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打了多年光棍,马上就44岁了,把我继母愁坏了,她一咬牙,你别找了,妈给你介绍现成的。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坐在我家那张掉漆的折叠桌前,手里攥着一把韭菜,一根根择得仔细。我蹲在门口修那把破电扇,扇叶子“咔咔”响,像极了我心里那点不情愿。我没抬头,只“嗯”了一声。她把韭菜往盆里一摔,说:“你嗯个屁!跟你说话呢,四十好几的人了,连个暖被窝的都找不着,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我拧着螺丝,说:“妈,我这条件,谁肯跟我?”她嘴一撇,说:“怎么不肯?你不缺胳膊不缺腿,有手有脚能挣钱,咋就不行了?再说了,妈给你寻的这个,是现成的,知根知底,保准能过日子。”我抬头看她一眼,她眼睛里闪着光,像捡着了个大便宜。我心里打鼓,不知道她嘴里的“现成”到底是个什么光景。
我这个继母,不是我亲妈。我亲妈在我八岁那年得病走了,走的时候瘦成一把骨头,我跪在床头,她的手指头在我手心里一点点凉下去。那之后,我爸像丢了魂,地里的活也不好好干,天天抱着酒瓶子。我十一岁那年,继母进了门。她当时三十出头,是邻县的,前头男人在矿上出了事,她一个人带着个三岁的闺女。村里人都说,这样的组合,过不长。可她偏偏就留下来了,一留就是三十多年。她脾气冲,嗓门大,一点就着,可心地不坏。我小时候没少跟她顶牛,嫌她管我管得宽,嫌她给我买的衣服土。她也不恼,把饭往桌上一放,说:“爱吃不吃,饿死你个小崽子。”可她每回都偷偷往我碗底埋个荷包蛋。我妹,就是她带来的那个小丫头,从小跟我屁股后头跑,哥哥长哥哥短地叫。我刚开始不搭理,后来也习惯了,真把她当成了亲妹妹。我们这个家,是她一砖一瓦硬拼起来的。我爸后来身体不行了,肺气肿,一年倒有半年躺在床上。家里家外,全指着她一个人。她白天去纸箱厂糊纸盒,晚上回来洗衣做饭,还得伺候我爸。我技校毕业就出去打工了,在工地上搬过砖,在车行里修过车,后来攒了点钱,在镇上开了个小五金店。日子不算富裕,可总算安顿了下来。只是这婚姻大事,一拖再拖,拖到了四十四。
我年轻时也相过几回亲。有一回是个小学老师,戴个圆眼镜,说话细声细气。我们坐在镇上的饺子馆里,她问我:“你以后打算在哪儿买房?”我说:“镇上有套房,刚翻新的。”她问:“能加我名字吗?”我愣了一下,没接上话。她又问:“你那个五金店,一年能挣多少?”我报了个数。她笑了笑,说:“还行,就是镇上教育不行,以后有孩子,得去县里读书。”那顿饭我吃得浑身不得劲,事后媒人传话,说女方嫌我口才不好,不机灵。还有一回,是个卖服装的女人,打扮得挺时髦,见了我,上下打量,说:“你看着挺显老的。”我摸了摸脸,不知道怎么回。后来人家也没下文了。再后来,我就懒得相了。一个人过日子,冷是冷点,可自在。白天看店,晚上回来煮碗面,喝两口小酒,刷刷手机,困了就睡。我妹早嫁了人,在县里当幼师,隔三差五给我发微信,说:“哥,我给你介绍我们园里的老师吧。”我总说:“算了,别耽误人家。”我继母每回听见,就瞪我,说:“你那是耽误谁?你是耽误你自己!”我不吭声。我知道她急,可她越急,我越觉得这事儿没劲。好像我活着就是为了完成个任务,找个差不多的人,搭个差不多的伙,过完这差不多的后半辈子。
那天她跟我提“现成的”,我本以为是随口一说。没承想,第二天一早,她就风风火火地来了,还带了个女人。那女人跟在她身后,穿着件浅黄色的薄羽绒服,头发扎个低马尾,脸圆圆的,皮肤有点黑,个子不高,但看着利索。我正弯着腰给一个老主顾找水龙头配件,听见继母在门口喊:“人呢?快来搭把手!”我直起身,看见那女人怀里抱着两棵大白菜,手指冻得通红。我赶紧过去接,她笑了笑,说:“不用不用,我拿得住。”她说话带点外地口音,软乎乎的,像刚蒸出来的馒头。继母在后面拍着围裙上的灰,说:“这就是我常跟你说的那个李姐的女儿,叫小凤。今天正好在集市上碰见,就带过来认认门。”我“哦”了一声,把白菜放进厨房,手在裤子上蹭了蹭,不知道说啥。那女人倒大方,转着脑袋看了看我的五金店,说:“这店挺大啊,啥都有。”我“嗯”了一声,说:“小本买卖。”她又笑了笑,眼睛弯起来,挺喜庆。
那天中午,继母留她吃饭。我本来想出去买点熟食,被她拦住了,说:“别费那钱,家里有啥吃啥。”于是三个菜,一个是我炒的土豆丝,一个她炒的白菜,还有一个继母带来的腊肉,蒸在米饭上。我平时一个人凑合惯了,做饭也就那两下子。小凤吃得挺香,说:“哥,你土豆丝切得真细。”我有点不好意思,说:“瞎切的。”继母在一边看着,笑得合不拢嘴。她那眼神,像在打量儿媳妇。我偷偷看了小凤一眼,她正低头扒饭,睫毛长长的,投下一小片阴影。我心里动了动,像有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小凤是继母一个老姐妹的女儿,今年三十九,也离了婚。前夫好赌,把家里输得精光,还动手打她。她忍了几年,最终带着一个五岁的闺女跑了出来,现在在镇上的超市做收银员,租了个小房子,日子紧巴巴的。继母跟我说这些的时候,眼圈红红的,说:“这闺女命苦,但人好,勤快,心眼实。你要是不嫌弃她带着个孩子,我就给你俩撮合撮合。”我沉默了。说实话,我不介意带孩子。这岁数了,谁没点过去?可我担心的是,我自己这日子就够呛了,再添两张嘴,能行吗?继母看我不说话,急了,说:“你寻思啥呢?人家不图你钱,就图你老实。你倒拿上了?”我苦笑,说:“我不是拿,我是怕委屈了人家。”继母拍了我一巴掌,说:“委屈不委屈,你处了才知道。”
于是,我开始跟小凤接触。起初很别扭。我一个光棍了半辈子的人,忽然要跟一个女人带着个小女孩过日子,心里总像揣着只兔子。可小凤是真没拿我当外人。她下了班,会绕到店里来,帮我做饭、洗衣服。我闺女,对,现在我也管她闺女叫闺女了,那孩子刚见我的时候,躲在她妈身后,只露一只眼睛,怯生生的。我掏了五十块钱给她买零食,她妈不让,说:“别惯她,更不能花钱。”我不听,趁着带她们去逛超市,偷偷给买了个糖人。那孩子拿着糖人,眼睛亮得像黑葡萄,小声说了句“谢谢叔叔”。我心里一软,觉得这么个小人儿,要是真能成我闺女,该多好。
可有句老话说得好,好事多磨。我们处了还不到一个月,外头就起了风言风语。有人说我傻,说买个一送一的账算不明白。有人说小凤是冲着我的房子来的,说不然她一个三十九岁的离异女人,凭啥看上我这个闷葫芦。话传到我继母耳朵里,她跟人吵了一架,差点掀了人家的麻将桌。我劝她别当回事,她却反过来劝我:“路是你们自己走的,别听那些烂嘴的。当年我带着你妹嫁给你爸,多少人说闲话?如今咱家不也过得好好的?”我看着她,忽然有点鼻酸。这个女人,自己就是从闲言碎语里趟过来的,她比谁都懂这里头的滋味。我点点头,说:“妈,我知道。”
可真正让我心里打鼓的,是小凤前夫的骚扰。那男人不知从哪儿打听到小凤跟我处对象了,喝得醉醺醺地找上门来,在我店门口大喊大叫,说小凤是他老婆,让我滚远点。那天正好小凤带着孩子在店里,孩子吓得直哭,小凤脸都白了。我拎着根钢管子走出去,站在台阶上,盯着那男人。他比我高半头,但瘦得跟竹竿似的,满身酒气。我说:“你俩早就离了,白纸黑字。你要再敢来闹,我报警。”他指着我鼻子骂了一串难听的话。我没动手,只是掏出手机,当着他的面拨了110。他一见来真的,骂骂咧咧地走了。小凤从屋里冲出来,拉着我的胳膊,说:“你没事吧?”我摇摇头,把钢管放下,拍了拍身上的灰。她看着我,眼圈红得厉害,说:“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我忽然很心疼,说:“跟你没关系。以后他再来,我收拾他。”她低下头,眼泪掉在我手背上,热辣辣的。
那之后,我给自己定了心。我跟小凤说:“你要不嫌弃,就搬过来住。咱不摆酒了,就请几个家里人吃顿便饭。房子虽旧,可遮风挡雨。孩子上学,我出钱。”她看着我,嘴张了张,半天说不出话。后来她抱着我哭了一场,说从来没想过,自己还有这么好的命。我拍着她的背,说:“说啥呢,是你让我知道,原来过日子可以这么有盼头。”她破涕为笑,说:“你一个闷葫芦,还挺会说话。”我挠挠头,也笑了。
这事儿定下来那天,我继母高兴得不行,张罗着买红纸贴窗花,又把她压箱底的一条金项链拿出来,非要给小凤。小凤死活不要,说:“妈,这个太贵了,你留着。”继母往她手里一塞,说:“给你就拿着,我就这么一个儿媳妇,不给你给谁?”小凤眼睛又红了。我妹也从县里赶回来,拉着小凤的手叫“嫂子”,说:“我哥这人啥都好,就是不会照顾自己。你一来,我就放心了。”小凤笑着说:“你哥挺会照顾人的,昨天还给我煮了红糖水。”我妹冲我挤挤眼,说:“哟,哥,你可算开窍了。”
我们的事就这么成了。没有大操大办,只请了继母、我妹一家、还有小凤的妈和几个近邻,凑了两桌。继母让我爸坐在主位上,我爸已经不太能说话了,可他看着我们,浑浊的眼睛里透出点光。他嘴巴动了动,像在笑。我继母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端菜的时候哼着歌,比她自己结婚那会儿还高兴。我看着她,想起我十一岁那年,她拎着个蛇皮袋迈进我家门槛,我躲在门后,朝她吐口水。她回头看我,没生气,只说了句:“这娃瘦的,得好好喂。”一晃三十多年过去了,她真的喂大了我,也真的把这个家撑了下来。如今,连我的后半辈子,她也要管。我嘴上不说,心里认了:这个妈,是我命里的贵人。
婚后的小凤,比我想的还能干。她把店里的账理得清清楚楚,还学会了认那些五金配件的名字,我不在的时候,她能招呼客人。孩子也改了姓,叫我爸爸。刚改口那天,我正弯腰搬货,她“爸爸”一声,我直起身,愣了好几秒,然后笑得跟个傻子似的。我继母看见了,躲在门帘后头偷偷抹眼泪。日子还是紧,可有了热乎气。早上有人给我做早饭了,晚上回来屋里的灯是亮的,阳台上晾着大小三人的衣服,风一吹,袖子绞在一起,像一家人。
今年春天,小凤说想开个小超市。我们盘了间门面,不大,可位置好,靠近学校和小区。她把超市打理得井井有条,生意一天天好起来。我五金店也还开着,两个人各忙各的,晚上回家碰头,数数一天的进账,算算下个月的开销,再商量商量孩子上小学的事。我继母偶尔来住几天,帮我们做饭、接孩子。她跟我爸坐在客厅看电视,一个打盹,一个咳嗽,可只要孩子一进门,两人都精神了。我有时候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人,觉得特别不真实。我打了半辈子光棍,到四十四岁,竟活成了个有家有口的人。这要搁以前,打死我都不信。
前些天,有个老主顾来店里买灯泡,看见小凤在给客人结账,问我:“那是你媳妇?”我点头。他说:“你小子行啊,不声不响娶了个贤惠的。”我笑,说:“是我妈给介绍的。”他说:“你妈对你真不错。”我“嗯”了一声,心里翻涌着好多话。是啊,这个继母,把我当亲儿子待。我当年不懂,还觉得她多管闲事。如今回头想想,没有她,我可能还在那间黑乎乎的屋子里,一个人喝酒,一个人睡去,一个人等着变老。她那一咬牙,把“现成”的媳妇送到我眼前,也把后半辈子的暖,塞进了我怀里。
昨天晚饭后,我陪她在小区里散步。她走得慢,我也慢。她说:“你现在不怪妈多事了吧?”我笑:“我啥时候怪过你?”她斜我一眼:“你心里那点小九九,我还不知道?”我低头笑,没反驳。走了一会儿,她忽然说:“妈老了,就盼着你们好好过。你爸身子骨一天不如一天,我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你可得对你妹好点,还有你媳妇、你闺女,都得靠你。”我鼻子一酸,说:“妈,你说啥呢,你身体好着呢。”她摆摆手:“我就是这么一说。人这一辈子,活的就是个牵挂。我当初牵着的小崽子,如今也能牵住一个家了。我知足了。”我别过头去,悄悄擦了把眼睛。
月亮很亮,照着她花白的头发。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她刚来我家那天,也是这么一个晚上。她站在院子里,仰头看月亮,说:“这地方穷是穷,可月亮比哪儿的都清亮。”那时候我不懂,现在明白了,月亮没变,变的是我。我终是从一个人的月亮,等来了三个人的灯火。这灯火里,有继母,有妻子,有孩子,还有我自己那个终于不再孤单的余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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