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刘玉芬,今年四十七,在县城一家超市做收银员。跟丈夫陈建国结婚二十三年了,一个儿子,去年刚考上大学。
那件事发生在七年前。儿子那年上初中,住校,周末才回来。我一个人在家待着闷得慌,学会了用手机聊天。在那个什么群里认识了一个男的,姓孙,在隔壁县做生意,嘴甜,会说话。他说他老婆不理解他,我说我老公成天不说话像个木头。聊了两个月,他约我见面,我去了。去了以后就那样了,前后不到半小时,在县城一家小旅馆里。
回家以后我洗了澡把衣服全换了一遍,心里突突跳了好几天。陈建国没问。他什么都不问。他这个人一辈子就是这样,闷葫芦,一天说不了三句话。他在建筑工地干活,早上五点多走,晚上七八点回来。回来吃了饭洗了澡就看电视,看着看着在沙发上睡着了。我跟他过了二十多年,他跟我说的话加在一起大概还没有那个姓孙的两个月说得多。
可陈建国不问不代表他不知道。
那件事过了大概半个月,有一天我手机忘在茶几上,人去了厕所。出来的时候陈建国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我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我和姓孙的聊天记录,那些话我自己看了都脸红。我站在客厅门口腿软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陈建国把手机放回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盛饭了。他一句话没说,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像看了天气预报一样平常。
那天晚上他吃完了饭,洗了澡,抱着被子去了儿子的房间。从那以后他就睡在儿子屋里了,再也没碰过我。没有吵架,没有质问,没有摔东西,没有提离婚。他就是不碰我了。一个屋檐下过日子,他吃我做的饭,穿我洗的衣裳,跟我一起在亲戚面前过节,跟我一起给儿子开家长会,跟我一起攒钱交学费。一切照旧,除了他再也不碰我。
这七年我熬得难受。我试过跟他说话,我问他“你是不是恨我”,他说“没有”。我问“那你怎么不跟我睡了”,他说“年纪大了睡不好,分开睡踏实”。我说“陈建国你有话就说出来你别憋着”,他说“没啥说的”。我做了他爱吃的红烧肉端到他跟前,他说“放那儿吧”,吃得干干净净,吃完了碗一推又去看电视了。我给他买衣裳买鞋,他穿,从来不说不喜欢。我做着一切一个妻子该做的事,可他连我的手都不碰一下。
有时候晚上我躺在主卧的床上,听着隔壁他打呼噜的声音,眼泪就下来了。我宁愿他骂我一顿打我一顿。他什么都不做,把我晾在那儿,晾了七年。七年两千多个日子,我像一个在他家干活的保姆,包吃包住,但没有温度。
今年夏天我开始觉得不舒服。不是哪儿疼,就是浑身没劲,吃不下饭,肚子胀得慌。在药店买了点胃药吃了一礼拜没用。我拖着没去医院,怕花钱。后来有一天我在超市收银的时候眼前一黑差点栽倒,同事扶住我说“玉芬你脸色咋这么难看”,我才去了医院。
医生给开了检查单,抽了血,做了B超。做B超的时候那个女医生盯着屏幕看了好半天,又把探头在我肚子上挪来挪去。我心里开始发毛,问她“大夫怎么了”。她说“你先出去等结果吧”。我坐在走廊的椅子上等了一个多小时,腿一直在抖。
结果出来以后医生把我叫进办公室,让我坐下,问我“家属来了没有”。我说“我自己来的”。他看了我一眼,把报告单推过来,上面写着:肝占位性病变,建议进一步检查。我说“啥意思”。他说“你肝上长了个东西,得做增强CT看看是什么性质”。我说“是癌吗”。他说“先别乱想,做了再说”。
我拿着那张报告单走出医院大门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太阳很大,照得我睁不开眼。我站在路边不知道往哪儿走。我不能回家,陈建国在工地上干活,儿子在省城读书,我不知道该去找谁。我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坐了快一个小时,后来给我妹妹打了个电话。
我妹妹第二天陪我去做了增强CT。结果出来那天是周五,我妹妹去取的报告。我在她家等,坐在沙发上攥着手机。她回来的时候脸色不对,进门拉着我的手坐下说“姐,确诊了,肝癌,中晚期”。她说“医生说可以手术,但要尽快,费用大概十几万”。
我坐在沙发上,整个人像被人从里面掏空了。我妹妹说“姐你别怕,咱们想办法”。我说“你姐夫那边我还没说”。她说“你回去跟他说吧,这么大的事他得知道”。
那天晚上我回了家。陈建国已经回来了,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我进了门换鞋、洗手、进厨房做饭。我做了两个菜,一个红烧豆腐一个炒青菜,盛了饭端到他跟前。他拿起筷子吃了一口豆腐,说“咸了”。我坐在对面没动筷子。他吃了半碗饭,看我一眼问“你怎么不吃”。我说“我不饿”。他又吃了一会儿,放下碗筷。我看着他,嘴张了两回,第三回说出声来了。我说“陈建国,我今天去医院了”。他说“咋了”。我说“查出肝癌,中晚期”。
他端着碗的手停在半空,停了一两秒。然后他把碗放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水。他没看我,眼睛看着电视。电视里在放一个综艺节目,两个主持人在哈哈哈地笑。他看了好一会儿电视,然后转过头问我“医生咋说”。
我说“让做手术,十几万”。他“嗯”了一声,又去看电视了。
那天晚上他还是睡在儿子屋里,门关着。我躺在主卧床上,眼泪把枕头湿了一大片。我想这就是我的命——我犯过错,他记了七年,现在我要死了,他还是不原谅我。
第二天早上他出门上工之前推开我房门说了一句“今天你把医保本找出来,我下午请假去问报销的事”。门关上了,我听见他出门的脚步声。他管我了,但他还是不进我的屋。
那天下午他从工地回来,换了身干净衣裳,手里拿着一个纸袋子。他把纸袋子放在茶几上跟我说“这是六万,先交住院押金”。我问他“哪来的钱”,他说“攒的”。我说“家里的钱不是都给儿子交学费了吗”。他说“我另外攒的”。他坐下来,从纸袋子里又掏出一张单子,我接过来看,是一份保险单,投保人是他,被保人是我,保额二十万,投保日期是七年前。
七年前。就是那件事发生的那一年。
我拿着那张保险单,手在抖。他坐在对面看着电视,电视没开,屏幕黑的。他好像在看那块黑屏幕,又好像什么也没看。我问他“你那年给我买的保险”。他说“嗯”。我问“你为什么给我买保险”。他不说话。我又问了一遍,他说“怕你跑了,没人给儿子做饭”。他说这话的时候还是没看我。可我看见他手搭在膝盖上,指头微微抖了一下。
我拿着那张保险单,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纸上,把“被保人刘玉芬”那几个字洇湿了。七年,他不碰我,不跟我说话,不跟我睡一张床。可他给我买了二十万的保险,怕我万一出事没人管。他把所有的恨都放在了这七年里,把所有的原谅都藏在了这张保单里。他恨我,但他没扔下我。他七年不碰我,是因为他过不去心里那道坎,可他到底没有走。
我现在住在县医院肿瘤科。陈建国每天下了工来送饭,放下饭盒就走。我说“你坐会儿吧”,他就坐会儿。我说“你陪我说说话”,他就问“说啥”。我说“说啥都行”。他就说“今天工地上砖不够用了”。我说“那买了吗”。他说“买了”。然后就没话了。但那顿顿饭他都没落过,每天换着花样做,炒青菜、炖排骨、鲫鱼汤,都是我以前爱吃的东西。他做好了用饭盒装了,骑着电动车送过来。送到的时候饭盒还是热的。
有一回我吃了两口吃不下了,他坐在旁边说“多吃点,你瘦了”。我说“吃不下”。他说“吃不下了先放着,过会儿再吃”。他把饭盒盖上,从兜里掏出一个橘子放在床头柜上。我说“你买的”。他说“路上看见的”。我拿起那个橘子,皮是软的,他挑的是最熟的那种。我剥开吃了两瓣,酸的,可我觉得比蜜还甜。
那七天里他跟我说的话,比过去七年加起来都多。每一句都短,都糙,都不带感情。可那些话我攒着,一天攒几句,攒够了就够我活好几天。
我妹后来问我想不想跟姓孙的联系。我说不想了。我妹说“那你不恨建国了”。我说“我恨他啥”。她说“七年不碰你”。我说“他是该不碰我。换了我是他,我可能早跑了。他没跑,他还给我做饭,还给我买保险。他狠不狠?狠。可他的狠里全是没扔掉我。他扔掉我的话,那七年我早该滚了”。
我妹不说话了。
我现在每天下午坐在病床上看窗外,楼底下有个小花园。有时候看见老两口搀着走,有时候看见老太太推着轮椅,有时候看见一个老头一个人坐在长椅上吃橘子。我就在想,陈建国那个闷葫芦,他这七年是怎么过的。他一个人在儿子屋里睡觉,夜里醒了会不会想起我。他给我买保险的时候是怎么想的,是怕我死了还是怕我跑了。他今天做的鲫鱼汤放了姜,他知道我怕腥。他记得。
医生说下周手术。陈建国今天下午去交了手术费,把家里的老本全掏了。他交完钱回来跟我说“钱的事你别管了,安心治病”。我说“陈建国”。他说“嗯”。我说“谢谢你”。他站起来走了,走到门口停了一下,说“明天想吃什么”。我说“你做的都行”。他说“那我走了,你早点睡”。
门关上了,病房里很静。我把那张保险单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又看了一遍。“投保人:陈建国。被保人:刘玉芬。”两个名字并排印在一张纸上,中间隔着一行字。我这辈子没跟他照过几张合影,这张保险单上的名字,是我跟他最近的一次同框。
我四十七了,肝癌中晚期,手术还没做。我不知道能不能下手术台。可我心里头比这七年任何时候都踏实。我犯过的错我认了,他七年的惩罚我也受了。到今天我才知道——他恨我恨了七年,可他那七年攒下来的所有力气,不是用来推开我,是用来在最关键的时候拉我一把。
保险单上那二十万,是他用恨攒的,也是他用没舍得扔掉的那点情分攒的。他狠,可他狠得让我想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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