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今年五十八,在佛山做了二十三年陶瓷生意,在石湾那个建材市场有个铺面,十六平方,摆样品都摆不开。
女儿周敏今年二十七,在广州天河一家会计师事务所干了四年,每个月到手一万一千三。她在员村租了个一室一厅,月租三千八,加上水电物业,一个月四千三。剩下七千,吃饭、坐车、买衣服、偶尔跟同事聚餐,月底能剩一千就算不错。她在电话里跟我说:“妈,广州地铁太挤了。”我说:“你打车。”她说:“打车一天四十,一个月一千二。”我说:“那还是坐地铁。”她说:“地铁要转三趟,早上六点二十出门,七点五十到公司,站一个半小时。”我说:“那你早点睡。”她说:“睡不着,合租的隔壁打呼噜。”
她在员村租的那个房子我去看过一回,去年国庆。一室一厅,客厅搁了一张折叠桌、两把塑料椅、一个冰箱,冰箱上搁着微波炉,冰箱旁边塞了个洗衣机,洗衣机上面摞着三个塑料盆。卧室放一张床、一个衣柜,衣柜门关不严,拿透明胶粘着。阳台上晾着衣服,阳台栏杆锈了,拿铁丝绑着。我站在阳台上往外看,对面是另一栋楼,窗户对着窗户,间距不到三米。我说:“这房子多少钱?”她说:“三千八。”我说:“三千八就住这个?”她说:“员村就是这个价。”
我回去以后,跟老周——我老公,在厂里管生产——商量了一下。我说:“给敏敏买辆车吧。”老周说:“买什么车?”我说:“电动车。”他说:“多少钱?”我说:“二十来万。”他说:“二十来万?”我说:“比亚迪汉,我看过了,落地二十一万三。”他说:“你疯了。”我说:“她一天站三个小时,站出静脉曲张你负责?”老周不说话了。他坐在沙发上,拿遥控器换台,换了七个台,最后停在一个放抗战剧的频道。我说:“你说话。”他说:“你定。”
我定就我定。上个月十五号,我让周敏请了半天假,从广州坐动车回来,一起去佛山车城看车。她进门的时候穿一件灰色卫衣,袖子长了,盖住手背,牛仔裤,运动鞋。我说:“你穿这个去看车?”她说:“看车又不是相亲。”我说:“你试驾要拍照的。”她说:“拍什么照。”我说:“发朋友圈。”她说:“妈你别闹。”
车城在佛山大道旁边,一排4S店,比亚迪的展厅在最里头,玻璃幕墙,里面灯亮堂堂的。销售是个小伙子,二十来岁,穿白衬衫,打领带,皮鞋擦得锃亮。他看见我们进来,先喊了声“姐”,又喊了声“阿姨”,问看什么车。我说:“汉,EV。”他说:“有现车,试驾车也在。”他把我们领到一辆灰色的汉旁边,拿手在车顶上拍了拍,说:“阿姨,这个车,刀片电池,续航六百零五,零百加速三秒九。”我说:“我不懂这些。你就说落地多少钱。”他拿手机按了按,说:“二十一万三千八,保险上牌都包。”我说:“二十一万能下来吗?”他说:“阿姨,我给你申请一下。”他进去了一趟,出来说:“二十一万二,最低了。”
我说:“行,试驾。”
周敏坐进驾驶座,调了座椅、后视镜、方向盘,踩了一脚电门,车滑出去,没声。她开了一圈回来,停在我面前,车窗降下来,脸上带着笑。她说:“妈,这车好开。”我说:“那就这个。”销售说:“姐,你扫这个码,交五千定金。”周敏拿出手机扫了,付了五千。销售开了单子,说:“姐,你哪天提车?”周敏说:“下个月吧。”销售说:“行,我给你留着。”
出了展厅,周敏说:“妈,你真好。”我说:“你少贫。”她说:“我请你吃饭。”我说:“你请我吃什么?”她说:“员村那家潮汕牛肉火锅。”我说:“你开车回去?”她说:“我还没提车呢。”我说:“那坐地铁。”她说:“地铁也行。”
我们坐地铁回广州,在员村下车。那家火锅店在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摆了八张桌子。我们坐下,周敏拿菜单勾了吊龙、匙柄、胸口油、牛筋丸、粿条。锅底是清汤,里头搁了玉米、萝卜、苦瓜。她涮了一片吊龙,搁在我碗里,说:“妈你吃。”我吃了,肉嫩。她又涮了一片,搁在我碗里。我说:“你自己吃。”她说:“我吃着呢。”
吃到一半,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接了。电话那头是个男的,声音大,我听见了半句:“你妈给你买车了?”周敏说:“嗯。”那个男的说:“多少钱?”周敏说:“二十一万。”那个男的说:“你妈疯了?”周敏看了我一眼,拿手捂了话筒,说:“你别这么说。”那个男的说:“你让她把钱留着,以后用钱的地方多着呢。”周敏说:“这是我妈的钱。”那个男的说:“你妈的钱也是钱。你让她给你付个首付不行吗?买车一落地就贬值。”周敏说:“我喜欢这个车。”那个男的说:“你听我的还是听你妈的?”周敏把手机拿远了,说:“我回头跟你说。”挂了。
她把手机搁在桌上,拿筷子夹了一颗牛筋丸,咬了一口,没说话。我说:“谁?”她说:“男朋友。”我说:“叫什么?”她说:“陈杰。”我说:“做什么的?”她说:“在银行做客户经理。”我说:“一个月挣多少?”她说:“一万五。”我说:“有房吗?”她说:“没有。”我说:“有车吗?”她说:“有一辆本田,开了六年。”我说:“哦。”
过了三天,周敏打电话来,说陈杰想请我吃饭。我说:“请我吃饭干什么?”她说:“他说上次电话里态度不好,想当面道个歉。”我说:“不用道歉,我没生气。”她说:“妈,你就来嘛。”我说:“行。”
吃饭定在周六中午,员村那家潮汕牛肉火锅,还是上次那家。我到的时候,周敏和陈杰已经坐下了。陈杰站起来,跟我握手,手是软的,手心有点潮。他穿一件深蓝色polo衫,卡其裤,头发梳得整齐,额头上有几道抬头纹。他说:“阿姨,上次电话里我说话冲了,对不起。”我说:“没事。”他说:“阿姨你坐。”他把椅子拉出来,我坐了。他回到对面坐下,拿菜单给我,说:“阿姨你点。”我说:“你们点。”他点了吊龙、肥胼、牛舌、牛肚、青菜、粿条。锅底是清汤,跟上次一样。
吃了一会儿,陈杰放下筷子,拿纸巾擦了擦嘴。他说:“阿姨,我跟敏敏在一起两年了。”我说:“我知道。”他说:“我们打算明年结婚。”我说:“好事。”他说:“阿姨,你给敏敏买车这个事,我有个想法。”我说:“你说。”他说:“车是消耗品,一落地就贬值。二十一万,开五年,能卖七八万就不错了。”我说:“嗯。”他说:“这个钱,你要是拿出来给敏敏付首付,在广州周边买个小的,比如增城、从化,七八十平的,总价一百来万,首付三十万,你出二十一万,我们自己凑九万,月供四千多,我们俩能承担。”他说这话的时候,拿筷子头在桌上画,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
我说:“房子写谁的名?”他说:“写敏敏的。”我说:“你呢?”他说:“我不写。我家里也有一套,在老家,不值钱。”我说:“那你图什么?”他说:“我图敏敏。”我说:“你图她什么?”他说:“阿姨,你这话说的。”我说:“我就问问。”
周敏在旁边说:“妈,你别这样。”我说:“我哪样?”她说:“陈杰也是为我好。”我说:“为你好,你自己说,你要车还是要房。”周敏看了陈杰一眼。陈杰说:“敏敏,你自己说。”周敏说:“我要车。”陈杰把筷子搁在桌上,搁的时候使了劲,“啪”的一声。他说:“周敏,你二十七了,不是十七。”周敏说:“我知道。”他说:“你知道什么。你一个月挣一万,花一万,剩不下钱。你妈给你买车,油钱、保险、停车费,一个月多三千。你更剩不下。”周敏说:“我乐意。”他说:“你乐意什么?”周敏说:“我乐意开车上班,我乐意不挤地铁,我乐意早上多睡四十分钟。”
陈杰看了我一眼,又看了周敏一眼。他把面前的碗端起来,喝了一口汤,放下。然后他说:“阿姨,你别多管闲事。”
我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周敏说:“陈杰!”陈杰说:“我说错了吗?你妈给你买车,是好事。但她管得太多了。房子的事,我们俩自己商量,她非要插一杠子。”我说:“我没插。”他说:“你刚才问我图什么。”我说:“我问了。”他说:“你这就是插。”我说:“那我不问了。”他说:“阿姨,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你是什么意思,我听明白了。”我把筷子搁在桌上,搁得正,两根筷子并拢,架在筷架上。然后我站起来,拿包。周敏说:“妈。”我说:“你们吃,我先走。”周敏站起来拉我,我说:“你坐下。”她没坐,跟着我出了店门。
店门口是员村那条巷子,窄,两边停着电动车,人走路得侧身。周敏跟在我后面,说:“妈,你别生气。”我说:“我没生气。”她说:“陈杰他就是嘴笨。”我说:“他不笨。”她说:“妈。”我说:“你回去吧,我坐地铁。”她说:“我送你。”我说:“你回去,菜还没吃完。”她说:“妈——”我说:“你回去。”她站住了。我往前走,走了十几步,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店门口,手攥着卫衣袖子口,攥得紧。我转过头,继续走。
地铁站在巷子口,我走进去,下了扶梯,等了三分钟,车来了。我上去,找了个位子坐下。车厢里人多,我旁边站了一个小伙子,背着双肩包,看手机。我看着车窗外面,隧道壁的灯一闪一闪的。我掏出手机,给周敏发了一条消息:“车你还要不要?”她回得很快:“要。”我说:“那五千定金不退。”她说:“我知道。”我说:“你跟他商量。”她说:“不用商量,我要车。”我说:“你想好了。”她说:“想好了。”我说:“那周一去提车。”她说:“妈,你跟我一起去。”我说:“行。”
周一早上八点,我到车城。周敏已经在了,站在那辆灰色的汉旁边,拿手机在拍。她看见我,说:“妈,你看,销售把车洗了。”我看了看,车是干净,轮毂锃亮。销售拿了一摞单子过来,让我签字,签了七处。我签的时候手有点抖,但字没写歪。周敏交了保险钱,八千三。销售把钥匙递给她,钥匙上拴着一根红绳。她接过钥匙,攥在手里,说:“妈,我送你回去。”我说:“你送我?你新车。”她说:“新车才要送。”我说:“行。”
上了车,她调了座椅,系了安全带,踩了一脚电门,车滑出去,没声。她开得很慢,在车城里绕了一圈,出了大门,上了佛山大道。我说:“你开稳点。”她说:“我稳着呢。”我说:“你那个男朋友,以后怎么办。”她说:“不知道。”我说:“你不知道?”她说:“先开着车,别的事再说。”我说:“你别因为我。”她说:“不因为你。为我自己。”我说:“你停车。”她靠边停了。我拿包,开了车门,下了车。她说:“妈,你去哪?”我说:“我坐公交。”她说:“你上来。”我说:“你走吧。”她说:“妈——”我说:“你走吧,我看着你走。”
她把车窗降下来,看了我一眼。然后她把车窗升上去,打了左转向灯,汇进车流。灰色的车尾灯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拐了个弯,看不见了。我站在路边,从兜里摸出那个搪瓷缸——出门的时候灌了半缸水,现在凉了。我喝了一口,拿袖子擦了擦缸沿,擦了三下。然后走到公交站,等了三分钟,3路车来了。我上去,投了两块钱,找了个位子坐下。
车往石湾开,路过建材市场,路过陶瓷厂,路过我那个十六平方的铺面。铺面关着,卷帘门拉着,上面贴着一张“转让”的白纸,风把纸角吹翻了,呼啦呼啦的。我没下车。车继续开,开过石湾公园,开过菜市场,开过周敏读小学的学校。学校门口有家长在接孩子,电动自行车停了一排,大人抱着小孩搁在后座上。我看了两眼,把脸转过来。搪瓷缸攥在手里,缸口朝上,缺口对着车窗。车窗外的街景一格一格往后退,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
到站了。我下了车,走回家。老周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看见我进来,说:“提了?”我说:“提了。”他说:“她高兴吗?”我说:“高兴。”他说:“你呢?”我说:“我什么。”他说:“你高兴吗?”我把搪瓷缸搁在茶几上,缸口朝上,缺口对着电视。我说:“缸子里没水了。”老周说:“我去给你倒。”他站起来,拿了缸子进厨房。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广告,一个明星举着手机笑。我拿遥控器换了个台,在放电视剧,一个女的在哭。我又换,在放新闻,说今年电动车销量涨了。我把遥控器放下,靠在沙发上。
老周把缸子端出来,缸子里是热水,冒着汽。我接过来,喝了一口,烫。我拿袖子擦了擦缸沿,擦了三下。然后我把缸子搁在膝盖上,缸口朝上,缺口对着我。老周说:“她那个男朋友,怎么样了?”我说:“不知道。”他说:“你没问?”我说:“没问。”他说:“那车是谁的?”我说:“她的。”他说:“那就行了。”我说:“嗯。”
窗外的天暗了。我把缸子搁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阳台上。楼下是小区院子,有一辆灰色的轿车停在花坛旁边,车顶反着路灯的光。我看了三秒,转身回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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