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
滩涂被机油染黑的那天晚上，村里老太太捏着佛珠念了一句“不得往生”。许半夏没当回事，童骁骑也没当回事。
可后来“钢三角”散的时候，报应偏偏落在了陈宇宙这个兜底的人身上。
许半夏喊他“小陈”，他喊许半夏“胖子”。童骁骑喊许半夏“老大”。一声“胖子”，好像把关系拉近了，其实拉开了。
叫“老大”的人，明摆着是追随；叫“胖子”的人，是在说“我们不一样，我们是发小”。可“发小”这两个字，有时候是最安全的位置，也是最残忍的位置。
“钢三角”分工：许半夏跑业务，童骁骑管车队，陈宇宙看堆场。
说好听点叫“后方大管家”，说直白点，就是留下来擦屁股的。
讨债的人堵在堆场，他端茶倒水，从兜里掏出瓜子递过去，赔着笑脸说“晚上请大家吃海鲜火锅”。
钢价跌了，所有人来要钱，他在堆场陪了大半年，每天赔笑、说好话、哄着人别走，一点点撑着公司没散架。钢价回暖那天，他接到许半夏的电话，“钢材到了”。
他愣了几秒，掀翻牌桌冲出门，爬上废钢堆喊：“不就是要钱吗？老子给你们钱！”全堆场的人都愣了。那是他一辈子唯一一次发疯。
陈宇宙一辈子就谈过一场恋爱，还是花钱买的。周茜是婚托。
第一次约会就花了两千多买项链，后面她想要什么他买什么，百依百顺。他不知道周茜是骗子吗？也许知道。但他为什么找个假的？因为他不想让许半夏有负担。
他知道许半夏只把他当发小，他更知道，如果许半夏发现他爱她，她会内疚，会觉得亏欠这个从小跟着她的兄弟。
所以他主动给自己贴了个标签，“我就是发小”，用这个身份把爱情盖住，让许半夏不用回应，不用觉得亏欠。他心思太重了。重到连爱一个人，都要替对方想好退路。
事业上替她收拾烂摊子，感情上也替她收拾烂摊子。
后来周茜要跟他拍婚纱照。摄影师拿出假花，他突然偏过头，有点失落，有点偏执地说：“我就要真的。”说完了，又咧嘴苦笑。他知道这花是假的。他什么都知道，只是不愿意说。
许半夏也在场，她看见那个苦笑，她看见那个偏头，她不可能不知道。可她装不知道。因为她不能回应。她要是回应了，“钢三角”就散了；她要是回应了，她就亏欠了童骁骑那五年牢；她要是回应了，她就不是那个永远往前冲的许半夏了。
两个人都在装傻。一个装不爱，一个装不知道。
临终那天，许半夏和童骁骑带他回堆场。他已经病得说不出话了，闻到那股咸腥的海风味，突然清楚地说了一句：“到了。”许半夏跟他说：“等你好了，围墙围起来，你绕着跑一圈就行。以后这都归你管。”陈宇宙笑了笑，说：“好。”
他这辈子，都在说“好”，许半夏说要创业，他说好；许半夏说要看堆场，他说好；许半夏说污染滩涂是童骁骑干的，他也说好。
他把所有的“不好”都咽下去，把所有的爱也咽下去。许半夏后来在堆场石缝里埋了他的头发。再后来，她建了一座钢厂，名字叫“宇宙钢铁”。
那座钢厂是许半夏的纪念碑，也是陈宇宙的。只是墓碑上刻的字，是“兄弟”，不是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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