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步的幻觉，比倒退更可怕

进步的幻觉，比倒退更可怕。
倒退是看得见的。你知道你在退，你会警惕会想办法。但“进步幻觉”不一样，它会让你觉得自己在前进，觉得自己在变好，觉得是站在历史正确的一边。
进步幻觉是哲学家乔治索雷尔在20世纪初提出来的。指出人类理性启蒙和科学发展的过程，带来的可能只是一种进步幻觉。本雅明更狠，说这是统治者营造的一种虚幻意识，它让人把受压迫者的遭遇视为理所当然。
所以不会停下来反思，不会质疑方向，不会觉得有问题。一切代价和牺牲都会被“为了明天”这个理由合法化。
因此很多人认识到，一个社会最危险的时刻，不是它开始倒退的时候，而是它以为自己正在进步的时候。 就如前苏联。

苏联悲剧不是说它没有进步，恰恰相反，它的进步曾让全世界侧目。从落后的农业国变成工业强国，二战后崛起为超级大国，第一个把人送上太空。每一步都是实打实的进步。

但后来这种进步逐渐变成了一种自我强化的幻觉。
它把追赶当成了终极目标，把增长当成了衡量一切的标准。
勃列日涅夫执政了18年，恢复了干部终身制，由此，形成了一个更加僵化的利益集团。经济政治社会体制的僵化，最终让国民经济滑到全面崩溃的边缘。
但这个过程中没有人觉得自己在倒退，因为每一项指标都在进步，每一个五年计划都能“完成”。而实际上是，整个国家正在被这种进步掏空。
这时进步本身只是目的，不再服务于任何人。
再如红色高棉，它的进步幻觉过程，几乎是一条通往地狱的捷径。
1975年4月17日，红色高棉的军队开进了金边。
人们欢呼，以为五年内战结束了，苦日子也终于到头了。
然而，这些喊着解放口号的人，却用三年零八个月，把整个国家拖进了一场比战争更可怕的噩梦。
他疏散所有城镇，将整个城市人口迁往农村。由此两百多万的金边市民被驱赶出城，使得不计其数的人被饿死病死。
波尔布特的目标是消灭城乡差别，实现所谓高度的社会主义。这听起来非常进步：消灭阶级、消灭剥削、消灭不平等。
为实现这个目标，他清零了一切，包括城市 货币 学校 医院 家庭。
结果后来大家都知道了，柬埔寨因此失去了四分之一的人口。

这是人类历史上对进步幻觉最极端的案例。他坚信自己在建造一个新世界，一个更好的世界，却毫不犹豫地摧毁了现有的一切。
在1927年，美国最高法院大法官霍姆斯认为绝育是保障国家健康的合法手段。于是，强制绝育立法蔓延，32个州通过了相关法律，6万多美国人被强制绝育。
这些人以进步的名义实施了系统性暴力，剥夺了人生育的自然权利。
他们却以为自己在做好事，净化基因，提升人口质量，减轻社会负担。但实际上，他们在进步的雾障中，根本看不到那些被剥夺生育权的人。
当进步扭曲成了不容置疑的信仰，也就会成为最危险的武器。
这不只是某个黑暗时代的野蛮。
明治维新算是亚洲近代化最成功的案例之一。
它让日本短时间内从封闭的农业国变成了工业化强国。但在进步的光环下，武士阶层被彻底碾碎了。
明治政府取消武士身份，搞所谓士族商法，但最终沦为了社会闲散人员，由此发生了社会叛乱。
武士的痛苦和愤怒在进步的叙事里完全被淹没。
所以每一个进步的故事背后都有被牺牲的人，问题只是谁有权定义进步，谁又成为了进步的代价。
就如有人反思那些年的大跃进代价。
大跃进运动1958年开始。初衷是希望以最快的建设速度改变贫穷落后面貌。
但由于各个层面对经济规律和科学认知都不足，于是做出了很多违背科学和经济规律的事。他们用大搞群众运动的方法来指导经济，仅凭主观愿望和意志就想“跃进”，因而把进步当成了可以不择手段不计代价的目标。
那时，进步其实只是一种政治正确，你质疑就是落后，提醒就是保守，批评就是右倾，搞到大家忍痛不发，苦不堪言。
所以你看，发展最可怕的不是慢，是方向错了还觉得自己在狂奔。
在今天，进步幻觉已经披上了科技的外衣。
大概，硅谷的精英们都相信，创新可以解决人类最紧迫的问题，包括气候 疾病 贫困 死亡。他们梦想着去太空殖民和永生，却拒绝考虑这些梦想会带来什么样的成本和责任后果。
他们是技术乐观主义，由此把技术当成了信仰，把增长当成急急如律令。

他们告诉你进步就是一切，但从不问谁来承担相关的代价，不会问谁被甩下，不会问谁会最终成为那个代价。
你把以上这些典型案例串起来，会发现进步幻觉其实有六个共同特征。
第一是进步被定义成了绝对正确。你任何的质疑都会被打上保守过反动的标签。
第二是代价往往会被系统性忽视。那些被进步碾碎的人，在叙事里根本没有位置。
第三是手段被目标合理化。为了更美好的明天，今天所有的牺牲都是必要的。
第四是权力高度集中。进步的定义权必然掌握在少数人手里，由此会不计代价。
第五是反馈机制完全失效。因为进步本身就是正确方向，所以不需要纠正。
第六是终点一直在不断地后移。进步永远不会完成，因为完成了就意味着，无法继续再以进步之名行动了。
怎么识别是不是正在经历进步幻觉呢？
首先，也是最关键的一点是，你根本听不到反对的声音，因为反对声被消音了。
其次，如果代价总是由同一群人承担，而收益却流向了另一群人，那这就不是进步，而只是在转移。
第三，如果你发现纠正方向比加速前进更难了，这说明进步已经上了枷锁，代价更大了。
第四，如果把进步不需要论证作为前提，经济发展规律失衡了，那危险就已经到门口了。
社会发展无数的事例告诉你，真正的进步是允许被质疑的。因为进步幻觉总是麻醉的，觉得自己在飞，但其实不然，摔到地上了才发现脚下其实什么都没有。
倒退是清醒的，因为你知道自己在退，所以会挣扎，会反抗。但进步幻觉不会，这是本质差别。
进步本身不是问题，问题只在于，当进步变成了不容置疑的信仰，不需要论证，并由此遮盖了所有的代价时，它其实比任何倒退都更可怕。因为倒退至少还允许你停下来想一想。
所以，不允许被质疑的进步并不是进步，它是另一种倒退，只是给自己穿上了一件更好看的外衣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