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宴散场的时候,我数了数收到的红包,一共八十七个。
司仪嗓子都喊哑了,最后举杯的手都在抖。
我媳妇周雅站在酒店大堂送客,穿那身红色敬酒服,腰板挺得笔直,脸上挂着挑不出毛病的笑。
她这人就这样,什么时候都体面,连嘴角弯的弧度都跟练过似的。
我拎着剩下的两瓶五粮液往车库走,后头跟着我发小赵磊。
他喝得有点多,拍着我肩膀说:“陈哥,你算是熬出头了,周雅这条件的媳妇,咱们那片儿打着灯笼找不着第二个。 ”我没接话,把酒瓶子塞进后备箱,盖子磕了一下,闷响。
周雅是三个月前经人介绍认识的。
她在一家投资公司做高管,年薪我估摸着得有大几十万,开一辆白色的奥迪A6,说话办事都利索。
我开了个做汽车配件的小厂子,这两年效益还行,攒了些家底,但跟她那圈子比,还是差着档次。
我妈当时就说,人家姑娘条件这么好,能看上你,是你烧了高香,往后可得对人家好点。
我也觉得是,所以从订婚到办酒,所有事儿都顺着她,彩礼她家要二十八万八,我没还价,婚房首付我掏了一百六十万,写的我俩名儿,装修家具全是我跑的,她说工作忙,没空管这些琐碎。
新房在城东那个叫“云栖苑”的小区,一百四十多平,装修花了四十多万,光那套意大利进口的皮质沙发就三万多。
我寻思着,既然娶了人家,就得让人家过得舒坦。
到家已经快十一点了。
周雅先进屋,换了拖鞋,把敬酒服脱了挂进衣帽间,出来的时候穿了件真丝睡袍,头发散下来。
她坐在梳妆台前卸妆,一下一下地擦,动作挺慢。
我坐在客厅沙发上,开了瓶矿泉水喝,电视开着,声音调得挺小,播的是个什么鉴宝节目。
“陈放,”她忽然开口,没回头,“一会儿刘助理要过来,拿几份文件让我签,明天一早就要用。 ”
刘助理叫刘斌,是周雅手底下的,三十出头,长得精神,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我见过他几次,来接周雅下班,点头哈腰地叫我“陈哥”,嘴挺甜。
我说:“这么晚了还送文件? 明天签不行? ”
周雅从镜子里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没什么温度:“明天一早的会,董事会要过项目,材料今晚必须定稿。 他送来我签个字就行,很快。 ”
我没再说什么。![]()
人家工作上的事儿,我也不懂,插不上嘴。
我起身去卫生间洗澡,热水冲在身上,觉得这一天折腾得骨头都散了。
洗完出来,擦着头发,就听见门铃响了。
周雅去开门,果然是刘斌。
他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个公文包,看见我,笑了笑:“陈哥,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扰你们。 ”我摆摆手说没事儿,心里多少有点不得劲,但也没多想。
人家是工作,正事儿。
刘斌跟着周雅进了书房,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我坐在客厅,电视里鉴宝节目正拿着个瓷瓶翻来覆去地看,专家说这瓶子是仿的,不值钱。
我听见书房里传来周雅的声音,压得低低的,听不清说什么,偶尔刘斌也回两句。
我看了看墙上的挂钟,十一点四十了。
我点了根烟,抽到一半,掐了。
又坐了十来分钟,书房门开了,刘斌先出来,脸上带着笑,看见我,又说:“陈哥,那你们早点休息,我先走了。 ”周雅跟在后面,手里拿着几页纸,把他送到门口。
门关上之后,周雅没看我,径直往卧室走,说了句:“我先睡了,你也早点。 ”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烟灰缸里那半截烟头还冒着丝儿。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刚才刘斌从书房出来的时候,衬衫领口有一颗扣子没系,露出的脖子上,好像有一道红印子。
我晃了晃脑袋,觉得自己可能是今天喝多了酒,眼花了。
第二天早上,我六点半就醒了,习惯性去厨房熬粥。
周雅七点起来,洗漱完,坐在餐桌前喝粥,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了一下,她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我给她剥了个鸡蛋,放她碗里,她说了声“谢谢”,语气淡淡的。
我厂里上午有个客户要来谈订单,我吃完就出门了。
到了厂子,忙活了一上午,中午跟客户吃饭,喝了几杯。
下午回办公室,刚坐下,手机就响了,是周雅。
“陈放,那笔投资款怎么回事? ”她声音挺急,带着一股质问的味儿。
我一愣:“什么投资款? ”
“就是上个月你说要投给我公司那个项目的,七十三万那笔,怎么银行那边说款项被撤回了? ”
我拿着手机,没说话。
那笔钱确实是我上个月答应投的,周雅说她们公司有个新项目,前景不错,想让我以个人名义投进去,算是支持她工作。
我当时没多想,就同意了,钱也转过去了。
“陈放,你说话啊! ”周雅在电话那头声音拔高了,“你是不是背着我干什么了? ”
我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换了个耳朵:“周雅,昨晚刘斌去咱家,真是送文件? ”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大概有两三秒的安静。
然后周雅的声音冷下来:“你什么意思? ”
“没什么意思,”我说,“我就是问问。 那笔钱我今早让财务撤回了,我觉得那个项目风险太大,不想投了。 ”
“你——”周雅像是被噎住了,半天才说,“陈放,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那个项目我跟了三个月,就差你这笔钱就能启动了,你现在说撤就撤? 你把我当什么了? ”
我没接她的话,反问道:“刘斌脖子上那道印子,是咋回事? ”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这回时间更长。
然后周雅忽然笑了,那笑声听着有点刺耳:“陈放,你行,你真行。 你查我? ”
“我没查你,”我说,“我就是眼睛没瞎。 ”
挂了电话,我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
外头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我掏出烟盒,里头还剩三根,我抽出一根点上,吸了一口,呛得咳嗽了两声。
我忽然想起昨天婚礼上,我跟我妈说,妈,你放心,我肯定把日子过好。
我妈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说好,好。
我拿起手机,翻到银行APP,看着那笔七十三万的转账记录,显示“已撤回”。
我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好一会儿,然后锁了屏,把手机扔在桌上。
晚上我回到家,周雅坐在客厅沙发上,没开电视,就干坐着。
看见我进门,她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陈放,咱们谈谈。 ”
我换了鞋,走到她对面坐下:“谈吧。 ”
“那笔钱,你到底撤没撤? ”她盯着我。
“撤了。 ”
周雅胸口起伏了几下,声音压着:“陈放,我跟你说实话,那个项目真的很重要,是我升总监的关键一步。 你这时候撤资,不是拆我台吗? 你到底因为什么? 就因为昨晚刘斌来送个文件? ”
我看着她的眼睛,没躲:“周雅,你跟我说实话,你跟刘斌,到底啥关系? ”
周雅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里带着点不屑:“陈放,你脑子里整天想什么呢? 刘斌是我下属,我们就是工作关系。 你疑神疑鬼的,有意思吗? ”
“工作关系? ”我掏出手机,翻到一张照片,递到她面前,“那这是啥? ”
照片上,是昨晚刘斌从我家小区出去的时候,他车副驾驶上坐着一个女的,侧脸看不太清,但能看出来不是周雅。
那是小区门口的监控拍到的,我今早去物业调的。
周雅看了一眼,脸色变了:“你调监控? ”
“我总得弄明白,我媳妇大半夜叫男助理来家,到底谈的是啥工作。 ”我说,“这女的是谁? ”
周雅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刘斌有老婆吧? ”我继续说,“上回他来接你,我见过他媳妇,在车上坐着,挺文静一女的。 这照片上这个,不是他媳妇吧? ”
周雅的脸彻底白了。
我站起来,看着她:“周雅,我陈放是没啥大本事,就是个开厂的粗人。 但我不是傻子。 那七十三万,是我厂子里半年的流水,我投给你,是信你是我媳妇。 可你昨晚当着我面,让一个男的进咱婚房,关着门待了快一个小时,你考虑过我的感受吗? ”
周雅猛地抬头:“陈放,你说话别那么难听! 我们就是在谈工作! ”
“谈工作? ”我笑了一下,“行,那你告诉我,你们谈的啥项目,需要大半夜关着门谈? 你公司白天不能谈? 非要挑我结婚这天晚上? ”
周雅被我噎得说不出话,胸口起伏得更厉害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低下去:“陈放,我承认,昨晚时间是不太合适。 但确实是急事,那个项目出了点问题,需要连夜改方案……”
“行,”我打断她,“就算你说的是真的。 那刘斌脖子上那道印子,你怎么解释? ”
周雅愣了一下:“什么印子? ”
“他脖子左侧,有一道红印,像是指甲刮的。 ”我说,“我看见了。 ”
周雅忽然不说话了,嘴唇抿得紧紧的。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她忽然笑了,那笑里带着点破罐子破摔的意思:“陈放,你既然都看见了,那我也不瞒你了。 刘斌他……确实对我有点意思,但我没答应他。 昨晚他来,确实是为了项目的事,那道印子,是他自己挠的,过敏。 ”
“过敏? ”我看着她,“你信吗? ”
“你爱信不信。 ”周雅也站起来,声音硬了,“陈放,我跟你结婚,是觉得你踏实,能过日子。 你要是这么疑神疑鬼的,那咱俩过不到一块儿去。 ”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有点累。
我掏出烟盒,里头已经空了,我捏了捏,扔进垃圾桶:“周雅,那笔钱我撤了,就是撤了。 你要是觉得我耽误你前程,那咱俩好聚好散。 ”
说完我转身往门口走。
周雅在身后喊:“陈放! 你站住! ”
我没停,拉开门出去了。
外头下起了雨,不大,毛毛雨,落在脸上凉丝丝的。
我走到小区门口,站在那棵老槐树底下,掏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我妈接起来,声音带着睡意:“谁啊? 这么晚了……”
“妈,是我。 ”
“放儿啊? 咋了? 新婚夜的,咋给妈打电话? ”
我张了张嘴,想说啥,又咽回去了。
最后我说:“没事儿,就是跟你说一声,我跟周雅……可能过不到一块儿去了。 ”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我妈叹了口气:“放儿啊,妈早就想跟你说,那姑娘眼神太飘,不是个安分过日子的人。 可你当时铁了心要娶,妈也不好拦你。 行了,别难受了,回来妈给你做面条吃。 ”
我挂了电话,站在雨里,看着小区里那栋楼,十一层,那个窗户还亮着灯。
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那七十三万,我撤回来之后,投到了厂里新买的那条生产线上。
三个月后,我听说周雅从公司离职了,具体原因不清楚,有人说是项目黄了,有人说是跟刘斌的事儿被捅到领导那儿去了。
又过了俩月,我听说她跟刘斌好上了,俩人一起去了南方。
我听了,没啥感觉,就是觉得当初那二十八万八的彩礼,有点白瞎了。
我妈说,就当花钱买个教训。
我想想也是,人这一辈子,谁还没遇着几个白眼狼。
后来我又相了几次亲,都没成。
我妈着急,说我都三十二了,再不找就晚了。
我说不急,缘分没到。
直到有一天,我去市里参加一个行业展会,在展厅里碰见一个女的,蹲在地上帮一个摔倒了的老太太捡散落的资料。
她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头发扎成马尾,侧脸看着挺干净。
她捡完资料,抬头看见我,笑了笑:“你是陈放吧? 我是王倩,上次跟你通过电话,做注塑机代理的。 ”
我想起来了,上个月有个叫王倩的给我打过电话,推销她们公司的设备,我当时说考虑考虑。
没想到在这儿碰上了。
她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你那厂子新上的那条生产线,用得还行吧? ”
我说还行,挺顺的。
她笑了:“那就好。 我那会儿还担心你嫌贵不买呢。 ”
我也笑了,说:“贵有贵的道理,用着好就行。 ”
那天我们在展厅聊了挺久,聊设备,聊行情,聊厂子里那些糟心事儿。
她说话挺实在,不绕弯子,笑起来眼睛弯弯的,看着舒服。
后来我送她回公司,路上她忽然说:“陈放,我听说你离婚了? ”
我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嗯,结了没俩月就离了。 ”
她没再问,过了一会儿说:“我前年也离了,他外头有人,我带着闺女自己过。 ”
我看了她一眼,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就是平平淡淡地说了这么一句。
我忽然觉得,这女的挺有意思。
那天之后,我们加了微信,偶尔聊两句。
她说话不腻歪,也不端着,有时候我厂里设备出点小毛病,拍照发给她,她直接视频指导我修,省了不少事儿。
有一次我请她吃饭,她带着她闺女,小姑娘五六岁,扎俩小辫儿,见了我也不怕生,脆生生叫了声“陈叔叔”。
我给她点了个冰淇淋,她高兴得不行,吃得满脸都是。
王倩在旁边拿纸巾给她擦嘴,一边擦一边说她:“你看看你,跟个小花猫似的。 ”
我看着她们娘俩,忽然觉得心里头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吃完饭送她们回家,路上小姑娘在后座睡着了,王倩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
过了一会儿她忽然说:“陈放,你是个好人。 ”
我握着方向盘,没说话。
她又说:“上回那个事儿,我听人说了。 你能把七十三万撤回来,说明你脑子清醒。 这年头,能守住自己钱袋子的男人,不多了。 ”
我笑了笑:“那是我厂子里半年的血汗钱,我不清醒点儿,工人工资都发不出来。 ”
她也笑了,没再说话。
后来我们就在一起了。
没什么轰轰烈烈的,就是觉得跟对方待着踏实。
她闺女也挺喜欢我,老缠着我给她买冰淇淋。
有一天晚上,我们坐在她家阳台上喝茶,她忽然问我:“陈放,你说咱俩以后,能过到老不? ”
我想了想,说:“我不敢保证啥,但我能保证,以后不管发生啥事儿,我都先跟你商量,不瞒你事儿。 ”
她听了,没说话,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嘴角弯了弯。
我看着她,忽然想起周雅。
想起大婚那晚,她当着我的面让刘斌进婚房,想起我问她那笔钱的时候,她电话里那冷冰冰的声音。
我那时候觉得天塌了,现在想想,其实没啥大不了的。
人这一辈子,谁还没遇着几个烂人?
关键是你得知道,啥时候该转身走。
我端起茶杯,跟王倩碰了一下,说:“往后日子还长,咱慢慢过。 ”
她点点头,说:“嗯,慢慢过。 ”
外头月亮挺圆,照在阳台上,亮堂堂的。
我忽然觉得,这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
人呐,摔了跟头不怕,爬起来拍拍土,接着往前走就是了。
怕就怕,你摔了一回,就再也不敢站起来了。
那才叫真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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