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班牙宫廷为何蓄养侏儒从菲利普二世到《宫娥》的真实记录与传说边界

16世纪的西班牙宫廷里，也存在着一批被称作“宫廷侏儒”或者“宫廷供役人员”的身材矮小者。他们出现在王室宴会、宫廷绘画以及贵族生活当中，但是目前缺少可以公开核对的史料来支持这样的故事。把这段传闻当成菲利普二世亲自主持的人工选育实验是不符合严谨的历史写作要求的。

菲利普二世是西班牙哈布斯堡王朝重要的君主，1527年出生，在位时间上从他开始到结束一直都在统治着西班牙。在他的统治时期，西班牙王室有着庞大的宫廷体系，宫廷人员除了大臣、侍从、厨师和卫士外还有负责娱乐、陪伴以及仪式性服务的人员。身材矮小者、黑人侍从等被视为“奇异人物”的人,有时会被纳入到贵族家庭或者王室宫廷之中。

当时欧洲贵族社会中的宫廷不但是处理政务的地方，也是展现财富、权力以及见识的舞台。贵族会收藏来自远方的动物、植物和工艺品，也会把具有特殊外貌或者特殊技能的人当作身份的一部分来加以对待。从这个角度看的话就属于等级制度和审美趣味的问题，并不能因此而推断出这些人实际上拥有与贵族相同的social地位。

宫廷侏儒在王室绘画中留下比文字更清晰的痕迹。西班牙画家委拉斯开兹创作的《宫娥》，完成于1656年前后，画面中就出现了宫廷侏儒玛丽亚·巴尔博拉和尼古拉西托。她们并非画面中的偶然人物，而是王室日常生活的一部分。通过这些人物，画家既记录了宫廷秩序，也让后人看到王室成员、侍女、侏儒和画家之间复杂的身份关系。

不过出现在宫廷画作里并不等于受到优待。“有些宫廷侏儒的确会得到食物、衣物、住所和一定程度的保护，但是他们的生活仍然被王室和贵族所控制。”身份一般不是以独立个体来确定的，而是作为某位王后、王子或者国王身边的一个附属人员而被记录下来的。画中留下了他们的形象，档案却未必完整保留他们的家庭、出身和个人选择。

因为档案存在缺口的原因，所以后人很容易把零散的事实拼凑成戏剧化的故事情节。例如，“宫廷里有侏儒”、“他们受到国王的注意”、“王室有意安排婚配”，这些说法在传播的过程中会被不断补充，最后变成了一种有明确命令、具体的婚配名单、连续出生记录和悲惨结局的“宫廷实验”。但是历史叙述不能仅仅依靠情节完整来证明真实性。越具体的命令、数字、对话和医学结果，就越需要相应的档案、书信或 contemporaneous 记录。

就菲利普二世来说，现有的广为人知的宫廷艺术与历史研究可以说明他生活在一个重视宫廷展示和等级秩序森严的时代，并且能够说明王室身边确实存在一些侏儒等特殊身份的服务人员。但是如果要更加彻底地断定他曾发布过强制婚配命令并以此为目的来培育更矮小的后代，就必须有相应的王室诏令、宫廷账簿或者同时代的见证材料为证。仅凭网络文章中写的非常具体的情节，不能完成这样的证明。

还要区分一个常被混淆的问题，即遗传现象和近代遗传学并不是一回事。16世纪的人们当然会发现父母与子女之间存在身体特征上的相似之处，但是现代遗传学所指的基因、显性或隐性的传递、染色体的异常以及不同类型的骨骼发育问题等都是后来才逐渐形成起来的知识体系。即使某些身体特征有遗传倾向，也不能简单地得出两个身材矮小的人的孩子一定更矮这个结论，而且不能据此来解释一个具体孩子的健康状况。

把现代遗传学倒过来套在16世纪的传闻上,会制造一种虚假的确定感。历史人物似乎早已提出了现代科学问题,甚至进行了“实验”,但是这种叙述往往只是后人的想象。真正的历史研究需要承认材料的边界:知道的部分就明确说明,不知道的部分不能用小说式细节填补。

从现在的角度看，宫廷把人的身体特征当作观赏对象，是值得思考的问题。进入王室画作的人不是用来衬托国王威严、制造视觉反差或者满足娱乐需求的符号，而是一个个具体的个人。委拉斯开兹的画作之所以重要，在于它没有把画中人物当作滑稽的对象来处理，而是保留了他们各自的神态和位置，使观者认识到宫廷秩序背后有真实的人。

历史的价值不在于把每一个故事都讲得惊心动魄，而在于分辨哪些是档案能够证明的事实，哪些只是后人加工而成的叙事。西班牙哈布斯堡宫廷确实留下了关于侏儒、侍从和王室绘画的丰富材料；至于菲利普二世主持“培育更矮小后代”的故事，在缺少可靠原始证据的情况下，更适合被视为未经证实的传闻，而不能当作确定的历史事件。

信息

1《Las Meninas》西班牙普拉多国家博物馆，对应该拉斯开斯的创作年代、画面人物及宫廷背景。

2《Velázquez: Painter and Courtier》，Jonathan Brown、Yale University Press，对应委拉斯开斯与西班牙王室宫廷、宫廷绘画及相关人物的历史背景。

3Locos, enanos, negros y niños palaciegosJosé Moreno Villa、Consejo Superior de Investigaciones Científicas，对应西班牙哈布斯堡宫廷中侏儒及其他宫廷服务人员的历史研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