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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斤的年猪
作 者:闻 聲
那年冬天,邻居王二哥家杀年猪,我跑去看。猪太小了,小得让人心酸——十八斤。十八斤的猪能叫猪吗?挂在架子上,像一只瘦弱的羊。王二哥的女人站在一旁,眼圈红红的,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但年还是要过的,十八斤的肉也是肉,好歹能让孩子们在三十晚上,尝到一口荤腥。
那是上世纪六七十年的事。我童年和少年的年,就凝固在那个年代里。
那时候,对年的渴望,是刻在骨头里的。平日里,糠窝窝、熬酸菜、玉米擦擦饭、稀米汤,一日三餐轮流转,肚子永远填不饱,油水更是奢侈品。只有到了年三十晚上,才能吃上一顿真正的肉。记得那天,母亲把煮好的猪骨头端上了炕,另烩一锅豆腐粉条,再配上也只有过年才能吃上的稻米捞饭。我们一家人围坐在炕上,没有人说话,只有咀嚼声和吞咽声。那是一种近乎神圣的仪式——一年三百六十五天,就等这一顿。
那时候的猪,是真的瘦。能杀一头五六十斤的年猪,就足够让全村人羡慕。大部分庄户人家只能喂一头猪,年底还要交给公家,完成任务猪,供应给城里人,换回来的只是一张发票。只有光景好的人家,才能喂两头,交一头,留一头,分给亲近的几家兄弟族人过年。所以那年王二哥家的十八斤年猪,虽然小,却也是老天爷的恩赐。
年三十晚上那一顿,是真正的狼吞虎咽。猪骨头啃得干干净净,连骨髓都要用筷子捅出来吸掉。豆腐粉条捞了一遍又一遍,最后连汤都要喝光。那种满足感,现在的孩子永远无法理解。
正月初一,拜完年,第二顿美食是扁食粉汤。正月初二,把剩下的饭菜风卷残云。到了正月初三,一切恢复如常——糠窝窝,熬酸菜,玉米擦擦饭,稀米汤。年,就这样过完了。
但年味不只在一顿饭上。
年前那天晚上,是写春联的固定日子。爷爷被打成右派,从宁夏贺兰县的工作岗位上“劝退”回家,庄里的对联就成了他的专利。晚饭后,他把炕桌摆好,拿出文房四宝。我负责磨墨,他手把手地教:“轻磨墨,重掞笔。”墨碇在砚台里轻轻转动,墨香渐渐弥漫开来。
爷爷裁纸折纸,心中有数。五言、六言、七言、八言、九言,他一折一个准。然后现编现写:“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一冬无雪天藏玉,三春有雨地生金。”这些联语,我记了五十多年,一直写到现在。
爷爷还教我规矩:从右到左,先上联后下联,横楣也是从右到左。贴的时候,上联贴右边,下联贴左边。这个规矩,我坚持了几十年,如今孙子和外孙也跟着我这样写,这样贴。
还有一件事,是关于三大的。
有一年大年三十,三大喊我跟他去无定河北的沙漠里驮柴。我们俩赶上备了鞍子的驴,朝沙圪崂走。沙漠里安静得很,只有驴蹄子踩在沙上的沙沙声。走着走着,三大忽然开口唱起来:“大年那个三十把柴驮,驮回来柴儿把年过。”
我愣住了。三大是个不苟言笑的人,平日里话都少,怎么突然唱起来了?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可那调子里,分明有种说不出的东西。是欢喜?是期盼?还是别的什么?我说不清楚。只记得那一刻,沙漠的风吹过来,凉凉的,但他的歌声却让人心里暖暖的。
三大七十二岁那年走了,是腊月二十六走的。如今十多年过去,每到大年三十,我总会想起他,想起沙漠里的那两句歌。那算是我对他唯一的念想了。
那时候的年,还有撒冰块的习俗。三十那天,背着背篓去河湾掏冰块回来,砸碎了撒在院子里。晚上人来人往,踩在冰块上“吧吧”作响。大人说,这响声一是报信来客了,二是驱鬼避邪。我们小孩子踩着冰块跑来跑去,觉得好玩极了。
后来日子渐渐好了。
改革开放四十多年,国家进入了全面小康,正向中等发达国家迈进。现在的生活,天天像过年,顿顿有肉。超市里什么都有,想吃什么买什么。春联也不用自己写了,到处都是印刷好的,金光闪闪的,看着喜庆,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年味淡了。
亲情也淡了。以前一家人围在炕上啃骨头,现在一桌子的菜,人人低头看手机。以前拜年挨家挨户走,现在微信群发一条消息就算完事。以前爷爷手把手教写春联,现在买一副贴上就完事。以前三大唱着歌去驮柴,现在开着车去买菜,却没人唱歌了。
人情味,更淡了。
有时候我想,年味到底是什么?是那顿猪骨头?是爷爷写的春联?是三大的歌声?还是院子里的碎冰块?
都是,又都不全是。
年味,其实是盼头。那时候盼一年才盼来一顿肉,盼一年才盼来一身新衣裳,盼一年才盼来那几天不用吃糠窝窝的日子。因为有盼头,所以珍惜。因为珍惜,所以每一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现在呢?什么都有了,什么都不缺了,却也什么都不盼了。没有盼头的年,还能叫年吗?
十八斤的年猪,喂饱了一家人的年。满桌的山珍海味,却喂不饱人心。这个道理,我琢磨了几十年,总算琢磨出一点滋味来。
爷爷走了,三大走了,那个年代走了。只有记忆还在,每年过年的时候,就会冒出来,提醒我——从前,年是那样过的。从前的人,是那样活的,唯一坚持的,就是春联年年手写着。
我不知道现在的孩子,将来会记得什么样的年。是手机里的红包?是平板电脑上的游戏?还是满桌吃不完倒掉的饭菜?
我只希望,他们也能有一点点盼头。哪怕只是盼一顿肉,盼一副手写的春联,盼一次沙漠里驮柴的歌声。
有盼头,年才有年味。
人,才有人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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