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三,小年。
上海浦东新区川沙镇的一个老小区里,厨房抽油烟机嗡嗡响着,刘玉婷正往锅里倒老抽,手机在客厅茶几上震了三回。
她丈夫周海涛从阳台晾完衣服进来,探头看了一眼屏幕,朝厨房喊:“你爸电话,接不接? ”
刘玉婷关火,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走过去拿起手机。
屏幕上那个备注还是三年前存的“爸”,没改过,也没拨出去过。
她滑了接听,放在耳边,没吭声。
那头先开口:“玉婷啊,过年回不回来? ”
她听出是父亲刘德贵的声音,比三年前苍老了不少,嗓子眼像卡着一口老痰,呼哧呼哧的。
她心里莫名紧了一下,嘴上却问:“您哪位? ”
电话那头沉默了整整十秒,她能听见父亲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电视机里放着本地新闻的背景音,主持人正念着“我市今年计划改造老旧小区八十个”。
然后他说:“我是你爸。 ”
刘玉婷握着手机,手指头有点发白。
她回头看了一眼站在客厅边上的周海涛,他正用口型问她“谁啊”。
她没搭理,对着话筒说:“不回了,票不好买。 ”
挂了电话,她把手机扔沙发上,转身回厨房继续炒菜。
周海涛跟进来,靠在门框上,没多问。
两个人结婚十二年,有些事不用掰扯。
锅里的糖醋排骨冒着热气,醋味呛鼻子,她眼睛有点酸,说是油烟熏的。
刘玉婷是苏北盐城人,家里姐弟两个。
父亲刘德贵年轻时跑运输,攒下点家底,在盐城市区和县城陆续买了六套房。
三年前盐城房价还没跌,六套房市值少说一千多万。
刘玉婷从没惦记过这些房子,她和周海涛在上海打工,租了十年房子,攒了六十万首付,想在川沙买个老破小,够一家三口落脚就行。
三年前那个中秋节,刘德贵把全家叫回去,在盐城老家摆了一桌。
弟弟刘磊带着媳妇孩子从南京赶回来,刘玉婷一家三口从上海坐高铁回去。
那顿饭吃得热热闹闹,刘德贵喝了不少酒,脸红脖子粗,敲着桌子说六套房全过户给刘磊了,手续都办完了。
刘玉婷筷子掉在地上,周海涛弯腰去捡,桌子底下踢了她一脚。
她当时没说话。
母亲去世早,父亲一个人把姐弟俩拉扯大,偏心弟弟不是一天两天了。
刘磊是儿子,要传宗接代,要养老送终,房子给他,刘玉婷没意见。
她只是没想到,六套房,一套都没给她留。
哪怕一套小的,哪怕给她个十万二十万,她心里也能过得去。
刘磊媳妇当时笑得合不拢嘴,说姐你放心,爸以后我们养。
刘德贵拍着胸脯说,我以后就跟磊磊过,不用你操心。
刘玉婷那天晚上在老家那张硬板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凌晨四点把周海涛推醒,说咱们走吧。
一家三口坐了最早一班大巴到盐城站,改签了高铁票回上海。
路上她给刘德贵发了条短信:爸,我们回了。
刘德贵回了一个字:好。
从那以后,她再没回过盐城。
逢年过节打个电话,说不了几句就挂。![]()
刘德贵也没主动打来过,这次是头一回。
腊月二十四,刘玉婷在公司食堂吃午饭,手机又响了。
这次是弟弟刘磊。
她犹豫了一下,接了。
“姐,爸给你打电话了? ”刘磊的声音有点急,背景里有麻将声。
“打了。 ”
“你怎么说的? 不回来? ”刘磊那边麻将声停了,估计是找了个安静地方,“姐,爸最近身体不太好,你回来看看吧。 ”
刘玉婷夹了一筷子青菜,嚼了两下:“你六套房拿着,让我回去看? ”
“姐你这话说的,房子是爸给我的,你要是有意见你找爸说去。 我这边两个孩子,还有房贷,压力也大。 爸上个月住院,我垫了八千多医药费——”
“那是你爸,你垫钱不应该? ”
刘磊噎住了,半天说:“姐,你变了。 ”
刘玉婷挂了电话,把手机扣在餐桌上。
食堂的菜有点咸,她喝了大半杯水。
坐在对面的同事问她家里有事?
她摇摇头说没事。
下午干活的时候,她手上敲着键盘,脑子里全是三年前那顿饭。
刘德贵说“房子给磊磊”的时候,眼睛都没看她一眼,好像她这个闺女是捡来的。
周海涛晚上下班回来,买了半只烤鸭,儿子周小宇在房间里写作业,明年中考,成绩中等偏上,老师说冲一冲能上个区重点。
刘玉婷把烤鸭剁了,端上桌,三个人围着吃。
周海涛问她:“你弟打的? ”
“嗯,说爸身体不好,让我回去看看。 ”
“你怎么想? ”
刘玉婷啃着鸭架子,没抬头:“我不回去。 当初六套房,连个卫生间都没给我留。 现在身体不好了,想起还有个闺女? ”
周海涛没接话,闷头吃饭。
他是个老实人,在张江一家电子厂做技术员,一个月万把块钱。
当初刘德贵把房子全给刘磊,他也没说什么,只是后来再没去过盐城。
刘玉婷知道,丈夫心里有气,只是不说。
腊月二十六,刘玉婷下班回来,在小区门口看见一辆苏J牌照的车。
她心里咯噔一下,走近一看,刘磊从驾驶座下来,后座门开着,刘德贵正颤巍巍地往外挪。
刘玉婷站在单元门口,手里的塑料袋勒得手指头发紫,里面装着超市打折的鸡蛋,三块五一斤,她排了二十分钟队。
刘磊看见她,喊了声姐。
刘德贵站在车旁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棉袄,领口磨出了毛边,手里提着一个蛇皮袋,里面鼓鼓囊囊的,看着像是老家腌的咸菜。
三年没见,他头发全白了,脸瘦得颧骨突出,眼袋耷拉着,像老了十岁。
“玉婷。 ”刘德贵喊她,声音发虚。
刘玉婷没动,手里的鸡蛋勒得她手指头麻了。
周海涛从楼上下来,接过她手里的袋子,看了刘德贵一眼,叫了声爸。
刘德贵点点头,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上了楼,刘玉婷给他们倒了水。
刘磊坐在沙发上,东张西望,说姐你这房子虽然小,收拾得挺利索。
刘玉婷没接话,问刘德贵:“怎么来的? ”
“磊磊开车送我来的。 ”刘德贵捧着水杯,手指头关节粗大,抖着,“我想来看看你和小宇。 ”
“看完了,回吧。 ”
刘磊一下子站起来:“姐你什么意思? 爸大老远跑来,你连顿饭都不管? ”
“我让你来的? ”刘玉婷看着他,“六套房都给你了,你养啊。 跑我这儿来干什么? ”
刘磊脸涨得通红,说姐你讲不讲理,房子是爸要给我的,我又没抢。
爸想你了,来看看你,你甩脸子给谁看?
刘玉婷没理他,看着刘德贵:“爸,你说句话。 ”
刘德贵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水晃出来几滴,洒在玻璃台面上。
他抬头看着女儿,眼眶有点红:“玉婷,爸当初……是想着磊磊是儿子,要留后。 你嫁出去了,是人家的人。 ”
“周海涛入赘了? ”刘玉婷声音不高,“我嫁出去就是人家的人了? 妈走得早,我十五岁开始给你和磊磊做饭洗衣,我上班第一个月工资给你买了件皮夹克,你穿了十年。 六套房,你哪怕给我一套小的,哪怕给我二十万,我都不说什么。 你一套没给,全给了磊磊。 现在你身体不好了,他伺候烦了,你想起还有个闺女了? ”
刘德贵低着头,手指头搓着膝盖上的布料。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周小宇房间里翻书的声音。
刘磊站在边上,想说什么,被周海涛拉了一下胳膊,两人去了阳台。
刘玉婷看着父亲。
他比她记忆中矮了一大截,缩在沙发里,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心里堵得慌,但没哭。
三年前那个凌晨四点在盐城车站等车的冷风吹得她眼睛发干,她已经哭不出来了。
“爸,你在我这儿住两天,我带你吃顿饭,逛逛。 然后你回去。 ”刘玉婷站起来,“六套房是磊磊的,养老也是磊磊的事。 我没拿你一分钱,我不欠你的。 ”
刘德贵嘴唇哆嗦着,说了句:“玉婷,爸对不起你。 ”
刘玉婷转身进了厨房,拧开水龙头洗菜。
水哗哗流着,她手在冷水里泡着,一点感觉都没有。
晚上刘德贵睡在周小宇房间,周小宇跟父母挤大床。
刘磊连夜开车回了盐城,临走前在门口跟刘玉婷说:“姐,爸的医药费你总得摊点吧? ”
刘玉婷关上门,没理他。
第二天是腊月二十七,刘玉婷请了假,带刘德贵去川沙镇上转了转。
他走路慢,拄着一根刘磊留下的拐棍,走几步就要歇歇。
刘玉婷给他买了件新棉袄,波司登的,打完折六百八。
刘德贵摸着衣服标签,说太贵了退了吧。
刘玉婷没理他,让导购把旧棉袄包起来。
中午在镇上吃了碗羊肉面,刘德贵吃了半碗就放下筷子,说吃不下了。
刘玉婷看见他手一直抖,连筷子都拿不稳。
她心里堵得慌,嘴上没说什么。
下午回到家,刘德贵从蛇皮袋里往外掏东西:一罐腌萝卜,一袋咸鸭蛋,两瓶麻虾酱,还有一包晒干的马齿苋。
都是刘玉婷小时候爱吃的。
他一样一样摆在厨房台面上,嘴里念叨着:“这是你王婶腌的,我让她多放了辣椒,你爱吃辣。 咸鸭蛋是你二姑家鸭子下的,黄大。 ”
刘玉婷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那些瓶瓶罐罐。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还在的时候,每年冬天也腌萝卜。
母亲走了以后,父亲没腌过。
有一年她馋了,自己试着腌了一坛,全烂了。
父亲说别弄这些了,买着吃吧。
“爸。 ”她喊了一声。
刘德贵回头看她,眼睛里浑浊得很。
“你在这儿多住几天吧。 ”刘玉婷说完就转身走了,去阳台收衣服。
她收着收着,手停下来,看着楼下小区里几个老头在下棋。
阳光照在他们身上,暖洋洋的。
晚上周海涛问她:“你不是说不让他住吗? ”
刘玉婷叠着衣服,说:“他手抖成那样,一个人回盐城我不放心。 再说磊磊把他送来,就是不想管了。 ”
“那房子的事……”
“房子我不要。 ”刘玉婷把叠好的衣服放进衣柜,“我就是咽不下这口气。 他偏心,我认了。 可他老了,身体不好了,我不能真把他扔了。 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拉扯我们两个,也不容易。 ”
周海涛没再说什么,拍了拍她肩膀。
腊月二十八,刘磊给刘玉婷打电话,说姐你把爸送回来吧,我这边过年事多。
刘玉婷说爸想在上海过年,过了年再说。
刘磊急了,说姐你不能这样,爸的养老金卡还在我这儿呢。
刘玉婷说那你把卡寄过来。
刘磊不肯。
姐弟俩在电话里吵了一架,最后刘磊说你要留就留,出了事别找我。
挂了电话,刘玉婷坐在沙发上,刘德贵从房间里出来,问她是不是磊磊打的。
她说是。
刘德贵说:“卡在他那儿,每个月三千多养老金,他拿着就拿着吧。 我在这儿,花不了什么钱。 ”
刘玉婷看着他,说:“爸,你那些房子,他卖了没有? ”
刘德贵愣了一下,说:“卖了两套,说是做生意周转。 我也不懂。 ”
刘玉婷没再问。
除夕那天,周海涛做了一桌子菜。
刘德贵坐在餐桌旁,看着外孙周小宇,说小宇长高了,像他姥爷。
周小宇叫了声姥爷,低头玩手机。
刘玉婷给他夹了块红烧肉,他吃了,说好吃。
外面有人放鞭炮,川沙这边外环外,管得松。
刘玉婷站在阳台上看烟花,刘德贵走过来,站在她旁边。
楼下有人家挂着红灯笼,电视里春晚主持人正在倒计时。
“玉婷。 ”刘德贵喊她。
“嗯。 ”
“那六套房……我让磊磊给你留一套。 ”
刘玉婷没回头,看着远处一朵烟花炸开,红的绿的散下来。
“不用了,爸。 我自己在上海买。 ”
“你哪来的钱? ”
“攒的。 首付够了,过了年去看房。 ”
刘德贵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比磊磊有出息。 ”
刘玉婷没说话。
她想起十五岁那年,母亲刚走,她站在灶台前炒菜,够不着锅铲,踩着小板凳。
刘德贵从外面跑车回来,看见她站在板凳上,愣了一下,把她抱下来,说以后爸做饭。
可是第二天他又出车了,还是她做饭。
那些年,她从来没抱怨过。
后来她明白了,有些东西,不是你懂事就能得到的。
年初三,刘磊开车来上海接刘德贵。
他进门脸色不好看,跟刘玉婷说:“姐,爸的养老金卡我给你带来了,你拿着。 ”他把一张银行卡拍在茶几上,“以后爸的事你管。 ”
刘德贵站在门口,拎着那个蛇皮袋,里面装着刘玉婷给他买的新棉袄,还有没吃完的咸菜。
他看着女儿,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刘玉婷拿起那张卡,塞回刘磊手里:“爸的房子你拿了,养老你不管,哪有这么好的事。 卡你拿着,爸你也带走。 以后有事打电话,没事别来了。 ”
刘磊脸涨得通红,想说什么,刘德贵拉了他一下,说走吧。
刘玉婷站在单元门口,看着刘磊的车开走。
刘德贵坐在后座,从车窗里看着她。
车拐弯的时候,她看见他抬手抹了一下眼睛。
她站在那儿,风吹得她头发乱飞,手插在羽绒服口袋里,攥着钥匙。
晚上周小宇问她:“妈,姥爷还来吗? ”
刘玉婷说:“不知道。 ”
她坐在沙发上,电视里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浪一浪的。
她想起小时候,有一年过年,父亲跑车回来,给她和弟弟一人买了一件新衣服。
她的那件是红色的,弟弟的是蓝色的。
弟弟嫌颜色不好看,哭着要换。
父亲就让她把红的让给弟弟,说你是姐姐,让着点。
她穿着那件蓝衣服,过了好几个年。
那时候她以为,让着让着,就习惯了。
手机响了一下,是刘德贵发来的短信,就一行字:玉婷,爸对不起你。
刘玉婷看了很久,没回。
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倒水。
路过玄关的时候,她看见刘德贵忘在鞋柜上的那根拐棍,旧木头磨得发亮,手柄上缠着黑胶布。
她拿起来,靠在墙角,想着下次他来,还能用。
窗外的烟花还在放,一声接一声,震得玻璃嗡嗡响。
刘玉婷端着水杯站在窗前,想起那六套房,想起盐城老家那个院子,想起母亲走的那年冬天,父亲蹲在灶前给她烤红薯,手上全是黑灰。
她那时候觉得,父亲是天底下最厉害的人。
现在她知道了,人都是偏心的。
但偏心的人,也有老的时候。
她回到卧室,周海涛已经睡了。
她躺下,盯着天花板,听见隔壁周小宇翻了个身。
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刘德贵上车前看她的那个眼神,跟小时候她站在板凳上炒菜,他回头看她那一眼,一模一样。
年初五,刘玉婷去中介看了套房子,川沙老小区,六楼没电梯,五十平米,两百万。
她算了算,首付差二十万。
她坐在中介店里,翻着手机通讯录,翻到刘德贵的号码,停了一会儿,又翻过去了。
她给周海涛打了个电话,说首付差二十万,怎么办。
周海涛说要不跟你爸开口借点?
刘玉婷说不用,我再想办法。
挂了电话,她走出中介,外面下着小雨。
她站在路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心里空落落的。
手机又响了,是刘德贵。
她接起来,那边说:“玉婷,我让磊磊给你转了二十万,你收一下。 ”
刘玉婷愣住了。
“房子……你拿着。 爸老了,花不了什么钱。 你买房子是正事。 ”刘德贵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刘玉婷站在雨里,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她攥着手机,半天说了一句:“爸,你留着用吧。 ”
“拿着吧。 ”刘德贵说,“爸这辈子,就做了这一件对的事。 ”
挂了电话,刘玉婷站在雨里,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流。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凌晨,她带着丈夫孩子离开盐城,心里想着再也不回来了。
现在她知道,有些东西,不是房子能算清的。
她擦了一把脸,走进雨里。
手机短信响了,是银行到账提醒,二十万。
她看了一眼,把手机放进口袋。
风从黄浦江那边吹过来,湿冷湿冷的。
她裹紧羽绒服,往家走。
路过超市的时候,她进去买了一袋鸡蛋,还是三块五一斤。
收银员问她要不要袋子,她说要。
她提着鸡蛋走在雨里,想着明天还要上班,想着周小宇的成绩,想着那套没电梯的六楼。
她走到楼下,看见家里厨房的灯亮着,周海涛在做饭。
她抬头看了一眼,六楼的窗户透着暖黄色的光,像老家灶膛里的火。
她上了楼,推开门,周海涛问她房子看得怎么样。
她说定了,就那套六楼。
周海涛说六楼没电梯,你爸以后来爬不动。
刘玉婷把鸡蛋放进冰箱,说:“他要是来,我背他上去。 ”
窗外的雨还在下,噼里啪啦打在雨棚上。
刘玉婷站在厨房里,给周海涛打下手,切着葱姜。
她想起刘德贵最爱吃她做的红烧鱼,下次他来,给他做一条。
手机屏幕亮了,是刘磊发来的消息:姐,钱收到了吧?
爸让我转的,跟我没关系。
刘玉婷没回。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台面上,继续切葱。
刀落在砧板上,咚咚咚的,像过年时老家放鞭炮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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