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前36年,长安城里挂着一颗人头。
地点叫槀街,专门住西域来客。
汉朝把一颗匈奴郅支单于的脑袋挂在这里,一挂就是十天。
来来往往的西域使节和商人,抬头就能看见。
这个安排,不是随意为之,是蓄意示威。
提这个建议的人叫陈汤。
整个西汉历史上,唯一一次在战场上真正砍下匈奴单于脑袋的,就是他。
卫青打了七次大仗,霍去病封狼居胥,但匈奴单于本人,一个都没被他们拿到。
陈汤做到了,就这一次。
然后他就被朝廷吵着要不要治罪,最后封了个比列侯低一等的关内侯,食邑三百户,再往后是弹劾、免职、削爵、流放,死在长安,年份都记得不太清楚。
陈汤这个人,出身烂到家。
《汉书》原话家贫丐贷无节,靠乞讨过日子,借了钱还不上,乡里人看不起他。
但他喜欢读书,文章写得好。
长安是帝都,他就往长安走,谋了个太官献食丞,管宫廷伙食进献的小官,干了好几年没什么动静。
转机来自富平侯张勃。
一个侯爷愿意跟管伙食的小官深交,说明陈汤真有点东西,张勃那时候的评价是高其能。
汉元帝初元二年,朝廷让列侯荐才,张勃报了陈汤的名字。
就在等待分配的当口,陈汤父亲死了。
汉代讲孝道,父母去世必须奔丧守孝,这是人人都懂的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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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汤没回去。
史书没写原因,但一个靠乞讨活过来的人,好不容易有人举荐,好不容易看见一条出路,要他放手,那条路可能就永远没了。
司隶校尉弹劾他无循行,下狱。
举荐他的张勃也被牵连,削了两百户食邑,不久去世,谥号缪侯,带着责备的意思。
陈汤出狱后做了郎官,又几次上书请求出使外国。
在朝廷里往上走太难,不如去边疆碰运气。
最终他被任命为西域副校尉,正职是甘延寿,西域都护。
建昭三年两人一起出西域。
那时候西域局势乱着呢。
匈奴内部分裂之后,呼韩邪单于投了汉朝,郅支单于不服,一路往西打到康居,扎在今天哈萨克斯坦一带。
他杀了汉朝使者谷吉,扣押汉使,欺压乌孙、大宛这些小国,都护府压力很大。
陈汤到了西域,养成了个习惯,每过城邑山川就要爬上去看地形。
看完之后他找甘延寿谈,说郅支看着凶,其实根基不稳,住的地方既无坚城又无强弩,调屯田兵加西域各国的兵直接打过去,他跑都没地方跑。
甘延寿觉得有道理,但说这种大事得先上报朝廷。
陈汤说了一句话:国家与公卿议,大策非凡所见,事必不从。
就是说,这事拿去给那帮公卿讨论,肯定通不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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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甘延寿病倒了,病得不轻。
陈汤等了一段时间,做了一个在汉朝任何时代都是重罪的事:矫制。
假传皇帝命令,把西域各国的兵和车师屯田兵全调集起来。
甘延寿在病床上惊得爬起来要制止,陈汤按着剑,原话是大众已集会,竖子欲沮众邪?
,大军都集合了,你要坏事?
甘延寿只能跟着走。
两人给朝廷写了封奏疏,先自我弹劾承认矫诏,再说明出兵计划,仗还没打就把认罪折子递上去了。
四万多人,分六路。
三路翻葱岭经大宛,三路由甘延寿和陈汤亲率从北道出发。
经过温宿国、乌孙,进入康居东界。
陈汤命令不许抢掠,找到当地贵人结盟喝酒,摸清了郅支单于的底细,又找了个跟郅支有仇的向导带路。
大军到了郅支城三十里外扎营,郅支派人来问是什么意思,陈汤回话说,你不是上书说要归附汉朝吗?
天子派都护将军来迎你,怕你害怕所以没直接到城下。
双方都知道这是说的什么。
第二天汉军推进到城下三里处,城上插着五彩旗,几百甲兵防守,城外一百多骑兵来回奔驰,一百多步兵摆着鱼鳞阵。
城上的人朝着汉军喊了三个字,斗来!
陈汤击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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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面围城,挖壕沟,盾牌在前弓箭手在后,仰射城楼。
城外有木城,守军往下射箭,杀伤了不少汉兵。
汉军抱柴点火,烧了木城。
夜里几百骑兵想突围,被射了回去。
天亮时四面火起,汉军冲进去。
郅支单于带着一百多人退到王宫,被包围,被火烧,被砍伤,最后死了。
这一仗斩杀郅支单于及以下一千五百一十八人。
呼韩邪单于听说郅支被灭,且喜且惧,从此老老实实做汉朝北藩,累世称臣。
西域各国相继归附。
陈汤打完仗给朝廷上的那封奏疏里写了一句话:明犯强汉者,虽远必诛。
这句话后来被改了两个字,变成犯我中华者,虽远必诛,一千多年后出现在电影台词里,几乎每个人都读过,没有几个人知道是谁说的。
打赢了,问题也来了。
矫诏是大罪,朝廷里吵成一片。
中书令石显、丞相匡衡、御史大夫都反对,逻辑很硬:这次不追究,以后人人都可以假借皇命调兵。
议郎耿育替陈汤说了句狠话,说汉朝独有一陈汤耳;刘向也站出来说大功不录小过。
汉元帝做了个折中,矫诏的罪不追究,但封赏打折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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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延寿封义成侯,陈汤封关内侯,比列侯低一等,食邑三百户,赐黄金一百斤。
班固在《汉书》里给陈汤立了传,篇幅不长,功劳和毛病都写了,但读下来总觉得写书的人对这个人没多少好感。
汤素贪,就这三个字搁在那里,他确实在缴获财物里往自己兜里装了不少,被人告了,大军回程路上司隶校尉在沿途抓他的部下审查。
陈汤上疏说,我们万里远征斩了单于,朝廷应该派人迎接,结果司隶校尉反而沿途抓人,这是在给郅支报仇。
元帝看了放了人,但贪财的事算是坐实了。
成帝继位之后处境更糟,匡衡弹劾他免职,后来又因为奏疏里说错了话,爵位被削,降为普通士兵。
后来大将军王凤重新起用他,鸿嘉二年因为昌陵修城邑的事下狱,廷尉判了流放,先去敦煌,再转安定,一个六十多岁的老人在西北来回折腾。
议郎耿育再次替他求情,陈汤才被允许返回长安。
死于长安,大约在公元前6年前后,死时什么境况,史书没有记下来。
王莽当权后追封陈汤为破胡侯,谥号壮。
《谥法》的解释是威德刚武曰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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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青有皇后姐姐,霍去病是卫青外甥,背后有人撑着,史书给的篇幅也大。
陈汤什么背景都没有,犯过不守孝道、假传圣旨、贪占财物这三件在当时都算硬伤的事,朝中也没什么朋友,那句公卿非凡所见几乎把满朝文武得罪光了。
功劳再大,在一个特别看重出身和道德的史书体系里,就是这么被写的。
这倒不是说班固有意埋没谁,他该写的都写了,功劳也写了,但一个人在史书里占多少分量,和他当年在朝廷里有多少分量,往往是同一件事。
两千年后,郅支单于这个名字大多数人没听说过,陈汤这个名字也差不多。
但那句话留下来了,一直被念着。
一个从乞讨里走出来的山东穷小子,在万里之外的中亚战场上说了那么一句话,最后活成了一个没人记得名字的符号。
这算是留下了什么,还是算什么都没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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