乱世御敌谋划 · 宋末抗敌方略
宋不是亡于金,是亡于自己
四份方略写得明明白白,为什么一份都没落地
南宋末年,有四个人把能救命的方略写得明明白白,递了上去。
第一份来自李纲。第二份来自沈晦。第三份来自汪立信。第四份来自文天祥。
四份方案,三个不同的皇帝,四次都没有下文。
李纲说:河北、河东是屏障,先把这两块地料理好,中原可保,东南可安。
沈晦说:沿江一千余里,只要镇江、建康、太平、池、鄂五郡各有一两万兵,敌人渡不过来;就算渡过来了,五郡合击,他一天也破不了几座城。
汪立信说:七千里江面,内地还有七十多万兵,汰掉老弱能出五十万精锐。百里一屯,十屯一府,让整条长江变成一条「率然之蛇」——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
文天祥说:把天下分成四个战区,约期齐奋,有进无退,让敌人备多力分,疲于奔命。
他们都没等到那个「准」字。
最后替他们做出评价的,是攻进建康的元军主帅伯颜。
一、李纲:他算的不是兵,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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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康年间,李纲上疏论经略两河大要,一开口就把话说到了根子上——
河北、河东,国之藩蔽也。料理稍就,然后中原可保,而东南可安。
接下来他做了一件很多主战派不会做的事:他不算敌人的强弱,先算那两块还在宋朝手里的地,还剩多少本钱。
今河东所失者,恒、代、太原、泽、潞、汾、晋,余郡尚存也。河北所失者,不过真定、怀、卫、濬四州而已,其余二十余郡,皆为朝廷守。
更要紧的是人心。两路士民兵将「戴宋甚坚」,推豪杰做首领,多的数万人,少的也不下万人。
而李纲最狠的一笔,是他看见了危险的那一面:
朝廷不因此时置司遣使,以大抚慰而援其危,臣恐粮尽力疲,危迫无告,愤怨必生,金人因得抚而用之,皆精兵也。
现在不去管他们,等他们粮尽援绝、告求无门,怨气一起来,金人顺手一收,那就是一支支精兵,掉头打进中原。
所以他开的方子是:
莫若于河北置招抚司,河东置经制司,择有材略如张所、傅亮者为之……有能全一州复一郡者,即如唐藩镇之制,使自为守。
用张所、傅亮这样的人去,把朝廷「不忍弃两河」的意思当面讲清楚;谁能保全一州、收复一郡,就照唐藩镇之制,让他自己守自己的地。
这样「不唯绝其从敌之心,又可资其御敌之力」,是最今日先务。
同一场围城里,还有李纲的第二条。
金人围城、李纲死守的时候,京城里有不逞之徒趁机动乱:杀伤内侍,抢走金帛,然后把私藏的器甲弓剑交上去请功。
纲命集守御使司,以次纳讫,凡二十余人,各言姓名,皆斩之。并斩杀伤部队将者二十余人,及盗衲袄者、强取妇人绢一匹者、妄斫伤平民者,皆即以徇。
结果写在史书里只有一句:
故外有强敌月余日,而城中窃盗无有也。
外面是十几万敌军,城里一个月里没有一起盗窃。这不是严刑峻法,是一座城在最危险的时候,先把规矩立住了。
二、沈晦:他说的是一个后来被反复验证的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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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晦这段,最有意思的是高宗替他说的那句话。
沈晦知信州,高宗到扬州,想召他做中书舍人。侍御史张守翻出他布衣时的旧事做文章,高宗回了一句:
顷在金营,见其慷慨;士人细行,岂足为终身累耶!
当年在金营里,我见过他慷慨的样子;读书人一点小毛病,何至于成为他一辈子的负累。
绍兴四年,沈晦以知镇江府、两浙西路安抚使的身份过行在面奏,说的正是江防:
藩帅之兵可用。今沿江千余里,若今镇江、建康、太平、池、鄂五郡,各有兵一二万,以本郡财赋易官田给之。
五郡各养一两万兵,用本郡的财赋换官田来供给。他接着算敌我:
敌至五郡,以舟师守江,步兵守隘,彼难自渡;假使能渡,五郡合击,敌虽善战,不能一日破诸城也。
敌人若分兵围五郡,那就「兵分势弱」;若只派一支偏师牵制我主力南侵,「则五郡尾而邀之,敌安能远去」。
这套话说完,史书给了四个字:
时不能用。
三、汪立信:让长江变成一条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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襄阳被围到最急、将要攻破的时候,汪立信给贾似道写了一封信。
他把家底摊开:沿江的守备线不过七千里,而内地的兵还有七十余万——
宜尽出之江干,以实外御。汰其老弱,可得精锐五十万。
然后是最漂亮的一段布防:
于七千里中,距百里为屯,屯有守将;十屯为府,府有总督。其尤要害处,则参倍其兵。无事则泛舟江、淮,往来游徼,有事则东西互援,联络不断,以成率然之势,此上策也!
百里一屯,十屯一府,要害处兵力加倍。平时在江上、淮上往来巡弋,战时东西互援,联络不断——像一条常山之蛇,打它的头,尾巴就过来;打它的尾巴,头就过来。
信里还有中策:久拘聘使对我们没好处,白白让敌人多一个借口,不如礼送回去,输岁币缓一缓眼前的急;等边境稍安,再慢慢图战守。
史料给这两策的后续是:没有后续。
后来伯颜攻入建康,听说了这个方略,说了一句话——
使宋果用之,吾安得至此!
如果宋朝真用了它,我怎么可能走到这里。
一个敌国主帅,替一份被自己朝廷搁置的提案,写下了最好的评语。
四、文天祥:分成四镇,有进无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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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人南侵,文天祥上疏,先点问题的症结:
朝廷姑息牵制之意多,奋发刚断之意少。乞斩师孟衅鼓,以作将士之气。
然后他讲了一段制度层面的复盘。宋朝吸取五代之乱的教训,削藩镇、建邑郡——
一时虽足以矫尾大之弊,然国以变弱,故敌至一州则一州破,至一县则一县残,中原陆沉,痛悔何及!
一时的安全,换来了长期的虚弱:敌人到一州,破一州;到一县,残一县。
他的方案,是把「因弱而生的病」用重新分区来治:
今宜分天下为四镇,建都督统御于其中:以广西益湖广,而建阃于长沙;以广东益江西,而建阃于隆兴;以福建益江东,而建阃于番阳;以淮西益淮东,而建阃于扬州。责长沙取鄂,隆兴取蕲、黄,番阳取江东,扬州取两淮。
四个战区,各给一个人、一摊地方、一个明确的目标:
使其地大力众,足以抗敌,约日齐奋,有进无退,日夜以图之。彼备多力分,疲于奔命。而吾民之豪杰者,又伺间出于其中。如此,则敌不难却也!
地大、力众、约期齐奋、有进无退。敌人在哪一头都要防,只好疲于奔命;而民间的豪杰,还能在他们中间找机会动手。
他说得像是赢定了。他也知道,说完之后大概不会有人照办。
五、历史给的判决书
靖康有李纲不用,而用黄潜善、汪伯彦。
咸淳有汪立信不用,而用贾似道。
德祐有文天祥不用,而用陈宜中。
三个时间点,四份方案,三次人事选择。每一次,朝廷都在一群人里,准确地挑出了最不该用的那一个。
所以那一段的结语只有两句,也是全篇最冷的两句:
然则宋不衰于金,自衰也;不亡于元,自亡也。
宋不是衰在金国手上,是自己衰的;不是亡在元朝手上,是自己亡的。
读这段历史最刺人的地方,不是没人看出来。是看出来的人,方案写得比谁都清楚,却始终没有那支签字的笔。
一个国家的败亡,很少是因为无人预警。多半是因为——预警的人,恰好没有权力。
如果这四份方案里只能挑一份落地,你挑哪一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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