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新婚夜,我刚把酒席上沾了喜气的西装外套搭在椅背上,媳妇坐在床沿低着头,突然开口说了一句话:“有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我以为是她婚前欠了债,或者是体检报告有问题,结果她抬起头,眼眶红红地看着我,说她前夫三年前因为车祸走了,留下个五岁的儿子,一直跟着前夫那边的爸妈长大。她怕我知道了会退缩,所以瞒到了现在。我愣在原地,脑子里嗡的一声——我娶的媳妇,身后还站着个孩子。
第一章 相亲桌上那碗红糖水
我和林晚是同事介绍的。
媒人把她的照片发我微信上,照片里她扎个低马尾,笑得不算惊艳,但眼睛很干净。我三十二了,家里催得紧,我妈甚至放话过年不带回个人就别进门。我回了句:“别逼我,逼急了我随便领个回来。”
结果真就随便领了个。
第一次见面约在商场三楼的茶餐厅。我提前十分钟到,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她踩着平底鞋走进来,穿件米白色的风衣,比照片上看着瘦,脸色有点白,像是刚下班的疲惫还没缓过来。
“周毅?”她站在桌边问。
“是我。”我站起来,给她拉开椅子。
她没客气,坐下后把包放一边,说:“我直说了吧,我离过婚。”
我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这年头相亲,谁还没点过去。我点点头:“我知道,介绍人说了。”
“那行。”她像是松了口气,招手叫服务员点单。
她点了碗红糖姜水,说大姨妈来了,肚子疼。我听着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翻菜单。她突然笑了:“你别紧张,我又不会吃了你。”
那天聊了不到一个小时。她说她在银行做柜台,早九晚五,周末轮休。我问她平时有什么爱好,她说睡觉,偶尔去江边走走。我说巧了,我也爱去江边,不过我是跑步。
她看了我一眼,说:“你看着不像会跑步的人。”
“我确实不跑,我散步。”我老实交代。
她笑出声,红糖水端上来,她捧着碗暖手。我注意到她左手无名指有一圈淡淡的印子,戒痕还没完全消掉。
第二次见面是我约的。去看了场电影,国产悬疑片,剧情一般,但她看得挺认真。散场后我们去吃烧烤,她点了烤茄子、金针菇和两串五花肉,说减肥但忍不住嘴。我看着她鼓着腮帮子嚼五花肉的样子,突然觉得这姑娘挺实在。
第三次见面,她来我家吃饭。我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肉、清蒸鱼、蒜蓉西兰花。林晚进门带了箱牛奶和一盒燕窝,我妈嘴上说着破费了,眼神里全是满意。吃饭的时候我妈问她家里情况,她说爸妈都在老家,退休了,身体还行。我妈又问她之前做什么工作,她说也是银行,后来调到现在这家支行。
全程没提离婚的事。
我妈后来在厨房洗完碗,把我拉到阳台,压低声音问:“她真离过婚?”
“嗯。”
“对方什么原因?”
“介绍人说是性格不合,过不到一块去,好聚好散。”
我妈叹了口气:“只要没孩子就行。有孩子的话就麻烦了。”
我说是,没孩子。
我妈点点头,回客厅给林晚削苹果去了。
我没注意到,林晚在沙发上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我隐约听到她说:“没事,我挺好的……放心吧,不用接,我自己能回去。”
她挂了电话,看到我走过来,迅速把手机屏幕按灭。
“谁啊?”我问。
“同事,问明天调班的事。”她笑了笑,把手机塞进包里。
我那时候要是多问一句就好了。可我没问。我那时候满脑子想的都是——这姑娘挺好,脾气好,长得顺眼,工作稳定,离过婚又怎样?谁还没个过去。
我妈催着把婚事定下来。林晚那边也没拖,双方家长见了面,在饭店吃了顿饭。她爸妈从老家过来,她爸话不多,她妈倒是挺热情,拉着我的手说:“小周啊,我们晚晚以后就交给你了。”
林晚坐旁边,低着头剥橘子,耳朵红了。
订婚那天她喝了两杯红酒,脸颊粉扑扑的。散场后我送她回出租屋,她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爬到四楼她突然停下来,靠在墙上。
“周毅。”
“嗯?”
“我……我有时候会做噩梦。”她声音有点飘。
“什么噩梦?”
她摇摇头,笑了笑:“没事,可能是最近太累了。”
我伸手扶她,她抓着我的胳膊,力气挺大。我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酒味,混着橘子皮的清香。
“到了。”她在一扇铁门前停下来,掏钥匙开门。
“进去吧,早点休息。”
她回头看了我一眼,路灯从楼道窗户照进来,她的眼睛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周毅。”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她没说,推门进去了。门关上的声音在楼道里闷闷的。
婚礼定在十月初。不冷不热,正是好时候。我请了五天假,婚纱照拍了,酒席订了,请柬发了。我妈忙前忙后,喜字贴了满屋子,连我爸那张常年板着的脸都挂着笑。
婚礼前一天,我去新房收拾东西。新房是贷款买的,两室一厅,装修简单,白墙木地板。我站在阳台上抽烟,看着楼下小区花园里几个小孩在跑。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以后有了孩子,得给他准备个房间。
那时候我没想到,孩子早就在那儿了。
第二章 喜字还没撕,她说出了秘密
婚礼那天一切顺利。
我穿着租来的西装,站在酒店门口迎宾。林晚坐婚车来的时候,我第一眼看到她从车里出来,穿着白婚纱,头发盘起来,化了妆,比平时好看太多。她挽着我胳膊走过红毯,手有点凉,我悄悄用力握了握。
司仪问她愿不愿意嫁给我,她说愿意。声音不大,但很稳。
我那时候觉得,我这辈子就这样了。有房有车,娶了个不错的媳妇,日子就这么过下去吧。
酒席上喝了不少。我那帮哥们儿起哄,非要灌我。林晚帮我挡了几杯,脸红得像熟透的苹果。我爸和我岳父坐一桌,聊着天,看起来还挺投缘。我妈在另一桌忙着招呼亲戚,笑得合不拢嘴。
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完美。
晚上十点多,送走最后一批客人,我和林晚回到新房。她累得直接瘫在沙发上,婚纱还没换。我倒了杯水给她,她接过去一口气喝完。
“累死了。”她闭上眼睛。
“先去洗澡吧,换身衣服。”我说。
她点点头,起身进了卫生间。我坐在床边,把西装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松了松领带。婚礼这一天,从早上五点起来化妆,到现在快十二点,确实累。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林晚穿着睡衣出来,头发湿漉漉地搭在肩上。她坐在床沿上,没说话。
我正准备去洗澡,她突然开口。
“有件事我一直没敢告诉你。”
我转过身,看到她低着头,手攥着睡衣下摆。
“什么事?”
她没立刻回答。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运转的声音。
“你前夫的事?”我试探着问。介绍人只说性格不合,但谁知道呢,说不定还有别的内情。
她摇摇头。
“那是什么?”
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看到她眼里有东西在闪,不是灯光,是眼泪。
“我前夫……三年前,车祸,走了。”
我愣住了。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走的时候,儿子五岁。”她声音在抖,“孩子一直跟着他爷爷奶奶在老家养着。”
我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
“我知道我不该瞒你。”她眼泪掉下来,用手背擦了擦,“可我怕你介意。我怕你一听我有孩子,扭头就走。我三十二了,周毅,我怕再也遇不到一个对我好的人了。”
她哭得不大声,就是安静地掉眼泪,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像被人塞了一团乱麻。我妈说过——只要没孩子就行。我爸虽然没明说,但我知道他重男轻女,对孙辈的事特别上心。现在告诉我,我媳妇有个六岁的儿子?
“孩子多大了?”我问。
“六岁半了。叫小树,小名叫树苗。”
“你多久没见他了?”
她吸了吸鼻子:“从离婚到现在,三年了。他爷爷奶奶不让我见,说我是扫把星,克死了他们儿子。”
我皱起眉:“什么意思?你前夫出车祸,跟你有什么关系?”
“没关系。可老人家接受不了,非要找个原因。他们觉得是我命硬,克夫。”她苦笑了一下,“我前夫走后,他们家把我赶出来了。房子是他们家婚前买的,我什么都没要,净身出户。唯一的要求是想见孩子,他们不让。”
我坐到她旁边,她往旁边挪了挪,给我腾地方。
“那你这三年……”
“我换了城市,换了工作,重新开始。”她说,“我不敢联系他们,怕他们换地方,让我再也找不到小树。我每年偷偷回去看他一次,远远地看一眼,他在小区里跑,在门口等校车。我不敢走近,不敢喊他。”
她的眼泪又涌出来。
“上周我还回去了。他长高了,背着个蓝色的书包,自己走路上学。我站在马路对面看着他,他没看到我。我想喊他,可我喊不出来。”
我伸手搂住她的肩膀。她靠过来,脑袋搁在我肩上。
“周毅,我知道这事儿我做得不对。我骗了你,骗了你爸妈。你要是接受不了,我……我走。”
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小,像是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我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了很多。我妈的话、我爸的脸色、以后的日子、一个六岁半的孩子、前公婆的敌意。这些念头搅在一起,乱成一锅粥。
但我搂着她的手没松开。
“你先别哭。”我说。
她点点头,眼泪还在掉。
“孩子叫什么名字?你前夫姓什么?”
“姓陈。孩子叫陈树苗。他爸爸叫陈志远。”
“你前夫家在哪?”
“邻市,高铁一个小时。叫清河县。”
我想了想,说:“这事我得跟我爸妈说。”
她身体僵了一下,从我肩上抬起头,看着我。
“你别怕。”我说,“我是说,这事瞒不住,迟早得让他们知道。但怎么说是我的事,你不用出面。”
她眼泪又掉下来,这次是哭得更厉害了。她抓着我的衣角,像抓着最后一根稻草。
“周毅,谢谢你。”
“先别急着谢。我还没答应什么。”
她愣住,眼泪挂在脸上。
“孩子的事,我得见了他再说。”我站起身,走到窗前。楼下路灯照着空荡荡的马路。“但有一点你说错了——你不是扫把星。车祸是意外,谁也控制不了。”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我的背影。
“去睡觉吧。”我说,“明天还得早起,我妈说要来送早饭。”
她点点头,躺下了。我关了灯,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我娶的媳妇,身后还站着个孩子。这事搁谁身上都得懵。可我翻来覆去想了一晚上,最后想明白一件事——林晚骗了我,但她骗我的原因,是怕失去我。一个女人,离过婚,没了丈夫,被婆家赶出来,三年没见自己的孩子,她还能笑着坐在相亲桌上跟我聊红烧肉怎么做,这得有多大的忍耐力?
我睡不着。摸出手机,凌晨三点,我打开地图搜了一下清河县。高铁四十分钟。
第三章 我妈摔了碗
第二天早上八点,我妈准时敲门。
我开门,她拎着保温桶和一袋水果,笑眯眯的。
“新婚第一天,睡得好不好?”她边换鞋边问,眼神往卧室瞟。
“还行。”我接过保温桶,放进厨房。
林晚已经起来了,穿着居家服在叠被子。看到我妈进来,她赶紧打招呼:“妈,您来了。”
我妈应了一声,把水果放桌上,说:“我炖了排骨汤,趁热喝点。昨晚累坏了吧?”
林晚脸红了,低着头说谢谢妈。
我妈在客厅坐下,林晚去厨房盛汤。我站在厨房门口,压低声音说:“有件事得跟你说。”
她看了我一眼,没停下手里的活:“什么事这么严肃?”
“林晚……她之前结过婚,有个孩子。”
林晚手一抖,汤勺磕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我妈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你说什么?”
“孩子六岁半了,一直跟着前夫的父母在老家。林晚前夫三年前车祸走了,她没跟我说,是昨晚才告诉我的。”
我妈沉默了大概十秒钟。这十秒长得像十分钟。
“你再说一遍?”她的声音低了下来。
我把事情又说了一遍。这次更详细,包括孩子的情况、前公婆的态度、林晚这三年怎么过的。
我妈听完,脸色变了又变。她猛地站起来,保温桶被她胳膊带了一下,翻在地上,汤洒了一地。
“周毅!”她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你娶了个二婚的,还带个拖油瓶?你让我跟你爸怎么跟亲戚交代?你让我怎么抱孙子?”
林晚从厨房走出来,看到地上的汤和摔了碗,脸色煞白。
“妈,您别生气——”
“你别叫我妈!”我妈指着她,手指在抖,“你骗我们!从头到尾都在骗!你说没孩子,你说干干净净一个人,结果你有个六岁的儿子!你安的什么心?”
林晚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
我挡在我妈和林晚中间:“妈,你冷静点。这事是她不对,但她已经说了。现在不是追究谁对谁错的时候,得想怎么办。”
“怎么办?退婚!离婚!趁现在还没领证——等等,你们领证了吧?”
“领了。”我声音不大。
我妈腿一软,扶着沙发坐下来。她捂着脸,肩膀在抖。
“妈——”
“你出去。”她抬起头,眼睛红了,“你带她出去。我现在不想看到你们。”
我看了看林晚,她站在那儿,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我走过去拉她的手,她的手冰凉。
“走吧,先出去走走。”
我们下了楼,小区花园里早上人不多。我买了两个包子,递给她一个。她摇头,吃不下。
“你别往心里去。我妈就是一时接受不了,她脾气来得快去得也快。”
“周毅,你别替我说话。”她咬着嘴唇,“我确实骗了你。你妈生气是应该的。”
我们在花园长椅上坐了半个小时。太阳慢慢升起来,照在脸上暖烘烘的。
“我想见见孩子。”我说。
她转头看我,眼睛肿着。
“我想先见见那个孩子。不管以后怎么决定,我得看看他是什么样。”
她点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他长得很像他爸爸。”她说,“眼睛大,笑起来有酒窝。脾气倔,认准的事十头牛拉不回来。他三岁的时候,非要自己穿鞋,穿反了也不让人帮忙,最后穿着反的鞋出去玩了一下午。”
她说到这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他喜欢恐龙。家里全是恐龙玩具,床上、沙发上、浴缸里。他睡觉必须抱着那只绿色的暴龙,叫什么来着……布鲁?不对,叫布鲁特斯。他起的名字,说这是霸王龙的名字。”
我听着,脑子里慢慢浮现出一个小男孩的样子——六岁半,背着蓝色书包,自己走路上学,倔强地穿反鞋子,抱着一只叫布鲁特斯的绿色恐龙睡觉。
“他爷爷奶奶对他好吗?”我问。
林晚的笑容消失了。
“还行吧。吃穿不愁,但……他奶奶脾气不好,动不动就吼他。他爷爷话不多,但也不怎么管。他们年纪大了,六十多了,带个孩子确实吃力。”
“他们为什么不让见你?”
“他们觉得是我克死了他们儿子。其实……其实车祸那天,是我让他出门的。他本来不想去,说累了想在家休息。我说你去吧,你爸生日,你不去他该不高兴了。他就去了。结果回来的路上,大货车刹车失灵,撞了上去。”
她声音越来越小。
“所以你觉得,是你害了他。”
她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低着头。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林晚,你听我说。你让他去给他爸过生日,这是当儿子该做的事。车祸是刹车失灵,这是意外。这两件事之间没有因果关系。你前公婆恨你,是因为他们需要一个出口。但那不是你的错。”
她没说话。
“走吧,回去收拾一下。我跟我妈再谈谈。”
到家的时候,我妈已经把地拖干净了。她坐在沙发上,眼睛肿着,面前放着一杯水。
看到我们进来,她没说话。
“妈,我决定了。”我坐到她对面,“我要去见那个孩子。见完之后,再做决定。”
“什么决定?”
“如果那孩子需要他妈妈,我就帮林晚把孩子接回来。如果前公婆实在不让,我就找律师,走法律途径。”
我妈猛地站起来:“你疯了?你刚结婚,就要给别人养儿子?你让我跟你爸的脸往哪搁?”
“妈,这不是给别人养儿子。这是林晚的儿子。她是我媳妇,她的孩子就是我的孩子。”
“你——”我妈气得说不出话,指着我的手一直在抖。
林晚站在我身后,小声说:“妈,您别生气。这事是我不对,您要打要骂都冲我来。但孩子的事,求您别拦着。他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我三年没见他了,我真的……真的想他。”
她说着说着,又哭了。
我妈看着她,眼神复杂。有恨,有怨,但好像也有那么一点动容。
“你先回屋吧。”我妈说。
林晚点点头,进了卧室。
我妈看着我,眼眶又红了:“儿子,妈不是不讲理的人。可这事太大了,你让我怎么接受?我盼了这么多年,盼着你成家,结果你娶了个带孩子的寡妇。你让我以后怎么出门见人?”
“妈,时代不一样了。二婚怎么了?带孩子的怎么了?林晚人好,对我也好。您跟她相处这几天,难道没感觉到?”
我妈不说话。
“孩子的事,我会处理好。不会让您为难。但如果那孩子真的没人管,我不能眼睁睁看着。”
我妈叹了口气,靠在沙发上,像是突然老了十岁。
“你爸那边……”
“我去说。”
她看了我一眼,摆摆手:“去吧去吧。你们年轻人的事,我管不了了。”
我回到卧室,林晚坐在床边,眼睛红得像兔子。
“我妈同意了。”我说。
她愣了一下:“真的?”
“没完全同意,但至少不拦着了。下周我调休,咱俩去清河县。”
她扑过来抱住我,力道大得我差点没站稳。她的脸埋在我胸口,眼泪把我的T恤浸湿了一片。
“谢谢你。”她闷闷地说。
“先别谢。事情还没办成呢。”
但我心里知道,这事没那么简单。前公婆不让见,说明他们防着林晚。我们要把孩子接回来,得费一番功夫。
不过没关系。我周毅这辈子,还没怕过什么事。
第四章 清河县的风很冷
高铁四十分钟,窗外的景色从高楼变成田野。林晚靠在我肩上,一路没怎么说话。她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你紧张?"我问。
"嗯。"她声音很小,"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见我。"
"不见也得见。"我把她的手握紧了些,"这是你儿子。"
清河县不大,出站打车十分钟到了一个老小区。灰色的六层楼,外墙皮掉了一片一片的,像生了癣。林晚站在小区门口,腿像钉在地上。
"走啊。"我推了推她。
她深吸一口气,迈了步子。
三单元二楼。楼道里堆着旧纸箱和自行车,墙上贴满了疏通下水道的小广告。林晚在201门前停下来,手举起来又放下,反复了三次。
我替她敲了门。
等了半分钟,门开了。一个六十多岁的老太太站在门口,头发花白,脸瘦得像刀削的。她穿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
看到林晚的瞬间,老太太的脸像被人泼了盆冷水。
"你来干什么?"声音像砂纸磨铁。
"妈。"林晚叫了一声,嗓子发紧。
"谁是你妈?你还有脸叫妈?"老太太往前一步,几乎要撞到林晚鼻子上,"我儿子死了,你满意了?现在又来祸害孩子?"
我上前半步,挡在林晚前面:"阿姨,您先别激动。我们是来见孩子的。"
"见什么见?这是我家,不欢迎你。滚!"
老太太伸手推林晚,我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没用力,但也没松开。
"阿姨,您别动手。"
"你谁啊你?"老太太瞪着我,"她新找的姘头?一个不要脸,还带个帮腔的?"
林晚的眼泪一下子出来了,但她没后退。她从包里掏出一个信封,递过去。
"妈,这是三万块钱。我知道您带树苗辛苦,我……我想看看他。就看一眼。"
老太太没接信封,一巴掌拍开。信封掉在地上,钱散出来几张。
"谁要你的脏钱?你克死我儿子,还想拿钱买我孙子?你做梦!"
楼道的声控灯灭了,周围暗下来。林晚蹲下去捡钱,手在抖。
我弯腰帮她捡,站起来看着老太太:"阿姨,孩子有权利见自己的妈妈。您不让我们见,我们可以走法律途径。"
"法律?"老太太冷笑,"你去告啊!我告诉你,孩子姓陈,是我陈家的种。你一个克夫的扫把星,也配争抚养权?"
门关上了。砰的一声,震得楼道里的灯又亮了。
林晚站在门口,手贴在门板上,像是想推开,又像是想摸摸门后面那个孩子。
"树苗。"她轻声喊了一句。
门里没动静。
"树苗,妈妈来了。"她的声音更大了,带着哭腔。
门里传来脚步声,很轻。然后是门锁转动的声音——不是开门,是反锁。咔哒一声,像一记耳光。
林晚滑坐在地上,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
我扶她起来,她整个人软得像面条。出了小区,她靠着我的肩膀,眼泪把我的外套肩膀浸湿了一大片。
"我们去找律师。"我说。
她点点头,说不出话。
回程的高铁上,她一直看着窗外。天阴了,远处的山被灰色的云压着。
"周毅。"
"嗯。"
"如果……如果我真的接不回树苗,你会不会怪我?"
"不会。"
"可你妈——"
"我妈那边我来处理。你只管做你该做的事。"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她想笑,但嘴角扯不动。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我想了想,说:"因为我小时候也差点见不到我妈。"
她愣了一下。
"我六岁的时候,我爸妈闹离婚。我爸要带走我,我妈不让。两个人抢我,我哭得差点背过气去。最后法院判给我妈,我爸搬走了。有半年我没见过他。"
"后来呢?"
"后来我爸回来了。他站在学校门口等我放学,我远远看到他,跑过去,他一把抱住我,胡子扎得我脸疼。那时候我就想,一个孩子如果见不到自己的爸妈,该有多难受。"
林晚没说话,把手放进我手里。
高铁到站了。出了站,风很大,吹得人睁不开眼。
第五章 律师说赢面不大
我找的是我大学同学推荐的律师,姓赵,专打家事官司。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不大,但墙上挂满了锦旗。
赵律师四十来岁,戴副眼镜,说话慢条斯理。他听完林晚的讲述,翻了翻她带来的材料——离婚证、前夫的死亡证明、孩子的出生证明。
"情况我了解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说句实话,这个案子赢面不大。"
林晚的手猛地攥紧了。
"为什么?"我问。
"两个原因。"赵律师竖起两根手指,"第一,孩子已经六岁半了,长期跟随祖父母生活。法院在判决抚养权的时候,会考虑孩子的生活环境稳定性。突然改变生活环境对孩子成长不利,这是法官很看重的一点。"
"第二,"他翻了翻出生证明,"孩子父亲去世,母亲是第一顺位监护人,这一点对你有利。但祖父母可以主张你未尽抚养义务——你三年没见孩子,这一点在法庭上会被对方律师反复强调。"
林晚的脸色白了。
"那怎么办?"我问。
"两条路。"赵律师重新戴上眼镜,"第一条,协商。跟对方谈,争取探视权,哪怕一周见一次也行。等关系缓和了,再谈抚养权变更。"
"第二条呢?"
"第二条就是打官司。但要做好心理准备,一审大概率判不下来。对方有本地户籍、固定住所、稳定的家庭环境。你这边呢——再婚、刚组建家庭、工作在外地。法官会认为你这边不如对方稳定。"
"那如果证明对方虐待孩子呢?"我问。
赵律师看了我一眼:"你有证据吗?"
林晚摇头:"我只是听说他奶奶脾气不好,经常吼他。但没有证据。"
"听说不算数。需要照片、视频、医院记录、学校老师的证词。这些你都没有。"
办公室里安静了几秒钟。窗外有施工的声音,电钻嗡嗡的。
"赵哥,"我换了称呼,"如果走协商,怎么谈?"
"找中间人。居委会、妇联、或者双方都认识的亲戚朋友。让第三方出面,缓和气氛。你直接上门,对方根本不会跟你谈。"
林晚突然开口:"他叔叔。他爸有个弟弟,在县城开修理厂。人还不错,以前对我还行。"
赵律师点点头:"可以试试。先通过他弟弟传话,看看对方的态度。但记住一点——态度要软,诉求要硬。你可以示弱,但不能退让。"
走出律师事务所,林晚站在路边发呆。
"我没想到这么难。"她说。
"本来就难。"我说,"如果容易,你三年前就拿到了。"
她苦笑了一下:"是啊。我那时候太年轻,太怕事。他们家一闹,我就退缩了。净身出户,连孩子都没争。现在想想,我那时候要是硬气一点,树苗不至于三年见不到我。"
"现在硬气也不晚。"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在慢慢亮起来。不是希望,比希望更重,是决心。
"我给我小叔子打电话。"她说。
电话拨了两次才接通。林晚叫了声"小叔",声音有点颤。
对方沉默了几秒,说:"嫂子啊。"
"嗯。小叔,我想见树苗。"
"这个……嫂子,你别为难我。我哥走后,我爸妈那个状态你又不是不知道。他们恨你,你也知道。我要是帮你,他们得跟我拼命。"
"我不让你为难。你帮我传个话就行。我想见树苗,哪怕十分钟。如果不同意,我就走法律途径。"
对方又沉默了。
"嫂子,你真要走到那一步?"
"小叔,树苗是我儿子。我三年没见他了。你让我怎么办?"
电话那头传来叹气声,长长的,像是从肺里挤出来的。
"行。我试试。但你别抱太大希望。"
挂了电话,林晚的手指在发抖。她把手机塞进包里,抬头看着我。
"他说试试。"
"那就够了。"我拍了拍她的背,"走一步看一步。"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妈已经把晚饭做好了。她没提白天的事,我爸也没问。饭桌上安静得只有筷子碰碗的声音。
吃到一半,我妈突然说:"那个孩子……叫什么来着?"
"树苗。"我说。
"几岁了?"
"六岁半。"
我妈夹了一筷子青菜,没再说话。
但我注意到,她盛汤的时候,多盛了一碗放在桌上,像是习惯性地给一个人留的。
第六章 树苗不认识她了
等了五天,小叔子回话了。
"嫂子,我爸妈松口了。但条件很苛刻——只能在小区门口见,十分钟,不能带走,不能拍照,不能哭。"
林晚握着手机,手指关节都白了。
"我答应。"她说。
周六早上,我们又一次坐上高铁去清河县。这次林晚没靠在我肩上,她一直在看手机里存的照片——全是三年前拍的,树苗三岁的时候,圆脸蛋,大眼睛,笑起来露出缺了门牙的牙床。
"他现在应该换牙了吧?"她自言自语。
"应该换了。六岁半,正是换牙的时候。"
"他怕不怕疼?换牙的时候会不会哭?"
"不知道。但大多数小孩换牙都不疼。"
她点点头,把手机锁屏,塞回包里。
还是那个小区。灰色楼房,掉皮的外墙,堆满杂物的楼道。但这次,我们没有敲门。
林晚站在小区门口的传达室旁边,手攥着包带,眼睛盯着进出的人。
"他一般什么时候出来?"我问。
"周六上午九点多,他奶奶带他去对面公园玩。他喜欢在那儿喂鸽子。"
九点十分,门口出现了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小男孩。
老太太还是上次那个,只是头发更白了。小男孩穿着灰色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帽子戴在头上。他牵着老太太的手,蹦蹦跳跳的,嘴里哼着什么歌。
我顺着林晚的目光看过去——那就是树苗。
六岁半的男孩,比照片上高了一头,脸没那么圆了,但眼睛还是很大。他走路的时候有点外八字,像只小鸭子。
林晚的呼吸停了。她往前迈了一步,又退回来。
"别急。"我按住她的肩膀。
树苗跟着奶奶走过小区门口,往马路对面走。走到一半,他突然停下来,指着天空喊了句什么。老太太低头听他说,然后笑了,摸了摸他的头。
林晚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她捂着嘴,不让自己发出声音。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到地上。
"他长高了。"她哽咽着说,"他长这么高了。"
树苗走到了公园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他的目光扫过来,在林晚身上停了不到半秒,然后转过头,被奶奶牵着进去了。
林晚追了上去。
我跟着她。她走得不快,像是怕吓到什么。到了公园门口,她停住了。
树苗在鸽子广场那边,蹲在地上,手里抓着一把玉米粒,往地上撒。鸽子围着他转,他咯咯地笑。
林晚站在五米外,不敢再靠近。
"树苗。"她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足够让小男孩听到。
树苗转过头。
他看着林晚,眼神里没有惊喜,没有害怕,什么都没有。就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是谁?"他问。
林晚的腿软了一下。我扶住她。
"我是……"她的嗓子像被什么堵住了,"我是你妈妈。"
树苗歪了歪头,看向奶奶。老太太站在几步外,脸色铁青。
"你妈妈死了。"老太太说。
树苗转回头,看着林晚,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不是我妈妈。我妈妈在天上。"
林晚蹲下来,和他平视。她伸出手,想去摸他的脸。
树苗往后退了一步。
"你身上有味道。"他说。
林晚的手僵在半空中。
"什么味道?"
"不知道。就是……不一样。"
老太太走过来,一把拉过树苗:"走,咱们不理她。"
树苗被拽着走,回头看了林晚一眼。那眼神,林晚后来跟我说,像看一个走错教室的学生。
林晚蹲在地上,手撑着地面,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蹲下来,看到她面前的水泥地上,滴了一圈眼泪。
"他长大了。"她说。
"嗯。"
"他不认识我了。"
"他才六岁。不认识不代表不爱你。"
她抬起头,眼睛肿得发亮。
"周毅,我要把他接回来。不管用什么办法。"
她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地上。
我点点头。
"那咱们就干。"
从公园出来,我们没回小区。林晚说不想再看到那扇门。我们在县城转了一圈,最后停在一家面馆里。
她点了碗牛肉面,一口没动。
"赵律师说的协商,我觉得没用。"她用筷子搅着面汤,"他们根本不把我当人。在他们眼里,我就是个克夫的扫把星。跟这种人协商,等于跟墙说话。"
"那你的意思是?"
"打官司。"她放下筷子,看着我,"我知道赢面不大。但我不试,这辈子都不会甘心。"
我喝了口面汤,热的,有点烫嘴。
"行。那就打。"
她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嘴角翘起来,眼睛里有了光。
"不过,"我补充,"得按赵律师说的来。先收集证据,证明孩子跟他们过得不好。再找中间人施压。最后才是起诉。"
"我明白。"她点头,"一步一步来。"
面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她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塞进嘴里。
"好吃吗?"我问。
"嗯。下次带树苗来吃。"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不是幻想,是计划。
我知道,她是认真的。
第七章 证据没那么好拿
从清河县回来后,林晚像变了个人。
以前她下班回家就是窝在沙发上刷手机,现在她抱着笔记本电脑查各种案例。什么"离异母亲争取抚养权胜诉案例""祖父母阻挠探视权判例",搜了一堆,打印出来用荧光笔标重点。
我端着水杯路过,看到桌上铺满了纸。
"你这是考研呢?"我说。
她头都没抬:"我在找突破口。"
"找到没?"
"找到了一个。去年有个类似的案子,母亲再婚后起诉要回孩子,一审败诉,二审翻盘。原因是孩子表达了想跟母亲生活的意愿,加上祖父母年纪大,身体状况不好。"
"那咱们的案子呢?"
她放下笔,看着我:"树苗才六岁半,法官一般不会采纳他的意愿。而且他爷爷奶奶虽然六十多了,但身体还行。那个案例不能直接套用。"
"那就继续找。"
她点点头,重新低头看屏幕。
我回卧室换了身衣服,出来时她还在那儿。我走到她身后,看到她在搜"如何证明对方不适合抚养孩子"。
"林晚。"
"嗯?"
"你别把自己逼太紧。这事急不来。"
她没说话,只是伸手往后摸了摸,抓住我的手。
那天晚上她睡得很晚。我半夜醒来,发现她不在床上。走到客厅,她坐在阳台的小凳子上,对着手机屏幕发呆。
"几点了?"我问。
"三点。"她声音哑了。
"干嘛呢?"
"我在看小叔子发的朋友圈。"
我凑过去看。小叔子的头像是个修理厂的招牌,朋友圈最新一条是昨天发的——一张照片,树苗坐在修理厂门口的塑料凳上写作业,旁边放着一碗泡面。
配文是:侄子来厂里玩,说想吃泡面,给他煮了一碗。这孩子太乖了,都不闹着要手机。
林晚放大了照片。树苗穿着一件旧外套,袖口磨出了毛边。泡面碗里只有面,没有鸡蛋,没有火腿肠。
"他连个鸡蛋都吃不上。"她的声音在抖。
"也许只是偶尔吃泡面。不能说明什么。"
"你没注意到吗?他穿的那件外套,袖口都磨破了。他奶奶连件新衣服都不给他买?"
我仔细看了看照片,确实,那件外套袖口起球了,颜色也洗得发白。但六岁的孩子长得快,衣服穿一个季度就小了,这也不能算虐待。
"林晚,你得冷静。法院看的是有没有虐待、遗弃、严重影响孩子身心健康的行为。袖口磨破不是证据。"
她知道我说得对,但她停不下来。她开始翻小叔子的历史朋友圈,一条一条地看,试图从照片里找出任何能证明树苗过得不好的蛛丝马迹。
凌晨四点,她找到了一条。
半年前,小叔子发过一张照片——树苗额头上贴着创可贴,在修理厂门口玩扳手。配文是:摔了一跤,缝了两针。这孩子一声没哭,比我哥小时候强。
林晚把照片放大,盯着那道创可贴看了很久。
"缝了两针。"她喃喃地说,"他摔了,缝了两针。他奶奶带他去缝针了吗?他哭了吗?有人哄他吗?"
"林晚——"
"他一声没哭。六岁的孩子摔了缝针不哭,是因为不疼吗?不是。是因为他知道哭了也没人哄。"
她把手机扣在桌上,趴下去,肩膀开始抖。
我蹲下来,手放在她背上。
"你别这样。孩子没你想的那么脆弱。"
"你怎么知道?"她抬起头,眼睛红得吓人,"你又不是他妈妈。"
她说完就后悔了。我看到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像是怕我生气。
我没生气。我只是站起来,走到厨房倒了杯温水给她。
"喝口热的。"我说。
她接过杯子,手还在抖。
第二天她请了半天假,去了趟赵律师的办公室。回来时表情比出门时好一些。
"赵律师说,光靠照片不够。得找人证。"她坐下来,把包放在脚边。
"什么人证?"
"邻居、老师、社区工作人员。能证明孩子平时过得不好,或者祖父母有不当行为的人。"
"你有人选吗?"
她想了想:"树苗以前有个邻居阿姨,姓刘,对我还行。我前夫走后,她偷偷给我打过电话,说让我别太难过。她应该还住在那个小区。"
"那就去找她。"
"可她要是告诉树苗爷爷奶奶怎么办?"
"你先试探。打电话,别直接上门。看看她的态度。"
林晚点点头,掏出手机翻通讯录。翻了半天,找到了一个备注为"刘姨"的号码。
她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很久才接通。
"喂?"一个中年女人的声音。
"刘姨,是我。林晚。"
对方沉默了两秒,然后声音明显紧张了:"晚晚啊……你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
"刘姨,我想问问树苗的情况。他最近好吗?"
"好……挺好的。上学了,上一年级了。"
"他奶奶对他怎么样?"
电话那头沉默了更久。
"晚晚,你问这个干嘛?"
"刘姨,我想见树苗。但我婆婆不让。我想知道……孩子过得好不好。"
又沉默。然后刘姨叹了口气。
"晚晚,不是我说你婆婆。她那人脾气确实不好。树苗在她手里,没少挨骂。上次我听到她在楼道里吼孩子,骂得很难听。说什么'你爸死了都是你妈害的,你跟你妈一样不是好东西'。孩子才多大啊,她就这么骂。"
林晚的手攥紧了手机,指节发白。
"还有呢?"
"还有……孩子平时穿的用的,确实一般。他爷爷退休金不高,奶奶又舍不得花钱。树苗的衣服经常是邻居家孩子穿剩的。有一次孩子来我家玩,看到我孙女的积木,眼巴巴地看着,不敢碰。我让他玩,他说奶奶说了,不能随便要别人的东西。"
林晚的眼泪掉在手机屏幕上。
"刘姨,谢谢您告诉我这些。"
"晚晚,你别哭。我告诉你这些,是觉得你有权知道。但你也别怪我多嘴——你要是想把孩子接回来,我支持你。那孩子确实需要妈妈。"
挂了电话,林晚把通话录音保存了。
"这是证据。"她说。
我点点头。虽然一段邻居的录音在法庭上分量有限,但至少是个开始。
第八章 我妈的态度变了
周末,我妈又来了。
这次她没带保温桶,拎了一袋橘子。进门换鞋的时候,她看了眼客厅——林晚不在,在卧室打电话。
"她呢?"我妈问。
"在跟赵律师沟通。"
我妈"哦"了一声,把橘子放桌上,坐下来。
"树苗的事,进展怎么样了?"
我愣了一下。她居然主动问了。
"还在收集证据。打算走法律途径。"
我妈剥了个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
"那个孩子……多大了?"
"六岁半。上一年级了。"
"叫树苗?"
"嗯。"
她又剥了一瓣橘子,没吃,在手里转着。
"我小时候,我妈也经常骂我。"她突然说。
我看着她。
"不是那种正常的骂。是那种……翻来覆去地骂。我吃饭慢了骂,走路慢了骂,考试没考好骂,考好了也骂——说我是瞎猫碰上死耗子。我小时候特别怕她,放学不敢回家,在门口站半天不敢敲门。"
她把那瓣橘子放进嘴里,嚼得很慢。
"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家,才慢慢不怕了。但我知道那种感觉——一个孩子,被大人天天骂,那种感觉会跟着他一辈子。"
我没想到我妈会说出这些。
"妈,你——"
"我不管你们怎么打官司。"她打断我,"那是你们的事。但那个孩子,如果真的过得不好,你们把他接回来,我……我不反对。"
我看着她。她的眼睛看着窗外,表情很平静,像是说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谢谢妈。"
她摆摆手:"别谢我。我只是觉得,一个六岁的孩子,不该承受这些。"
林晚从卧室出来,看到我妈坐在客厅,愣了一下。
"妈,您来了。"
我妈转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没有之前的敌意,但也没有亲近,就是……一种接受了现实的平静。
"坐吧。"我妈说。
林晚坐下来,有点拘谨。
"树苗的事,"我妈说,"我听周毅说了。你们打算怎么弄?"
林晚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能不能说。
"走法律途径。先收集证据,证明孩子跟他们过得不好,然后起诉要回抚养权。"
"需要什么证据?"
"邻居证词、老师证词、照片视频,能证明孩子生活环境不好的东西。"
我妈点点头,又剥了个橘子。
"我有个老同事,她女儿在妇联工作。要不我问问,看能不能帮上忙?"
林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妈……您愿意帮忙?"
"我不是帮你。"我妈说,"我是帮那个孩子。"
那天晚上,我妈走的时候,林晚送她到门口。我妈走到门口,突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晚一眼。
"你前夫的事,不是你的错。"
林晚愣住了。
"我儿子跟我说了。车祸是意外,跟你没关系。你别再背着这个锅了。"
说完,我妈推开门走了。
林晚站在门口,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我走过去,从后面抱住她。
"你妈……她真好。"她哽咽着说。
"她刀子嘴豆腐心。"
"我知道。"
她转过身,把脸埋在我胸口。
"周毅,我觉得这事能成。"
"能成。"我说。
但我心里清楚,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证据有了一些,但还不够。起诉要回抚养权,不是说说而已。对方是孩子的亲爷爷奶奶,有血缘关系,有稳定的生活环境,有本地户籍。我们这边,林晚再婚、在外地工作、三年未尽抚养义务。法官会怎么判?
我不知道。
但我知道一件事——林晚变了。她不再是那个相亲桌上低着头说"我离过婚"的怯懦女人。她现在是树苗的妈妈,一个要为自己孩子战斗的母亲。
而我会一直站在她旁边。
第二天,她去了树苗的学校。
她没进去,站在校门口对面,远远地看着。放学铃响了,孩子们涌出来,像一群小鸟。树苗背着蓝色书包走出来,低着头,一个人。
没有奶奶来接。他自己走回家。
六岁半的孩子,自己走回家。
林晚跟在后面,隔着二十米。她看着他过马路,看着他等红灯,看着他走进小区。
她没有上前。她只是跟着,像影子一样。
"他学会自己回家了。"她后来跟我说,"他才六岁半。"
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醒了什么。
但我知道,她心里那团火,已经烧起来了。
第九章 起诉状递上去的那天
赵律师帮我们拟好了起诉状。
抚养费、探视权、抚养权变更,三项请求列得清清楚楚。林晚在原告签名栏签了自己的名字,笔尖在纸上顿了顿,然后用力划下去。
"递上去之后,他们就知道了。"林晚看着那份起诉状,声音不大。
"迟早要知道。"我说。
"我怕他们急了,把孩子藏起来。"
赵律师推了推眼镜:"这种情况确实有。所以起诉的同时,可以申请行为保全——禁止被告在诉讼期间转移、隐匿孩子。法院如果支持,会裁定孩子暂时不能离开本地。"
"能批吗?"
"看法官。但你们有邻居证词,有照片,有录音,材料不算薄。加上孩子自己上下学,确实存在监护疏忽的情况。批的概率不小。"
起诉状递上去的第三天,法院受理了。
小叔子打来电话的时候,林晚正在吃早饭。她看到来电显示,筷子停在半空。
"小叔。"
"嫂子,你疯了?"对方的声音又急又气,"你告我爸妈?你让人递了传票?我妈看到传票当场就晕了,送医院了!"
林晚的筷子掉在桌上。
"什么?"
"心脏病。医生说要住院观察。嫂子,你这是要把我们家逼死啊?"
林晚的脸色一下子白了。她站起身,走到阳台上。
"小叔,我不是要逼死谁。我只是想见我儿子。"
"你见孩子有的是办法,你非要告?你一告,我爸妈成了被告,邻居怎么看?亲戚怎么看?我爸六十多岁的人了,被自己儿媳妇告上法庭,他这张老脸往哪搁?"
"我给过你们机会。我上门求过,我托人传过话。你们连十分钟都不让。"
电话那头沉默了。
"嫂子,你撤诉吧。咱们好好谈,行不行?"
林晚看了我一眼。我走过去,听到免提里小叔子的声音。
"谈可以。"我说,"但条件得按我们的来。"
"什么条件?"
"第一,每周六上午,林晚探视树苗。地点在小区门口的公园,时间不少于两小时。第二,探视期间,树苗的爷爷奶奶不能在场。第三,如果树苗愿意,可以跟林晚短暂离开——去吃碗面,去买个玩具。第四,诉讼期间,不能转移孩子。"
小叔子听完,没说话。
"这些条件不过分。"我说,"如果你们同意,我们可以撤掉抚养权变更的请求,只保留探视权。等关系缓和了,再谈别的。"
"我得跟我爸妈商量。"
"你商量。但法院已经立案了,你们有十五天答辩期。别拖太久。"
挂了电话,林晚坐在沙发上,手在抖。
"我是不是太狠了?"她说。
"不狠。你只是用法律逼他们坐下来谈。"
"可他奶奶进了医院……"
"心脏病住院,不一定是真的。就算是真的,也是她自己气的。你没逼她,是她自己过不了心里那道坎。"
林晚没再说话。她拿起筷子,面已经凉了。
下午,我妈打来电话。
"法院受理了?"
"嗯。"
"对方什么反应?"
"听说晕倒了,住院了。"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你别心软。既然走了这一步,就走到底。撤诉了再起诉,法官会觉得你不严肃。"
"我知道。"
"那个妇联的同事,我联系了。她说可以帮你们做一份社会调查,证明孩子跟祖父母生活的状况。她认识清河县妇联的人,可以对接。"
"谢谢妈。"
"别谢。我说了,我是在帮那个孩子。"
第十章 第一次调解
法院安排了诉前调解。
地点在法院三楼的调解室,不大,一张长桌,几 把椅子。林晚坐在赵律师旁边,我坐在她另一边。对面是树苗的爷爷奶奶,带着他们自己的律师——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秃顶,肚子很大。
老太太瘦了很多,脸色蜡黄。她坐在椅子上,眼神像刀子一样剜着林晚。
"你还有脸坐在这儿?"她开口第一句话就是这句。
法官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法官,姓方,短发,戴眼镜,声音不大但很有力。
"请双方控制情绪。今天是调解,不是吵架。"
老太太不说话了,但眼神没收回去。
赵律师先开口:"我方当事人林晚,是孩子的亲生母亲,第一顺位监护人。孩子父亲去世后,被告方阻挠原告行使探视权,三年不让母子相见。原告多次协商未果,不得已提起诉讼。我方诉求是确认探视权,并逐步恢复母子关系。"
对方律师翻了翻材料:"被告方并非阻挠探视。而是原告三年前自行离开,从未主动联系。被告方出于对孩子身心健康的考虑,认为目前不宜恢复探视。"
"自行离开?"赵律师冷笑,"原告是被你们赶出来的。净身出户,连孩子的面都不让见。这叫自行离开?"
"那是双方协商的结果。"
"协商?一个刚失去丈夫的女人,被婆家赶出门,被迫签下放弃抚养权的字,这叫协商?"
法官敲了敲桌子:"双方不要吵。说事实,讲证据。"
赵律师拿出那份邻居刘姨的录音,放了出来。录音里,刘姨的声音清晰可辨——"她经常骂孩子,说什么克夫的话""孩子穿的衣服都是别人剩下的""孩子自己上下学"。
老太太的脸色变了。
"她胡说!"她猛地站起来,"我什么时候骂孩子了?我供他吃供他穿,他穿的衣服怎么了?别人剩下的怎么了?能穿就行!"
"请坐下。"法官说。
老太太坐下来,胸口在起伏。
"法官同志,"老太太的声音突然软了,带着哭腔,"我儿子死了,三年了。我白发人送黑发人,你让我怎么活?我只有这一个孙子了。她要带走孩子,我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说着,眼泪掉下来。
法官的表情没变:"我理解您的心情。但孩子有权利见自己的母亲。这是法律规定,也是人之常情。"
"那我呢?我养了他三年,说带走就带走?"
"没人说现在就带走。今天是调解探视权。您可以让原告在您的监督下见孩子,慢慢恢复关系。"
老太太摇头:"不行。她一出现,孩子就乱了。上次在公园,孩子回来哭了一晚上,说做了噩梦。"
林晚突然开口:"他做了什么梦?"
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他梦到了什么?"林晚追问,"你说他哭了一晚上,那他跟你说什么了?"
老太太的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树苗跟我说过一句话。"林晚的声音很轻,但调解室里每个人都能听到,"他上次看到我,说'你身上有味道'。法官,您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吗?"
法官看着她。
"一个六岁的孩子,不认识自己的妈妈了。他闻不到妈妈的味道了。那不是嫌弃,是害怕。他怕这个陌生女人,因为他奶奶告诉他,他妈妈死了。"
老太太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我……我那是怕他难过。他问我妈妈去哪了,我怎么跟他说?说他妈妈不要他了?"
"你可以说真话。"林晚说,"你可以说,妈妈很爱你,但她暂时不能来看你。等你长大了,就能见到她。"
"那他要是闹着要妈妈呢?我怎么办?"
"那就让他见。"
调解室里安静了。
法官看了看双方,说:"我的建议是——被告方同意原告每周探视一次,地点在公园或公共场所,被告方可以在场但不得阻挠。三个月后,根据孩子的适应情况,再协商是否延长探视时间。如果双方能达成协议,法院出具调解书,具有法律效力。"
对方律师跟老太太耳语了几句。老太太哭着点头。
赵律师看向林晚。林晚看了我一眼。
"可以。"她说。
走出法院的时候,天快黑了。林晚站在台阶上,抬头看着灰蓝色的天空。
"三个月。"她说。
"三个月。"我重复。
"三个月后,我要让他跟我走一天。"
"会实现的。"
她转过头看我,眼睛里有一种东西,说不清是疲惫还是坚定。但那团火还在。
"周毅。"
"嗯?"
"如果有一天,树苗真的回来了。你会不会后悔?"
我想了想,说:"不会。"
"为什么?"
"因为到时候,你就不只是你一个人了。你是我媳妇,树苗是我儿子。我们是一家人。"
她笑了。这次的笑跟之前都不一样——不是苦笑,不是强撑的笑,是那种从心底里冒出来的、带着温度的笑。
"走吧。"我拉起她的手,"回家吃饭。"
"吃什么?"
"我妈说今晚包饺子。"
"她包的饺子好吃吗?"
"一般。但她说要教你怎么包,说以后你得当着树苗的面给她露一手。"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
"她真这么说?"
"嗯。她说,一个当妈的,饺子包不好怎么行。"
风从法院门口吹过来,带着初秋的凉意。林晚把外套拉链拉上,手插进口袋。
"周毅。"
"嗯?"
"谢谢你没在我最狼狈的时候走开。"
"你也没在我最犹豫的时候逼我。"
我们并肩走下法院的台阶。路灯亮了,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后面还有很长的路要走。起诉、调解、判决、执行、适应、磨合。一个六岁半的孩子要重新认识自己的妈妈,要接受一个新爸爸,要适应一个全新的家。
但我知道,我们会走到那一步的。
因为有些事,比面子重要。比别人的眼光重要。比那些陈旧的偏见重要。
比如一个孩子对妈妈的渴望。
比如一个妈妈对孩子的爱。
比如一个人,愿意为另一个人,把整条路都走完。
第十一章 第一次单独带他吃面
调解书下来那天,林晚把手机里的短信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白纸黑字,法院的红章盖在上面——每周六上午九点到十一点,探视权,地点在小区对面的公园。
"就两个小时。"她对着屏幕喃喃自语。
"两个小时够了。"我说,"先让他习惯你在。"
第一个周六,我们没去。林晚说她要准备一下。她去超市买了树苗喜欢的东西——恐龙玩具、彩色画笔、一袋橘子味的软糖。她把东西放在包里,又拿出来,又放进去,反复了三次。
"你别紧张。"我说。
"我没紧张。"她嘴上说没紧张,手在抖。
第二个周六,我们去了。
还是那个公园,还是那个鸽子广场。树苗跟着奶奶来的,穿着那件袖口磨破的旧外套。老太太远远地站着,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林晚身上。
林晚蹲下来,和树苗平视。
"树苗,妈妈给你带了软糖。"
树苗看着她手里的糖,没接。
"我不吃。奶奶说不能吃陌生人的东西。"
林晚的手僵了一下。她把糖收回去,换了个东西——一只绿色的暴龙玩具。
"你还记得布鲁特斯吗?"
树苗的眼睛亮了一下。他看了看那只暴龙,又看了看林晚。
"你怎么知道它叫布鲁特斯?"
"因为你三岁的时候,抱着它睡觉,跟我说这是霸王龙,叫布鲁特斯。"
树苗接过了那只暴龙。他翻来覆去地看,摸了摸暴龙的牙齿。
"它跟我的那只长得一样。"
"不一样。你那只旧了,这只新的。"
树苗抱着暴龙,没再说话。他蹲下来,在鸽子广场的地上画了个圈,把暴龙放在圈里。
林晚坐在他旁边,保持着半米的距离。她没再靠近,没再伸手,就那么坐着。
老太太在五米外看着,脸色阴沉得像要下雨。
两个小时到了。树苗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抱着那只暴龙,往奶奶的方向走。走了两步,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林晚一眼。
"下周还来吗?"他问。
林晚的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她用力点头:"来。妈妈每周都来。"
树苗"哦"了一声,跑向奶奶。
老太太拽着他的手走了。走到公园门口,树苗回头看了一眼。林晚站在原地,朝他挥手。
他没挥手。但他也没把那只暴龙扔掉。
回程的高铁上,林晚一直看着窗外。天黑了,窗玻璃映出她的脸,嘴角带着笑。
"他说'下周还来吗'。"她说,"他问的是'还来吗',不是'别来了'。"
"嗯。"
"他在试探我。他想确认我会不会再来。"
"你确认了。"
她点点头,把脸靠在我肩上。
第三个周六,树苗主动坐到了林晚旁边。
第四个周六,他让林晚帮他系鞋带。
第五个周六,他对林晚说:"妈妈,你的味道变了。"
林晚愣了一下:"什么味道?"
"以前是香香的。现在是……"他凑近闻了闻,"是橘子味的。"
林晚那天早上确实吃了个橘子。
第六个周六,调解书生效后的第三个月,按照约定,林晚可以申请延长探视时间。赵律师帮我们提交了申请,法院同意将探视时间延长至一天——从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
那天早上,林晚站在树苗面前,声音有点颤:"树苗,今天妈妈带你出去玩一整天,好不好?"
树苗看了看奶奶。老太太的脸色像块铁板。
"去吧。"老太太说,声音硬邦邦的,"五点之前必须送回来。"
树苗跟着林晚走了。他背着那个蓝色书包,手里抱着暴龙布鲁特斯,走在我和林晚中间。
"先去吃什么?"林晚问。
"面。"树苗说,"上次你们来的时候,在县城吃的那种面。"
我们去了那家面馆。还是上次那个位置,还是那个老板。林晚给树苗点了一碗牛肉面,加了鸡蛋,加了火腿肠。
树苗吃得很香。面条嗦进嘴里,发出很大的声音。林晚看着他吃,眼睛亮亮的。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这个比奶奶煮的好吃。"树苗说。
林晚的手顿了一下。
"奶奶煮的什么?"
"泡面。有时候是白粥。"
林晚没说话。她夹了一筷子面放到树苗碗里。
"以后妈妈经常带你来吃。"
树苗抬起头看她:"真的?"
"真的。"
"那爸爸呢?"他看了看我。
我愣了一下。这是他第一次叫我"爸爸"。
"爸爸也来。"我说,嗓子有点紧。
树苗"哦"了一声,低头继续吃面。吃完最后一口汤,他打了个饱嗝。
"饱了?"林晚问。
"嗯。"
"那咱们去玩。"
我们带他去看了电影——一部动画电影,讲一只小恐龙找妈妈的故事。树苗看得入迷,全程没说话。电影结束的时候,灯光亮起来,他揉了揉眼睛。
"那只小恐龙最后找到妈妈了吗?"他问。
"找到了。"林晚说。
"哦。"他低下头,踢了踢椅子腿。
下午我们去逛了商场。树苗在玩具区走不动路,盯着一辆遥控车看了半天。林晚要给他买,他摇头。
"不要。"
"为什么?"
"太贵了。"
林晚的眼泪差点掉下来。六岁的孩子,已经知道东西贵不贵了。
"不贵。妈妈买得起。"
"那……那我不要遥控车。"树苗说,"我要一支笔。彩色的那种。"
他指了指一盒水彩笔,二十四色的,十五块钱。
林晚买了那盒水彩笔。树苗捧在手里,笑得露出刚长出来的新牙。
下午四点半,我们送他回去。到了小区门口,树苗抱着水彩笔,站在那儿不走。
"怎么了?"林晚蹲下来。
"妈妈。"他叫了一声。
"嗯?"
"明天你还来吗?"
林晚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抱住他,脸埋在他小小的肩膀上。
"妈妈不来。但妈妈在城里等你。等你放寒假了,来城里跟妈妈住,好不好?"
树苗想了想:"那爸爸也在吗?"
"在。"
"奶奶说,城里的房子很小,放不下我。"
"不小。妈妈给你准备了一个房间,墙上贴满了恐龙。"
树苗的眼睛亮了。
"真的?"
"真的。你自己选的恐龙壁纸,妈妈已经贴好了。"
树苗笑了。他松开林晚,往小区里走。走了几步,他突然跑回来,把那只暴龙布鲁特斯塞进林晚手里。
"你先帮我保管。"他说,"等我去城里的时候,你再还给我。"
然后他跑进了小区,头也没回。
林晚站在小区门口,手里攥着那只暴龙,哭得像个孩子。
第十二章 判决书下来的那天
寒假前,法院判了。
抚养权变更,树苗归林晚。
判决书一共六页,盖着法院的大红章。赵律师打电话来的时候,林晚正在厨房煮饺子。我妈在客厅看电视,我爸在看报纸。
"判了。"林晚拿着手机,声音不大。
"判了?"
"抚养权归我。"
她挂了电话,站在厨房门口。我妈从沙发上转过头。
"怎么了?"
"判了。树苗归我。"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放下遥控器,站起来。她走过来,抱住了林晚。
"好。"她只说了一个字。
我爸从报纸后面抬起头,看了一眼,没说话。但第二天,他去了趟家具城,买了一张儿童床。
判决书下来后,对方有十五天的上诉期。老太太没有上诉。她知道,这一次,是真的留不住了。
寒假第一天,我们去接树苗。
这一次,我们不是去公园,不是两小时,不是隔着五米远。我们直接去了学校,接他放学。
树苗背着蓝色书包走出来,看到我们,眼睛亮了一下。
"妈妈。"
"嗯。妈妈来接你回家。"
他跑过来,书包一甩,抱住了林晚的腿。
老太太站在校门口,远远地看着。她没过来,没骂人,没阻拦。她只是站在那儿,看着孙子被另一个女人牵走。
树苗回头看了她一眼。
"奶奶。"他喊了一声。
老太太没应。她转过身,慢慢走了。
树苗的眼神暗了一下。林晚蹲下来,摸了摸他的头。
"奶奶会来看你的。你想她的时候,妈妈带你去。"
树苗点点头。
高铁上,树苗趴在窗户上看风景。他第一次坐高铁,什么都觉得新鲜。
"爸爸,那个车为什么跑那么快?"
"因为它在铁轨上跑,没有红绿灯。"
"那它会不会撞到别的车?"
"不会。它有自己的轨道。"
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
林晚坐在旁边,看着他睡。她的手轻轻搭在他背上,像是怕他飞走。
到了家,树苗站在门口,不敢进来。
"进来啊。"林晚说。
他换上拖鞋,走进客厅。我妈从厨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水果。
"树苗来了?"她蹲下来,和他平视,"我是奶奶。你爸爸的妈妈。"
树苗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我。
"叫奶奶。"我说。
"奶奶。"他小声叫了一声。
我妈笑了。她把果盘递给他:"吃橘子。你妈妈不爱吃甜的,这些给你。"
树苗拿了一个橘子,剥开来,吃得满手汁水。
我妈拿来一块湿毛巾,帮他擦手。她的动作很轻,像是怕碰碎什么。
晚上,林晚带树苗去看他的房间。
门开了。墙上贴满了恐龙——霸王龙、三角龙、翼龙、剑龙。床上放着一只新的暴龙玩具,旁边是那盒二十四色的水彩笔。
树苗站在门口,眼睛睁得大大的。
"这是我的房间?"
"你的。"林晚说。
"这些恐龙……"
"都是你的。"
树苗走进去,摸了摸墙上的霸王龙,又摸了摸床上的暴龙。他转过身,看着林晚。
"妈妈。"
"嗯?"
"我可以在墙上画画吗?"
林晚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可以。但只能在你的房间画。"
树苗笑了。他跳到床上,抱着那只暴龙,滚来滚去。
林晚站在门口,看着他在床上打滚。她的眼睛湿了,但这次不是哭,是笑出来的。
我走过来,从后面搂住她的腰。
"到家了。"我说。
"到家了。"她靠在我怀里。
那天晚上,树苗第一次睡在自己的床上。林晚给他盖好被子,坐在床边。
"妈妈给你讲个故事。"
"什么故事?"
"讲一只小恐龙找妈妈的故事。"
树苗闭上眼睛。林晚的声音轻轻的,像羽毛一样飘在房间里。
"从前有一只小恐龙,他找不到妈妈了。他走过了大山,走过了河流,走过了森林。他问每一只恐龙:你看到我妈妈了吗?霸王龙说没有,三角龙说没有,翼龙说没有。小恐龙很伤心。但他没有放弃。他继续走啊走,走过了冬天,走过了春天。终于有一天,他走到了一座城市。在城市里的一栋房子里,他闻到了一股味道——是妈妈的味道。他推开门,看到妈妈坐在床边,朝他伸出手……"
林晚的声音停了。她低头一看,树苗睡着了。
他的手里,紧紧攥着那只暴龙布鲁特斯。
林晚俯下身,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晚安,树苗。"
她关了灯,带上门,走到客厅。我妈在沙发上织毛衣——给树苗织的,深蓝色的,袖口绣了只恐龙。
"睡了?"我妈问。
"睡了。"
"这孩子,睡觉还攥着那只破恐龙。"
"不破。那是他爸爸买给他的。"
我妈的手顿了一下。她没说话,继续织毛衣。
我爸从报纸后面抬起头,看了林晚一眼。
"他叫你什么?"我爸问。
"妈妈。"
"不是。叫你。"
林晚愣了一下,看向我爸。
"他叫我什么?"
"爸爸。"
我爸"哦"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看报纸。但我看到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窗外,城市的灯光亮着。远处的马路上,车流像一条发光的河。
屋里很安静。只有我妈织毛衣的针碰撞的声音,轻轻的,像心跳。
树苗在房间里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梦话。
"妈妈……别走……"
林晚站在他的房门口,手放在门把上。她没进去,就那么站着。
"不走。"她轻声说,"妈妈哪儿都不去。"
本文完
创作声明:本故事纯属虚构,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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