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欢迎收看《李明Bright的产品观察》。我是李明Bright。
今天聊施乐PARC。
你可能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但你桌上的电脑、你用的鼠标、你连的Wi-Fi、你打开的PDF文件——它们都诞生在同一个地方。
1970年,施乐公司在硅谷成立了帕洛阿尔托研究中心,简称PARC。它被称为“史上最伟大的失败实验室”。它发明了图形用户界面、鼠标、以太网、激光打印机、PDF格式、电子纸——几乎定义了现代计算机的一切。
然后,施乐把这些发明全部送了出去。
乔布斯参观了PARC,带走了图形界面和鼠标,做出了Macintosh。微软借鉴了PARC的设计,做出了Windows。3Com的创始人带着以太网技术离开,做出了一个市值一度超过施乐的公司。Adobe的创始人带着PostScript离开,开创了桌面出版行业。
施乐发明了一切,却什么也没有赚到。
这是一个关于“拥有世界上最好的技术,却为何不能赚到钱”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大公司如何把未来拱手让人”的故事。
一、施乐为什么要建PARC?
要理解PARC的故事,先要理解施乐是一家什么样的公司。
1960年代,施乐靠静电复印机技术统治了办公市场。1968年,施乐的年销售额达到11亿美元,是美国第一个依靠一项技术在十年内收入超过10亿美元的公司(第二个是苹果)。
施乐的利润有多高?一台复印机的成本几百美元,售价几万美元。更赚钱的是耗材——墨粉、纸张、维修服务。施乐的用户被“锁定”在施乐的生态里,每年为施乐贡献稳定的现金流。
这个模式让施乐赚得盆满钵满,但也让施乐产生了一种惯性:保护复印机业务,比什么都重要。
1970年,施乐的首席科学家雅各布·戈德曼提出了一个建议:在硅谷成立一个研究中心,研究“未来的办公技术”。戈德曼说服施乐高层的理由是:施乐不能只做“复印”,要做“信息密集型办公设备”的领导者。
施乐同意了。它投入巨资,在离斯坦福大学不远的地方建立了PARC。全球最顶尖的100位计算机科学家中,差不多半数在此工作。
PARC的黄金时期是1970年代。那十年里,PARC的科学家们创造了现代计算机的几乎一切基础。
二、PARC发明了什么?
Xerox Alto——世界上第一台个人电脑。
1973年,PARC造出了Alto。它有键盘、有显示器、有鼠标、有图形界面。它可以联网,可以发邮件,可以编辑文档,可以做图表。它比苹果的Macintosh早了11年,比IBM PC早了8年。
Alto采用了许多奠定今天计算机应用基础的技术:图形界面、以太网、三键鼠标。它是一台“比苹果后来研发出的个人电脑性能更好的产品”,被称为史上“最伟大的失败产品”之一。
图形用户界面(GUI)——所有现代操作系统的祖宗。
PARC发布的GUI带有图标、弹出式菜单和重叠窗口,可用鼠标点击操控。这是当今所有GUI的基础。微软的Windows、苹果的macOS、Linux的桌面环境——它们的设计源头都在PARC。
以太网——今天所有局域网的标准。
1973年,PARC的科学家鲍勃·梅特卡夫发明了以太网。这是当今现有局域网采用的最通用通信协议标准。如果没有以太网,就没有互联网的普及。
激光打印机——施乐唯一成功商业化的PARC技术。
PARC的一个年轻研究员发明了世界上第一台激光打印机。施乐通过出售这一专利获得了数十亿美金的收入。但即使在激光打印机上,施乐的商业化也做得不够好——第一台商用激光打印机反而是由IBM率先推出的。后来惠普推出的HP LaserJet成为行业标准。
PostScript页面描述语言——桌面出版的基础。
PARC的两名研究员约翰·沃诺克和查克·格施克发明了PostScript的前身Interpress。他们试图说服施乐商业化,但遭到了拒绝。二人离开施乐后成立了Adobe,开发出PostScript,与苹果合作,创造出一个全新的行业——桌面出版。
鼠标——PARC最早推向商用。
第一个鼠标不是PARC发明的(是道格·恩格尔巴特在1964年发明的),但PARC最早将鼠标推向商用。1981年推出的Star 8010附带了更先进的鼠标,指针变成了今天熟悉的斜向上小箭头。施乐开始生产第一个商业化鼠标,却“并没有买下鼠标生产许可证”,为后来鼠标成了苹果的产品埋下伏笔。
电子纸——1975年就造出来了。
PARC在1975年就创造了电子纸,比亚马逊Kindle和其他电子书阅读器早了三十多年。但这项技术最终在其他地方被商业化。
三、为什么施乐没有赚到钱?
PARC的悲剧在于:它发明了一切,但施乐“不知道拿这些东西怎么办”。
第一个原因:施乐的高管不认为自己是“计算机公司”。
施乐的高管团队将施乐定义为“办公室打印设备供应商”。他们不将公司视为一家计算机公司。施乐的商业模式是卖复印机、卖耗材、卖服务——硬件+耗材的“剃须刀+刀片”模式。计算机、软件、网络——这些东西和施乐的核心业务“无关”。
PARC的科学家们每天在用Alto发邮件、写文档、画图表。但施乐纽约总部的高管们,从来没有真正理解这些技术在商业上的意义。
施乐纽约总部与西海岸研究中心之间产生了严重的文化冲突。PARC在硅谷,施乐总部在纽约州罗切斯特。一个充满创新精神,一个充满官僚气息。一个在创造未来,一个在保护过去。
第二个原因:施乐的商业模式“容不下”这些技术。
施乐PARC研究出来的技术,与施乐原有的商业模式“不符”。这些技术被施乐的经理们判定,对施乐的基础技术或业务发展“无法做出贡献”,最终以各种理由被“枪毙”,或被大方地送人了。
以太网就是一个典型例子。PARC的科学家梅特卡夫认为以太网有着极大的市场前景,但施乐公司对该项技术应该怎样商业化持不同意见。万般无奈下,梅特卡夫于1979年离开施乐,成立了3Com公司,并成功说服施乐公司向其签发了该技术的“非独占性技术转让协定”。
施乐把以太网送给了3Com。3Com成了国际化大公司。施乐什么也没有得到。
第三个原因:施乐的科学家“不关心商业化”。
PARC的科学家们并不关心怎么把自己的主意变成“摇钱树”,甚至不太在意如何保护自己的发明。他们是科学家,不是产品经理。他们追求的是“发明新东西”,而不是“把新东西卖出去”。
PARC后来终于成立了知识产权保护部门,但为时已晚。
第四个原因:施乐“太有钱了”,不需要创新。
施乐靠复印机赚取了惊人利润。它没有“生存焦虑”,没有“转型压力”。它不需要靠PARC的新技术来拯救公司。PARC对施乐来说,是一个“锦上添花”的项目,不是一个“生死攸关”的项目。
这种“安全感”让施乐失去了紧迫感。当乔布斯来参观时,施乐的工程师拉里·泰斯勒演示了图形界面和鼠标。乔布斯“几乎把鼻子贴到了屏幕上”,惊呼:“你们为什么不拿这个做点什么?这些东西太棒了,它将是革命性的!”
施乐的工程师知道这些东西很厉害。但施乐的高管不知道。或者更准确地说:施乐的高管“不认为这些东西值得做”。
四、乔布斯的“参观”
1979年,乔布斯以“可以在苹果投资100万美元”为代价,要求参观施乐PARC。
施乐同意了。
泰斯勒向乔布斯演示了图形界面、鼠标、Alto上的各种应用。乔布斯被震撼了。他回到苹果后,立即叫停了正在研发的电脑新产品,组织人手投入图形界面的研发。
他先后将拉里·泰斯勒等技术人才挖到苹果。这些积累成就了随后由乔布斯亲自主持开发的Macintosh项目,也成为了苹果和乔布斯传奇故事的开端。
同样还有微软。Windows系统中的下拉菜单的灵感同样出自PARC。
乔布斯后来说过一句话:“施乐本可以拥有整个计算机行业。它本可以成为今天的IBM、微软加在一起那么大的公司。但它没有。”
施乐不仅“没有”成为计算机公司,它连“保护自己的发明”都没有做到。它把图形界面送给了苹果,把鼠标送给了苹果,把以太网送给了3Com,把PostScript送给了Adobe。
施乐做了什么?它继续卖复印机。
五、“施乐系”的崛起
PARC的“失败”,从另一个角度看,是硅谷的“成功”。
据统计,在1979年到1998年的19年中,仅从施乐PARC脱离而新建的公司就有24家,其中公开上市9家,包括大名鼎鼎的3Com、Adobe等。这9家上市公司2001年股票市值之和,竟然是老东家施乐公司2001年股票市值的15倍!即使与施乐公司1998年的最高市值相比,也高出1.4倍。
施乐PARC成了硅谷的“黄埔军校”。它培养的人才、创造的技术、孕育的公司,定义了整个PC时代和互联网时代。
而施乐自己呢?它在复印机市场继续挣扎。佳能和惠普抢走了它的市场份额。施乐的股价从1990年代末的高点一路下滑。2018年,施乐被富士胶片收购(后来交易失败,但施乐已经元气大伤)。
施乐还活着。但它不再是一家“定义未来”的公司。它是一家“卖复印机”的公司。
六、施乐PARC教会了我们什么?
施乐PARC的故事,是一个关于“商业模式比技术更重要”的故事。
第一,拥有最好的技术,不等于拥有最好的生意。
无论多么先进的技术,只有以某种形式,与合适的“商业模式”结合,才能体现出价值;而同样的技术,采用不同的“商业模式”,创造的价值也不同。施乐拥有最好的技术,但它没有与之匹配的商业模式。它不知道如何把图形界面卖出去,不知道如何把以太网卖出去,不知道如何把PostScript卖出去。它只知道如何把复印机卖出去。
第二,大公司的“核心业务”会成为创新的牢笼。
施乐的核心业务是复印机。复印机太赚钱了,施乐不需要创新。创新对施乐来说,是“锦上添花”,不是“生死攸关”。当一个公司不需要创新时,它就不会创新。施乐不是没有创新能力——PARC就是最好的证明。施乐是“没有创新的动力”。
第三,发明家不一定是产品经理。
PARC的科学家们是伟大的发明家。但他们不关心商业化,不关心专利保护,不关心市场推广。他们追求的是“发明新东西”,而不是“把新东西卖出去”。一个公司如果没有产品经理,只有科学家,就会重复施乐的错误——发明了一切,却什么也没有赚到。
第四,你不需要“拥有”未来,你只需要“参与”未来。
施乐没有成为计算机公司。但它可以通过投资PARC的衍生公司来参与未来。3Com、Adobe——如果施乐在这些公司持有股份,它可以从PC时代的崛起中分一杯羹。但施乐没有这样做。它把技术“送”了出去,没有保留任何权益。
第五,不要保护“现在”,要投资“未来”。
施乐保护了它的复印机业务。结果,复印机业务被佳能和惠普抢走了。施乐没有保护它的计算机技术。结果,计算机技术被苹果和微软抢走了。施乐“保护”的东西消失了,“不保护”的东西也消失了。
柯达保护了胶卷,失去了数码。施乐保护了复印机,失去了计算机。施乐和柯达,犯的是同一个错误:爱上现在,看不见未来。
七、尾声
施乐PARC的故事,是一个关于“错失”的故事。
它发明了现代计算机的一切基础,却什么也没有赚到。它培养了一代又一代的科技人才,却留不住他们。它创造了硅谷,却没能成为硅谷的一部分。
但PARC的故事,也是一个关于“遗产”的故事。
你今天用的鼠标,源头在PARC。你今天用的图形界面,源头在PARC。你今天连的Wi-Fi(以太网是Wi-Fi的前身),源头在PARC。你今天打开的PDF,源头在PARC。
PARC没有改变施乐,但它改变了世界。
施乐PARC的科学家拉里·泰斯勒后来回忆说:“我们发明了一切,但施乐不知道拿这些东西怎么办。我们创造了一个未来,但施乐选择了活在过去。”
PARC还活着。它现在是一家独立的研究机构,专注于商业化。它从施乐的“实验室”,变成了一个“创新孵化器”。它依然在发明,但它学会了“把发明卖出去”。
施乐PARC的故事提醒每一个产品人:技术是手段,不是目的。商业是结果,不是过程。发明家创造技术,产品经理创造价值。
我是李明Bright。如果你觉得这期内容有启发,欢迎分享给一个也在做产品、在做决策的朋友。
下期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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