犹太人真的被“流放”了两千年吗？

如果你关注过中东的历史，一定听过这样的说法。两千年前，罗马人摧毁了耶路撒冷的圣殿，把犹太人赶出了家园。从此，这个民族在世界各地流浪，直到1948年终于回到故土，建立了以色列。

这个故事出现在无数教科书、政客演讲、甚至诺贝尔奖得主的感言里。在以色列，《独立宣言》开篇就写着：犹太人“被强行逐出他们的国土后，在整个大流散期间，始终忠于那里”。

但是，犹太人真的一直都在受苦吗？犹太人真的被“流放”了两千年吗？

罗马人真的有能力驱逐一整个民族吗？

让我们回到公元70年。那一年，罗马军队确实攻陷了耶路撒冷，烧毁了第二圣殿。这是一场残酷的战争，犹太人死伤惨重，这一点在历史研究中几乎没有争议。

罗马提图斯凯旋门：公元70年圣殿被毁的战利品记录. 来源：OlegAlbinsky / Getty Images

但是，战败不等于犹太人遭受了全体驱逐。无论是罗马史学家塔西佗、卡西乌斯·迪奥，还是著名的犹太史学家约瑟夫斯，没有任何一份原始文献提到罗马人曾将朱迪亚地区的全体居民驱逐出境。罗马人没有选择驱逐的道理很简单，在古代社会，一个几万乃至几十万人口的农业社会，如果集体被驱逐，不可能不留下相应的痕迹与史料。而且，罗马人还需要农民继续种地、交税，把本地居民全赶走对他们来说实则毫无益处。后续的考古发现也支持了这一点。在公元70年之后的几十年里，朱迪亚地区的乡村和城镇迅速恢复了生机。到公元2世纪初，那里依然活跃着大量的犹太人口。

犹太起义银币：起义与战争的考古遗存. 来源：Heritage Images / Heritage Images via Getty Images

公元66-70年犹太战争期间铸造的谢克尔（Shekel）银币，上面印有古希伯来文“耶路撒冷的圣洁”。考古发现这些货币在战争爆发后大量出土，证明了当地曾爆发激烈的反抗，但也印证了战后乡村社会依然留存并继续使用本土货币与器具。

朱迪亚沙漠洞穴：巴尔·科赫巴起义遗迹. 来源：svarshik / Getty Images

公元132-135年，朱迪亚地区又爆发了规模巨大的“巴尔·科赫巴起义”（Bar Kokhba revolt）。考古学家在朱迪亚沙漠的洞穴中发现了大量起义军留下的信件与生活用品。可见，在公元70年圣殿被毁数十年后该地区依然生活着大量人口健全的犹太居民，并未出现所谓的“全体流放”。

后来的流亡故事

既然没有被驱逐，那“流亡两千年”这个说法从何而来？

一位名为桑德的研究者追溯到了早期的基督教。公元2世纪，基督教神学家如殉教者游斯丁开始宣扬一种观点：犹太人因为拒绝承认耶稣是救世主，所以受到了上帝的惩罚，被逐出耶路撒冷，四处流浪。这种说法原本是为了证明“旧约”已被“新约”取代。

但神奇的是，几百年后，这个本来是敌”用来贬损犹太人的说法，竟然被拉比犹太教吸收了。到了《巴比伦塔木德》成书的时代（约公元5-6世纪），“流亡”从一种具体的政治灾难，变成了一种形而上的存在状态，即便某个犹太人就住在耶路撒冷，只要救世主没来，他就仍然处于“流亡”之中。在这里，“流亡”从“被驱逐的身体”转化成了“在受苦的灵魂”。

不过，以上都只是一个宗教神学概念，不是真实存在的人口迁移记录。

西墙历史画像：从现实灾难到神学“流亡”的寄托. 来源：Grafissimo / Getty Images

大规模自愿改宗

如果犹太人没有被集体驱逐，为什么在公元1世纪前后，从罗马到波斯、从北非到阿拉伯半岛，会出现那么多犹太教信仰者？

研究者桑德给出了一个被民族主义史学家长期淡化的答案——大规模自愿改宗。

在哈斯蒙王朝时期（公元前2-1世纪），犹太教还是一个充满活力的、向外传播的宗教。史料记载，当时的犹太统治者曾武力征服了南部的以东人、北部的以土利亚人，并强制他们接受割礼、遵行犹太律法，从而成为“犹太人”。

在希腊化世界开放的文化氛围中，许多非犹太家庭、城市居民，被一神教的简洁与道德感所吸引，主动加入了犹太教。到公元1世纪，历史学家估计，罗马帝国境内约有400万到700万犹太教信仰者，而朱迪亚本土的犹太人最多不过80万。

这意味着绝大多数古代犹太教团体的祖先不是来自耶路撒冷，而是在世界各地主动或被劝服、接受了这一信仰的本地人。

被反转的“神话”

19世纪末，当犹太复国主义运动兴起时，他们需要一个足够悲壮、足够古老的叙事，来为“回归”提供合法性。于是，“公元70年被驱逐”这个本来模糊的神学概念，被彻底世俗化，变成了一条清晰、决绝的历史因果链。“圣殿被毁 → 全民族流亡 → 两千年流浪 → 我们要回归。”这个链条在情感上是极具感染力的，但在史学上它经不起推敲。

针对犹太人的迫害、歧视、反犹浪潮乃至大屠杀，在漫长的历史中都是真实且极其惨烈的存在。然而，承认这些真实的苦难，并不意味着我们要全盘接受一个被后人重新编织的“起源神话”。历史的复杂性就在于此。一个民族的苦难是真实的，但他们关于“自己从哪里来”的记忆，却可能是现代政治为了凝聚集体认同而精心挑选、甚至重构的产物。

当下中东的许多冲突，表面上是两千年前古老宿怨的延续，实则是现代人拿着根重修的自我叙事在进行新一轮的争执。解开历史的结，或许得先从解构这些被精心塑造的神话开始。

现代特拉维夫：以色列现代化都市现状. 来源：alexsl / Getty Imag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