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午,我折返回家拿手机。
推开主卧的门,窗帘没拉好,午后的光斜斜地照在床沿。
地板上躺着两双鞋,一双是我的,另一双不是。
董伟诚的胳膊撑在床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似的僵在那里,喉咙里挤出半句话:“你怎么……回……”我看清了他身边那个女人,是张钰彤。
我的目光扫过她散在枕头上的头发,扫过他慌张套上裤子的动作,然后我转身,带上门,步子很稳。
坐到车里,我才发现自己握方向盘的手在抖。
但我没哭。
我拨通彭华的电话,声音平静得像在订外卖:“动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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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晚上,董伟诚回来得比平时早。
他推门进来时,手里提着两袋水果,一袋提子,一袋橙子,都是我平时喜欢吃的。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电视里放着一部我根本看不进去的年代剧。
他弯腰换鞋,嘴里说了一声:“今天应酬结束得早,路过水果店,想着你爱吃这个。”
我没有接话,眼睛盯着屏幕。
他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挨得有点近,胳膊贴着我肩膀。
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短袖T恤,他最喜欢的一件,因为凉快。
我低头看了一眼他的袖口,左袖口的扣子掉了,露出短短一截线头,线头是白的,新缝的,但针脚粗糙,明显不是家里那台缝纫机走出来的。
我没有问,只是站起来,去厨房倒了一杯水。
董伟诚在身后喊了一句:“你也给我倒一杯呗。”我“嗯”了一声,给他也倒了一杯,端过去时,他正低头看手机,嘴角带着一丝收不住的笑意。
那一瞬间,我心里冒出一个念头。这笑不是给我的。
第二天,我约彭华在公司楼下的咖啡馆见面。
彭华是我大学室友,后来读了法学院,成了律师,离婚官司打得多,见过的渣男人头比我吃过的盐还多。
她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黑色西装外套,坐下来第一句话就是:“董伟诚是不是有事?”
我说:“你怎么知道。”
彭华撇撇嘴:“你脸上写着呢。”
我把那颗扣子的事告诉了她。
彭华听完,没急着说话,打开手机翻了半天,递到我面前:“你老公公司最近新注册了一家贸易公司,法人代表叫什么你猜猜。”
我接过手机看了一眼,心口像被人攥了一把。
张钰彤。恒远集团公关部经理,入职三个月,二十八岁,大学毕业没几年。照片上的她化了淡妆,笑起来挺甜的,怎么看都不像能折腾出风浪的人。
“这家公司注册资本三百万,注册地址在东郊,一间空办公室。”彭华放下杯子,“你觉得一个刚入职三个月的公关部经理,哪来的三百万注册公司?”
我没有说话,端起面前那杯凉透了的咖啡,放下来,又端起来。心里翻来覆去只有那一句话:是真的。
“你先别急。”彭华压低了声音,“你现在手里头最值钱的东西是什么,你自己清楚。董伟诚要是真动了心思,他不会只是养个小三那么简单。”
我点点头,把杯子放在桌上,杯底碰到瓷盘时发出轻轻的一声脆响。
彭华继续说:“你爸当初把股权都挂你名下,就是怕你将来吃亏。你要是想查,我帮你查。但你要想清楚,查出来是什么结果,你接不接得住。”
我没有回答她。
回到家的那天下午,我没有去查董伟诚的账,也没有翻他的手机。
我从杂物间最上层的柜子里,翻出了一个落了灰的纸箱。
纸箱里装着一台旧的录像主机,和两个圆形的摄像头。
那是几年前装的。
那时候女儿才两岁多,家里请了个保姆,我不放心,就装了这么一套东西,平时没怎么看过。
后来保姆走了,设备就一直闲置着。
我蹲在杂物间里,检查了主机的通电情况,摄像头还能用。
擦掉上面的灰,我想了想,还是在客厅和主卧的门框上方,重新把摄像头装了回去。
那晚董伟诚回来得晚,说公司有事,让我别等他。
我在电话里说“好”,挂了电话,我坐在客厅沙发上,一直没有开灯。
窗外小区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地板上拉了一条长长的影子。
我看着那道光,心想,程晓琳,你可真窝囊。但窝囊的日子,很快就过到头了。
02
我在监控装好的第三天,就看到了我想看的东西。
那天董伟诚说要去外地出差,早上八点走的,下午四点多,张钰彤就出现在了我家的客厅里。
她穿了件浅蓝色的连衣裙,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进门的时候轻车熟路,自己从鞋柜里拿了拖鞋换上。
我坐在书房的电脑前,看着屏幕上的画面。
张钰彤坐在沙发上,打开保温袋,拿出几个饭盒,一一摆在茶几上。
董伟诚从卧室走出来,换了身家居服,坐过去,两人有说有笑地开始吃饭。
那画面,像极了一对同居多年的夫妻。
可这个房子,是我的。沙发是我挑的,茶几是我选的,连墙上的那幅装饰画,也是我跑了三家店才买到的。可坐在客厅里那个男人,是我丈夫。
董伟诚吃完饭,放下筷子,张钰彤站起来收拾饭盒,他伸手在她腰上拍了一下,她回头笑着瞪了他一眼。
那个笑容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我却觉得心口被人浇了一盆冰水。凉意从胸口往下走,一直走到脚底心。
我没有关掉电脑。
我又看了一会儿,看到他们一起进了卧室,看到那扇门被关上。
我坐在书房里,一动不动,像被钉在了椅子上。
过了很久,我站起身,去厨房倒了一杯水,水壶里的水已经凉了,我也没热,就着凉水喝了半杯。
晚上八点多,董伟诚给家里打了个电话,说出差那边临时要延长两天,让我照顾好女儿。我答应着,问他——“你住在哪个酒店?”
他顿了一下:“香格里拉,行政层,房间号我忘了。”
“那你自己注意点,别太累。”
“知道了。你早点睡。”
电话挂了。
我没有再回书房,去了女儿房间,她今天睡得很早,小被子被她蹬开了半截,我坐在床边,把被子替她掖好。
她的小脸粉扑扑的,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均匀。
我伸手摸了摸女儿额前的碎发,心里想的是,如果有一天你和爸爸分开了,你会不会怪我。
第二天我去了彭华的律所。
彭华把一沓资料摆在我面前,厚厚的一摞,第一页是董伟诚名下那家贸易公司的银行流水。
流水显示那家公司账户里最近半年来来回回进出过好几笔大额款项,金额加起来,差不多有两千万。
“这笔钱的最终去向,也是我最近才查到的。”彭华指着流水单底部一行字,“通过张钰彤的私人账户,转进了董伟诚名下一个私人理财户头。”
我看着那些数字,没有说话。
彭华继续说:“董伟诚在转移财产。他只是用张钰彤的公司和账户过了一道手,这些钱迟早会变成他自己的私人资产。”
“那我名下的股份呢?”我终于问出了那句话。
彭华安静地看着我:“你名下的股权还在。但董伟诚最近正在联系东城一家律所,准备以夫妻共同债务为由,向法院申请冻结你名下部分资产。”
“他还没动手?”
“没有。可能是时机不成熟,也可能是还没做好准备。”彭华把资料收起来,放回文件袋里,“但你得知道,他已经在路上了。你要是再不行动,等他先动了手,你就被动了。”
那天夜里,我失眠了。
凌晨两点多,我起了床,走到书房,打开电脑,调出卧室那台摄像头的录像回放。
董伟诚和张钰彤的影像在屏幕上晃动,他们有说有笑地走进卧室,董伟诚从背后抱住她,下巴搁在她肩膀上。
我盯着屏幕,足足看了十分钟。然后我关掉电脑,拉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那里放着一个小铁盒,铁盒里装着一把老旧的保险箱钥匙。
那是我爸留给我的。
他去世前拉着我的手,对我说了一句话:“闺女,股份是你最后的底牌,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动它。”我一直记着这句话。
但我更记得,我爸去世前躺在病床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还在担心我将来会被董伟诚拿捏。
他那时候就对董伟诚说过一句话:“你这个人,眼神太活。”董伟诚满脸堆笑地给他削苹果,说:“爸,您放心,我一定对小琳好。”那是十多年前的事了。
现在想来,我爸妈看人的眼光,其实一直比我准。
我握住那把钥匙,手心被钥匙齿硌得生疼。
忍了十年,我不打算再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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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彭华帮我约了恒远集团的副总肖国华,时间定在周四下午。
地点选在了滨河南路的一间茶楼,离恒远集团办公大楼很远的距离。
那地方彭华熟,二楼有个包间,靠窗,窗外是一条河,水流得慢,几乎看不出在动。
我比肖国华早到了二十分钟。
彭华坐在我旁边,低头看着手机,可能是在确认消息。
我没怎么说话,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茶是铁观音,泡得有点浓,喝进去带着一丝苦涩。
“你说肖国华会答应吗?”我开口问彭华。
彭华放下手机:“他惦记董伟诚那个位置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董伟诚压着他五年,年年不让他在董事会上抬头。你手里七成多的股份,对他来说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怎么可能不接。”
“但我也提了条件。”
“正因为你提了条件,他才更信你。”彭华看我一眼,“你白白送东西,他反而怀疑你的目的。你有条件,他才觉得你是在跟他做生意。”
两点整,肖国华推门进来。
他穿一件蓝色polo衫,身材比电视上瘦一些,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框眼镜,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年轻。
他看见我,微微点了点头,坐下来,也没寒暄,直接说:“彭律师在电话里跟我提了个大概。程女士,你手里的股份,你确定要卖?”
“确定。”
“为什么?”他问得很直接,“你跟老董过了这么多年,孩子都有了,怎么突然……”
“因为他有了人。”
肖国华挑了挑眉,没有说话。我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平静地开口:“他往外面转钱的事,你也知道一些吧。”
肖国华沉默了几秒,然后轻轻笑了一声:“程女士,你这消息还挺灵通的。”
“我不灵通。”我看着他,“我就是不想等到他把我踢出局了才醒过来。”
肖国华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重新戴上时,眼神里多了一丝认真:“你名下那些股份,按市价折现是一笔不小的数目。我能吃下来,但我需要时间筹钱。”
“多久?”
“最快两个月。”肖国华语气坦诚,“你也知道,这么大一笔钱,不是随便就能凑齐的。”
我放下手里的茶杯:“最多一个月。”
肖国华微微皱眉。
我说:“一个月之内,我把股份转让给你,你支付一部分定金,其余尾款,可以分三期结算。但我有一个要求:签约时间,必须在一个月之内完成手续。”
肖国华看着我好一会儿:“你这意思是……你还有别的时间压力?”
我没有正面回答他。我只是又倒了一杯茶:“肖副总,机会只有一次。你要是觉得行,我让彭律师拟合同。”
那天谈话结束后,我坐彭华的车回市区。上车后,彭华才向我问了一句:“你知道你刚才让了多少利吗?”
“知道。”
“那你还……”
“因为我耗不起了。”我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树影,声音很轻,“董伟诚正在联系律师。他要真申请冻结我名下资产,我手里就算握着金山银山,也只是块烫手的废铁。”
彭华沉默了几秒:“我今晚就拟合同,尽早安排你们签约。”
我看着窗外,没有说话。
车窗外车水马龙,城市繁华得似乎没有尽头。
十年前我以为嫁给爱情,到头来才发现,那只是一场漫长而温柔的梦。
梦醒了,只剩现实里的算计与博弈。
晚上到家时,桌上摆着董伟诚带回来的外卖,他坐在餐桌边,正低着头吃饭。看到我进门,抬起头笑了笑:“回来了?给你带了份饭,还热着呢。”
我看着他的笑脸,心里浮现出监控画面里的那一幕。
“嗯,吃过了。”
我换好鞋,径直走向浴室,打开水龙头,让凉水冲过手指。水流很冷,冷到骨头里,我觉得自己也清醒了。
04
一周后,彭华把草拟好的股权转让协议发到了我的邮箱,让我先过目。
我没有在电脑上看那东西,怕董伟诚哪天突然翻了电脑。
我拿着手机进了卫生间,关上门,坐在马桶盖上,一页一页翻完了那份协议。
合同内容很详细,核心就几条:我名下持有的恒远集团71.6%股份,全部转让给肖国华指定的公司,按市场价折价8%计算转让总价款,分三期支付。
第一期定金,打款日期截止于签约后五个工作日内。
第二期和第三期的尾款,分别截止于签约后的第60天和第120天。
我看完合同,拨通了彭华的电话。她在电话那边问:“看完了?有什么问题?”
“没问题,但我有一个条件,要写进补充协议里。”
“你说。”
“如果董伟诚在这段时间内对我名下的资产申请了任何法院冻结措施,导致我无法按时完成股权交割,那么肖国华已经支付的定金,不予退还。”我停顿了一下,“同时,股份转让的签约时间,要提前到下周。”
“下周?”彭华的声音有些意外,“你之前不是说一个月之内吗?怎么突然……”
“肖国华那边在用时间拖我。”我说得直白,“他越是不急着签,我心里越犯嘀咕,说不定他在等董伟诚先动手,好坐享渔翁之利。我不能给他留下这个空子。”
彭华沉默了片刻:“那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肖国华不答应这个条件呢?”
“他会答应的。”我说,“他觊觎这个位置太久了。他只是需要一个人,站在他面前告诉他,董伟诚的椅子没有靠背。”
挂了电话,我看着镜子里自己的脸。
镜中人四十岁不到,皮肤保养得还不错,但眼底早已没有了年轻时的神色。
下巴微微扬起,说不上意气风发,但也绝没有颓丧。
第二天下午,我去学校接女儿。
她看到我,背着粉色小书包,颠颠地跑过来,扑进我怀里:“妈妈,今天我在学校学了首新儿歌,唱给你听好不好?”
“好啊。”
她清了清嗓子,认认真真地唱起来。
童声软糯,唱着唱着跑调了,自己咯咯地笑起来。
我蹲下身,替她把书包带子正了正:“小雨,妈妈问你啊。如果有一天,妈妈带你去另一个城市住,你会不会不愿意?”
她歪着脑袋想了一会儿:“那个城市有幼儿园吗?”
“有。”
“那有滑滑梯吗?”
“应该也有。”
“那我要去。”她毫不犹豫地回答,然后伸出小手勾住我的小拇指,“妈妈去哪我就去哪。”
我紧紧地握住她的小手,生怕一松手,她就不见了。那天晚上,彭华给我发了一条消息:“肖国华同意了,下周签,合同条款不变。”
我盯着手机屏幕,回了一个字:“好。”
但我没想到,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的时候,意外出现了。
那天下午,我在街上接完女儿往回走,经过公司大楼楼下那条街时,远远看到张钰彤站在前台大厅里和一个男人说话。
那男人背对着我,但那个身形,那个后脑勺,我一眼就认出来了,是董伟诚。
两人说话声音不大,靠得很近,张钰彤伸出手,轻轻替他整了整领带,动作自然得像做过无数次。
董伟诚低着头,嘴角挂着笑,嘴唇似乎在说什么,张钰彤也笑了,眉眼弯弯。
到了那一刻,我心里最后一丝犹疑,被彻底切断了。
我带着女儿绕开了公司大门,多走了一条街,才绕回回家的路。路上,我把手机拨给了彭华,只说了一句话:“签约时间,再提前三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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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签约地点定在彭华律所的会议室。
那是周四的晚上,九点多。
我到的比约好的时间早了二十分钟,彭华正在会议室里整理文件,见我推门进来,朝我点了点头。
“肖国华那边的人刚打电话确认了,他们已经在路上,大概十分钟后到。”彭华看着我,“你准备好了吗?”
我把包放在桌上,坐下来:“准备什么?又不是上刑场。”
彭华没有笑:“你签下这个字,和董伟诚就再没有回头的余地了。”
我翻着桌上的协议,手指停在签名栏上方:“我和他之间,从他把我锁在家里的那天起,就没有余地了。”
九点二十五分,肖国华带着一个黑衣男人进来了。
黑衣男人手里提着个黑色的公文包,看上去像个财务人员。
肖国华穿了件深灰色的西装,和上次茶楼见面时的随意全然不同,他坐下来,看了一眼协议扉页,然后抬起头:“程女士,确定了?”
“确定了。”
“那就不多说了。”肖国华从西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拔开笔帽放在桌上,“彭律师,可以开始了吗?”
彭华把协议分成两份,推到我面前:“这是最终版,你先看一下,没有问题的话,这份签了以后,签字页各执一份。”
我没有再翻开,直接翻到最后一页,在签名栏里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字不算好看,但一笔一划,写得很稳。
放下笔的那一刻,我反而觉得心里无比平静,像压了很久的一块石头被人搬走了。
肖国华也签了字,两人交换文本,各存一份。
“定金会在五个工作日内打到你的账户上。”肖国华收好协议,站起来,“程女士,你是个爽快人,我这边也会按规矩办事。”
“希望如此。”
他没有多留,带着那个黑衣男人走了。会议室的门重新关上。彭华看着我:“还有最后一步,你想好了吗?”
我靠着椅背,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上的日光灯:“那视频,我什么时候发?”
“你确定要发?”
“我不发,他也会想别的办法洗白自己。”我把手机放在桌上,“与其让他慢慢反应,不如我先动手,让他没有时间反应。”
“那我建议你在股东会正式召开前发。”彭华翻开桌上的备忘录,“肖国华下周会提议召开临时董事会,这个节点正好。你一发,股东们都有眼睛,自己会看。”
我点了点头。彭华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你想好了,发完以后,你怎么面对小雨?”
我低头看着桌上那份已经签完字的协议,没有直接回答。
过了一会儿,我说:“她会懂的。等再大一点,她会明白,妈妈做这件事不是为了伤害她,是为了不让她活在一个全是谎言的家里。”
彭华没有再说下去。她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那你回去准备吧。”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董伟诚还没睡。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开着电视,但目光不在屏幕上。
看到我进门,他问了一句:“你去哪儿了?这么晚才回来?”
“去见了彭华,”我说,没有回避,“找她聊了点事。”
“聊什么?”
“女人之间的事。”
他就没有继续问了。他平时就是这样,和我之间从来不追问到底。他以为自己不必问,他以为我永远翻不出他的手心。
我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的收纳箱里,取出一个旧U盘。
U盘里存着那段监控视频。
我把U盘攥在手里,掂了掂。
这东西,不到十几克,轻得很,但它可以让一个上市集团的总裁在三天之内颜面扫地。
我把它放进了床头柜最里面的角落,然后关了灯,躺下,闭上眼睛。
窗外有一辆车驶过,车灯的光透过窗帘扫在天花板上,一亮,一暗。像极了我此刻的心境。
明天是周五,股东会定在下周一。我还有三天时间。
三天后,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06
周六这天,我带小雨去了游乐场。董伟诚说公司有事走不开,没来。在电话里,他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你带她去玩吧,我这边实在忙。”
我说“好”,然后带着女儿出了门。
我知道他在忙什么。
彭华告诉我,他正在跟那家律所碰头,商量股份保全方案。
他打算先下手为强,名义是“夫妻共同债务”,实际上是想冻结我手里的股权,来一个生米煮成熟饭。
他动作比我想象的还要快。如果我再晚动手两天,事情可能就彻底翻转了。
那晚九点多,我哄小雨睡着以后,关上卧室的门,走到书房。
窗帘拉得严严实实,没有开大灯,只开着一盏台灯。
我坐在书桌前,从口袋里掏出那个U盘,插进电脑。
视频很短,四分多钟,我已经看了不下十遍。
画面里,董伟诚和张钰彤坐在我家的沙发上,晚饭还没有吃完,张钰彤夹了一块红烧肉送到他嘴边,他张口接住,两人对视而笑。
然后画面切换,董伟诚从背后搂住张钰彤的腰,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银行卡,小声说:“这里面是转出来那笔钱的尾数,你看什么时候处理。”董伟诚压低声音:“先不急,等我把她名下那笔股份拿过来再说。”张钰彤笑了一声,“你怎么拿啊?那股份不是在她名下吗?”董伟诚笑了笑:“她一个家庭妇女,懂什么股权。我只要申请法院冻结她名下资产,再找律师拖个两三年,她耗不起,自然就松口了。”
这段录像我反反复复看了很多遍。
每次看,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就会涌上来。
他口中的“家庭妇女”,是我。
他眼里的那个女人,不配拥有股权,不配拥有财产,不配拥有任何属于他自己的东西。
我把视频文件上传到群文件,存为草稿,没有点发送。
然后我退出了页面,打开聊天框,找到恒远集团的高管群。
群里一共二十六人,包括董伟诚在内。
群里的最后一条消息是三天前发的,内容是某位副总通报本季度的销售数据,底下稀稀拉拉的几个“收到”。
我盯着那个群主头像看了很久,董伟诚的微信头像是他站在海边拍的一张背影照,看起来潇洒又得意。
“你肯定会后悔的。”我低声说了这么一句话。
然后我关掉了电脑,回到卧室,躺下,一夜无梦。
周日早上,手机响了。
彭华打来的:“肖国华刚给我打了电话,他收到消息,董伟诚已经让律师起草好了申请书,最晚周一上午提交法院。”电话那边停顿了一下,“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我看着窗外的天,朝阳升起来,光线很亮,照得人睁不开眼。
“那你还等周一吗?”
我沉默了几秒:“不等了。今晚就发。”
挂了电话,我带着小雨去市场买菜,买了她爱吃的排骨和玉米。
中午炖了一锅排骨汤,满满一大碗,端到女儿面前。
她喝了一口,眯着眼说:“妈妈,好喝。”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低头喝汤的样子,眼窝微微发酸,但我忍住了。
下午三点多,小雨在房间里睡午觉。
我走进书房,打开电脑,登录微信。
鼠标悬在“发送”按钮上方,我盯着屏幕,心跳平稳。
窗外的光从窗帘边沿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条长长的线。
我深吸一口气,点下了发送键。
屏幕上弹出一个提示框:“发送成功”。紧接着,我点了“退出群聊”。
从点下“发送”到退出群聊,前后不到五秒钟。
我的手没有抖。
退出群聊的那一瞬,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
书房里安静极了,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
我心里的某根弦,也在那一声“发送成功”里,断得干干净净。
(上一版网络故障,重复了章节序号,以下为正确序号,请对应阅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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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手机在下午四点零三分开始响了。
先是彭华的来电,我没有接。
紧接着是一条又一条的微信消息,群聊截图、语音条、未接来电提示,把手机震得嗡嗡响。
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捧着一杯温水,看着手机屏幕亮了又暗,暗了又亮。
董伟诚的电话在五点整打了进来,第一通,我没接。
第二通,我还是没接。
第三通的时候,我接了起来。
电话那边沉默了两秒,然后他的声音传出来,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程晓琳,你疯了。”
“我没疯。”
“你把那些视频发到群里了?”他的声音一下子提高了一个调,“你知道吗?那里面是什么场合!你想让所有人都看我笑话是不是!”
“你觉得那些是笑话?”我把杯子放在茶几上,“董伟诚,你和她在我家里吃饭、说那些话的时候,你怎么没觉得是在演笑话?”
“你到底想干什么!你以为你赢了是不是?我告诉你……”他的声音突然顿住,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你等着,我马上回家,你给我开门。”
“你不用回来。”我说得平静,“钥匙我换了。你现在回不了这个家。”
“你说什么?!那是我家!”
“房产证上写的是我的名字。”我停顿了一下,“你忘了?这套房子,是我爸出钱买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只剩下沉重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他的声音低了下来,压着嗓子,像换了一个人:“小琳,我们有话好好说。视频的事是我糊涂,我一时没把持住,你原谅我这一回,咱们坐下来谈,好不好?”
“谈什么?”
“谈孩子的抚养问题。小雨才四岁多,她不能没有爸爸。”
我听着这句话,心里没有一丝波澜。他拿女儿当筹码的时候,从来没有问过女儿“你愿不愿意妈妈难过”。现在他倒是想起女儿来了。
“明天上午十点,彭华律所。我们把话说清楚。”我挂断了电话。
挂断电话后,我坐在沙发上一动不动。手心里全是汗,我也没擦。小雨在房间里睡醒了,光着脚丫跑出来,揉揉眼睛:“妈妈,你在跟谁打电话?”
“没有谁。”我把她抱起来,“妈妈带你去洗澡,晚上咱们吃好吃的。”
“好呀!”她搂着我的脖子,“妈妈,我要吃炸鸡腿。”
“好,吃鸡腿。”
那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电视开着,但没怎么在看。
小雨睡在里屋,我给她掖好被角,走出来,把门轻轻带上。
手机又响了一下,是彭华发来的消息:“董伟诚那边你应该已经接到了吧。他刚才给我打了三个电话,没有接。”
我看着这条消息,没有回复。
晚上十点多,我的手机又响了,屏幕显示的是董银锁的号码。
我按了接听键,没有说话,等了几秒,电话那头传来他沙哑的声音:“程晓琳,你是不是要把这个家拆了你才满意?”他说得很慢,每个字都咬得很重,“伟诚是做错了事,可这孩子还小,你闹这么大,她要怎么见人?”
我没有回答他,只是说了一句:“爸,你要是想聊,明天也可以来彭华律师那里,我们一起把话说清楚。”
“我不去!”
“那你自己保重身体。”
我挂了电话。
窗外夜风灌进来,窗帘微微晃动。
我坐在窗边,感觉全身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疲惫透了,却反而有一种无与伦比的轻松。
这十年,我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一个人安静地坐这么久。
08
第二天上午,彭华律所的会议室里,氛围凝重得像被抽干了空气。
董伟诚穿了件白衬衫,没有打领带,脸色蜡黄,眼窝下面两团青黑的阴影。
他坐在对面的椅子上,手指不停地在桌上敲,像是坐立难安。
董银锁坐在他旁边,拄着拐杖,脸色铁青。他还真来了,带了一个人,是董伟诚的舅舅,六十来岁,头发花白,进门后一直没怎么说话。
彭华坐在我身边,先把一份文件推到董伟诚面前:“董总,这份离婚协议你先看一下。程女士的离婚条件都在里面,子女抚养权、财产分割、房产分配,都列得很清楚了。”
董伟诚没有看协议,他看着我:“小琳,我们能不能单独聊两句?”
“没什么好单独聊的。”我说,“你做的事,我做不到当没发生过。你开的条件,也不会因为单独聊两句就改变。”
“小琳,”他的声音放低了,“我承认,我是做了对不起你的事。但这几年,我在外面拼死拼活为了什么?还不是为了这个家吗?你就不能看在小雨的面子上,再给我一次机会?”
“为了这个家?”我重复了一遍这句话,看着他,“你把她带到家里来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个家?你说要把我名下股份转移走的时候,怎么没想过这个家?”
董伟诚的脸色变了:“你怎么知道股份的事……”
“我不光知道。”我顿了一下,“我名下那些股份,现在已经不在我名下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好几秒。董伟诚的脸先是发白,然后发红,最后变得铁青。他猛地站了起来:“你卖了?你把股份卖了?!”
“卖了。”
“卖给谁了?!”
“肖国华。”
这两个字落地,董伟诚像被人狠狠撞了一下,身体往后一仰,撞得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站在那里,嘴唇微微哆嗦,像是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董总,”彭华适时开口,“股权转让协议已于前日签署,并且已经过了电话确认程序。从法律上讲,程女士名下现在已没有任何恒远集团的股份。换句话说,你现在在集团层面,已经没有任何筹码拿捏程女士。”
董伟诚缓缓坐下来,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份离婚协议,声音哑得厉害:“你是不是……是不是早就计划好了?”
“从我在监控里看到你和她进我们家的那天起。”我看着他的眼睛,“到今天,正好一个月。”
董银锁这时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火气:“程晓琳!你这么做,有没有想过后果?你把这个家毁了,把伟诚毁了,你让小雨以后抬得起头来吗?”
我看着他,平静地说:“爸,我没有毁这个家。是他先毁的。”
董银锁还要说什么,他身旁那个一直没开过口的董伟诚的舅舅伸手按住了他,低声说了一句:“姐夫,别说了。这事儿,伟诚不占理。”
董银锁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再说出什么。
他拄着拐杖站起来,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复杂的东西。
有愤怒,有不甘,似乎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意。
“你把小雨照顾好。”他只留下这一句话,转身走了出去。
会议室里只剩下我们四个人。董伟诚低着头,看着桌上那份协议,看了很久,才开口:“小雨……你真的要带走?”
“我是她妈妈。”我说,“她在哪,我就在哪。”
“那我以后……还能见她吗?”
“协议上面写着,每周探视一次,提前三天预约。”我顿了一下,“你要是想见她,我拦不住。但你要是想借着她来做别的事,我不会同意。”
董伟诚没有再说话。
他拿起笔,在协议上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听得格外清晰。
他签完字,把笔放下,站起来,没有再看我,径直走出了会议室。
门关上的那一刻,彭华轻轻松了一口气:“结束了。”
我看着那扇门,心里空落落的。没有想象中痛快,也没有想象中难过。只是觉得,这段持续了十年的婚姻,就这样在几页纸上画下了句点。
我给小雨打了个电话,她接起来,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妈妈。”我握着手机,回了一句:“小雨,妈妈晚上去接你,咱们去外婆家吃饭。”
“好呀。”她开心地说。
我挂了电话,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起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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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离婚手续办完的第三天,董伟诚大约是想来最后争取一下什么,在幼儿园门口等到了我。
他倚在那辆黑色轿车旁边,人瘦了一圈,脸上胡子拉碴的。
他远远看见我,快步走了上来:“小琳,我……想跟你谈谈。”
他看着我的眼睛,喉结上下滚了滚:“我知道我做错了很多事。这段时间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不是那么糊涂,咱们是不是……就不会走到这一步?”
我没有说话,绕过他就往前走了几步。
他跟了上来:“小琳,你要是愿意复婚,我可以什么都不要。恒远那边,我已经待不下去了。肖国华上来了,我没法在他手底下做事。我可以带你和小雨去外地,重新开始。你要是想继续工作,我可以帮你联系公司,你要是不想工作,我就养你们一辈子。”
我停下来,回头看着他。
他站在阳光底下,表情恳切,仿佛真的认识到了所有的错误。
但是我心里,只有一片被风干了的死寂。
那不是宽恕,也不是愤怒。
一个人对曾经深爱过的人彻底失去感觉,大约也就像我此刻这样,只是木然地看着,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董伟诚,”我说,“你知道哪天我是什么感觉吗?”
他愣住。
“我不是愤怒,”我平静地讲道,“我是觉得,我从来没有认识过你。你跟我生活了十年,到头来,我完全不知道你是谁。”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我想,这话比刚才那些条款更让他无地自容。
我转过身,没有再回头,走了一段路,我拿出手机,给彭华发了一条消息:“他来找我了,我没理。周末有空吗,过来吃火锅。”
彭华很快就回复了:“好。”
周末那顿火锅就在我家院子里支起的桌子。
天不太热,偶尔有风吹过来,把火锅的热气吹得四散。
彭华带了半桌子菜,摆满了盘,坐到椅子上,夹了一块毛肚放进锅里,烫了几下就捞起来,咬了一口,含糊地问我:“你真的不后悔?”
“后悔什么?”
“卖了股份、退了群、离了婚。”
我也夹了一块肉,放进碗里:“你知道我这段时间最放松的瞬间是什么吗?”
彭华看着我,等我说下去。
“就是我退群的那一刻。那二十六个人里面,有些我认识七八年了,逢年过节来家里吃饭,叫我一声嫂子。但他们看我的眼神,从来没有把我当成一个真正的人,只是当成董伟诚的老婆。退群的时候,我一点都没有难过。那感觉就像卸下了背了十年的沙袋,整个人都轻了。”
彭华听完,没有说话,端起杯子,跟我碰了一下:“敬你。”
我也端起杯子,碰了一下,喝了很大一口。小雨在院子里跑来跑去,追着一只蝴蝶。阳光落下来,落在院墙上,满墙的蔷薇开得正热闹。
彭华又开口:“对了,有一个消息,你知道了可能会高兴。”
“什么?”
“张钰彤离开恒远了。董伟诚的贸易公司也被注销了,他被肖国华直接踢出了董事会。听说现在,他连一份正经工作都还没有找到。”
我没有接话。
张钰彤离不离开,董伟诚落魄成什么样,对我来说,已经不重要了。
这世上有些人,你曾经为他们哭过、笑过、怨恨过,可当一切尘埃落定,你反而连半点情绪都拿不出来了。
“这个夏天过去,我想送小雨去学画画。”我放下筷子,“她很喜欢画,以前家里墙上贴满了她的涂鸦。”
“挺好,你正好也有时间陪她。”
我点了点头。
院子里那盆茉莉花开了,香气顺着风飘过来,不浓不淡,刚刚好。
我想起很多年前的某个夏天,也是一盆茉莉花,也是这样淡淡的香气。
那时候我还年轻,心里装的都是天真的幻想,以为嫁给了爱情,就能相伴一生。
后来才知道,人这一生能靠得住的,始终只有自己。
我低下头,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土豆放进嘴里,没再想那些旧事。
10
日子过得很快。
转眼入了秋,我把原来那套房子卖了,在市郊买了一个带小院的二手房。
房子不大,但阳光充足,院子里的空地刚好够小雨跑着玩,还能种几棵月季。
搬家那天,彭华来帮忙,看着我把一箱一箱的旧物重新归置,她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回头问我:“你打算拿那笔剩下的钱做什么?”
我站在厨房里洗杯子,水从指间流过,带着一点凉意:“想开个小工作室,做点自己喜欢的事。还在想,不急。”
彭华笑了一下,没有追问。
屋子里传来小雨的歌声,她又在唱那首跑调的儿歌。
她很喜欢这个新家,前后院子她是头一回有这么大的地方跑。
我听着她的声音,心里安定得像一片无风的水面。
安顿好的第二周,我带着小雨回了一趟娘家。
我爸去世后,我妈搬去了养老院,房子空着没人住。
我打开门,一股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扑面而来。
客厅里的沙发还蒙着白布,茶几上还摆着我爸生前用的那个玻璃茶杯。
我站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小雨从身后探出头:“妈妈,这是哪儿呀?”
“外公外婆家。”
“外公去哪儿了?”
“外公去很远的远方了。”我蹲下来,拉着她的小手,“他小时候最疼妈妈了。要是他还活着,他也一定会很疼你。”
小雨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跑进客厅里去玩了。
我走到书房,书架的角落放着那个旧保险箱。
我蹲下来,拧动密码锁,里面已经没有股份文件了。
那个铁盒子里只剩下一张旧照片,是我爸和我妈年轻时候的照片,两个人站在江边,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
我把照片取出来,用手擦了擦上面的灰,装进口袋里。
然后锁好保险箱,站起身,把书架上的旧书一本一本地整理好。
有几本是我年轻时看的商科教材,纸张已经发黄了,但书页里还夹着当年的笔记,字迹工整,一笔一划都写着认真。
我翻了几页,想着那时候的自己,心里感慨。
那时候以为这辈子会成为一个职业经理人,站在写字楼里俯瞰这座城市。
结果一结婚就退了下来,在家里待了十年。
十年,足够一个人从天真走向通透。
“妈妈,”小雨在客厅里喊,“我要吃饼干。”
“柜子里有,别翻乱了啊。”
“知道啦。”她又跑开了。
我合上那本书,放回书架,走出了书房。
院子外阳光正好,透过窗子在地板上铺了一地金黄。
我搬来一张凳子,坐下来,阳光落在背上,暖洋洋的。
小雨蹲在地上玩积木,小嘴里念念有词,搭建她自己的城堡。
我拿出手机,翻到通讯录最底部,找到那个已经很久没有拨出的号码。
停了一瞬,我按下了删除键。
屏幕弹出一个提示框:“确定要删除联系人‘董伟诚’吗?”我点了一下“确定”。
董伟诚三个字从手机里消失了。
做完这一切,我放下手机,看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
去年这个时候,它还对着一地落叶,谁也没注意到它的存在。
现在满树金黄的桂花,密密匝匝地开着,香飘十里远。
我仰头看了很久,那几缕香风钻进鼻子里,沁甜沁甜的。
彭华发来消息:“周末有空吗?带小雨过来吃饭,我妈说要给你们做她的拿手酱鸭。”
我回了一个字:“好。”
放下手机,我轻轻念了一遍自己现在的名字:程晓琳。
这个名字和董伟诚没有关系,和恒远集团没有关系,和那场轰轰烈烈的闹剧也没有关系。
只是我自己。
我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并不存在的灰,朝客厅里喊了一声:“小雨,妈妈带你去买花苗,咱们在院子里种几棵月季。”
她放下手里的积木跑出来,仰着小脸:“好呀!我要种粉色的!”
“行,就种粉色的。”
我牵起她的手,一大一小并肩走出门。
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发出一声闷闷的响。
阳光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从门前的台阶一直延伸到家门口的街道上。
我没有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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