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难道三十九岁的单亲理发师就该认命?世俗偏见如刀,刀刀致命。沈秀兰偏不信邪。城南街角那间“秀兰造型”,门面小得可怜,两张洗头床,三面破镜子,褪色海报糊满墙。门口老灯箱嗡嗡作响,活脱脱一只累瘫的老蜜蜂。店内仅有一名学徒小芳作伴。客来客往,脚跟站得发麻;清闲无聊,剥着橘子看人潮。
世间哪有完美姻缘?前夫王建军跑大货车,不嫖不赌,偏偏嗜酒如命。半夜三更摇醒人,硬逼着承认当初图他那辆二手桑塔纳。困极点头敷衍,换来他一场嚎啕大哭。次日一纸离婚协议,各自两宽。那年她二十七岁。塞进驾驶室的钱被拒收,一条短信“两清”,换来一个“哦”字。从此山高水长,各走各路。这算什么恩断义绝?买卖不成仁义在。
岁月悠悠,十二年光阴弹指一挥。十二个男人走马灯般登场退场。外人唾沫星子能淹死人,什么破鞋烂货,难听的话全往头上扣。秀兰全当耳旁风。日子是自己的,肉长在自己身上,旁人疼得了?这十二人里头,三教九流全有。开出租的,卖保险的,工地扎钢筋的,甚至有个教中学物理的。处得来就住一起,处不来就散伙。搬家后面对空屋纸箱,那种累,比头发茬子扎脖子还难受,甩都甩不净。谁不盼着白头偕老?奈何落花有意流水无情。
理发这行当,讲究手感。十六岁拜师上海周姓老太太。老太太刀子嘴豆腐心,传授真经:手腕悬空不能抖,头发有脾气,顺着它才服帖,硬来必翘。这话记了二十多年。男人何尝不是这个理?硬掰必断,放任必散。
开店难,难于上青天。城南三家老店盘踞,新店难招客。寒冬腊月发五百张优惠券,冻得鼻涕横流。天无绝人之路,眼镜男接券上门,一句“剪短随便剪”,换得清爽寸头。镜前咧嘴一笑:“挺好”。固定客有了,第四任同居男友也有了。物理老师张明远,人话少句句在理。下课捧书坐塑料椅,等关店同吃夜宵。牛肉面多加辣,吃得满头大汗。秀兰自嘲剃头的配不上知识分子。人家筷子一放:“你剪发时特专注,像做大事。”心里顿时热浪翻滚。这算不算伯牙遇子期?
两年同居,神仙眷侣。买菜做饭,洗碗擦桌,周末骑电车钓鱼,钓不上骂鱼狡猾。前妻女儿隔周来住,七八岁小姑娘扎两辫,叫阿姨。秀兰给编蝎子辫,小姑娘对镜转圈。张明远眼中闪光。这分明就是一家人嘛!好景不长,前妻再婚移民。他求复婚,理由全为孩子。成全他!搬走留下一排物理教材,全塞床底落灰。一页没翻过。这算什么?落花流水春去也。
十二人花名册上继续添丁。刘志强跑销售,油嘴滑舌。同居仨月,东窗事发,群发晚安短信养鱼。秀兰不吵不闹,收拾东西走人。追到店口发誓赌咒。灯箱一关:“你连灯箱都骗不过,还骗人?”赵虎工地扎钢筋,老实木讷,半天憋不出一句。半年同居,闷得发慌。一堵墙过日子谁受得了?散伙时他蹲门口抽烟,自认配不上。秀兰摆手:“话没人接,憋得慌。”这叫什么事儿?鞋合不合适只有脚知道。
今年春,变故陡生。乡下老母七十岁,种着两亩菜地。摘豆角起身眼黑,栽进垄沟。邻居电话一来,立刻关店,两小时大巴颠回老家。镇卫生院病床前,老太手背扎针,笑称没事小毛病贫血。削苹果皮断断续续,老太看穿手抖,忆起儿时连皮不断的好手艺。泪水砸湿果肉。陪护三夜,走廊消毒水呛鼻,轮子吱呀。往事如潮,十五岁丧父,寡母拉扯大。电话里永远“没事没事”。攒一篮鸡蛋颠簸探女,碎一半心疼咂嘴。可怜天下父母心!
第三日夜,老太发话:“秀兰,找个人吧。”外界闲言碎语,老太全知,不怪罪。只盼身后有人陪伴。“别挑了,找个知冷知热,半辈子也比孤身强。”树皮般粗糙的双手,比任何头颅都真实。回城高速大堵两小时。瞥见红色大货车,似前夫旧车。探头小伙嚼口香糖满脸戾气。旧梦已碎,复婚有何益?照样两地分居,照样孤枕难眠。
回店翻账本:李姐染发百二挂账,王叔剪发十五,张阿姨烫发两百只给一百五。小芳走后独坐镜前。三十九岁,眼角细纹爬满脸,法令纹深陷。栗色染发,发根白生生。周师傅言犹在耳:头发有脾气。通讯录里十二个号码,空号、换头衔者众,一家三口笑脸刺眼。张明远头像变风景照,点开复退。陈建国之名跃入眼帘。隔壁街五金店老板,大两岁。第八个,去年秋散伙。他要孩子,她三十八不愿生。酒指鼻子骂:“给那么多人理发,不能生个娃?”剪发跟生子风马牛不相及。互不相让,一拍两散。钥匙留鞋柜,卷帘门哗啦拉下,截断未完话语。水管绕路十分钟去买,宁肯多走也不进他家门。
鬼使神差拨号。三声铃响,接通。背景电钻吵闹。一句“是我”,电钻哑火。一句“我妈病了”,换来“严重吗”。报平安后长久死寂。他言:对面街灯下。抬头,玻璃门外旧夹克男人,烟头明灭。挂断迎出。掐烟。两三步距,谁未动。路灯长影投卷帘门,瘦长问号般诡异。“你瘦了。”“你也是。”邀吃楼上糊面。他眼闪烁,似张明远当年。顿悟:十二年长发绕圈,终回原点。拒生子,他应“知道”。问想好没,答“思虑八月”。脾气差,答“领教过”。忙无空做饭,答“我关店早做”。泪崩。拉入怀,下巴搁头顶。铁锈烟味刺鼻,踏实无比。
那夜楼上糊面难咽。约定早起买鱼炖汤,同回探母,午间跨街共餐。不解为何只答“好”。关店两日返乡。老母上下打量陈建国:“看着老实。”他嘿嘿一笑:“不老实,追八月才成。”老母笑纳:“知难追才珍惜。”归途旧面包车内,杨树倒退。陈建国忽言知悉十二男过往,绝不介意。但求往后心里本子只记他一人。热茧大手紧握,泪如雨下。
如今午饭对镜同食。客来放筷扫地,扫罢接着吃。小芳夸陈叔好。问及前任。秀兰笑答:从前那些是断发,一去不返;陈叔是头皮,连根拔起必痛必留痕。学徒懵懂,懒得多释。三十九载光阴,十二段情史。难听入耳,绝不后悔。昔如无柄剪刀,锋芒毕露易脱手。倾尽全力不解风情:感情非剪发,手艺再精须耐心待其生长。今朝悟道,青丝已半白。幸有共白头之人。昨日黄昏,陈建国蹲修旧风扇,汗透重衣。抬头问晚饭何物。答随便。他不依,搬出老母叮嘱吃好点。求饺子。他起立,膝盖咔嗒作响,拍灰露歪牙一笑。十六岁师训涌上心头。人皆有脾气,再大也敌不过愿陪吃饺子之人。剪发无数,自剪寥寥。换发如换人,绕来绕去仍是沈秀兰:城南美发店主,三十九岁,历经十二男,终归五金店老板娘。日子继续,灯箱嗡嗡。倦蜂不停。
人海茫茫,聚散如发。剪了复长,长了复剪。总有一根不舍剪拔,任其生长扎脖,痒痒醒神。旧念以为爱乃剪裁,今方明爱系生长。须等,须忍,须弃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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