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婆把300万拆迁款全给大姑姐,丈夫5年不回家过年,公婆慌了
楔子
腊月廿八,县城老屋里冷清得像座空庙。
王桂香盯着日历上圈了又圈的红圈,低声道:“建军,又一年了。”
张大山蹲在门槛边抽闷烟,地上落了七八个烟头,半晌才憋出一句:“当初那三百万……就不该全给秀兰。”
王桂香眼眶一红:“儿子五年没回家过年了,咱们这当爹当娘的,心里能踏实吗?”
屋檐下冷风灌进来,老两口沉默着,听着别人家传来的鞭炮声。
第一章 五年未归的游子
腊月廿八,城里的出租屋里暖气烧得足,窗玻璃上蒙着一层白雾。张建国刚把一盘饺子馅拌好,手机就震了起来。他看了一眼来电显示,眉头拧成了疙瘩,任铃声响了好几遍,才拿起来接。
“建国啊,是我。”电话那头传来张大山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快过年了,你……今年回来不?”
张建国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上继续搅着馅,语气听不出情绪:“爸,我不回去了。你们不是有秀兰陪着吗?让她陪你们过吧。”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张大山的声音更低了:“秀兰是秀兰,你是你。你妈这些天老念叨你,还给你留了你爱吃的腊肠……”
“行了爸,”张建国打断他,“腊肠留着给我姐吧。我这儿忙,先挂了。”
他挂断电话,把手机往台面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厨房门口,李梅系着围裙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一把没择完的芹菜,看着他,轻轻地叹了口气。
“又是爸打的?”她走过去,把芹菜放在案板上。
张建国没应声,低头使劲揉面。李梅看着他绷紧的侧脸,犹豫了一下,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背:“要不……今年就回去一趟?老人年纪也大了。”
“回去?”张建国抬起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回去干啥?看他们怎么偏心眼儿?那三百万,说给秀兰就给了,连个招呼都没跟我打。我回去算什么?去当那个碍眼的儿子?”
李梅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她明白,这根刺扎得太深了,五年的时间都没能拔出来。她转身把芹菜放进水盆里,哗啦啦的水声盖过了自己低低的叹息。
县城老屋里,王桂香坐在堂屋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本翻旧了的日历。日历上几乎每一页的边角都写着字——农历、节气、哪天降温、哪天该买药。而腊月二十八那一页,她用红笔重重画了一个圈,旁边写着:“盼儿归”。
张大山推门进来,带进一股冷风。王桂香抬头看了他一眼,看他那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心里就明白了大半。她还是问了一句:“咋说的?”
张大山没吭声,把手机放在桌上,蹲到门槛边,又摸出一根烟来点上。烟雾缭绕着他皱纹纵横的脸,他抽了两口,才闷闷地道:“还能咋说?不回来。”
王桂香手里的日历差点掉地上,她抖着手把它抚平,声音带着颤:“你……你就不能好好跟他说?就说我病了,就说家里想他,就说……”
“说了!”张大山突然抬高声音,“我说他妈念叨他,给他留了腊肠,可他说让给秀兰留着!他心里头那口气,没消!”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呼啦呼啦的风声。王桂香低头看着日历上那个红圈,眼泪吧嗒吧嗒掉下来,砸在纸面上晕开一小团红色。她想起五年前拆迁款下来那天,全家高兴得跟过年似的。张秀兰第二天就回了娘家,一进门就开始抹泪,说赵大勇谈了个大项目,就差启动资金,要是错过这个机会,这辈子都翻不了身。她当时看着女儿哭得可怜,又想着儿子在城里上班,日子过得不错,用钱的地方少,脑子一热就跟张大山商量着把钱全给了闺女。
哪知道这一给,就把儿子给推远了。
“当初那三百万……就不该全给秀兰。”张大山蹲在门槛边,又憋出这句话来。这话他这五年说过不下百遍,每一次说,都像在嚼一颗发苦的药丸。
王桂香吸了吸鼻子:“我后悔有啥用?建国那孩子性子犟,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他不回来,咱们也不能绑他回来啊。”
“那秀兰呢?秀兰今年回来不?”张大山问。
“说是忙,要到大年三十才回来。”王桂香叹了口气,“回来也是坐一坐就走,那赵大勇连个面都不露。”
张大山把烟头摁灭在砖缝里,站起身,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枣树。五年前,这棵树下还热热闹闹的,孙子满地跑,儿子帮着劈柴,儿媳在灶屋里忙里忙外。如今枣树还是那棵枣树,人却散得只剩下他们老两口。
“老张,”王桂香走到他身边,声音哑哑的,“要不……要不咱们豁出这张老脸,去城里找建国?咱跟他认个错,说当年是咱们糊涂……”
张大山没接话,他望着远处天边灰蒙蒙的云层,半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怕是……光认错,也不顶用啊。”
冷风又灌进来,堂屋里那盏旧灯泡晃了晃,把两个老人的影子拉得老长。远处的村庄里,已经有人家迫不及待地放起了鞭炮,噼里啪啦的脆响传过来,热闹得很。可这份热闹,偏偏跟老张家这间冷清的屋子,没半点关系。
第二章 五年前的那个决定
五年前,那笔拆迁款到账那天,张大山夫妇这辈子都忘不了。银行的短信弹出来,王桂香盯着屏幕上那一串数字数了三遍,手抖得差点把老花镜摔了。三百万,整整三百万。那座住了几十年的老宅子,一下变成了城里一套房的钱。张大山坐在堂屋里,咧着嘴笑了一下午,烟抽了一根又一根,说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做梦都不敢想。
消息传得快,第二天大姑姐张秀兰就带着赵大勇回了娘家。一进门,张秀兰手里提着一大袋水果,脸上堆着笑,喊了声爸妈,放下东西就开始抹眼泪。王桂香吓了一跳,连忙问她咋了。张秀兰吸着鼻子说,赵大勇跟人合伙谈了个项目,是做建材的,投入大回报也大,年底起码翻一倍。可是启动资金还差一大截,到处借遍了都凑不齐,要是错过这个机会,这辈子恐怕再难出头了。
赵大勇蹲在门槛边,低着头抽烟,一脸愁苦。张大山递了杯水过去,赵大勇接了,却不喝,重重叹了口气。张秀兰又说,爸,妈,我也不想开口要,实在是走投无路了。那项目眼看就要签合同了,钱凑不上,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抢走。她说着一把拉住王桂香的手,眼里带着泪光,说等大勇翻了身,第一件事就是好好孝敬你们,给你们在县城买套大房子,让你们享清福。
王桂香听了心里难受,拉着女儿的手直拍,说傻孩子,一家人说什么两家话。张大山坐在一边,闷着头没吭声,手里的烟燃了大半没抽一口。张秀兰看出父亲的犹豫,又加了一句,说建国的孩子在城里,他们小两口工资虽不算高,但日子过得安稳,这钱给他们也是放着,不如借给她使,等赚了钱加倍还回去。
张秀兰这一招,正戳中了张大山的心。老两口商量了大半宿,王桂香说闺女是自家人,总不能看着她难处不管。张大山想起儿子张建国在城里厂子里上班,虽然挣得不多,但日子确实过得去,前段时候还刚生了个闺女,小两口忙得团团转,确实用不上这么大笔钱。再说,女儿打小就嘴甜,会来事儿,张建国性子闷,一年到头跟家里说不上几句话。老年人的心一偏,天平就全歪过去了。第二天早上,张大山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头一掐,像是下了天大的决心,说,给了吧。
张秀兰拿到钱那天,在娘家院子里哭得稀里哗啦,说这辈子记得爸妈的恩情。赵大勇也破天荒的会做人,给老两口一人买了一件棉袄,又里里外外把老屋的瓦片翻修了一遍。张大山还觉得女儿孝顺,女婿能干。可消息传到城里张建国耳朵里,就没这么平静了。
张建国是在下班路上接到的电话。他在厂里上了一天班,浑身机油味,蹲在厂门口的长阶上接起电话。王桂香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说家里的拆迁款,你姐急着用钱创业,就先给了她。张建国当时脑子嗡的一声,手指攥着手机,骨节发白,问给了多少。王桂香沉默了一会儿,说全都给了。
张建国当场就把电话挂了,第二天请了假赶回去。进了家门,张大山正蹲在院子里择菜,看见他回来还愣了一下,说你怎么没上班。张建国没接话,站在院子当中,问爸,那三百万,你真全给秀兰了?张大山手里的菜叶子一顿,没抬头,说秀兰那边急需,等赚了钱自然会还你们。
张建国气得脸色铁青,说爸,那是咱们家的房子拆的钱,我不是要那三百万,可好歹得跟我商量一声吧?那是我们的家底。张大山把菜往盆里一扔,站起来瞪着眼,说秀兰是你姐,她男人要创业,你当弟弟的不帮衬,还说这种话?你是儿子,应该让着姐姐才对。王桂香也从屋里出来圆场,说建国啊,你姐姐家是真遇到难处了,这钱就当借她的,等她好了不会忘了你。
张建国站在老院子里,看着父母那两张偏得没边的脸,心口像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他没再吵,转身就走,走到院门口,忽然回过头,声音发颤地说,我闺女刚出生,奶粉钱都是省着花的。你们嘴里有孙女吗?张大山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终也没说出口。张建国推开院门,大步走了出去,身后传来李梅的声音。
那年李梅刚出月子,抱着孩子站在村口迎他。张建国走过去,从她手里接过孩子,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鼻尖发酸。李梅见他脸色不对,问他怎么了。张建国闷声说,钱全给秀兰了。李梅啊了一声,沉默半晌,把孩子往怀里拢了拢,说没事,钱没了再挣,咱们还年轻。
张建国没说话,抱着孩子,沿着村道一直走了很远。背后那栋老宅的影子在夕阳下拉得又长又歪,像一根刺,深深扎进了他心里。
后来那段日子,两口子过得紧巴巴的。李梅坐月子时想吃口猪蹄,张建国算了算账,还是买了半只,自己一口没碰。李梅看在心里,什么也没说,只是那双眼睛微微红了红。从那以后,张建国再没主动给家里打过一次电话。
王桂香那时候还不觉得什么,总说建国那孩子脾气犟,过阵子就好了。可这一过,就是五年。五年里有三个春节,老两口眼巴巴地守在堂屋里,盼着门口能响起儿子的脚步声。可每年等到年夜饭凉透,也没等到。直到今年腊月,王桂香终于坐不住了,才催着张大山打了那通电话。
窗外的风又紧了些,吹得堂屋的旧门帘扑棱棱响。王桂香低头把那本旧日历合上,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的泪,又翻开最后一页,怔怔看着那红笔画的圈,嘴里轻声念叨着:“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啊。”张大山蹲在门槛边,听见这话,没回头,也没反驳,只是又摸出一根烟来。
第三章 妻子的安慰与委屈
屋里暖气烧得正旺,李梅端着菜从厨房出来,一眼就看见张建国握着手机坐在沙发上,脸色铁青,嘴唇抿成一条线。她把盘子放在桌上,轻声问了一句:“又是爸妈打来的?”
张建国没说话,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扔,发出一声闷响。李梅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来,伸手握住他的手。那只手冰凉,骨节绷得紧紧的,像攥着什么放不下的东西。
“问你话呢。”李梅的声音又柔了几分,“爸说什么了?”
张建国这才开口,声音又沉又涩:“还能说什么,问我今年回不回去过年。”
李梅心里一紧,嘴上却故作轻松:“那你怎么说的?”
“我说让秀兰陪他们过。”张建国冷笑一声,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冻得蔫了吧唧的绿萝上,“反正他们眼里就一个闺女,我这个儿子在不在,有什么要紧。”
李梅沉默了一会儿。她也委屈。五年前那三百万,哪怕分个零头给他们,也不至于让刚满月的女儿连罐好奶粉都喝不上。那天晚上她喂完奶躺在床上,听见张建国在阳台上抽烟,一根接一根,抽到半夜。她没出去劝,知道他心里堵着一口气,比任何话都管用。
“建国,听我说一句。”李梅收回思绪,握紧了丈夫的手,“钱没了可以再挣。咱们现在虽然紧巴,可日子是往好处走的。倒是爸妈,年纪一年比一年大了,身体也不如从前。你就算心里有气,也别老跟他们置气。”
张建国没有立刻接口,过了好一阵,才哑着嗓子说:“李梅,你以为我真在乎那三百万?我就是想不明白,我到底做错了什么。娶你的时候,我没伸手跟家里要一分钱;你生孩子,我也没让他们操心。我每个月往家里寄钱,从来没断过,哪怕自己天天吃馒头咸菜。可到头来呢?三百多万,连跟我说都不说一声,说给就给。”
他说到后面,声音有些发哽,别过头去,不让李梅看见自己的眼睛。李梅心里酸得厉害,她太了解张建国了。这个男人平时话不多,再苦再累也没喊过一声冤,唯独在他爸妈那里,总是过不去那道坎。去年张大山做寿,张建国没回去,晚上一个人蹲在厨房里喝闷酒,喝到一半忽然对李梅说:“你说我是不是不孝?可我一想到那笔钱,想到我闺女当时连奶粉都舍不得买好的,我这心里就跟刀绞一样。”
李梅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过去,把他的头搂在自己怀里,像哄孩子一样轻轻拍着。
这会儿她做了个深呼吸,劝道:“建国,你想想,当年秀兰姐是不是真的遇到了难处?她跪在爸妈跟前哭成那样,老人心一软,脑子一热,可能真没想那么多。再说,这几年秀兰姐日子过得不错,那钱说不定真能还回来。你要是因为这事儿把自己捆五年、捆十年,难受的是你自己,爸妈那边也不得安生。”
张建国抬起头,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汽:“他们安不安生,跟我有什么关系?”
“你嘴上这么说,心里真这么想?”李梅盯着他,没有退让,“哪次爸妈打电话来,你不是接起来才骂?哪回村里有人捎话来,说你爸腿疼你妈咳嗽,你不是整宿整宿翻来覆去睡不着?”
张建国被说中了心思,嘴唇动了动,半天没反驳出来。李梅趁热打铁:“今年回去看看吧。孩子都五岁了,还没正儿八经去爷爷奶奶家过过一个年。你总说爸妈不认这个孙女,可你别忘了,那是你的爸你的妈,是孩子的爷奶。你老这么犟着,让孩子以后怎么想?”
张建国的眉头拧成了疙瘩,沉默了好半晌,才闷闷地说:“我也想回去。可我回去,算怎么回事?让他们觉得我心软了,那钱的事就这么过去了?你替我想想,这口气我咽得下去吗?”
李梅听见这话,眼眶也红了。她把头靠在张建国肩膀上,声线像一根细细的线:“我替你委屈。我替你委屈了五年了。可建国,你再想想,爸妈现在年纪大了,头发都白了,你忍心看着他们孤零零地过这个年?你要是真觉得咽不下那口气,那咱们就回去,当面把话说清楚。你该问的问,该说的说,让爸妈知道你的委屈。事情摊开讲,总比咱们在这儿憋着、他们也熬着强。”
张建国没有回答,只是垂着头,盯着自己手掌心的纹路,看了很久。李梅知道他心里在做斗争,没有再逼他,起身去把菜热了热,又给他盛了碗米饭。
饭吃到一半,张建国忽然搁下筷子,低声说了一句:“要回去,也得他们先低个头。哪怕就说一句‘建国,当年是我们做得不对’,我也能放下。可他们到现在,连句软话都没有,张口就是要我回去过年。你说,这是拿我当儿子,还是拿我当个过年时摆桌上的灯笼?”
李梅听着这番话,心里又疼又急。她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下去。她知道,这个话题他需要时间,而自己能做的,就是慢慢地把那道冰一点一点焐化。
窗外不知什么时候飘起了细雪。李梅收拾碗筷时,听见张建国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停在“爸”那个号码上,迟疑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按灭了屏幕。她假装没看见,低头擦着灶台,心里却像被什么轻轻揪了一下。她知道,这个年,怕是又难了。
第四章 大姑姐的风光日子
城里那个高档小区,绿化做得跟公园似的,一进大门就是两排香樟树,冬天叶子还绿油油的。张秀兰站在十二楼的毛坯房里,踩着满地的灰尘,指挥着装修师傅把瓷砖往客厅搬。她今天穿了一件酒红色的羊绒大衣,脚上是新买的短靴,在满是水泥袋和板材的房间里来回转,显得格外扎眼。
“秀兰,你看这阳台,阳光多好!”赵大勇从阳台那头探出头来,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眉飞色舞,“到时候摆两把藤椅,一个小茶几,咱俩白天在这儿喝茶晒太阳,晚上看看城里的夜景。那日子,啧啧。”
张秀兰嘴上弯了弯,又故意绷住:“你可得了吧,光这房子装修下来就得四十多万,你生意上真有那么多活钱?别到时候装一半,又跟我说没钱了。”
“嗨,你说这话就没意思了。”赵大勇几步走过来,伸出胳膊揽住她的肩,“我告诉你,我那个建材公司,今年签了好几个大单,有一个还是别人求到我门上来合作的。我再过一两年,等那笔工程款结回来,公司就能扩大规模上市。到时候三百个平方的大别墅我都给你买一套!”
张秀兰被他这番话说得心里熨帖,推了他一把:“你就吹吧,还买别墅,先把这房子看好喽。”
嘴上这么说,她脸上的笑却藏不住。五年前拿到那三百万,她跟赵大勇第一件事就是把这套高档小区的房子定下来了,一百四十平,全款付清。后来又换了辆二十多万的车,剩下的钱投进赵大勇的建材公司,加上赵大勇原来攒的家底,头两年确实红火了一阵子。张秀兰穿着名牌衣服回村里走亲戚,谁见了不说一句“秀兰这是嫁对了人”。她心里得意,觉得自己当年在娘家人面前哭那一场,哭得值。
装修师傅量到主卧的尺寸,问她衣柜要怎么做。张秀兰正琢磨着,手机忽然响了。她低头一看屏幕上的号码,嘴角一挑,接起来声音里带着喜气:“妈!我正想打电话给你呢,房子这边装修得差不多了,你再给我一个月,等弄利索了,今年过年你跟爸收拾收拾东西,我开车回去接你俩,来城里住大房子过个年!”
电话那头,王桂香的声音带着一丝犹豫:“秀兰,你爸最近腿不太好,怕是不大方便出远门……”
“那怕啥!到时候我让大勇背爸上楼,咱们家电梯,又不走楼梯。”张秀兰满不在乎地打断她,“妈,你跟我爸苦了大半辈子,该享享福了。你们来城里住,想吃啥我给你们买啥。暖气可暖和了,比你们那老屋强一百倍。”
王桂香在那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带了点笑意:“那你跟大勇好好弄,别太累了。”
“累啥,有钱花就不累!”张秀兰说着,瞥了一眼正在跟装修师傅说话的赵大勇,“对了妈,五年前那事,你放心,我跟大勇记着你们的好呢。等我们公司上市了,连本带利,亏待不了你们。”
挂了电话,张秀兰把手机往兜里一揣,又提高嗓门喊装修师傅:“师傅,那个电视背景墙的大理石,你给我用最好的料子,别拿普通的糊弄我!”
赵大勇凑过来,脸上的笑意里带着几分得意:“你听见刚才我接那电话没有?是东城那个工地的刘总,说那批板材结算款过完年就能打过来。到时候咱们把剩下的钱收回来,再盘个新铺面。”
张秀兰看着他眼神闪烁的样子,心里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但又被眼前新房子的好光景冲散了。她嗯了一声,低头翻手机上的装修效果图:“那行,你看这个窗帘颜色配不配……”
赵大勇没接话,手机又响了。他瞥了一眼号码,脸上的笑忽然僵了一下,随即若无其事地走到阳台那边,压着声音接了起来。张秀兰正跟着装修师傅研究吊顶造型,没留意他。等她再回头时,赵大勇已经挂了电话,脸上又重新堆起笑容走过来,揽住她说:“走,楼下新开了家烤肉店,咱去尝尝。今天不吃了,没力气看这些东西。”
张秀兰笑骂他一声小气,却没拒绝。两个人锁了门往外走,赵大勇落后她半步,走道里灯光昏黄,他脸上那层笑像一张薄薄的纸,底下藏着一道浅浅的裂纹。
那通电话是建材厂打来的,说他们进的那批货,欠款方跑了,钱一时半会儿要不回来。
赵大勇没敢说。
他看着张秀兰在电梯里照着镜子补口红,嘴上哼着歌,那句“公司要上市”还余音绕梁。他咽了口唾沫,把手机塞回兜里,想着等过完年再说,兴许对方那边还能想别的办法把钱补上。
电梯到了一楼,门一开,冷风灌进来。张秀兰打了个激灵,回头嘟囔了一句:“今年冬天怎么这么冷。”
赵大勇嗯了一声,没接话。
那份冷,比他预想中来得早了一点。
第五章 邻居们的闲话
腊月二十三,南方小年。
村口那棵老樟树下,几个妇人正围着晒太阳嗑瓜子。张大山拎着一袋盐从村头小卖部回来,还没走近,就听见那边的说话声飘过来。
“……你们说说,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拆迁款三百万,一分钱不给儿子,全给了闺女。儿子气得不回家都五年了,换谁不寒心?”
“可不是嘛!要我说,张国这孩子脾气也够倔的,但换我我也生气。老张两口子这事做得不地道。”
“听说他们家大闺女拿了钱在城里买了大房子,穿金戴银的,爹妈也不管了,就扔在乡下,连个过年的人都没有。”
张大山脚步一顿,手心里的盐袋子险些没捏住。那几个妇人背对着他,说笑得起劲,嗓门大得跟广播似的。他站在樟树斑驳的影子底下,脸一阵红一阵白,脚底下像生了根,迈不动步。
其中一个妇人眼尖,扭头看见他,声音像被掐断似的戛然而止。其他人顺着她的目光看过来,脸上那些眉飞色舞的表情都僵在那里,手里的瓜子也忘了嗑。
张大山憋着气走过去,声音压得低低地:“王家嫂子,你们在这说我什么呢?”
那个被称作王家嫂子的妇人讪笑了一声,把手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扔:“哎呀,大山叔,哪有说你们什么,我们这不是闲聊呗,聊到你家的事就多说了两句。你别往心里去。”
“这事是你们能随便嚼舌根的?”张大山手里的盐袋子攥得咯吱响,“我自己的儿子我还不了解?他那是工作忙,在外头忙事业,等忙完了自然就回来了。”
另一个妇人笑了笑,话里带着刺:“大山叔,这都五年了,啥事业能忙得连过年都回不来一趟?你儿子在外头成家立业,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没有,你心里就没数?”
张大山被她噎得说不出话来,嘴唇抖了抖,才憋出一句:“你们懂什么。”
“我们是不懂,可我们知道一个道理——”那妇人往围裙上擦了擦手,“养儿防老,你们倒好,把钱全给了闺女,儿子心里能舒坦?”
张大山胸口猛地一堵,想争辩,话到嘴边又不知从何说起。那三百万的事,他这五年来在心里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越想越不是滋味。可他在外头从来不肯认,像一只把脑袋埋进沙堆里的老雀,总觉得不承认,事情就不存在。
这时王桂香从院子里走出来,隔老远看见张大山站在樟树下,脸色不对劲,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拽了拽他的胳膊:“怎么了?买袋盐买半天?”
张大山脸色铁青地甩开她的手,闷声大步往家走。王桂香愣了一下,回头看了看那几个妇人,见她们眼神躲闪地各自低下头,心里登时明白了七八分。
她没说什么,默默跟在张大山后面回了院子。
院门一关上,张大山把盐袋子重重摔在灶台上,一句话也不说,闷头坐在堂屋的板凳上,两只手撑着膝盖,眼睛直勾勾盯着地面。
王桂香站在门口,看着他这样子,心里像是被人攥了一把。自从那三百万给了秀兰,村里头的话就没断过。起初她还出去解释两句,说儿子忙,说闺女孝顺,可日子久了,那些话不但没少,反而越传越响,像是村里人把这事当成了茶余饭后最解乏的一出戏。
她劝过张大山,说要不给建国打个电话,让他今年回来一趟,村里那些风言风语自然就不攻自破了。可张大山死活拉不下这个脸,总觉得当初的决定是他拍板拍的,如今回头去求儿子,这当爹的脸面往哪里搁。
王桂香叹了口气,转身进了灶房,从橱柜里拿了只碗,倒了半碗热水,端到张大山跟前:“喝口热的。”
张大山没接。
王桂香把碗放在他手边的桌角上,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声音低低地:“大山,要不……今年咱再给建国打个电话?咱就问问,他要是愿意回来……”
“打什么打!”张大山忽然吼了一声,嗓门大得连院子里那只老母鸡都扑棱着翅膀跳了一下,“他爱回不回!他眼里还有没有他这个家?五个年都不回,我这个当爹的还得低声下气去求他?”
王桂香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没擦,就那么坐着,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她想说,当年要不是你答应秀兰把三百万都拿去,儿子也不会这么伤了心。可她张了张嘴,话没说出来。这些年她翻来覆去在心里问过自己无数遍,问得多了,反而一个字也说不出口了。
张大山吼完这一嗓子,也像用尽了全身力气似的,肩膀塌下来,垂下头,两只粗糙的手捂住脸,好一会儿没动。
堂屋里安静得只听见墙上老挂钟滴答滴答地走。窗外传来邻居家院子里孩子嬉闹的声音,远远地,显得有些恍惚。
王桂香站起身,走到外屋,拿起那部落了一层薄灰的旧手机。她翻了翻通讯录,里面存着“建国”两个字。她的拇指悬在那个名字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这时院门外传来脚步声,邻居刘婶隔着门喊了一声:“桂香嫂子,你家秀兰寄来的年货到了,搁村口代收点呢,你去拿一下。”
王桂香应了一声,把手机装回兜里,擦了擦眼睛,拉开院门走了出去。
门在身后关上的一瞬间,院子里一片安静。只有张大山一个人坐在堂屋里,手边的水碗升腾着一缕细细的热气,渐渐散在冬日的冷风里。
第六章 大姑姐的信用卡
王桂香从代收点把那箱年货搬回家的时候,张大山还闷头坐在堂屋里。她拆开纸箱,里头是两盒包装精巧的坚果礼盒、一罐蜂蜜,还有一件大红色羊绒围巾,标签还挂着,摸着倒是软和。
王桂香拎起围巾看了看,又放回去,叹了口气:“秀兰还想着咱们。”
张大山哼了一声,没搭腔。
“你说她今年回来过年不?”王桂香试探着问。
“她去年也没回来,说是忙。”张大山终于开口,声音闷闷的,“她那个男人,一门心思扑在生意上,连年都顾不上过。”
王桂香没接话,把坚果收进柜子里,心里头那点不安又浮上来。上个月跟秀兰通电话的时候,那头声音听着就不太对,问两句就岔开话题,只说忙,忙着呢。
县城另一边,赵大勇坐在他那间租来的办公室里,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电脑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排红色的数字,他看了半晌,伸手把屏幕关了。口袋里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瞄了一眼——是银行催款短信,措辞客气,可数字扎眼得厉害。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扔回桌面,搓了搓脸。去年这时候他还在酒桌上跟人吹牛,说公司明年就要上新三板,一桌子人举杯敬他。谁也想不到,那笔砸下去的大单子会黄得那么彻底,货款压了大半年收不回来,供应商天天打电话催,工人的工资拖着发不出。他不敢跟张秀兰说,只偷偷拿她的信用卡去套现,拆东墙补西墙,想着挨过年关,下一笔生意能翻本。
可窟窿越补越大,他那点指望也越来越薄。
张秀兰在家里煲了汤,给他打了三个电话,前两个没接,第三个终于接了,那头声音很嘈杂:“在见客户呢,晚点回去。”
“见客户?你昨天不是还说年底没事了吗?”张秀兰皱了皱眉。
“临时约的嘛,人家就今天有空——先不说了啊,回头打给你。”电话“嘟”地一声挂断。
张秀兰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两秒,心里头莫名冒出一股烦躁。她低头闻了闻汤,鲜香扑鼻,可那口汤喝进嘴里,竟有点苦。
她又等了两个小时,赵大勇才回来,进门就脱外套,往沙发上一靠,眼睛红红的,显是没睡好。张秀兰把汤端到他面前,他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碗:“公司那边有个项目,年前要垫一笔保证金,差不多……二十万。”
“二十万?”张秀兰愣了愣,“家里哪还有二十万?那三百万不是都投到你的生意里了?账上不是一直在说回款吗?”
“回款要等到开春。”赵大勇垂下眼睛,“这个项目要是接了,开春那笔回款立马就能进来,到时候全缓过来了。要是错过……”
他的话没说完,墙上的电话忽然响了。
张秀兰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接起来,一个年轻女声从听筒里传过来:“请问是张秀兰女士吗?这里是某某银行信用卡中心,您名下尾号6208的信用卡本期账单已经逾期,欠款总额……”
张秀兰握着话筒的手一僵:“你说什么?多少?”
“您名下尾号6208的信用卡,本期应还金额为十八万三千七百元,目前已经逾期了十二天,请您尽快处理,否则将影响您的信用记录。”
张秀兰脑子里“嗡”的一声:“你们是不是搞错了?我那张卡额度只有五万,怎么会有十八万的欠款?”
“您这张卡已经临时调整过额度了。这几个月有多笔大额消费和取现记录,如果您需要,我可以为您明细……”
“不用了。”张秀兰“啪”地把电话挂断,转过身来,死死盯着坐在沙发上的赵大勇。
赵大勇脸色变了,张了张嘴:“秀兰,你听我说——”
“赵大勇。”张秀兰的声音抖得厉害,“你拿我的信用卡去刷了?刷了多少?什么时候刷的?你调到多高的额度?你拿那些钱干什么去了?”
赵大勇低着头,不说话。
张秀兰走过去,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我问你话呢!那三百万,还剩多少?”
屋子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北风从楼缝里穿过去的声音。片刻之后,赵大勇才艰涩地开口:“差不多……还有一百四十来万,压在库存和应收账款里,卡上现金……”
“还剩多少现金?”张秀兰的声音嘶哑,眼睛里已经有了泪光。
“不到十万。”
张秀兰手一松,向后退了一步,撞在茶几角上,疼得弯下腰。她捂住小腹,喘了好一会儿气,才逼着自己直起身来:“赵大勇,你想过我吗?那三百万是我爸妈背着我弟弟给的,为这个,我弟弟五年没回家过年。你要是把这钱都败光了,我在这个家还有什么脸面?”
赵大勇抬起头,眼睛也是红的:“我没想到会这样。我也想让你们过上好日子,我做这些是为了谁?”
“你为了谁?”张秀兰笑了,笑里带着哭腔,“你是为了你自己。当初你跟我吹得天花乱坠,说一笔生意能翻一番,我信了,拉着我妈非要把钱要过来。如今呢?钱赔了,我拿什么还给我爸妈?我拿什么去面对建国的脸?”
她说着说着蹲下去,把头埋进膝盖里,哭得一抽一抽的。赵大勇走过去,想碰她肩膀,被她一把甩开了。
良久,张秀兰才抬起头来,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这事不能让我爸妈知道。打死也不能说。”
“那……”
“我去筹钱。”张秀兰的声音发抖,“把家里值钱的东西收拾收拾,能卖就卖。你那个公司,开春要是再没有回款,就把它关了,去打工也好,做小生意也好,反正,不能让他们知道钱没了。”
赵大勇张了张嘴,终究点了点头。
张秀兰慢慢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小区里亮起来的灯火,心里暗暗盼着,那笔压在库存里的货款年后能顺利收回来。她不敢深想,只能这样哄着自己——事到如今,她除了瞒和等,已经没有别的办法了。
第七章 李梅的小店
李梅的小餐馆开在城南一条老街上,门脸不大,统共七八张桌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墙上挂着一块小黑板,用粉笔写着今日菜品,字迹娟秀。她手艺好,为人又实在,一份红烧肉炖得酥烂入味,价格定得公道,回头客渐渐多起来。每到饭点,小店里就坐满了人,热气腾腾的,一屋子饭菜香。
张建国下了班,换了件旧外套,一头钻进后厨帮忙。他不太会颠勺,就负责洗菜切菜、收拾碗筷。李梅掌灶,炒菜时锅铲碰着铁锅叮当响,两个人隔着油烟喊话,忙得脚不沾地。
“那块五花肉帮我切厚一点,团员要肥瘦相间的。”李梅头也不回地喊。
“知道知道。”张建国手里的刀“笃笃笃”地响,“昨天不是刚教过我吗?三指宽,两指厚。”
“教过你多少遍了,切出来还是大小不一。”李梅嘴上嫌弃,嘴角却翘着。
等最后一位客人结账离开,已经是晚上九点多。李梅解下围裙,在塑料盆里接了点热水泡手,手指头烫得通红,手背上还有一块油溅出来的红印。张建国过来,把她手里的毛巾接过去:“我洗吧,你去坐会儿。”
李梅没坐,靠在门框上,看着丈夫弓着背在水池边刷锅的背影。他个子高,后厨的灶台矮,他得弯着腰才够得着,姿势别扭得很。这几年,张建国的头发白了好几根,眼角也有了细纹,但肩膀还是结实的。
“建国。”李梅忽然叫了他一声。
“嗯?”
“我想着,过完小年,把孩子接过来住几天。”
张建国手一顿,过了两秒才继续刷锅:“你不是说腊月课多,老师不让请假吗?”
“我跟老师说了,可以提前上一周。我妹妹说小年那天能开车把孩子送来,住到年后再送回去。”李梅顿了顿,“孩子打电话来,说想妈妈了。”
张建国没说话,把锅刷完了,又拿抹布擦灶台。李梅走过去,接住他手里的抹布:“你听见没有?”
“听见了。”张建国直起身,洗了手,在裤子上擦了两把,“接就接吧,我没意见。”
“那你呢?”李梅看着他的眼睛,“孩子来了,你陪他玩几天?”
“我上班呢,年根底下更忙。”
“你就不能跟单位请两天假?”
张建国沉默了片刻,拉开后厨的门,走到小店里,在一张桌子旁边坐下。李梅跟过去,在他对面坐下,也不催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店里只亮着一盏灯,暖黄的光罩在两个人身上,桌上的塑料醋瓶泛着光亮。
“你说把孩子接来过年,”张建国终于开了口,声音闷闷的,“他爷奶那边……要不要过去一趟?”
李梅一听就明白了。这几年每到腊月,这个问题就像一根刺,扎在两个人中间。张建国嘴上不说不回,可每到年关,他总会比平时沉默许多。快五年了,他硬着心肠不接公婆的电话,可那个“家”字,他从来没真正放下过。
“孩子爷爷奶奶前几天给我打过电话。”李梅轻声说。
张建国抬起头,目光带着一点意外:“什么时候?”
“就上周二,你上班去了,我手机响了,一看是妈的号码。”李梅说,“妈在电话那头支支吾吾的,先问了店里的生意好不好,又说她听邻居讲我们开了餐馆,说李梅那孩子受累了。后来又问我,过年回不回去,说他们想孙子了。”
张建国的喉结动了一下,没吭声。
“我没敢多说,就告诉他们店里忙,我抽不开身,让他们注意身体。”李梅说,“妈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好一阵没说话,我以为她要哭。后来爸把电话接过去了,说了一句‘要是忙就算了,家里没事’,就挂了。”
李梅说完,看着他的脸。张建国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她注意得到,他的手指搭在桌上,无意识地捏着桌角,指节都泛白了。
“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那道坎。”李梅把手伸过去,轻轻覆住他的手背,“当年那三百万的事,是他们做得不对,你气有你的道理。可我一想起妈在电话里那个声音,心里就不好受。她今年虚岁六十五了,听我妹妹说,前阵子腰疼,去医院扎了好几回针。爸的血压也不稳,吃药跟吃饭似的。”
“他们身体不好,有大姐照顾。”
“大姐?”李梅顿了顿,到底没把大姑姐家最近的那些风言风语说出来。她只是说:“大姐也有自己的日子要过。爸妈老了,身边总得有个人。”
张建国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十指交叉,抵在额头上,沉默了很久。李梅坐在旁边,也不再说话。窗外有风卷着枯叶,刮过卷帘门,沙沙响了一阵。
“他们要是真想孙子,”张建国闷闷地说,“早该来城里亲口说了。光打电话有什么用?”
李梅愣了一下,随即心里“咯噔”一下。她听明白了,丈夫这句话听着是抱怨,可是语气里的那块坚冰,好像有了一道缝。
“那我把孩子接来后,给爸妈打个电话,让他们过来看看孩子?”李梅试探着问,“你不见他们,我也不勉强。就在店里见见孙子,行不行?”
张建国没有回答,只是站起身,走到门口,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他站在门灯下面,侧脸被光影割成两半,半天才说:“等孩子来了再说吧。天冷,你先进去加件衣服。”
李梅知道他的脾气,这是暂时不愿意把话说死。她也不追问,进里屋披了件厚外套出来,又看见张建国站在门口,抬头望着天。腊月的夜空又高又冷,星星稀稀疏疏地挂着,没月亮。
“建国,外头冷,进来吧。”
张建国应了一声,又站了一会儿,才转身进来,顺手把卷帘门拉到底。锁门的时候,李梅听见他轻声说了一句:“李梅,你要是真想给他们打电话……那就打吧。”
她心里一热,眼睛忽然有些酸。回过头去,张建国的脸上仍看不出什么表情,可是她知道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有多难。她点了点头,说:“嗯,等我忙完这两天。”
张建国“嗯”了一声,把钥匙揣进兜里,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胡同。冬夜的风很冷,可李梅攥着口袋里那部旧手机,忽然觉得心里暖和起来了。
第八章 公婆的试探
李梅把手机攥在手里,翻出那个存了五年的号码,指尖悬在拨号键上方,又收了回去。第二天午饭后的空闲时间,店里刚收拾完最后一桌客人,她坐在收银台后面,又拿出手机。
这一次她按了下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接了,快得像对面的人正守着手机等。王桂香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点试探的喜悦:“李梅?是李梅吗?”
“妈,是我。”李梅心里一紧,尽量让自己声音显得轻快些,“您吃午饭了吗?”
“吃了,吃了,”王桂香连着说了两遍,“你爸今天非要去菜场买条鲫鱼,说炖汤给我补补。我说不用,他偏不听,买了条两斤多的,我一天都喝不完。”
电话那头传来张大山含糊的声音:“谁的电话?是不是李梅?你让我跟她说两句。”
王桂香没理他,仍然对着话筒说话:“李梅啊,你们店里忙不忙?我听你妹妹说你开了个饭店,生意好得不得了,你别太累了,该歇就歇,别把身子熬坏了。”
“不忙,店里请了个帮厨的,我轻松多了。”李梅靠着墙,声音放柔了,“妈,前阵子您腰疼去扎针,好些了吗?”
那边停了一下,像是没想到李梅会提起这个。王桂香的嗓音有些发紧:“好多了,医生说就是老毛病,养养就行。我让你爸别告诉你,他还是多嘴了?”
“妈,您别多想,是妹妹跟我提了一嘴。您可要保重身体,天冷了,别省着那几个电费钱,该开暖气就开暖气。”李梅顿了顿,又说,“我爸血压怎么样了?”
“他呀,每天量着,按时吃药呢。”王桂香说着,声音忽然低了下去,“李梅……我跟你商量个事。”
李梅的心提起来:“妈,您说。”
“我……就是想问问,你们今年过年,真不回来了?”王桂香说到后面,声音越来越小,像是怕被拒绝,又补了一句,“不是催你们,我就是问问。孩子长高了没有?听你妹妹说,小浩今年考了班里前三名,这孩子聪明,像建国小时候。”
“嗯,小浩学习挺好的,老师都夸他。”李梅说到儿子,声音柔和了些,“他前几天还念叨着爷爷奶奶,说想回老家看院子里的那棵石榴树。”
电话那头忽然没了声音,过了好几秒,王桂香才开口,像是带着一点哭腔:“那棵石榴树还在,年年都结好多石榴,你爸都收着,说给孙子留着。”
李梅鼻子酸了一下,赶紧咳了一声,压住嗓音里的异样:“妈,那要不……您和爸过来城里住两天?孩子放寒假了,正好在家,您过来看看小浩,也尝尝店里的手艺。”
王桂香一听,连声答应:“好好好,我跟你爸说,他肯定高兴。就是……就是怕你们麻烦。要不我们不住,就看一眼孩子,吃顿饭就回来。你爸前阵子一直念叨,说小浩现在长多高了,不知道还认不认得爷爷。”
“不麻烦的,住几天都成。店里就是地方小,不过可以收拾一间屋子出来。”李梅笑起来,“那您跟我爸商量一下,定个日子告诉我。”
王桂香又说了好几遍“好好好”,这才挂了电话。李梅放下手机,在收银台前坐了一会儿,心里又酸又软。她把手机放进围裙兜里,起身去了后厨。
傍晚,张建国从工地下班回来,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的灰,一进门就看到李梅坐在桌边择菜。他把外套挂在墙上的钩子上,走过去,在水龙头下冲洗双手。李梅看了他一眼,把那通电话原原本本说了出来。
“妈接电话接得可快了,估计一直守在手机边上。”李梅一边掰着豆角,一边低头说,“她问小浩长高了没有,问店里忙不忙,最后又说想过来看看孩子。我答应让她跟爸来住两天,你要是觉得不方便,我就再想个由头回了她。”
张建国关掉水龙头,拿毛巾擦了手,没说话。他坐到桌子另一头,拿起一把豆角帮她择,指腹掐着豆角两端,动作利落,却始终没抬眼。
“你要是不想见他们,我就让他们下午来,你下班我再送他们走。”李梅试探着说,“不用你陪着,我跟他们说你在忙。”
“总是避开,什么时候是个头?”张建国把择好的豆角放进盆里,抬起头来,“他们真想来,就得先承认当初那件事做得不对。要是只当什么都没发生过,看一眼孙子拍拍屁股就走,那我见他们,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李梅不说话了。她当然明白丈夫的心结——五年前那三百万,公婆一个电话都没打给儿子,全塞给了大姑姐,连句商量的话都没有。张建国再孝顺,心里那根刺拔不出来,见了面也只会更难受。
“我知道你要说我心硬。”张建国见她沉默,语气软下来几分,“可我不是不认他们,我是认不了那件事。钱没了能再挣,可他们那种做法……把我当什么了?”
李梅叹了口气,把手里的一把豆角放进盆里,说:“我不逼你。我也跟妈说了,让他们先问问你,等你点头了他们再定日子来。”
张建国没接话,弯腰把地上的菜筐搬上灶台。李梅起身去把排骨焯水,锅里水烧开的咕嘟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安静。好半天,张建国才在厨房门口站定,背对着她,声音不高:“你跟妈说,让他们来。见孩子可以。”
李梅心里一动,抬头看他。
张建国又补了一句:“但我也跟孩子说了——见爷爷奶奶可以,那是他亲爷亲奶,该见。可我这边的事,我和他们之间的事,我自己处理。”
李梅没有再多说什么。她知道这一步他能迈出来,已经比过去五年都强了。她关小了火,走到他身边,轻轻说:“那行。日子定了我提前告诉你,到时候你不在家里守着也行,我安排得开。”
张建国“嗯”了一声,转身去客厅拿了个玻璃杯倒水。李梅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松了还是紧了。她知道,这对公婆真要来家里,一张桌上吃饭容易,可要把那五年攒下的心结解开,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锅里的水重新沸腾起来,她下入排骨,撒了几片姜,厨房里渐渐弥漫开烟火气。窗外的夜色已经浓了,远处有零星的鞭炮声从街那头飘过来。腊月二十三了,城里的小年,也有赶早的人家放起了炮仗。
第九章 大姑姐回来了
腊月二十四的清晨,县城老巷口那棵梧桐树落了最后一片叶子,风卷着枯叶在青石板上打转。张大山蹲在门槛上抽旱烟,王桂香在院子里晾晒腊肉。年关近了,家家户户都在张罗年货,只有他家冷锅冷灶的,连对联都没买。
“你说,咱们先前跟梅子说的那事儿,到底算不算数了?”王桂香把最后一块腊肉挂上竹竿,拿围裙擦了擦手,“人家梅子都把话接到那份上了,咱们可不能缩回去。”
张大山磕了磕烟杆,闷声说:“我还能不知道?等过了小年,买两箱牛奶,再给小浩包个红包,咱就动身进城。”
话音刚落,巷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两人抬眼望去,只见一个女人提着一个鼓鼓囊囊的编织袋,踉踉跄跄地走过来。她穿着件起球的羽绒服,头发胡乱扎着,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王桂香愣了好几秒才认出那是自己的女儿张秀兰。
“秀兰?你咋这时候回来了?”王桂香赶紧迎上去,“咋不提前打个电话?我让你爸去车站接你。”
张秀兰站在院子门口,眼眶一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话。她把手里的编织袋往地上一掼,整个人靠着门框慢慢滑下去,蹲在地上,两只手捂住脸,肩膀一耸一耸地哭了起来。
张大山手里的烟杆掉在地上,滚了两圈。他走过去,想伸手扶女儿,手抬到半空又放下了。“怎么了?出什么事了?你男人呢?怎么让你一个人回来?”
张秀兰哭了好一阵,才断断续续地开了口。原来赵大勇那个装修公司早就撑不下去了,从去年底开始就接不到大单,工人工资发不出来,材料商的货款欠了一屁股。赵大勇为了翻本,拿家里的积蓄去跟人合伙做建材生意,结果被人坑了个精光,连本带利赔进去两百多万。那三百万拆迁款早就花得只剩下零头,还倒欠了外面三四十万的外债。债主天天上门催,赵大勇躲在外头不敢回家,让她先回娘家避一避。
王桂香听完,两腿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她扶住院墙,嘴唇发白:“那……那咱们给你那三百万呢?你不是说都拿去投了你男人的公司吗?公司呢?”
“公司倒了。设备抵了债,房子也抵押出去了。”张秀兰哭得满脸是泪,抬头看了母亲一眼,又赶紧低下头,“妈,我实在没脸回来见你们。可我真的没地方去了。”
院子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风吹竹竿上腊肉的碰撞声。张大山站在那里,像被人抽走了魂,嘴唇哆嗦着,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他想发火,想骂女儿,想问她把那三百万糟践到哪儿去了,可看到女儿这副落魄的样子,嗓子里堵了块石头似的,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王桂香终于回过神来,浑身发抖,颤着声问:“那你打算怎么办?那些钱……可是我们老两口的棺材本啊。你弟弟……你弟弟这五年都没回来过年,你都知道是为什么。我把钱都给了你,我跟你弟弟那边做的那个绝情事儿,到现在都没缓过来。你可倒好,全给我败光了?”
张秀兰哭着跪在院子里,额头抵着冰凉的水泥地:“妈,我错了,我知道错了。赵大勇说能翻本的,他说那批建材转手就能挣一大笔,我信了他。我也没想过会赔成这样。我以后挣钱还你们,我慢慢还……”
这话刚落,张大山突然身子一晃,手捂着胸口,脸上血色猛地褪尽,整个人直挺挺往后倒下去。后脑勺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桂香尖叫一声扑过去:“老头子!老头子你咋了!”
张秀兰也吓懵了,连滚带爬地扑到父亲身边,见他双目紧闭、面色青白,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怎么叫都不应声。王桂香一边哭一边按掐张大山的人中,又让张秀兰赶紧去喊人。张秀兰跌跌撞撞跑到巷口,扯开嗓子喊隔壁的老周头帮忙。老周头跑过来一瞧,直跺脚:“还愣着干什么!赶紧送医院!”
几个人七手八脚把张大山抬上三轮车,老周头蹬着车往县医院赶。王桂香坐在车斗里抱着老伴的头,眼泪一串一串往下掉。张秀兰在后面跟着跑,鞋带散了也不敢停。
医院急诊室的白炽灯亮得刺眼。医生量了血压,眉头皱成个疙瘩:“高压都到两百了,幸好送得及时,没什么大碍,但要住院观察几天。你们家属记住,不能再让他受刺激了,他这血压经不起折腾。”
王桂香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整个人像被人抽空了气力。她手里攥着一张缴费单,指尖一直在颤。张秀兰蹲在她脚边,抱着头,一句话也不敢说。
走廊尽头有人推着轮椅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王桂香低头看着蹲在地上的女儿,嘴唇动了动,想把满肚子的埋怨和质问都甩出来,可看到女儿苍白憔悴的脸,那些话在嗓子眼里转了几圈,终究变成一声长长的叹息。
她伸手拍了拍张秀兰的肩头:“先起来吧。你爸还没醒,别蹲在这儿哭。去给你爸倒杯热水,温度试好了再端过来。”
张秀兰抹着眼泪站起来,转身往开水间走。王桂香看着女儿的背影,又看看病房里插着监护仪的老伴,忽然想起五年前那个晚上——钱到账了,一家人围坐在堂屋里高兴得睡不着觉,张秀兰提着两箱牛奶回来,哭哭啼啼说自己男人做生意缺钱。她当时心一软,只想着女儿女婿在城里不容易,压根儿就没想过给儿子打个电话商量一句。
张大山闭着眼睛躺在病床上,监护仪的红点一跳一跳。王桂香趴在门框上,老泪纵横。她忽然明白过来:那三百万扔出去的时候,她以为是在帮女儿,其实是把整个家都推到了悬崖边上。现在钱没了,女儿落魄成这副模样,老伴躺进了医院,儿子五年不回家。她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这间空荡荡的老屋和一身的悔。
她摸出手机,手指悬在通讯录上李梅的名字上方,好半天都没按下去。她想给儿媳打电话,可一想到当初是自己先寒了儿子的心,这电话怎么都打不出去。走廊里药水味浓重,她握着手机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窗外是灰蒙蒙的天,远处又响起了鞭炮声。年近了,这个家却像掉进了冰窟窿。
第十章 医院里的悔恨
张大山醒来的时候,病房里只有监护仪滴滴答答的声音。天花板白得刺眼,消毒水的味道直往鼻子里钻。他侧过头,看见王桂香趴在床沿上打盹,头发散乱,眼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泪痕。
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五年前那个傍晚。
张建国那天从城里赶回来,一进门就问:“爸,听说你把拆迁款全给了姐?”
张大山当时正蹲在院子里修锄头,头也没抬:“给了。你姐家要创业,急着用钱。”
张建国站在那儿,手攥着行李箱拉杆,指节发白:“那是三百万,不是三百块。你和妈商量过我吗?”
张大山把锄头往地上一顿,嗓门也跟着大了起来:“钱是我的,我想给谁就给谁。你姐从小到大没少帮你,你出息了,在城里过上好日子了,就不能拉你姐一把?你姐夫说了,这钱拿去投资,翻一番都没问题,到时候你姐的日子就好过了。你这个当弟弟的,倒好,回来就质问你老子的钱怎么花的?”
张建国的嘴唇抖了抖:“爸,我不是不帮姐。但你们把养老的钱都搭进去,万一有个闪失……再说,这么大的事,你们连商量都不跟我商量一声。”
张大山哼了一声:“商量什么?你打小就主意正,什么事都要按你的意思来。我还没死呢,这个家还轮不到你做主。”
张建国沉默了很久,最后把手里的行李箱一松,声音哑得不像话:“行,你做主。那以后你们就靠姐养着吧,我就不操这个心了。”
他说完转身就走,步子迈得又快又急,连头都没回。李梅那会儿在村口等她丈夫,看见他眼圈红红的,一句话也没多问,默默接过他手里的包。
那是张大山最后一次见到儿子。
病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张秀兰端着一杯水走进来,看见父亲睁着眼,愣了一下,赶紧把水放在床头柜上:“爸,你醒了?渴不渴?我叫妈——”
张大山摆摆手,嗓子干得像砂纸:“不用。你妈睡了,让她歇会儿。”
张秀兰站在床边,两只手绞着衣角,嘴唇抿了又抿,半天才说:“爸,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你也不会躺在这儿。”
张大山望着天花板,声音又轻又慢:“你是我闺女,我怪你也没用。要怪就怪我自己,当初你哭两声我就心软了,也不管你弟弟怎么想。你弟弟从小性子倔,我不该跟他撂那几句狠话。”
他顿了顿,眼眶湿了一圈:“这些年,他在外头过年,我嘴上说没事,心里头哪一夜是踏实过的?有一年腊月二十九,我看见村里老张家的儿子带着媳妇回来贴春联,我站在门口看了老半天。你妈喊我进去吃饭,我一转身,眼泪就下来了。”
张秀兰捂着嘴,眼泪啪嗒啪嗒往地上掉。
王桂香被说话声吵醒了,揉着眼抬起头,看见老头子和闺女都在掉泪,心里酸得厉害。她起身走到床边,帮张大山掖了掖被角,又看了看窗外灰沉沉的天空,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摸出手机。
她走到走廊尽头,拨通了李梅的电话。
电话响了三声就接了。李梅的声音带着一点意外的迟疑:“妈?”
王桂香喉咙一哽,半天才开口:“梅子……你爸住院了。血压高,医生说没什么大碍,但我这心里头实在不踏实。”
她顿了一下,声音抖得几乎听不清:“妈知道,这些年委屈你和建国了。是妈做错了事,我不该一声不吭就把钱全给了你姐。我这心里头啊,一天都没安生过。我就是想跟你们说声对不起……你爸他嘴上不说,心里早就后悔了。今年过年,你们能不能……回来一趟?”
李梅没接话。电话里安静了几秒,王桂香只听见那头传来窗户风过的声响,心里越来越沉。她正要再说点什么,李梅终于开了口:“妈,我问问建国吧。他什么态度,我说话也不算数。”
王桂香连连应声:“好好好,你问问他。不管他回不回来,妈都不怪他。妈就是……就是想看看你们,还有孩子。五年了,孩子长多高我都不知道。”
挂了电话,王桂香靠在墙上,眼泪无声地往下淌。走廊那头有人推着药车过来,轮子咕噜噜响。她擦了擦脸,转身推门回病房。
这一边,李梅握着手机坐在饭桌前发呆。厨房灶台上还咕嘟咕嘟炖着汤,她却忘了关火。愣了几秒,她起身关了灶,走进客厅,看见张建国窝在沙发上看手机。
她在他旁边坐下来,斟酌了好一会儿,才轻声说:“妈打电话来了。爸住院了,说是血压高,在县医院观察。”
张建国的手指顿了一下,眼睛没离开屏幕:“住院就住院,找我干什么。当初把三百万给出去的时候,也没见他们征求我的意见。”
李梅抿了抿嘴:“妈在电话里哭了,说对不起咱们。”
张建国嘴角扯了一下:“五年了,现在才想起来说这三个字。早干什么去了?”
李梅看他一眼,没再说下去,起身去厨房盛汤。热汤端上桌,她又喊了一声张建国,见他沉着脸坐着不动,便不再催他。
屋里安安静静,只有墙上挂钟的秒针在走。过了好半晌,张建国忽然放下手机,声音闷闷的:“他……严重吗?”
李梅端着碗,轻轻说:“说没什么大碍,让住院观察几天。”
张建国没再吭声,低头扒了几口饭,味同嚼蜡。那天晚上他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那团疙瘩堵了五年,他以为自己早就放下了,可一听见“住院”两个字,胸口还是揪得发疼。
第二天一早,他给老家隔壁的老周头打了个电话,拐弯抹角问了几句父亲的状况,知道确诊没有大碍、人已清醒,才略略松了一口气。
挂了电话,他站在阳台上抽了半包烟。楼下的街道上有人拎着年货经过,红色的袋子晃得他眼睛发酸。
他想起母亲在电话里那句“孩子长多高我都不知道”,忽然觉得喉头发紧。他狠狠掐灭烟头,转身进屋。李梅正在给孩子收拾书包,见他进来,也没抬眼,只轻声问了一句:“汤在锅里,还热着。”
张建国嗯了一声,站在门口没动。过了很久,他忽然说:“等孩子放寒假了,带你儿子回趟老家吧。”
李梅手上动作一停,抬起头看他。张建国别过脸去,声音有些含糊:“到时候再说吧。我还没想好。”
他没说回,也没说不回。但李梅看见他攥烟盒的指头松开了,心里那口气也跟着缓了一下。
第十一章 李梅的坚持
白天李梅去店里忙了一整天,晚上回来时,张建国已经把孩子哄睡了。她换了鞋,看见茶几上摆着一碗面,用保鲜膜盖着,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汤热了再吃,别凉。”
李梅端着碗坐到沙发上,一边吃面一边往卧室那边探了一眼。张建国侧躺在床上,背对着门口,看着像是睡了,但李梅知道他没睡着。他睡觉不打呼,但睡着急的时候呼吸很匀,这会儿她分明听得见他在翻身。
她放下筷子,轻声走过去,坐在床沿,手搭在他肩上:“你还没睡?”
张建国闷闷地应了一声:“嗯。你回来晚了,我怕孩子醒。”
李梅没拆穿他。她静坐了一会儿,指尖轻轻蹭着他肩头的布料,忽然说:“我今天路过车站,看到好多人扛着行李往回赶。有个大姐带着两个孩子,手里还拎着两箱奶,走得满头是汗。”
张建国没动。
“她一边走一边笑,说终于能回家过年了。”李梅停了停,声音低了下去,“我看得眼睛发酸。”
张建国这才翻过身,看了她一眼:“你也想回了?”
李梅没接话,半晌才开口:“建国,妈又来电话了。她从昨天到今天打了三个,我没敢接,不知道说什么。刚才我看手机,她又发了一条短信,就几个字:妈不逼你们,就是想听听孩子的声音。”
张建国沉默了一会儿,嗤了一声:“她倒是学会打感情牌了。”
李梅摇了摇头:“我觉得她是真怕了。昨天她在电话里跟我说了许多话,说她这些年心里从来没安生过,说爸住院的时候眼睛一直往门口瞅,谁也不说话,就看着门。”
张建国别过脸去,喉结动了动,却没出声。
李梅等了等,又说:“我知道你心里过不去那道坎。三百万,在咱们这儿能买两套房,够咱们一家三口过一辈子。可你想想,爸把那些钱给出去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什么?他一定是觉得你姐日子不好过,想拉她一把。他千不对万不对,可那会儿他真没想过要苦着你。”
“他当然没想过要苦着我。”张建国一下子坐起来,声音压着,“可他做出来的事,就是把我这个儿子从家里踢出去了。我结婚的时候,他没给过一分钱,我自己攒的首付。他倒好,一抬手三百万元全给了你姐。他哪怕分我个零头,我都不会跟他计较一句。可他连问都没问我一声。”
李梅眼眶红了:“我知道你委屈。”
“你知道我委屈?”张建国的声音颤了一下,“你说我不回家过年,我狠心。可你知不知道,前年过年我开车到了县城,就在医院门口停着,想进去看看他,又怕他们见了我不自在。我在车里坐了两个钟头,最后又开回城里来了。”
李梅愣了一下,眼泪刷地就掉下来了:“你从来没跟我说过。”
“说了又能怎样?”张建国低下头,“我恨他们偏疼你姐,可我又不能真不管他们。我每年托老周头捎钱回去,你每个月还偷偷给妈打电话问身体。你当我不知道?我都知道。”
他的声音有些沙哑:“我就是气不过。三百万给了也就给了,可这些年他们从没问过我一句难不难,没问过孩子念书怎么样。你姐拿着钱穿金戴银的时候,咱们连店里多雇个人都舍不得。我一想起来这个,心里就跟针扎似的。”
李梅擦了泪,握住他的手:“你说的这些,我心里也记着。你当我不委屈吗?我嫁给你十年,没跟公婆红过脸,可那年我带孩子回去,村里人当面问我‘你婆婆把钱全给了你姐,你不生气?’我笑着说不在意,回来躲在屋里哭了一晚上。”
张建国抬起头看着她,眼里全是愧疚。
李梅吸了口气,声音温柔却坚定:“可我这两天总在想一件事。咱爸这回住院,万一真有个好歹,你见不着最后一面,你以后这日子过得下去吗?你能在每年过年的时候跟自己说‘他不把我当儿子,我也不必把他当爹’?”
张建国没说话,但眼眶已经红了。
“咱们是受了不少委屈,可人没了,那才叫真晚了。”李梅的眼泪又掉下来,“我不求你放下那笔钱,也不求你真的原谅他们。我就求你带着我,带着孩子,回老家看一眼,看咱爸一眼。你哪怕进病房站五分钟就出来,行不行?”
张建国嘴唇动了动,喉头堵得厉害。
李梅靠过去,把脸埋在他衣服里,声音闷闷的:“每年过年,我看别人家一家团圆,说说笑笑,我就想,什么时候咱们也能那样。钱没了咱们可以再挣,咱爸没了,上哪儿再找一个爹去?”
屋里静了良久。
张建国终于伸出手,揽住她的肩,把她搂进怀里。他下巴抵在她头顶,好半天才哑着嗓子说:“行。回去看看。”
李梅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抱紧了他。
“我明天去买票。”张建国又说了一句,声音低低的,“带上儿子,咱们回去过年。”
他把脸埋进李梅的头发里,那句压在心底五年的话终于说出来:“这些年,委屈你了。”
窗外的夜风轻轻吹着,客厅茶几上那碗面已经凉透了,却没人去管。这一刻,屋里很久没有过的暖意慢慢升起来。
第十二章 五年后第一次回家
腊月二十八,天还没亮,张建国就把车开上了高速。
李梅坐在副驾驶,儿子在后座睡得正香。车里收音机放着一首曲子,张建国听了几句,伸手把声音拧小了,却没关掉。他握着方向盘,目光一直盯着前方的路,喉结上下动了动,像是有话说,又咽了回去。李梅看了看他,也没多问,只把车窗稍微摇下一条缝,让冷风吹进来一些。
这趟回去的路,有五年没走过了。
车到村口时,天已经大亮。李梅看见路边有几个老人站着,有人伸着脖子往车里瞅,看清车牌后又互相交换眼神,低声说着什么。张建国没停车,一直开到老宅地基旁的那排板房前,才熄了火。
说是板房,其实就是蓝色铁皮搭的简易屋,门口挂着褪色的棉门帘,旁边晾着一排旧衣服。李梅看见地上摆着一个铝盆,里面还放着没洗完的菜,一把蒜苗叶子沾着水珠。
车一停,王桂香就从屋里跑了出来。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棉袄,头发比五年前白了一大片,脸上的皱纹又深又密,眼睛红肿着,像是刚哭过。她看看那辆车,又看看从驾驶座上下来的张建国,整个人愣在那里,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颤着声叫了一句:“建国……”
张建国站在车门前,手里攥着车钥匙,也没往前走。他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面前这个老人,嘴唇动了动,眼神里翻着说不清的光,终究没有叫出那声“妈”。
李梅赶紧从另一边下来,怀里抱着小宝,走上前去:“妈,我们回来了。这是小宝,您之前只在照片上看过的那个。”
王桂香的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她颤颤巍巍地伸出手,想去摸孩子的脸,又像怕吓着孩子,一只手上上下下举了几回,最后在衣襟上用力蹭了蹭,才轻轻落在小宝的肩上。“这么大啦……都长这么大了……”她蹲下身子,声音又哑又软,像是怕惊到一碰就碎的东西。
小宝有些认生,往李梅腿后缩了缩。王桂香的手停在半空,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讪讪地收了回来,背过身去抹了一把脸。
李梅蹲下来,把小宝往前轻轻推了推:“小宝,叫奶奶。过年了,给你奶奶拜个年。”
小宝抬头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眼前这个陌生的老人,小声叫了句:“奶奶。”
王桂香眼泪一下子又涌了出来,她再也忍不住,一把将小宝搂进怀里,肩膀剧烈地抖着,嘴里一遍遍念着:“这孩子……这孩子像建国小时候,真像……”
屋门又响了一声。张大山拄着拐杖从里面走出来。他比年初瘦了一大圈,脸颊的肉陷了下去,颧骨有些高,身上披着一件旧棉衣,整个人像老了好几岁。他扶着门框站定,一眼就看见了车门旁的张建国。
张建国也看见了他。父子俩隔着不到十步的距离,谁都没先开口。张大山的手攥着拐杖,指节泛白,嘴唇翕动了两下,眼角那处深深浅浅的皱纹里像藏了许多话,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
张建国的鼻尖一酸,他偏过头,硬撑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李梅走过来,轻轻握住丈夫的手,低声道:“都到家了,进门吧。”
张建国沉默了很久,才迈开腿往屋里走。经过张大山身边时,他停了一下,抬眼很仔细地看了看父亲那张瘦得脱形的脸。张大山也看着他,眼眶红红的,嘴角动了动,声音极轻地叫了一声:“建国。”
张建国嘴唇抿成一条线,喉头动了两下,没应,却也没走开。
李梅在身后轻轻推了他一把。他吸了口气,迈过门槛进了屋。
屋里不大,陈设简单,一张四方桌,几把木椅,墙角放着一台老电视。桌上已经摆了菜,用碗扣着,揭开一看,有红烧鱼、炖鸡、一盘子饺子,还有一碗炸丸子。显然是早早备下的,怕他们到了饿,一早就忙活起来。
厨房里,张秀兰正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一块抹布,低着头,看见张建国进来,她的脚步往后退了半步,头埋得更低了。
她比五年前憔悴了许多,头发蓬乱,眼窝发青,穿着一件旧羽绒服,拉链磨得发白。她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弟”,可话到嗓子里,闷了半天,也没能喊出来。
张建国看了她一眼,目光收了回去。
李梅却主动开口:“姐。”
张秀兰应了一声,声音细得像怕惊到谁。她挪过步子,接过李梅手里的东西,又弯腰去看小宝,嘴角扯出一个勉强带笑的弧度:“小宝……这么高了。”
小宝抬头看了她一眼,又往李梅身后缩了缩。
张秀兰的笑容僵了一下,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厨房端菜。
王桂香招呼着大家入座:“坐下吃饭,坐下吃饭,菜都凉了,先吃饭。”
一家人围着四方桌坐下来。桌面不大,人一坐满便觉得拥挤。张大山坐在上首,张建国坐在他对面,中间隔着几道菜,却像隔了千山万水。王桂香一个劲儿往小宝碗里夹菜,虾仁、鸡腿、丸子,堆得像一座小山。小宝有些认生,夹着不动,李梅帮他拨了一些,低声哄了几句,他才开始吃。
张大山犹豫了好一会儿,终于开口问:“路上……堵车没?”
声音有些干涩,像是很久没说过话一样。
张建国夹了一筷子菜,顿了一下:“不堵。早上走得早。”
“哦。”张大山点点头,又低下头,筷子在碗里搅了两圈,再没说话。
张秀兰坐在角落里,碗里的饭几乎没动。她低着头,筷子在米粒间扒拉,耳朵听着桌上的
第十三章 夜谈与裂痕
晚饭吃到一半,张大山搁下筷子,轻轻咳了两声,手按着胸口缓了缓。王桂香赶紧起身给他倒了杯温水,又从兜里掏出药瓶,倒出两粒白色药片递过去。张大山接过,和着水咽了,放下杯子时手还有些抖。张建国看着父亲那只发颤的手,眉头一点点拧了起来。
“这药吃多久了?”他问。
王桂香忙说:“没多久,就是换季闹的,不碍事。”
张大山却摆了摆手:“快三个月了。天一冷就喘得厉害,走两步就得歇。”
王桂香看了老伴一眼,想拦,终究没拦住。
张建国放下筷子:“住院没?”
“住了半个月,刚出院没几天。”张大山说着,又咳了两声,“你妈和你姐轮着守,大夫说没什么大碍,养着就行。”
张建国没接话,目光落在父亲瘦削的手背上,那儿还留着一片淡青的针眼痕迹。他喉间动了一下,端起碗喝了口汤,又放下了。
李梅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吃过饭,李梅帮王桂香收拾碗筷。张秀兰也起身,把剩菜端进厨房,又拿抹布擦桌子。张建国坐在堂屋里,看了看墙上的老挂钟,又看了看小宝趴在李梅腿上打瞌睡,便说了句:“我先带小宝去睡。”
王桂香赶紧领他进了西屋,床铺早已铺好了,干净的被褥,晒得蓬松松的。被面是一床新的大红花棉布,看着刚买没多久。张建国把小宝放好,替他掖了掖被角。王桂香站在门口,想进来又不敢进来,只抻着脖子往里看。
“热水烧好了,你洗把脸再睡。”她说。
张建国应了一声:“知道了,妈。”
王桂香听见这声“妈”,身子僵了一下,眼睛倏地红了,却没敢多留,转身退了出去。
张建国把外套脱了,正坐在床边发呆,听见东屋里传来父亲低沉的咳嗽声,一阵接一阵。他犹豫了一会儿,起身走过去,推开半掩的房门。张大山靠在床头,正捂着胸口咳得满脸通红。张秀兰蹲在床边,一手端着水杯,一手给他拍背。
张建国站在门口,怔了一下。
张秀兰回头看见他,手里的杯子晃了晃,水差点洒出来。她张了张嘴,声音很轻:“弟。”
张建国走进来,目光在父亲脸上停了片刻,才开口:“不是刚出院吗?怎么咳得这么厉害?”
张大山摆摆手,喘匀了气才说:“晚上凉,有点受风。没事。”
张秀兰把水杯递给父亲,又拿纸巾替他擦了擦嘴角。张建国看着这一幕,没说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爸这身体,得有人长期照顾。光你一个人盯不住。”
张秀兰低头搓着手指:“我知道。我这些天都在这儿,妈晚上也能搭把手。”
“那你家里呢?”
“赵大勇在外头跑事儿,不太回来。”张秀兰的声音低了下去。
张建国点了点头,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说:“要不请个人吧。钱我来出。”
这话一出,张秀兰的背脊明显僵了一下。她攥着衣角,半天没吱声。张大山却急着摆了摆手:“请什么人,浪费那个钱。家里有你妈和你姐,够了。”
“爸,你这不是小毛病——”张建国的话才说一半,张秀兰忽然抢过话头:“弟,你放心,爸这边我来照顾,用不着你操心。”
张建国的步子顿住了,他转过头,目光直直看向张秀兰。屋里的空气像被什么东西凝住,静了几秒。
“用不着我操心?”他声音不大,却透着股凉意,“五年前你们拿那三百万的时候,可没说过用不着我操心。”
张秀兰的脸色刷地白了。她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那笔钱要是安安稳稳的,今天爸住院,你们想怎么安排都行。可现在呢?”张建国越说越急,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了些,“你们花着爸妈的钱,那些钱打了水漂,出了事又张罗着大家一起扛。凭什么呢?”
张秀兰的手开始抖,她放下水杯,嘴唇颤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知道是我对不起爸妈……可我也是想让他们过上好日子,当时我也没想到会亏……”
“没想到?”张建国看了她一眼,话里带着压不住的苦涩,“你是没想到会亏,还是压根就没想过,那笔钱里也有我一份?”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扎进张秀兰心口。她浑身一震,眼泪唰地掉了下来,再没脸待下去,一扭头就跑了出去。门板在身后发出沉闷的响声。
张大山靠在床头,嘴唇发白,想说什么却只是剧烈地咳了起来。张建国转过头,看见父亲额角冒出细密的汗珠,一时也有些慌。他上前两步,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这时门被轻轻推开,王桂香站在门外,披着一件旧棉袄,头发有些乱,眼睛红通通的。她看了看空荡荡的走廊,又看了看屋里的爷俩,声音哑哑的:“秀兰跑出去了,我喊她没喊住。”
张建国没应声。
王桂香走进来,在儿子面前站定。她看了他半晌,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嘴唇张阖几次,终于开口:“建国,当初那事,是我的错。我不该瞒着你。”
张建国垂着眼,喉结上下滚了滚。
“那天秀兰回来哭,说赵大勇有个挣钱的买卖,就差启动资金。我跟你爸商量了一宿,你爸说先问问你,是我不让他打那个电话。”王桂香说着说着就哭了,用手背抹了一把脸,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想着秀兰日子紧巴,你是儿子,往后这个家都是你的,就想先拉她一把。谁知……谁知她把钱全赔进去了,连个响儿都没听着。”
屋里静得很,窗外不知谁家的狗远远叫了两声。
张建国的肩膀微微松了一下,又绷紧。他眼眶泛了红,咬紧牙关,偏过头去,声音低得几不可闻:“你们当初要是跟我商量一句,哪怕一句……”
他没说完。
王桂香站在他面前,一声声地道:“是,是妈不对,妈不该瞒你。你要怨就怨我,别怨你姐,她这些年也不容易……”
张建国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他别过脸去,抬手在眼睛上用力擦了一下,却仍是不肯转过身来看母亲。王桂香也不敢上前,就这么站在原地,哭得肩膀一耸一耸的。
张大山靠在床头,望着儿子那个倔强的背影,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最后才轻轻说了一句:“建国,是爸对不住你。”
外面忽然传来房门响动的声音。李梅的声音隐约从堂屋里传来:“姐,这么晚了你去哪儿?”
没有人回应,只有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第十四章 大姑姐的道歉
李梅追到院子门口,冷风灌进衣领,她打了个哆嗦。张秀兰的背影已经走到巷子拐角,脚步又快又急,像是要把什么甩在身后。李梅没再追,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转身回了屋。
屋里灯亮着,张建国坐在灶台边的矮凳上,双手撑着膝盖,头垂得很低。王桂香站在一旁,想开口又不敢开口,只拿袖子默默擦眼泪。张大山靠在里屋门框上,脸色蜡黄,喘气声粗重。
李梅走过去,轻声说:“外头冷,姐穿得薄。”
张建国没吭声。
“要不我去给她送件衣裳?”李梅又说了一句。
张建国这才抬起头,眼睛红红的,声音哑得厉害:“她跑不远的。从小到大,她生气就爱往河边那条路走。”
王桂香听了这话,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到底没说出声来。
李梅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张秀兰落下的旧羽绒服,卷了卷,塞进塑料袋里,又在厨房找了个保温杯灌满热水。张建国看着她忙活,终于站了起来:“我去吧。”
“你去了,她更不自在。”李梅把他按回凳子上,自己披了件厚外套出了门。
夜路不好走,村道上的路灯坏了两盏,黑黢黢的。李梅打着手电筒走到河边,果然看见张秀兰蹲在石桥底下,抱着膝盖,肩膀一抖一抖的。走近了才听见她压抑的哭声,闷在掌心里,呜呜的,像受伤的小兽。
李梅蹲下身,把羽绒服披在她肩上。
张秀兰猛地抬头,见是李梅,愣了一瞬,随即别过头去,用手背胡乱擦脸:“你怎么来了……你回去,别管我。”
“我不管你我管谁?”李梅在她旁边坐下,拧开保温杯递过去,“喝口热的。”
张秀兰没接,低着头,半天才说:“我对不起你们。当年那钱……我就是鬼迷了心窍。赵大勇说能翻倍,我就信了。我想着要是赚了,爸妈脸上也有光,你们也不用那么辛苦。可谁知……”
“姐,那些事先不提了。”李梅把杯子塞进她手里,“外头凉,先回家。”
张秀兰捧着杯子,指尖冻得发白,眼泪又涌了出来:“建国他……是不是这辈子都不会原谅我了?”
李梅没有立刻接话。河水在夜色里缓缓流动,发出细微的水声。过了好一会儿,她才说:“他要是真不原谅你,刚才就不会说你生气爱走河边这条路了。他心里记着呢。”
张秀兰的眼泪一下子决了堤,手里的杯子险些拿不稳,李梅赶紧扶住。两个女人在桥洞底下坐了很久,直到张秀兰的哭声渐渐平息,李梅才扶着她慢慢往回走。
第二天一早,张秀兰换了身干净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堂屋中间。屋里坐着张大山、王桂香,还有刚从医院回来取东西的张建国。李梅端着粥从厨房出来,看见这阵势,脚步顿了顿,把粥放在桌上,也坐了下来。
张秀兰深吸一口气,朝张建国深深鞠了一躬:“弟,姐对不起你。”
张建国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没说话。
“当年拆迁款到账那天,爸妈本来是要打电话跟你商量的。”张秀兰的声音有些发抖,但努力保持平稳,“是我拦着妈,说先别问你,等我这边周转过来再告诉你。”
张大山在旁边咳了一声,想说什么,被张秀兰抬手制止。
“我跟赵大勇已经商量好了,县城那套房子挂出去卖,还完债,剩下多少都还给你们。”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放在桌面上,朝张建国那边推了推,“我在中介那儿登记了,这是底单,你看看。”
张建国低头扫了一眼,又移开目光,喉结动了动,仍没开口。
张秀兰的眼圈又红了:“我知道一句话不够,这些年欠你们的,我慢慢还。以后我再也不会问家里要一分钱,爸妈的养老,我跟你一起扛。你要是信不过,我写保证书。”
“要什么保证书。”张建国的声音低低的,有些发闷。
张秀兰愣了愣。
屋里安静了片刻。忽然,张建国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屏幕,按了接听,开了免提。电话那头传来赵大勇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鼻音:“建……建国,是我,姐夫。昨晚上秀兰给我打电话了,哭了一宿。我跟你说句实话,当年那事,是我撺掇她回家开口的。你姐一开始还犹豫,是我说趁你不在先把钱拿下来,回头再跟你解释。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一个女人顶在前面。房子卖了,欠你们的,我打欠条,一口唾沫一个钉。”
他说得断断续续,像是费了很大劲才把话说完。
屋里又一次安静下来。张建国握着手机,指尖慢慢收紧,又慢慢松开。过了很久,他放下手机,抬头看向站在面前的张秀兰。她的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头发,眼角的细纹也比记忆中深了许多。他忽然想起小时候,姐姐背着他去村口小卖部买冰棍,走累了也不肯放他下来,就那么吭哧吭哧地把他背到目的地。
“姐,”他开口,声音有些哽,缓了一下才接着道,“先坐下吃饭吧。”
张秀兰站在原地,眼泪唰地流了下来,嘴唇哆嗦着,半天才应了一声:“哎。”
李梅悄悄偏过头,也擦了擦眼角。她转身进厨房,又端了一碟咸菜出来,搁在张秀兰面前:“姐,你爱吃的腌萝卜,我昨天特意泡的。”
张秀兰低着头,筷子在碗沿上搭了半天,才轻轻夹起一块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眼泪落进粥碗里,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她没抬头,声音闷闷地嘟囔了一句:“好吃,比我腌的脆。”
张大山坐在上首,看着这一幕,嘴唇颤了颤,终于没忍住,伸手在桌底下攥了攥王桂香的手。老两口的眼泪无声地淌下来,相顾无言,却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一丝松快。
厨房里的灶上还炖着汤,咕嘟咕嘟冒着泡,热气腾腾的,把窗户玻璃蒙上一层雾。外头不知谁家放了一挂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串,年味一下子就浓了起来。
第十五章 拿出账本
张建国的这句“先坐下吃饭吧”,让堂屋里凝了半天的气氛终于松动了一些。碗筷碰撞声细细碎碎地响起来,谁也不说话,却也不觉得尴尬。王桂香起身去灶上添粥,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铁皮盒子,灰扑扑的,边角磨得发亮。
她把盒子放在张建国面前,又退回自己位子上坐下。
“这是什么?”张建国问。
王桂香没说话,只抬了抬下巴示意他打开。张建国看了李梅一眼,李梅轻轻点了点头。他伸手掀开盒盖,里面躺着一个旧账本,深蓝色硬皮,封面磨得起了毛边。翻开第一页,日期是五年前的冬天,数字工工整整地写着一笔账,后面还缀着一行小字——过年寄回两千,说是不回了,让买些保暖衣裳。
张建国的手指顿住。
他往后翻,第二页,第三页,每一页都记得密密麻麻。全是这些年他让同村的老周、开车跑运输的刘胖子,还有堂弟张树生他们帮忙捎带回去的钱物账。哪年寄了三千,哪年多带了两件羽绒服,哪年他听说父亲腰疼,特意从城里买了理疗仪托人送回,王桂香连型号和价钱都记在账上。
他从未往家里写过信,也几乎不主动打电话,可这些钱和东西,一样都没落下。王桂香不识字,那账本上的字却一笔一画格外齐整。张建国认得出来,是父亲张大山写的。
“这些年,你心里记着我们,我们都知道。”张大山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似的,“你寄回来的每一分钱,你妈都舍不得动。我那阵子腰不好,她拿那个理疗仪当宝贝,自己都舍不得用,老早就叮嘱我别弄坏了。”
王桂香在旁边插了一句:“有一回张树生回来,说你在城里加班到半夜,连口热饭都顾不上吃。我听了心里难受了好几天,想给你打电话,又怕你不接。你爸就劝我,说孩子气性大,等他缓过来就好了。”
张建国的头低下去,喉头一哽。
李梅坐在他旁边,抬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她感觉到他的手在微微颤抖,便用力握住。张秀兰也伸过头来看那账本,才看了两页,眼泪就砸下来,打湿了页面一角,连忙用手去擦,嘴里喃喃着:“弟,我不知道你一直往家里寄钱……我一直以为你狠了心不理爸妈。”
张建国缓缓合上账本,指尖摩挲着那层旧得发亮的封皮,忽然站起身,膝盖一弯,直直跪了下去。
“爸,妈,我不孝。”
他的声音没有哭腔,反而很稳,稳得像绷了多年的一根弦忽然被抽掉,发出空荡荡的颤音。他跪在原地,脊背挺得笔直,眼睛泛红,却没有低头:“我一直觉得自己受了天大委屈。拆迁款给了姐,我成了外人,五年不回来,就是想让你们知道我心里过不去。可我没想过你们年纪大了,盼我回来盼了五年。”
他顿了顿,整个人忽然伏下去,额头几乎抵到地面:“是我不对。我不该拿你们对我的心来赌气。”
王桂香腿一软,踉跄着扑过来,抱着他的肩膀喊了一声“儿啊”,便哭得说不出话。张大山也站起来,嘴唇抖了半天,伸手去扶他:“起来,起来说话,地上凉。”
张建国没肯起来,仍旧跪着,膝盖硌在水泥地面上,也不觉得疼。李梅蹲在他边上,一只手捧着他的脸,声音带了哽咽:“你已经到家了,就好好陪爸妈过年。过去的事,不提了。”
张秀兰也走过来,蹲在另一边,哭着把弟弟扶起来,又转身跪到父母面前:“爸,妈,是我把事情弄到这一步的。从今往后,这个家的担子,我跟建国一块儿扛。”
屋里哭声混作一团。外头又开始稀稀落落地响起鞭炮声,灶上的火苗蹿起来,锅里咕嘟咕嘟地冒泡。
张建国的手机忽然嗡了一声。他摸出来看了一眼,是赵大勇发来的一条短信:“我去把房子挂中介了。你姐留下的那笔钱,今年年底前一定凑出来。姐夫欠你一句对不起。”
张建国握着手机看了一会儿,把屏幕朝给张秀兰看了一眼。张秀兰看了一眼,没说话,只红着脸擦了一把眼泪。张建国在屏幕上敲了几个字,发过去:“回来过年。”
过了好一会儿,赵大勇回了一个字:“好。”
张大山重新坐到桌边,把那本旧账本拿回来,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空白的。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支圆珠笔,拧开笔帽,在空白页上认认真真写下一行字,笔迹有些抖:“除夕,儿子回家,儿媳做了炖鸡,孙子放了三挂鞭炮。”
写完,他把笔帽合上,把账本合拢,轻轻搁回到铁皮盒子里。王桂香在一旁望着他,泪还没干,脸上却已经带了笑。窗外暮色漫上来,堂屋里的灯亮了,昏黄的暖光照着满桌饭菜。李梅站起来去盛汤,回头喊了一声:“爸,妈,姐,吃饭了。”
黄澄澄的灯影里,张大山端起桌上的酒杯,冲张建国举了举,什么话也没说,仰头一口喝干了。张建国站起来,也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喝掉。他看着热腾腾的桌面,低头又抬头,眼底泛着潮,却终于笑了。
第十六章 李梅的提议
饭后,李梅收拾了碗筷,又端了一壶热茶过来。屋里暖融融的,张大山坐在老藤椅上,指头轻轻敲着扶手,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好开口。王桂香坐在他旁边,一会儿看看张建国,一会儿看看李梅,嘴角的褶子拢着笑意,眼圈却还泛着红。
李梅把茶杯递到二老手里,坐回张建国身边,缓了缓才开口:“爸,妈,我有个想法,想跟你们商量。”
张大山抬起头看她:“你说。”
“老宅拆了,补偿款的事也过去了,我就不再提了。但眼下咱们一大家子散着住,你们老两口守着村里这旧屋,我和建国在城里拼,姐那边又刚出事。我想,既然都要往县城发展,不如咱们在县城一起买一套房子。”李梅顿了顿,语气平稳,“我和建国出首付,爸妈手里那些积蓄愿意添上就添上,要是不添,我们也够。房产证就写爸妈的名字。”
屋里静了一瞬。
王桂香愣了:“写我们名字?那怎么成,你们的钱买的房,哪能写我们的名字?”
李梅笑了一下:“写你们的名字,你们住着踏实,我跟建国也好照应。再说了,一家人过日子,算那么清楚干什么?将来你们老两口住着,我们带着孩子回来也方便。”
张大山没吭声,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才说:“我们手里那点钱,是当年留养老的。这几年你姐那边出了事,我们也贴补了些,剩下的不多。你拿这个钱去买房,爹心里过意不去。”
“爸,钱是死的,人是活的。”李梅轻轻地说,“一家人住在一起,将来也好照应。您跟妈年纪大了,身边不能没个人。以前隔着电话总说不清事,住近了,有什么话当面讲,汤热饭香都端得上,我这心里也踏实。”
张秀兰坐在角落里,从晚饭后就没怎么说话。听到这儿,她忽然站起来,摆着手,声音都带了哑:“弟妹,这房子的事我就别掺和了。我没脸住。那钱是我当年开口要的,祸是我闯的。你们买房,我带着孩子在外头租个地方住就行,真的,别算上我。”
她说着,眼圈又红了,低头去扯袖口。
李梅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姐,过去的事都过去了。一家人,哪有记一辈子的。”她回头看张建国,“你说是不是?”
张建国沉默了片刻,站起来,走到张秀兰面前:“姐,当年的事我不怪你,也不怪爸妈。我就是心里那股劲儿没转过来。今天既然回来了,就不想再算旧账。房子买下来,大家一起住,将来有个什么事,也好商量。”
张秀兰抬头看着他,嘴唇抖了抖,眼泪又滚下来。她使劲点头,说不出完整的句子,只嗯了好几声,手却紧紧攥着李梅的手,不松开。
王桂香拿袖子擦眼角,声音软下来:“建国,你媳妇这般懂事,是咱家的福气。妈以前……妈以前糊涂,光顾着心疼你姐,委屈你们了。”
“妈,委屈也说不上,是我自己钻了牛角尖。”张建国转回来,在父母面前坐下,“这些年我也不是没想过回来,一想到那笔钱的事,心里就堵得慌。今天看了那账本,我才知道我人在外头,你们心里一直装着我。”
他的声音有些低,喉咙发紧:“咱们是一家人,真算起账来,谁欠谁的都说不清了。往后就按李梅说的,好好住在一起,日子慢慢过。”
张大山低头想了好半天,枯瘦的手掌在裤腿上蹭了蹭,才说:“那房子写你们的名字。你们出钱,就是我们老张家的根,往后留给建国和孩子。我和你妈住着,心里也踏实。”
“爸,写您的名字。”李梅语气温和但坚定,“我们出首付,是尽我们的心。写你们的名字,是定你们的心。您要是不愿意,我和建国反倒不踏实了。”
张大山嘴唇翕动,眼眶里忽然漫上一层水光,别过头去咳了一声,闷声说了句:“行。就按你说的办。”
王桂香在旁边不停点头,张秀兰又哭又笑,嘴里反复念叨着“买,买,大家一起住”,像是要把这几年亏欠的话一股脑儿都补上。
李梅重又坐回张建国身边,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明天咱们就去县城看房。挑个离学校近的小区,孩子上学也方便。”
张建国看着她,那张脸被灯光映得柔和,眼睛里有一点亮亮的光。他忽然觉得,五年憋在胸口的那口气,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散干净了。他嗯了一声,伸手揽过李梅的肩膀,轻轻拍了拍。
窗外鞭炮声又响了一阵,一个孩子举着烟花棒从巷子里跑过,笑声清脆。张大山默默起身,走到铁皮盒子前,又把那本账本取了出来,翻到下午写的那一页,在下面添了一行字。没让人看见,合上时指尖轻轻按了一按。
夜渐渐深了,窗外的鞭炮声稀疏下来。
张大山把账本放回铁皮盒里,合上盖子,又拍了拍,像是在安顿一件心事。他转过身,看见张秀兰蹲在墙角,一下一下抹着眼泪,便走过去,笨拙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别哭了,明天还得带孩子去看新房子呢。”张秀兰红着眼应了一声。
李梅起身收拾茶杯,王桂香连忙接过来:“我来,我来,你坐着歇会儿。”李梅微微一笑,却没松手,婆媳俩在水池边并肩站着,一个洗一个接,谁也没说话,可那一下下递碗的动作,忽然就有了默契。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张建国就听见院子里有动静。他披衣出去,见张大山正蹲在地上擦那辆旧三轮车,擦得锃亮。
“爸,这么早?”
“嗯,”张大山直起腰,搓了搓手,“去县城看房,早点走,能多看几家。”
张建国愣了一下,忽然想起五年前,也是这样一个早晨,他提着行李离家,张大山蹲在门槛上,一句话没送。如今同一个院子,同一个蹲着的身影,话却不一样了。
他走过去,蹲到父亲身边:“爸,回头咱们挑个大阳台的,您种那几盆月季,搬过去晒得着太阳。”
张大山低头擦着车把,半晌“嗯”了一声,没抬头,手背却悄悄蹭了一下眼角。
第十七章 重新出发
清晨的县城街道还没完全醒透,几辆洒水车慢悠悠地开过去,路面湿漉漉的,映着灰蓝的天光。张建国骑着他那辆旧摩托车,李梅坐在后头,护着怀里的小孩,风从耳边刮过,小孩咯咯笑着喊“再快一点,爸爸再快一点”。张建国嘴里说“别闹,坐稳了”,脚下的油门却不知不觉拧多了一些。
张大山的三轮车走不快,王桂香坐在车斗里,裹着棉袄,怀里抱着个布包,里头装着户口本、身份证和那一沓看房用的资料。张秀兰没坐车,她走路,说是想看看县城这些年的变化,其实是不好意思让街坊邻里瞧见她跟着爹妈看房。李梅看出来了,到家时特意挽住她的胳膊:“姐,中午咱一块儿吃饭,我在网上看中一家馆子,你帮我尝尝那味道地道不地道。”张秀兰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推辞,低着头嗯了一声。
房子看了三处,最后选了学校对面那套。两室一厅,六楼,没电梯,但阳台朝南,能晒到一整天的太阳,楼下就是菜市场,再走两百步是小学校的侧门。张大山爬上爬下看了两遍,站在阳台上比划半天,回头说:“夏天能在这儿摆张桌子,喝喝茶,看看小孩放学。”李梅在旁边听了,冲张建国点了下头。
当天下午就签了合同,房子写成张大山和王桂香的名字。张大山捏着那支笔,手抖得厉害,在纸上描了半天才写下自己的名字。交完首付出来,他站在中介门口愣了好一会儿,回头看着那栋楼,忽然轻声说了句:“这地儿,比老宅子亮堂。”
搬家那天下了一场小雨,东西不多,几件旧家具,儿子攒了五年的书和资料,还有张大山那几盆月季。李梅找朋友借了一辆小货车,张建国和赵大勇一前一后搬箱子,张秀兰在屋里归置东西。赵大勇那天跟着来了,在楼下搬完最后一趟柜子,直起腰擦汗,看见张秀兰站在楼梯口,手里端着两杯水,却没敢递过来。
赵大勇搓了搓手走过去:“秀兰,杯子给我吧。”张秀兰把水杯塞到他手里,转身说了句:“晚上把孩子接过来吃顿饭吧,妈说做你爱吃的红烧排骨。”赵大勇捧着杯子愣了半天,才闷声应了个“哎”。
春节过后,李梅那间小餐馆租下了隔壁铺面,打通了,多了四张桌子。她又雇了一个帮工,自己仍天不亮就去买菜,中午忙得脚不沾地。张建国跟厂里递了辞呈,厂里挽留了两回,说是要给他涨三百块工钱,他还是走了。李梅说他傻,他系上围裙钻进厨房,闷声说:“我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别人对我不离不弃,我还在那儿犹犹豫豫。”
张建国炒菜的手艺一般,动作也慢,但他肯学着做,李梅在旁边指点几句,他就拿小本子记下来。老顾客看见了,笑说李老板现在有帮手了,张建国头也不抬,掂着锅勺回一句:“不是帮手,是股东。”
张秀兰是过了正月十五来的。
那天中午她站在餐馆门口,穿着李梅借给她的围裙,手脚不知道往哪儿放。李梅迎出来,拉着她往后厨走:“姐,你帮我把洗好的菜切了。”张秀兰笨拙地拿起刀,动作生疏,切出来的土豆片厚薄不一。李梅拿过刀,示范了一遍,又递回去,张秀兰看着看着,眼圈忽然红了。她背过身去,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再转过来时,手稳稳的,一刀一刀切得整整齐齐。
头一个月,张秀兰什么都干,洗碗、擦桌、端菜、拖地。有天一位老顾客把汤洒在桌上,张秀兰连忙拿抹布擦干净,那人忽然认出她来,说你不是去年在县城买新房那个张姐么。张秀兰手上一顿,笑了笑,说:“那是我弟弟家,我现在在这儿帮忙。”说完自己也怔了一下,这句“帮忙”她说得自然极了,像本来就该这样。
月底发工钱的时候,李梅数出四千块,用信封封好,张秀兰摆手说多了。李梅把信封按进她手里:“姐,你干的活儿值这个数。存着点儿,回头和大勇一块儿把债还上。”张秀兰捏着那个信封,指节攥得发白,好半天才说了句:“梅,姐以前对不住你。”李梅拍了拍她的手背:“一家人,不说这些。”
张大山和王桂香每天早晨送孙子去上学,下午四点半又准时站在校门口,混在一群年轻父母中间,踮着脚张望。孙子挥着书包跑出来,一头撞进王桂香怀里,喊一声“奶奶”,又蹦到张大山跟前,拽着他的袖子说:“爷爷,今天老师夸我写字进步了。”张大山蹲下来,用粗糙的拇指按了按那条红对勾,笑着点头:“走,爷爷拿你那个本子给街口老王看看。”
有一天晚上,赵大勇来了。他在餐馆门口站着,没进来,张秀兰端着残盘从店里出来,四目相对。赵大勇说:“我找到活儿了,在建材市场给人送货,按月算,能干到年底。”张秀兰说:“嗯。”赵大勇从兜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展开,是张复婚申请书的样表,他说:“等我攒够三个月工钱,把这办了吧。”张秀兰拿着那张纸,在路灯下看了很久,抬起头来,路灯的光正好落在他脸上,映出一双发亮的眼睛。
那天夜里,张建国坐在阳台上,月光铺了满地。李梅端了杯水过来,在他身边坐下。她指着对面小区说:“你看,那窗口亮着灯那户,就是咱爸妈那间。”张建国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暖黄的灯光从窗帘缝间泄出来,又隐约听见孩子的笑声混在电视声音里。
张建国忽然说:“梅,这五年,辛苦你了。”李梅靠在他肩上,语气软软的:“你要是真觉得辛苦我,往后就好好干,别让我一个人扛着店里的账本。”张建国低头看了看她,笑了。远处县城新楼盘的工地上,探照灯还在亮着,像是有人在夜里赶着把生活的梁架起来。风从南边吹过来,温温润润的,带着点泥土的气味。
春天,要到了。
第十八章 一年后
日子一天天暖起来,又一天天凉下去。院子外那棵老槐树落光了叶子,枝丫上挂满红灯笼的时候,县城的年味便浓了。
这一年,张大山和王桂香没再搬回乡下。他们在李梅餐馆对面租了套两居室,客厅不大,沙发是旧货市场淘来的,但擦得干干净净,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和几颗橘子。窗帘是王桂香亲手挑的,大红底子绣着金线牡丹,谁进门都要夸一句喜庆。
腊月二十八,李梅早早关了店门,在厨房里忙活。张建国系着围裙打下手,笨手笨脚地剥蒜,李梅笑他指甲缝里都是蒜味儿,他也不恼,剥完一把蒜又去择香菜。张秀兰带着赵大勇来了,提了一箱牛奶一箱水果,进门先喊了一声“妈”。王桂香从厨房探出头来,眼角眉梢都是笑意:“来就来,买什么东西,净乱花钱。”
赵大勇瘦了不少,但精神比从前好了,脸膛晒得黑黑的,说话带着笑,再没了当年扬言公司要上市的意气风发。他进门先挽袖子,说叔我帮您拖地。张大山拦他:“坐着坐着,一年到头了,歇歇。”赵大勇不听,抢过拖把就干活,拖完地又去擦桌子。张秀兰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转头帮王桂香择菜去了。
年夜饭是下午四点开席的。李梅做了八道菜,糖醋鲤鱼摆在正中间,旁边是红烧排骨、粉蒸肉、清炖老鸭汤,还有一盘张建国爱吃的尖椒炒腊肉。桌子是向邻居借的圆桌,一家人围坐,刚好坐满。张大山坐在主位上,换了一件半新的藏蓝夹克,头发理得整整齐齐,看得出是专门去过理发店的。
张建国给父亲斟满酒,又给母亲倒了杯热茶。张大山端起酒杯,手有些抖,清了清嗓子,嗓子里像堵着什么,半天没说出话来。李梅悄悄碰了碰张建国的胳膊,张建国看着父亲,等着他说。屋里静了一瞬,只听到窗外远处零星的鞭炮声。
张大山终于开口:“建国,梅子,这杯酒,爸敬你们。谢谢你们——不记恨我们老两口。”他说完,仰头把酒干了,眼角有一道亮晶晶的东西滑下去,很快拿袖子揩掉了。王桂香在旁边拼命点头,嘴唇哆嗦着,没说话,只是伸出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搁进李梅碗里。李梅低头看着碗里那块油亮亮的肉,鼻子一酸,赶紧扒了一口饭把眼泪压回去,抬起头来说:“妈,我减肥呢,您少夹两块。”
大家都笑了。王桂香那一口眼泪终于跟着笑落下来,她也不擦,就着泪又夹了一块排骨塞进李梅碗里:“减什么减,瘦成什么样了。”
张秀兰站起来,端起一杯白开水,双手举着,对着张大山和王桂香说:“爸,妈,等我攒够了钱,也给你们二老买大衣裳。买那种羊绒的,软和,比这件夹克暖和。”她说完,看了看李梅,又看了看张建国,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对不起”三个字,但眼里那层的薄亮亮的东西,什么都说了。
张建国低头夹了一块腊肉,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嘴里有点咸。他赶紧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抬头看了一眼窗外红彤彤的灯笼,眼眶泛红。李梅在桌子下面攥住他的手,轻轻捏了捏,张建国反手握住她的指头,紧紧攥着,像攥着这些年唯一没弄丢的东西。
饭吃到一半,张大山忽然想起什么,放下筷子,从兜里摸出一个蓝布包着的小本子,递给张建国。张建国翻开,是一本老旧的账本,纸页泛黄,边角卷起,全是张大山歪歪扭扭的字迹,一笔一笔记着这些年收到的每一笔汇款,日期、数额、汇入的银行网点,后面还跟着一句备注,“中秋,建国托人捎来”“过年,梅子添的”。五年的账目,一条不落,整整记了十几页。
张建国的指尖在纸页上抚过去,停在那行“腊月二十九,梅子寄来五千”上面,笔迹有些洇了,墨水晕开一小团,像是落过一滴水。他合上账本,喉咙动了动,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端起酒杯,又敬了父亲一杯。张大山接过去,没再说话,两个人碰杯的声儿很轻,在满屋热腾腾的饭菜气里,却像谁敲了一下鼓。
鞭炮声密集起来。孩子在客厅里跑来跑去,举着一根烟花棒,一明一灭,照得满堂忽亮忽亮的。王桂香端上热气腾腾的饺子,李梅起身去接过醋碟子。张秀兰突然拉了拉赵大勇的袖子,小声说:“明年,等我们还清了债,你带我去趟老宅那边看看,听说那儿盖了座新公园。”赵大勇点头:“嗯,去吧。”
张大山又给自己倒了杯酒,独自抿了一口,看着窗外不断升起的烟花,忽然说了句:“这日子,又開始有滋味了。”
窗外烟花炸开最后一朵金菊,李梅收拾了桌上的空碟子,将剩下的饺子用保鲜膜封好。张建国起身帮父亲收拾酒杯,顺手把账本揣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赵大勇领着孩子在阳台上指认烟花,嘴里念叨着“那朵是红的,这朵是金黄的”,张秀兰靠在门框上看着,忽然对王桂香说:“妈,明年带你们去拍张全家福,照相馆里那种,人人穿红衣裳。”王桂香连声说好,眼角的褶子一道压一道地舒展开来。
张大山把所有杯子摞到一处,看了看屋里每一个人,说:“明年中秋也回来吃饭。”他把“也”字咬得重,李梅回头望着他,点点头,脆生生应了一句:“好,回来吃,到时候我做螃蟹。”张大山咧嘴笑了,那件藏蓝夹克的肩线绷得有些紧,可人看着却是松快的。
李梅替张建国整了整衣领,压低声音问他:“账本收好了?”张建国“嗯”了一声,没再多说,只是把她的手包在掌心里,搁在自己膝头。窗外鞭炮又响起来,新一年的钟声还有几个小时,但屋里那盏灯,已经亮得像一个滚烫的太阳。王桂香端起那盘没吃完的饺子,往每个人跟前推了推,嘴里说:“吃啊,都吃啊,守岁呢,有的是时候。”
第十九章 旧账本的新一页
王桂香端起那盘没吃完的饺子,往每个人跟前推了推,嘴里说:“吃啊,都吃啊,守岁呢,有的是时候。”这话像是说给大家听,也像是说给这一屋子的热气听。李梅把保鲜膜封好的饺子又扯开一个角,夹了一只递到王桂香嘴边,王桂香一愣,张嘴接了,嚼了两口,眼眶忽然有些红。她低下头,只说了一句:“这饺子,韭菜猪肉的,是你爱吃的馅。”李梅应了一声,没有多说什么,又把醋碟子往张秀兰那头推了推。
张大山坐在桌边,把最后一口酒喝完,扶着桌沿站起来,说:“你们坐着,我去里屋拿点东西。”谁也没多想,只当他又去翻什么老物件。张建国起身想扶他,张大山摆了摆手,进了里屋,反手把门掩上了一半,并没有完全关严实。
里屋的灯有些暗,黄澄澄的,像裹了一层旧年月的光。张大山坐到床沿上,从枕头底下抽出那个蓝布包着的小本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粗大,掌心上的茧子硬得像砂纸,但这会儿握着那本子,倒比端酒杯还稳当。他翻开账本,纸页上的字迹歪歪扭扭,有些地方墨水洇开,看得出写的时候手在抖,又或者是落了水。五年,整二十笔,每一笔汇款,日期、数额、备注,一条不落。第一页那行“八月十五,建国托人捎来两千”,字迹还带着年轻时的力道,到后面几页,字就小了,也软了些,像是怕写得重了,会把这薄薄的纸划破似的。
张大山从床头柜上摸过一支圆珠笔,拔开笔帽,在最后一页,空白处,一笔一划地写了几个字:除夕,儿子回家。笔尖在“家”字最后一笔上顿了顿,压出一个深点。他又换了一行:儿媳开店,孙女上小学。写完,他没有合上账本,而是翻到前面,一页一页地看过去,目光停在那行“腊月二十九,梅子寄来五千”上,手指在那团晕开的墨迹上轻轻按了一下。他咽了口唾沫,喉咙里滚出一声含混的哼哼,起初不成调,后来慢慢连成了一小段,是很老很老的那首曲子,过年时广播里常放的那种。他哼得声音不大,门缝里透出外面客厅的动静,孩子尖着嗓子喊“外公外婆快来看烟花”,赵大勇拉着长音应了声“来了来了”,王桂香在厨房里哗啦哗啦地洗着杯子,李梅说“妈您放着我来”,张建国低低地笑了一声,像终于舒开了什么横在胸口的结。
张大山哼完最后一句,把圆珠笔别回账本的夹页里,将本子合上,两手捧着,搁在膝盖上坐了一会儿。窗外“蓬”地又炸开一朵烟花,金红色的光透过窗户,把房间里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他的脸在光里明明灭灭,那阵金红的光照亮了他额间的皱纹,也照亮了他嘴角那道弯弯的弧线。他听见客厅里传来李梅的声音:“爸,您出来看,这朵特别大!”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孩子似的欢喜,像这些年从没隔过一层什么。
张大山站起来,把那本账本塞进枕头底下,想了想,又抽出来,放进了床头柜的抽屉里,和那些旧老花镜、几包茶叶并排搁在一起。抽屉关上时发出“咔哒”一声脆响,在满屋的鞭炮声里,像谁在心里落了一把锁,又像一把钥匙终于拧开了什么地方。他理了理那件藏蓝夹克的领子,推门走出去,客厅里正热闹,张秀兰把手机举得高高的,对着窗外拍烟花,喊着“爸快来看,赵大勇说这朵叫牡丹”,王桂香把一盘洗好的荸荠端到茶几上,张建国正在给孩子系围巾,准备下楼去放窜天猴,李梅站在窗边,侧过头来,看见他出来,笑着招呼了一句:“爸,外头冷,您别下去了,阳台看也一样。”
张大山没答话,走过去,站在客厅中间,看了看这一屋子的人。桌上的饺子盘子已经见了底,醋碟子旁搁着张秀兰剥的几瓣蒜,赵大勇的手机还在对着窗外的烟花录着视频,屏幕里一明一灭的光映得他脸上的笑清清楚楚。张大山背着手,忽然说:“这日子,比那三百万值钱。”声音不高,像是自言自语。屋里静了一瞬,张秀兰的胳膊顿在半空,赵大勇的镜头晃了一下,王桂香往他脸上看了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又没开口。李梅转过身来,看着公公,抿嘴笑了笑,说:“爸,明天年夜饭,我多做几个菜。”
张建国正给孩子拉上拉链,抬起头来,隔着整个客厅,和他的父亲对视了一眼。没有说一个字,但张大山看见儿子微微地点了一下头,很轻,像怕惊着什么。那点头里有很多东西,有五年没回家的坎儿,有一路走来的心酸,也有此刻重新端起来的团圆的碗筷,但摆在他们之间的那张桌子,终归还是摆回来了。
张大山咧嘴笑了笑,那件藏蓝夹克的肩线绷得紧紧的,人却是松快的。窗外的鞭炮声连成了一片,屋里又笑闹起来。他忽然觉得,当年那三百万从手里送出去的时候,他以为那是对子女最厚的给了;今晚他站在这一屋子人中间,才晓得,最好的投资从来不是钱,是这一顿顿热腾腾的饭,白发人看得见黑发人,大人们看着孩子在跟前跑来跑去,连墙上那盏旧灯都亮得像过年。
他回头看了一眼里屋的抽屉,里面那本旧账本,往后的日子,还有新的一页要写。
第二十章 尾声:团圆
那晚下楼放完窜天猴,孩子冻得鼻尖通红,却攥着李梅的手不肯上楼,仰着小脸喊:“妈,我要看那朵最大的!”李梅弯下腰给他捂耳朵,笑道:“看,最大的那一朵正往天上飞呢。”话音刚落,头顶炸开一片金红,光落下来,把一家人的脸照得亮堂堂的。张建国站在几步外,手里还捏着没点的香,抬头望着那朵散开的烟花,忽然说:“梅子,这儿风大,别凉着了。”李梅回头看他,目光比那烟花还软。
上了楼,王桂香已经煮好了一锅红糖姜茶,一人倒了一碗。赵大勇喝得急,烫得直吸气,张秀兰拿胳膊肘杵他:“你着什么急,没人跟你抢。”张建国端着碗,坐在沙发沿上,碗里热气腾腾地扑在脸上,他低头吹了吹,没喝,像在想什么。李梅坐在他旁边,把孩子抱到自己膝头,伸手接过他的碗,说:“我替你凉凉。”她轻轻搅着那碗姜茶,勺子在白瓷碗沿碰出脆响,屋子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窗外烟火声隐隐约约地传进来。
张大山坐在那把旧藤椅上,目光在儿子和儿媳身上来回停了几遍,像是想开口,又不知从哪里起头。他清了清嗓子,问了一句:“建国的车票买好了吧?来回方便不?”其实他早知道张建国今年开车回来,压根不坐车,可他还是问了。张建国抬起眼,应了声:“嗯,方便。”两个字,不多不少,张大山却像得了什么甜头,手在膝盖上搓了一下,笑了。
李梅把姜茶递给张建国,张建国接过去喝了一口,放下碗,忽然握住李梅的手,掌心带着热意,连着茶碗的温度一起,覆在她手背上。李梅愣了一下,看他:“怎么了?”张建国抿了抿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我想着,趁着过年都在,说个事。”屋里的人都看过来,连孩子也从他膝盖上抬起脑袋,眼睛亮晶晶地望向他。张建国低头看了一眼李梅,又抬头扫了一圈这一屋子的人,声音不大,却稳当:“梅子有了,快两个月了。”
屋里静了一瞬,像是谁把时间按了一下暂停。王桂香手里的抹布“啪嗒”掉在茶几上,张秀兰先回过神来,“哎呀”一声,站起来,又坐下去,又站起来,嘴里不知说什么好,最后兜了一圈走到李梅跟前,蹲下来,声音竟有些颤:“真……真的?”李梅笑着点点头。张秀兰一下子捂住了嘴,眼睛里头闪了闪,转过身去拽赵大勇的袖子:“你听见没?又要添一个了!”赵大勇连着“诶诶”两声,眉开眼笑地搓着手:“好好好,好事,大好事!”
张大山坐在藤椅上,起先没动,像没反应过来,半晌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有……有了?”他问得小心,像怕声音大了会惊着似的。王桂香早几步走过来,站到李梅旁边,又不敢离太近,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睛弯成了一道缝,嘴角扬着,眼角却洇出一点亮晶晶的东西:“几个月了?胃口好不好?想吃什么跟妈说,妈给你做。”李梅还没答话,张秀兰已经跑到柜子边上了,拉开抽屉翻了一阵,抓着一本老黄历回来,一页一页哗啦哗啦地翻:“我看预产期在啥时候,到时候我提前把活儿安排好,去医院陪你去。”
张建国看着这一幕,忽然别过脸去,喉结动了一下。李梅轻轻捏了捏他的手,他才转回来,目光落在母亲那些白头发上,又移到父亲那件藏蓝夹克的领口,声音有些哑:“妈,不急着翻日历,还早呢。”王桂香连连点头,嘴上应着“不急不急”,手里却还是忍不住摸了摸李梅的胳膊,像怕这是个梦,一碰就散了。张大山终于从藤椅上站起来,走到茶几边,给自己倒了一碗姜茶,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直吸气,却笑着说:“好,好啊,今年这是双喜临门。”
孩子从李梅膝头滑下来,跑到张建国腿边,拽着他的衣角问:“爸,是妹妹吗?”张建国弯腰把他抱起来:“不知道,你想要妹妹还是弟弟?”孩子歪着脑袋想了想:“妹妹吧,妹妹好看。”满屋人都笑了,赵大勇伸手去揉孩子的脑袋:“那你可得把玩具分给她玩。”孩子一本正经地点点头:“我分,我都分。”
笑声落下去之后,屋子里暖意更浓了几分。张建国把孩子放下来,让他去跟外婆玩,自己在李梅身边坐下来,侧过身,看着她的眼睛。李梅被他看得不好意思,抬手推他一下:“干吗呀?”张建国没躲,反倒伸手握住她的手指,声音低低的,像只说给她一个人听:“梅子,谢谢你。”
李梅没说话,看着他,等他说下去。张建国低下头,像在整理这五年来的许多话,挑挑拣拣,最后只捡出一句最沉实的:“要不是你,我可能这辈子都不肯再踏进这个家门。是你拽着我回来的。这五年你受了多少委屈,我都知道,可我那时候一根筋,光顾着自己心里那道坎儿,没顾上你也没顾上孩子。”他说着声音有点涩,“现在这个家,是你替我拢回来的。”
屋里安静下来。王桂香别过头去擦了擦眼角,张大山的手搭在藤椅扶手上,指节有些发白。李梅看着张建国,眼睛弯弯的,里头有一点亮光,她轻声说:“你说这些做什么,家在这里,心才会热。我要的是一个团团圆圆的家,不是谁对谁错。咱爸咱妈这辈子也不容易,那笔钱的事,过去了就过去了,日子是往前过的,哪有往回拽的。”
张建国没再说话,只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些。窗外又炸开一朵烟花,这回是紫色的,像一株大菊花,在夜幕里慢慢散开,光透过玻璃窗,把每个人的脸都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颜色。孩子指着窗外喊:“又亮了又亮了!”屋里的人齐齐往外看,张秀兰顺势擦了一下眼角,笑着接了句:“哟,还真是,这朵比刚才那朵还大。”赵大勇掏出手机又录起来:“我得拍下来,明儿给咱家群发一个。”
张大山站在窗前,背着手,看着自家窗外的满城灯火与烟花,忽然觉得这辈子经过那么多事,好事坏事,难事顺事,到今晚这一刻,都不算白熬。他回过头,看见王桂香正弯着腰给李梅添姜茶,茶碗里倒得满满的,嘴上还说“多喝点,暖身子”,又看见张建国坐在李梅旁边,一只手轻轻搭在她腰后,孩子正在沙发上翻着那本老黄历,尖着嗓子问:“外婆,这上头怎么有红字蓝字呀?”王桂香笑着答:“红字是宜,蓝字是忌,等你长大识字了,自己就会看了。”
张大山喉咙里哼了一声,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出来,又觉得不必说了。他抬脚走过去,在张建国对面坐下,隔着茶几,父子俩对上目光。张建国没有躲,也没开口,只是点了一下头。张大山也点了下头。两下头,比什么话都沉。
窗外鞭炮声渐渐密集起来,大年三十的夜,快要跨到初一了。张建国搂着李梅的肩,低声说:“明早我起来包饺子,多包点,给爸妈尝尝。”李梅靠在他肩上,应了声“好”,又扭头冲厨房里喊了一句:“妈,明早留一块面,建国说要包饺子。”王桂香在厨房里“诶”了一声,声音里带着笑,高高的,响响的,像要把这五年的空都填满了。
张大山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阳台的门,冷风吹进来,他却觉得胸口滚烫。他抬头看了看天上那轮月亮,在漫天烟花里显得又圆又静,他那个旧账本,还躺在抽屉里,新的一页,已经有人用热热闹闹的日子替他写了。他呼出一口白气,转过身,看见屋里灯光明晃晃的,一个都没少,一个都在。他伸手带上门,把寒气和旧事一齐关在外面,走回客厅中间,说了一句:“都别睡了,咱一起守岁。”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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