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故事为虚构创作,参考网络素材,人物情节均为艺术加工,不影射任何真人真事,如有雷同纯属巧合,请理性观看。
张建国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又按亮,按亮了又按灭。
屏幕上那条微信消息像根针,扎在他眼球上拔不出来。
发消息的是他车间里带了三年的徒弟小刘,内容就一句话:师傅,我在万达广场看见师娘了,她跟一个男的手牵手进电影院了。
手机是用了四年的红米,屏幕右下角碎了一道裂纹,用透明胶带粘着。
张建国的手指头在那道裂纹上来回蹭,蹭得胶带边都起了毛。
车间里机器嗡嗡响,空气里飘着切削液那股子说不上来的味儿,隔壁工位的王胖子正拿气枪吹铁屑,噗噗噗的动静一声接一声。
他给小刘回了三个字:看错了吧。
小刘秒回:师傅,我拍了照片。
照片跟着就过来了。
张建国点开大图,放大,再放大。
女人穿着那件他上个月在淘宝花一百三十八买的碎花连衣裙,腰上那圈赘肉从裙腰挤出来一点。
旁边那男的穿件polo衫,领子立着,手搭在女人腰上。
张建国认得那件polo衫,是去年过年他给老丈人买的,雅戈尔的,打完折四百六。
老丈人嫌颜色太艳没怎么穿,后来就不见了。
他把手机揣进工装裤兜里,兜里还有半包红塔山,烟盒被钥匙串磨得发白。
车床还在转,他伸手按了急停,主轴嗡嗡地降下速来。
王胖子扭头看他一眼,他摆摆手说去趟厕所。
厕所蹲坑的水箱一直在漏水,哗啦哗啦响个不停。
张建国蹲在最里头那格,点了根烟。
烟雾升上去碰到天花板又折回来,熏得他眼睛发酸。
他今年五十三,在厂里干了三十二年,还有七年退休。
儿子去年刚结婚,彩礼加首付掏空了家底,还欠着大舅哥八万。
老伴李秀芬在超市做理货员,一个月两千八,干了六年。
烟抽到一半,手机震了。
李秀芬发来的语音,声音跟平时一样亮堂:老张,晚上我不回去吃了,超市盘货。
你自个儿下点面条,冰箱里还有昨天剩的炸酱。
张建国把烟屁股摁灭在瓷砖上,回了句:知道了。
他没去超市堵人。
他去了老丈人家。
老丈人住城西老小区,六楼没电梯,张建国爬上去的时候膝盖咔咔响。
开门的是丈母娘,手里还攥着抹布,看见他愣了一下:建国来了?
吃饭没?
李秀芬她爹坐在客厅沙发上看电视,戏曲频道,正放《朝阳沟》。
老头看见女婿进来,眼皮抬了抬:坐。
张建国没坐。
他站在茶几跟前,茶几上摆着盘花生米,一盘切好的猪头肉,老头面前还搁着半杯散装白酒。
张建国把手机掏出来,照片调出来,屏幕对着老丈人。
老头眯着眼看了几秒,伸手把手机推开了。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咂咂嘴:这事儿我知道了。
张建国嗓子眼发干:您知道了?
李秀芬她妈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抹布滴着水:建国,你先坐下,听你爸说。
老头拿筷子夹了粒花生米,嚼得嘎嘣响:秀芬跟我说了。
那男的是她超市新来的主管,比她小四岁,离过婚。
建国,你眼瞅着就退休了,真离了,往后一个人可怎么过?
张建国觉得耳朵里嗡了一声。
他盯着老丈人那张脸,皱纹一道一道的,跟核桃壳似的。
老头又抿了口酒:你那个腰,阴天下雨就疼得直不起来,谁给你贴膏药?
你那个胃,吃凉的就不行,谁给你熬小米粥?
你儿子刚结婚,房贷一个月五千多,你离了婚,那八万块钱饥荒谁跟你一块还?
丈母娘走过来,把抹布搭在沙发扶手上,手在围裙上蹭了蹭:建国,秀芬是有错,可这日子还得过。
你都五十三了,再找一个,人家图你啥?
图你退休金三千二?
图你那套六十平的老破小?
你忍心让儿子刚结婚就摊上爹妈离婚这事儿?
儿媳妇怎么看?
张建国嘴张了张,没说出话。
他手机又震了,这回是儿子发来的:爸,我妈的事我知道了。
你别冲动,我跟我媳妇商量了,你们要是离了,我们这边压力太大。
房贷车贷,我媳妇还怀着孕。
张建国走出老丈人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小区路灯坏了两盏,剩下的那盏忽明忽暗,照得地上树影子跟鬼手似的。
他走到楼下花坛边坐下,花坛沿儿凉得扎屁股。
他从兜里摸出烟,烟盒瘪了,就剩最后一根。
打火机打了三下才着。
他吸了一口,呛得咳嗽起来,眼泪都咳出来了。
隔壁单元不知道谁家在炖鱼,腥味儿混着酱油味儿飘过来。
楼上有人喊孩子吃饭,声音尖尖的。
张建国把烟抽完,烟屁股扔地上踩灭,站起来往家走。
到家的时候李秀芬已经回来了。
她坐在沙发上看手机,听见门响头也没抬:吃了没?
锅里还有面条。
张建国没理她。
他进了卧室,把衣柜门打开。
李秀芬的衣服整整齐齐挂着,那件碎花连衣裙也在,已经洗过了,晾干了挂回去的。
他伸手摸了摸裙子领口,标签还在,一百三十八。
李秀芬跟进来:你翻什么呢?
张建国转过身。
他看着她,看了足足有半分钟。
李秀芬被他看得发毛,伸手去拽他胳膊:你抽什么风?
张建国把胳膊抽回来。
他走到客厅,从电视柜底下翻出个铁盒子,里头装着存折、房产证、还有几张定期存单。
他一张一张看,存折上余额三万七千四,定期存单两张,一张两万,一张一万五,都是明年到期。
房产证上写的是两个人的名字。
李秀芬站在卧室门口,声音软下来:老张,那事儿是我不对。
可你也得替我想想,你在厂里一天到晚不着家,回来就喊累,我跟你说话你听不见,我腰疼你连问都不问。
老赵他至少知道给我倒杯热水。
张建国把铁盒子盖上,放回原处。
他走进厨房,锅里果然还有面条,坨了,粘在锅底。
他拿筷子搅了搅,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吃。
面条没热透,芯儿是硬的。![]()
他一口一口嚼,嚼得腮帮子疼。
李秀芬走过来坐在对面:老张,你说句话。
张建国把碗放下。
他看着她,声音很平:你跟他多长时间了?
李秀芬低下头,手指头抠着桌沿:三个月。
张建国点点头。
他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池,拧开水龙头冲了冲。
水声哗哗的,盖过了李秀芬的抽泣声。
他擦了手,走进卧室,从衣柜顶上拽下那个落灰的旅行包,开始往里塞衣服。
李秀芬跟进来拽他:你干什么?
张建国把她的手拨开:我去厂里宿舍住几天。
李秀芬急了:你走了我怎么办?
儿子那边怎么交代?
张建国拉上旅行包拉链,拎起来。
他走到门口换鞋,鞋柜上摆着一张全家福,去年过年拍的,三个人都笑着。
他看了一眼,把鞋带系紧。
李秀芬追到门口:张建国,你五十多的人了,别犯浑。
你离了我,谁跟你过?
张建国拉开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惨白的光照在他脸上。
他回头看了李秀芬一眼:我一个人过。
门关上的时候,他听见李秀芬在里头喊:你走了就别回来!
张建国下了楼。
旅行包不重,就几件换洗衣服,还有那条他用了十年的毛巾。
他走到小区门口,保安老赵从岗亭里探出头:张哥,这么晚还出去?
张建国嗯了一声。
他站在路边等出租车,手机响了,是厂里王胖子打来的:老张,明天早班你还来不来?
车间那批活儿催得紧。
张建国说:来。
出租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司机问去哪儿,他说厂里。
车开起来,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
张建国把车窗摇下一条缝,风灌进来,吹得他眼睛疼。
他把旅行包抱在怀里,包上那个拉链头硌着胸口,一下一下的。
到了厂门口,他下车。
门卫老孙头认识他:张师傅,这么晚还来加班?
张建国说:嗯,赶活儿。
他走进车间,灯没开全,就开了他那台车床头顶那盏。
他换了工装,把铁料夹上卡盘,对刀,开机器。
车刀切进铁料的时候发出尖锐的声响,铁屑卷着往外蹦,烫在手背上也不觉得疼。
他就这么干了一夜,天亮的时候,脚底下堆了一堆铁屑,亮晶晶的,跟碎银子似的。
早上七点半,李秀芬发来一条短信:你回来吧,咱们好好谈谈。
张建国把短信删了。
他掏出手机给小刘发了条消息:照片再发我一遍。
小刘秒回:师傅,你要干啥?
张建国打了四个字:留着有用。
他把手机揣好,继续干活。
车床嗡嗡响着,窗外天光大亮,厂区里开始有人走动了。
食堂的馒头味儿飘过来,混着机油味儿,这就是他往后日子的味儿了。
他伸手按了按胃,有点疼。
昨晚那碗夹生面条还在里头堵着。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儿子。
张建国盯着屏幕看了半天,到底没接。
他把手机翻扣在工具箱上,继续干活。
铁屑一卷一卷往外飞,落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
中午去食堂打饭,王胖子凑过来:老张,你昨晚没回家?
你媳妇打电话到车间找你。
张建国扒了口米饭:嗯。
王胖子压低声音:你俩闹别扭了?
张建国没说话。
他把碗里的红烧肉夹给王胖子,自己就着白菜帮子把饭吃完。
食堂电视里放着午间新闻,说菜市场猪肉又涨价了,五花肉二十八一斤。
张建国想起冰箱里还有块冻肉,是上个月超市打折买的,十九块九一斤。
他当时排了四十分钟队。
下午干活的时候,李秀芬来了。
她站在车间门口,穿着那件碎花连衣裙,手里拎着个塑料袋。
王胖子用胳膊肘捅张建国:你媳妇来了。
张建国没抬头。
车床还在转,他盯着刀尖,铁屑卷成一根细线往外吐。
李秀芬走到他跟前,把塑料袋放工具箱上:给你带的饺子,韭菜鸡蛋的。
张建国没接。
李秀芬站了一会儿,车间里其他人都往这边瞅。
她脸上挂不住,声音提高了些:老张,你差不多行了。
我都主动来找你了,你还想怎么着?
张建国把车床停了。
他拿棉纱擦了擦手,转过身。
李秀芬把塑料袋往前推了推:趁热吃。
张建国看着那袋饺子。
塑料袋上印着超市的logo,就是李秀芬上班那个超市。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车间里每个人都听得见:你跟他看电影那回,吃的什么?
李秀芬脸刷地白了。
她嘴唇哆嗦了两下,拎起饺子转身就走。
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当当当的,一直响到车间外头。
王胖子凑过来:老张,你媳妇咋了?
张建国重新开动车床:没事。
下班的时候,张建国去厂门口小卖部买了包烟。
红塔山,七块五。
他拆开点了一根,蹲在马路牙子上抽。
下班的人从他跟前过,有人打招呼,他点点头。
手机又响了,这回是他爹打来的。
老头在电话里嗓门很大:建国,你老丈人给我打电话了。
说你闹离婚?
你都多大岁数了还闹这个?
你让村里人怎么看?
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张建国把烟灰弹了弹:爹,这事儿你别管。
他爹在电话里骂起来:我不管?
我是你爹!
你赶紧给我回去,给秀芬赔个不是。
你一个大老爷们,媳妇出点错怎么了?
忍忍就过去了。
你娘当年……
张建国把电话挂了。
他爹又打过来,他又挂。
打到第三个,他直接关机了。
烟抽完了,他把烟屁股踩灭,站起来往宿舍走。
宿舍是八人间,其他床都空着,就他一个。
他把旅行包往床板上一扔,躺下来,盯着上铺床板底下的铁锈看。
手机开机的时候进来三条短信。
一条是他爹的,说你要是不回去我就去厂里找你。
一条是儿子,说爸你别让我为难。
还有一条是李秀芬,就三个字:离婚吧。
张建国把三条短信都删了。
他翻出小刘发的那张照片,又看了一遍。
照片里李秀芬笑得挺开心,那件碎花连衣裙在灯光下泛着亮。
他把照片存进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名字打了四个字:留着有用。
然后他给小刘发了条消息:明天帮我请个假。
小刘回:师傅你去哪儿?
张建国没回。
他关了手机,翻了个身。
宿舍窗外是厂区的围墙,围墙外头是条小路,有卖煎饼果子的推着车经过,喇叭里循环喊着:煎饼果子,五块一个,加肠六块。
声音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
张建国闭上眼睛。
他想起三十二年前,他和李秀芬结婚那天,也是在厂里食堂办的,摆了八桌,每桌一百二的标准。
李秀芬穿件红棉袄,辫子上扎着红头绳,给他敬酒的时候手直抖。
那天晚上他喝多了,吐在厂门口花坛里,李秀芬拿手绢给他擦嘴。
他把眼睛睁开。
天花板上有个蜘蛛网,网中间蹲着只小蜘蛛,一动不动。
张建国看了它很久,然后坐起来,从旅行包里翻出那件洗得发白的工装,明天还得穿。
手机在枕头底下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条新闻推送:本市平均退休金上调至三千五百元。
他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两秒,把手机塞回枕头底下。
三千五。
他离退休还有七年。
七年以后,他一个人,三千五,够不够花?
他算了算,水电煤气一个月两百,米面油菜一个月八百,烟钱两百,剩下的留着看病吃药。
够。
就是没人给他熬小米粥了。
他自己会熬,就是老忘关火,锅底糊了好几回。
张建国重新躺下来。
这回他没闭眼,就那么睁着,盯着上铺床板。
床板缝里塞着个烟盒,是以前住这儿的工人留下的,红梅,两块五一包的那种。
他把烟盒抠出来,捏扁了,扔进垃圾桶。
垃圾桶是拿铁皮桶改的,里面就他一个矿泉水瓶子。
瓶子是昨天买的,农夫山泉,两块。
他喝完了没舍得扔,留着接开水。
张建国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有人用圆珠笔写了行字:忍一时风平浪静。
后面还有半句,被人拿刀刮掉了。
他伸手摸了摸那行字,凹下去的笔画硌手指头。
他缩回手,把被子拉上来盖住肩膀。
被子是厂里发的劳保被,棉花硬邦邦的,盖着沉。
他闭上眼睛,耳朵里还是车床嗡嗡的响声,都下班了还在响,跟耳鸣似的。
隔壁宿舍有人放收音机,戏曲频道,正唱《卷席筒》:小仓娃我离了登封小县……张建国听着听着,眼皮子沉了。
他梦见自己站在老丈人家客厅里,茶几上那盘猪头肉还冒着热气,老丈人端着酒杯说:建国,你眼瞅着退休了,真离了,往后一个人可怎么过?
他在梦里没说话。
他就那么站着,看着老丈人把酒喝完,把杯子往桌上一墩,发出很响的一声。
张建国被这声响惊醒了。
他睁开眼,宿舍里黑漆漆的,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黄线。
他摸出手机看时间,凌晨两点十七分。
他坐起来,摸黑找到烟,点了一根。
火光一闪一闪的,照着他那张脸,皱纹一道一道的,跟核桃壳似的。
他想起他爹在电话里说的那句话:你一个大老爷们,忍忍就过去了。
张建国把烟抽完,烟灰弹在床头铁栏杆上。
他重新躺下来,把手机屏幕按亮,又按灭。
屏幕上李秀芬的未接来电有十一个,他一个都没接。
凌晨三点的时候,他给小刘发了条消息:照片的事别跟别人说。
小刘居然还没睡,秒回:师傅你放心。
张建国把手机放下。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墙上那行“忍一时风平浪静”在黑暗里看不见了。
他伸手摸了摸,摸到那个被刀刮掉的半句,指头肚儿在凹槽里来回蹭。
蹭着蹭着,他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的时候张建国已经在车间了。
他换了工装,开了车床,铁料夹上卡盘。
车刀切进去的时候,铁屑卷着往外蹦,烫在手背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王胖子来上班的时候看见他:老张,你昨晚没睡?
张建国说:睡了。
王胖子把早饭放工具箱上,两个包子,一杯豆浆。
张建国拿起来就吃,包子是白菜粉条的,一块五一个。
他咬了两口,看见李秀芬从车间门口走进来。
她换了身衣服,没穿那件碎花连衣裙。
头发也没扎,披散着,看着有点乱。
她走到张建国跟前,从兜里掏出一张纸,拍在工具箱上。
张建国低头看了一眼。
离婚协议书,打印的,该填的地方都填好了。
李秀芬在女方签字那栏已经签了字,字迹有点抖。
李秀芬说:你不是要离吗?
签吧。
张建国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
他拿起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房子归他,存款归他,债务也归他。
李秀芬净身出户。
他抬头看李秀芬:你想好了?
李秀芬眼睛红了,但没哭。
她咬着嘴唇:老赵调走了,回他老家去了。
他老婆找上门来,在超市闹了一场,我工作没了。
张建国把协议书放回工具箱上。
他拿棉纱擦了擦手,掏出笔,在男方签字那栏签了自己的名字。
字迹很稳,一笔一划的。
李秀芬拿起协议书,看了一眼他的签名。
她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出什么来。
转身走的时候,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当当当的,跟昨天一样响。
张建国继续干活。
车床转起来,铁屑往外飞。
王胖子凑过来:老张,真离了?
张建国没说话。
他把车好的零件拿下来,卡尺量了量,尺寸正好。
他把零件码在铁架子上,又夹上一块新料。
中午去食堂,他打了份红烧肉,花了十二块。
以前他舍不得,总打白菜豆腐。
今天他把红烧肉吃了,肥肉也没剩。
吃完他给小刘发了条消息:晚上帮我搬个家。
小刘回:搬哪儿去?
张建国打了三个字:租房子。
下午干活的时候他爹又打来电话,他接了。
老头在电话里骂了半个钟头,从他不孝骂到他对不起祖宗。
张建国把手机放工具箱上,开着免提,一边干活一边听。
等他爹骂累了,他说:爹,我五十三了。
他爹在电话那头喘粗气:五十三怎么了?
五十三就不是我儿子了?
张建国说:是。
可我得自己过了。
他把电话挂了。
车床还在转,铁屑卷着往外飞,亮晶晶的,跟碎银子似的。
窗外天阴了,要下雨的样子。
张建国抬头看了一眼天,又低下头干活。
他想,下雨也好,把厂区里那棵老槐树上的灰冲冲。
那棵树他看了三十二年了,从进厂就在,现在树皮裂得跟他手背上的口子一样。
下班的时候他去了趟银行。
存折上取了两万,加上兜里剩的,凑了五千,租了个一居室。
在城北,六楼,没电梯。
房东是个七十多的老太太,收了他押一付三,六千块。
老太太把钥匙给他的时候说:一个人住?
张建国说:嗯。
老太太说:一个人好,清静。
张建国拿着钥匙上楼。
六楼爬上去膝盖又咔咔响,他扶着栏杆歇了两回。
开门进去,屋里一股子霉味儿,窗户关久了。
他把窗户打开,楼下是个菜市场,卖鱼的正在吆喝:鲫鱼八块,鲤鱼六块。
他站在窗户跟前看了会儿。
买菜的人来来往往,拎着塑料袋,里头装着青菜豆腐。
有个老头蹲在路边挑土豆,挑了半天,把发芽的都扒拉出来。
张建国把窗户关上,掏出手机给小刘发了条消息:不用搬了,我东西少。
小刘回:师傅你地址给我,我给你送点东西。
张建国打了地址。
他把旅行包扔床上,包里的衣服拿出来叠好,就三件工装,两条裤子,还有那条用了十年的毛巾。
他把毛巾搭在窗台上,毛巾边都磨毛了,李秀芬说过好几回要换新的,一直没换。
晚上他下楼吃了碗拉面,大碗的,八块。
面汤上飘着几片牛肉,薄得透亮。
他吃完面把汤也喝了,出了一头汗。
回到家他躺床上,床板硬,硌得慌。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什么字都没有,白灰刷的,有几道裂纹。
手机响了,是儿子发来的:爸,我妈搬走了。
你回来住吧。
张建国盯着屏幕看了半天。
他打了三个字:不用了。
儿子又发:那房子怎么办?
张建国回:租出去。
租金给你还房贷。
儿子没再回。
张建国把手机放枕头边上,关了灯。
窗外菜市场的灯还亮着,卖鱼的收了摊,卖菜的还在。
有人推着三轮车经过,车轱辘吱呀吱呀响。
张建国闭上眼睛。
他想,明天还得上班。
车床那批活儿还剩三百件,得赶出来。
退休还有七年,一个月三千五,够花。
就是没人给他熬小米粥了。
他自己会熬,就是老忘关火。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黄线。
他盯着那道黄线看,看着看着,眼皮子沉了。
这回他没做梦。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响的时候张建国已经在车间了。
他换了工装,开了车床。
铁屑卷着往外飞,烫在手背上,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王胖子来的时候说:老张,你气色比昨天好。
张建国说:是吗。
王胖子把包子放工具箱上:你媳妇……你前妻,今早来厂里了,在门口站了会儿,没进来。
张建国把包子拿起来咬了一口。
白菜粉条的,一块五。
他嚼着嚼着,看见车间门口有个人影晃了一下,又不见了。
他把包子吃完,喝了口豆浆。
车床还在转,铁屑往外飞。
窗外下雨了,雨点子打在铁皮棚顶上,噼里啪啦响。
张建国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又低下头干活。
雨越下越大,把厂区里那棵老槐树上的灰冲下来了,树叶子绿得发亮。
张建国把车好的零件拿下来,卡尺量了量,尺寸正好。
他把零件码好,又夹上一块新料。
他想,这日子,一个人也得过。
车床转起来,铁屑卷着往外飞。
张建国盯着刀尖,眼睛一眨不眨。
他想起昨天在菜市场看见的那个挑土豆的老头,把发芽的都扒拉出来,挑了半天,最后买了三斤好的。
三斤土豆,够吃一礼拜。
张建国把车床停了,拿棉纱擦了擦手。
他掏出手机,给小刘发了条消息:晚上来家吃饭,我炖土豆。
小刘秒回:好嘞师傅。
张建国把手机揣好,重新开动车床。
雨还在下,铁皮棚顶上的响声连成一片。
他听着雨声干活,手很稳,刀走得匀。
铁屑一圈一圈往外吐,落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
他想,往后这日子,就一个人过了。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熬小米粥。
粥糊了也没人念叨,挺好。
车床嗡嗡响着,窗外雨声哗哗的。
张建国盯着刀尖,刀尖上亮着一点光,铁屑卷着往外飞,飞得老远。
他伸手把车床停了。
车间里突然安静下来,就剩雨声。
他站在车床跟前,工装上沾着铁屑,手背上烫了个泡。
他低头看了看那个泡,没去管它。
手机又响了,是李秀芬发来的:老张,你胃药落家里了,我给你送厂门口了,你去拿一下。
张建国没回。
他走出车间,雨浇在头上,凉丝丝的。
厂门口果然有个塑料袋,挂在门卫室窗户上。
他走过去拿下来,里头是盒胃药,铝碳酸镁片,他常吃的那个牌子。
盒子上贴着张便利贴,李秀芬的字:一天三次,饭后吃。
张建国把便利贴撕下来,揉成团,扔进垃圾桶。
他把药盒揣进兜里,转身往回走。
雨越下越大了,他也没跑,就那么慢慢走。
工装湿透了,贴在身上,凉得他打了个哆嗦。
回到车间,他把湿工装脱了,换回那件干的。
胃药放在工具箱上,他没吃。
车床重新转起来,铁屑往外飞。
他想,这药,以后自己买。
雨下了一整天,到下班的时候还没停。
张建国撑着把旧伞往家走,伞是厂里发的劳保伞,黑面,竹柄。
走到菜市场的时候他拐进去,买了三斤土豆,四块五。
又买了把青菜,两块。
卖菜的大姐认识他,多给了两根葱。
张建国拎着菜爬六楼,膝盖咔咔响。
开门进屋,他把土豆削了皮,切块,锅里倒油,葱姜爆锅,土豆倒进去翻炒,加水,盖上锅盖。
然后他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看着锅盖边冒热气。
手机响了,是儿子。
他接了。
儿子说:爸,我媳妇生了,男孩,六斤八两。
张建国握着手机,半天没说话。
儿子又说:爸,你当爷爷了。
张建国说:好。
儿子说:你来看看吧。
张建国说:明天去。
挂了电话,锅里的土豆咕嘟咕嘟响。
他掀开锅盖,拿筷子戳了戳,土豆烂了。
他关了火,盛了一碗,坐在餐桌前吃。
餐桌是房东留下的,折叠桌,一条腿有点晃。
他垫了张纸壳在底下。
土豆炖得挺烂,就是盐放多了,咸。
他一口一口吃完,把碗洗了。
然后他坐在窗前,雨还在下,菜市场的灯一盏一盏灭了。
张建国把手机拿出来,翻到相册。
那张照片还在,李秀芬穿着碎花连衣裙,笑得挺开心。
他看了几秒,把照片删了。
文件夹还在,名字叫“留着有用”。
他想了想,把文件夹也删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的脸。
五十三,头发白了一半,眼袋耷拉着。
他盯着屏幕看了会儿,把手机扣在桌上。
雨声小了,变成淅淅沥沥的。
张建国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被子铺开。
被罩是新换的,从家里带出来的,蓝格子的。
他躺下来,面朝墙壁。
墙上什么字都没有。
他伸手摸了摸,白灰有点潮,凉丝丝的。
他把手缩回来,放在胸口。
胃有点疼。
他想起那盒药还在工具箱上,没拿回来。
明天吧,明天记得吃。
张建国闭上眼睛。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打在窗户上。
楼下有人打伞经过,伞面是红的,在路灯底下晃了一下就不见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
窗帘没拉严,路灯的光漏进来,在地上铺了一道黄线。
他盯着那道黄线,想起厂里宿舍墙上那行字:忍一时风平浪静。
后面那半句被人刮掉了。
他一直不知道写的是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张建国把眼睛闭上。
雨声里,他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很稳。
往后这日子,就一个人过了。
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一个人熬小米粥。
粥糊了也没人念叨。
挺好。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是凉的,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肩膀。
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下了一整夜。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张建国睁开眼,窗户上挂着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淌。
他坐起来,穿好工装,洗了把脸。
镜子里的脸还是那张脸,皱纹一道一道的,跟核桃壳似的。
他出门的时候看见门口放着个塑料袋。
打开一看,是那盒胃药,还有张便利贴:记得吃。
张建国把便利贴撕了,药揣兜里。
他下楼,菜市场已经热闹起来了,卖鱼的吆喝鲫鱼八块,卖菜的喊青菜两块。
他穿过人群,往厂里走。
路过药店的时候他拐进去,又买了盒胃药。
一模一样的,铝碳酸镁片,十七块八。
他把两盒药都揣兜里,一盒是李秀芬的,一盒是自己的。
走到厂门口,门卫老孙头跟他打招呼:张师傅早。
张建国说:早。
他走进车间,换了工装,开了车床。
王胖子还没来,车间里就他一个人。
车床嗡嗡响着,铁屑卷着往外飞。
张建国盯着刀尖,刀尖上亮着一点光。
他想,往后这日子,就一个人过了。
一个人吃药,一个人熬粥,一个人爬六楼。
粥糊了也没人念叨。
挺好。
车床转着,铁屑往外飞。
窗外天光大亮,厂区里开始有人走动了。
食堂的馒头味儿飘过来,混着机油味儿。
张建国伸手按了按胃,有点疼。
他从兜里掏出药,抠出一粒,就着保温杯里的温水吞了。
然后他继续干活。
车床嗡嗡响着,铁屑一圈一圈往外吐,落在地上,踩上去沙沙响。
他干得很稳,手一点都不抖。
往后这日子,一个人,也得过。
日子是自己的,谁离了谁都能活,就看你想不想活出个人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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