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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土覆着铁轨,高炉映着星辰,《钢的城》是一部浸着烟火与筋骨的生命笔记。作者以一株松树为引,推开时光隧道的大门,让童年与故乡的记忆汹涌而来—— 长江南岸的红泥地、樟树下的药香、旧堂屋里的松鹤图、深夜铁轨旁的夹竹桃,还有那些藏在烟火气里的寻常瞬间,构成了最温暖的生命底色,让每一个远离故土的人都能在文字中寻到乡愁的归处。
这是一群平凡人的孤勇之歌。兰英顶着非议重启人生,禄寿以钢铁臂膀撑起家庭,亮以温柔对抗命运的重击,手艺人从捏糖画到卖铁板烧……他们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却在命运的暗礁前咬紧牙关,于沉默中熬过低谷,在琐碎里坚守希望,用最朴素的方式诠释着 “活着” 的力量,让每一个认真生活的人都能看到自己的影子。
在过去与现在的交织、他们与“我” 的呼应中,作者完成了一场深刻的生命对话。曾经的钢城与如今的都市遥遥相望,他人的故事与自我的成长彼此映照。作者告诉我们:苦楚是磨砺,磨砺生自由,而自由便是命运的底色。每个人都在用生命书写自己的存在,而存在本身即是壮丽。
时光隧道
文 / 阿痴
这是我在北京居住的第十六年。
我住在东城一个拥挤的小区里。因为土地珍贵,楼盖得很密,楼宇之间隔得特别近。有一次一拉窗帘,猛地看见对面邻居正高举着水壶在浇花,水花四溅,似乎一不小心,那水就要洒到我头上来。偶尔看到她在炒菜,我就要转过头去,以免看到具体炒的什么而知道她屋里太多家常秘密。
但到了夜晚,一切会变幻模样——小区内老人多,家家户户很早就熄灯休息,宁静之海降临。白天的拥挤退散,独属于夜晚的幽深如约而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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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卧室的窗外,路灯旁,生有一株很漂亮的松树。漂亮到什么程度呢,就是和最好的山水画里那悬崖峭壁上的老松一样,遒劲,扭结,静默,威严。在这拥挤的小区里,偏偏它后面的楼房退后数米,将它凸显出来。于是它立于狭窄的小路旁,高度刚好和我的窗齐平。它的枝头全部朝向我的窗,累累松塔清晰可见。有老话说,夜间读书写字,一定要拉上窗帘,防的是夜中精灵妖仙要凑过来学习品鉴人间智慧从而得到大醒悟。我知道这话时已经晚了,在无眠的夜里不知与这棵松共读了多少书。我倒是欢喜与它共学,只要这松愿意相陪。
夜晚,路灯苍白的光照于它的松针上,而它,独望向于我。
我不由得认为这是一株专为我而来的松树,因它携带着某种与我共振的遥远的记忆、图景、韵致。每次看到它,我就会想到家乡,想到长江南岸那些连绵起伏的山峦,想到童年时光,想到郊外一眼望不到头的红泥地,想到山坡上成百上千棵橘子树。但其实钢城主城区里并没有太多这样的松树,我对松树的亲切感应该还有更加久远的呼应才对。没过多久我明白了,这是因为钢城的民居里到处都贴着这样的画——“松风仙鹤图”,在浮桥西街的老木屋里,在从前城北的旧宅里,在钢城篮球场旁的平房里。我们江西人多喜欢在正堂屋的墙上贴上这样的水墨画啊。和松鹤图同时出现的,还有主席像。图与人像不裱镜框,只是简单地贴在墙上,平平整整地顺次排列。岁月带走了浓烈的色彩,赤橙黄绿都向灰调子挪动几度,黯淡下来,而这刚好与周遭是相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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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记忆里浮现出许多那样的旧堂屋:八仙桌的颜色已经褪去,红棕色的桌面蒙了油尘,发灰发黑。陈年划痕有的深有的浅,擦拭不去。上面放着一盘老绿色的橘子,果肉剥出来是娇嫩的黄,吃起来其实不酸,是很甜的。没有人吃也不要紧,放在那里闻橘的清香。蓝皮电线扯到长条案的上方,坠下一只白炽灯泡,光线暗淡,仅可看到观音像的轮廓。小小铜鼎里,三根香燃到半截,烟雾袅袅飘远,余下的紫棕色的灰条“扑簌”落回香炉内。
我的婆吃过饭,海碗推到一边,坐在椅子上望着墙上的一张张老照片发呆,思绪已经不在今生今世。许多事情发生,许多人来了又走了,家里现在仍活着不少人,后生又生了后生,一切宁静下来。婆望向暗的深处,沉默于她的记忆之渊。
我急匆匆地走进去寻人玩耍,路过松风仙鹤图与主席像,一次又一次。外面戏台已经搭起来,锣鼓声、欢笑声杳杳传来,我立刻蹿出去了。
背后灯光如豆,松枝微颤,就这样被我抛在身后。如今来说,是被抛在了时光隧道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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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离开家乡,在大城市生活已经二十多年,许久未曾想起那松与屋了。
小时候,父母租的农民房就在铁轨下的空旷平地上。如果父母不上晚班,我就在家里睡觉。半夜,火车声近在咫尺,铁轨震动,我家也会震动。我在夜里间醒来,听见火车呜咽而来,车轮越滚越慢,随后刹车制动,铁轮摩擦铁轨,发出“各愣各愣”的响声。终于,汽笛一声长叹,又一辆夜班火车停下了——它们或者就此趴窝,等待清晨的工人赶来卸煤;或者只是歇一个小时,加满热水和煤炭,再度启程,开往已经腻烦的老地方。我从床上抬起身,向窗外望去,铁轨那边高大的路灯放出迷蒙的黄光,照着深夜里的黑煤块和路边浓粉色的夹竹桃花,还有黑漆漆的列车车厢。
这些火车活像一头头喘着粗气的大水牛,精疲力竭后,浑身冒着豆大的汗滴,仍然死死咬住一口气,驮着重物前行。外公也像那样。他是一名炉前工,每次下班回到家里,深蓝色的工作服会湿透。他打开大门,在椅子上默默地坐很久很久。我常常想象他上夜班的样子:在炉子的一头等待红色的铁水像龙一样探出头,随后用特制的大铁家伙夹住半凝固的铁条,将它们弯成合适的曲度。他气喘吁吁,汗如雨下,目光柔和,像田间的大牛一般,耐心地工作到体能的尽头,夜的终点。随后骑上大单车,带着早班食堂的肉包子,回到睡息深沉的老屋,坐在藤椅上。
如果在保育院过夜,我就可以大着胆子从床上爬起来,路过熟睡的王阿姨,走到大厅的窗户那里看高炉橘红色蓝紫色的火焰、湿漉漉的夜雾、静悄悄的白色月季。夜里的我很自由,可以在大厅的木头地板上走来走去。
疲惫的、夜雾迷蒙的夜晚每夜重复,对于孩子来说,这重复里有着温柔与呵护,我如此长大。
我也不知道为何,睁眼看到自己来到此地,困于此地,于此地生长。我尚没有意识到,生命落于我之上,又是一次新的旅程。
清晨的雾呛鼻子,里面有一股清新的辛辣味,长大后我一直猜测那是地气的味道——五点,地气升起,那其中带着地母浓浓的暖意,证明夜已过去。我终于不再好奇夜里的一切,再次熟睡过去。
生命的开头充满哀愁。夜班的工人不说话,我也还不会说话。
而现在的我,开始书写,正在书写,因着一株松树的由头。
时光隧道在凌晨两点三十准时洞开,入口是顶端三颗松塔的中间位置。只要拉开纱帘,盯住那个位置,随后再慢慢放松,我便得以重回长江南岸,赣江左侧,山水画的某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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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以为我的童年和少年生活枯燥乏味,没什么可说的,我长大了,还算健康,就这样。但在这文里,在记录我认识的人们和他们的人生故事的过程中,我陡然间发现,人人的命运中都潜藏着暗礁,意外随时到来,生活随时可能崩盘,但是,人们终究还是稳住了,咬着牙坚持了下去,熬过了那几乎淹没头顶的苦楚。命运之舟继续前行,依旧是孤苦的,但是仍在前行。
当他们奋力行舟时,每一个人都是孤独的,所谓“他心不可知”,周围的人不知道他是怎么熬过去的,但是看到他终于熬过去了。他们孤独地对抗着命运,不为人所知,事后难以表达,其中难以言传的滋味只有自己知道。就像《老人与海》里以捕鱼为生的老人,没有人知道他是怎么样在海上与大鱼斗争的,人们只能看到后来他躺在自己的小屋里,也许在休息,也许不在休息,不清楚。
我想,其实活在这个世界上,无所谓小人物和大人物,这本书里的人物都有自己的命运,自己的人生航程,都在体会“生”的味道,在这一点上,他们与改变历史的英雄人物是一样的。大家都在活着,品尝着独一无二的活着的滋味。
我越来越喜欢水墨山水,起初是因为那是我熟悉而喜爱的景色,我生于斯长于斯,终生无法抛却那种美感;后来是因为我逐渐领悟到,人与山石湖泊同构,本来就由地气化生而来,筋骨血液实则也就是山石湖泊。而山高由地危而至,大江自穿石而来。所谓苦楚,也是磨砺,所谓磨砺,也是自由,所谓自由,就是命运。
怨恨与眼泪都消失,余留下来的,万里之风是我,奔腾入海是我,风霜雨雪都是我。我终于不必再执着于我体我肉我心,换之以物我天我地我,随处皆可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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戏台唱到一半,我跑回来喝水。香已燃尽,香灰静谧。灯光越发微弱,婆不见踪影,也许回里屋睡觉了。白瓷的水壶有些沉,我费劲提起来,倒满一茶杯,迫不及待地喝了下去。随后,我爬上太师椅,坐下来歇歇气,刚才在外头实在跑累了。堂屋内,香味微渺而淡,于这茫茫的刹那之静里,我不由得困倦,而眯着了。
就此,一梦二十年,过山过水过人间。
*本文节选自《钢的城》第一章
《他们的面容中有一个我》
【相关图书】
《钢的城》
作者:阿痴
ISBN:978-7-218-19446-2
定价:52.80元 平装 · 216页
出版时间:2026年9月
广东人民出版社 · 乐府文化
《钢的城》是一本叙事散文集。作者阿痴于中年时,穿梭于当下的北京生活与童年的钢城生活之间,洞穿了一条隐秘的时光隧道。仿佛时空真的在荡漾,晃动,此刻与彼刻即时可达。
书中记叙了若干童年时的邻居、长辈、表哥、路边摊贩、未名者的人生,在短短几千字中,一个人的一生被凝聚为若干时刻,记录为某一个故事。兰英、大保哥、亮、莲姨、卖烤糖饼的……“总能在钢城生活,总有法子,总有路子,总能活着。”在这些故事的讲述中,我们发现,人生均在苦熬之中,无一幸免。然而,在这之中,普通人的生活迸发出光来,那是真正的心灵之光,朴素但具有穿透力的纯粹的光。哪怕最微不足道的命运,也有这样伟大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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