧接着，西卡努斯的儿子犹大·亚里斯多布鲁斯在公元前104年左右征服了北部的加利利，再次强迫以土利亚居民皈依犹太教。

这些通过武力或压力归入犹太教的群体，总人口可能超过了朱迪亚本土的犹太人。他们中的一些人后来在犹太历史上发挥了重要作用，连那位著名的希律王，其家族就来自改宗的以东人血统。

东欧犹太人的“可萨”谜题

关于东欧犹太人起源的讨论，则直接动摇了现代犹太民族的血统神话。

今天，全球犹太人中的绝大多数（约占总数的四分之三）被称为“德系犹太人”（Ashkenazi），他们的祖先居住在东欧。按照传统的“流亡-回归”叙事，他们应该是古犹太人的直系后裔，一路从中东迁徙到了波兰、俄罗斯和乌克兰。但桑德发现了一个不容忽视的历史假说——可萨汗国。

可萨人是一个突厥游牧民族，在公元6至9世纪期间，于伏尔加河和顿河流域建立了一个强大的帝国，位置相当于今天的俄罗斯南部、乌克兰东部和高加索地区。这个帝国曾与拜占庭帝国和阿拉伯帝国鼎足而立，是当时欧亚大陆上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

可萨汗国：东欧犹太人改宗假说的历史版图. 来源：Nastasic / Getty Images

在公元8世纪左右，可萨汗国的上层统治者改信了犹太教。大量考古发现和文献证据表明，在可萨汗国境内曾经存在过繁荣的犹太教社区，他们使用希伯来文字、遵守犹太戒律。可萨汗国在公元10世纪被基辅罗斯和拜占庭联合击败后，这些信奉犹太教的可萨人及其后裔向西迁移到了东欧平原，很可能成为了后来东欧犹太社群的重要组成部分。

如果这个假说成立，那么相当一部分东欧犹太人的祖先在血缘上并非来自耶路撒冷或迦南，而是来自伏尔加河流域的突厥部落。

犹太性的核心不是血统

无论是哈斯蒙王朝强制改宗的以东人、以土利亚人，还是可能源自可萨汗国的东欧犹太人群体，都指向同一个结论：在漫长的历史中，“犹太性”首先是一种被采纳的信仰和文化传统。

公元1世纪前后，犹太教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向外传播的一神教，它和后来的基督教、伊斯兰教一样，通过传教、劝化和文化吸引不断吸纳新人。在这个过程中，“犹太人”这个身份并不要求你拥有大卫王或亚伯拉罕的血统，你只需要接受犹太律法、遵守犹太戒律，并融入这个信仰共同体。

20世纪初欧洲的德系犹太人社群. 来源：Holocaust Encyclopedia

真正将“犹太性”从信仰转变为血统的，是19世纪欧洲民族主义的兴起。当时，整个欧洲的知识分子都在为自己的群体寻找所谓的古老起源。犹太知识分子则从《圣经》中提取出“亚伯拉罕的后裔”这一线索，将原本的宗教共同体重新包装为一个古老的、“不可毁灭”的民族-种族。

这种将开放信仰政治重塑为血统神话的行为，不仅建构了现代犹太民族，更种下了排他性冲突的毒瘤。近年来，以色列以捍卫单一民族国家为名，在加沙地带与约旦河西岸推行强行扩建定居点、集体制裁甚至封锁援助等严苛行径。这些行为极大地动摇了其长期以来精心塑造的“民主与受害者”道德滤镜。当一个靠“虚构血统”立国的体制将曾经强加于己的受害者苦难转嫁给本土巴勒斯坦人时，不仅引爆了国际社会的广泛声讨，更令其建国神话在现实的铁血霸权面前轰然破碎。

约旦河西岸检查站：排他性隔离体制的现实缩影. 来源：SOPA Images / SOPA Images/LightRocket via Getty Imag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