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我抱着女儿从医院打车回那个家。
剖腹产第七天,刀口还疼着,弯腰系鞋带都能疼出一身汗。于振海不知道我回来了,他可能正搂着他的“儿子”睡大觉呢。
出租车后座颠得厉害,我掏出手机刷了一下朋友圈。
于振海半小时前发了条动态,照片是他抱着一个三四岁的男孩,两人笑成一团,配文写着:“我儿子,像不像我?”
那孩子跟他没有半点相像。那是冯晨曦的孩子。
我没疯,也没哭。我把那条朋友圈反复看了二十遍,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家,他一样东西都别想留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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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到家门口,我掏钥匙插进锁孔,手有点抖,转了两次才拧开。
屋子里一股陌生的味道。小孩的奶粉味混着玩具的塑料味,客厅茶几上散着几块积木,沙发上搭着一件小孩的羽绒背心。
我没开灯,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
这是我们结婚买的房子,头两年收拾得干干净净,于振海还嫌我洁癖,说家不像家,像个样板间。
现在倒好,到处是别人的东西。
我绕过茶几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找户口本。
于振海把证件都收在一个铁盒子里,塞在衣柜最顶上那层。
我踮着脚去够,刀口扯得生疼,出了一脑门汗。
手摸到铁盒边缘时,我碰到另一件东西。
硬邦邦的,有棱角,塞在一件旧棉袄的夹层里。
摸出来一看,是部手机。
屏幕按亮了,是个老年机,没锁屏。
我手指一滑,打开通话记录,最近的电话是打给一个备注叫“老梁”的人,打了七次。
再往上翻,还有几条打给同一个号码的,时间都是这半个月。
我鬼使神差地点开录音文件,里面躺着一段音频,时间是一个礼拜前。
我点开播放,声音很小,我把手机贴到耳边。
于振海的声音:“梁哥,你再宽限我几天,那笔钱我一定补上。不是不给,是真的一时腾不开手……”
老梁:“腾不开手?你拿我的钱去炒期货的时候怎么不说腾不开手?二十万,我不管你想什么办法,下个月之前必须到账。”
于振海的声音一下子软了:“梁哥,你听我说,那批货的预付款一到,我立马填上,一分不少。”
老梁冷笑了一声,电话就挂了。
录音还在继续,紧接着是于振海打电话给别人,开头第一句就是:“妈,你那边还有多少钱?我急用……”
他在问婆婆刘桂香借钱。
二十万,炒期货,填窟窿。
我蹲在衣柜前面,手指攥着那部老手机,骨节发白。
原来这个家里的钱早就空了,不是他上个月跟我说“公司周转困难”那么简单。
他还用客户预付的工程款去补了亏空。
我把这段录音传到自己手机上,删掉了原件记录,把手机原样塞回棉袄夹层,拿出铁盒子里的户口本,关上柜门。
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那堆积木,看着沙发上的羽绒背心,看着墙上还挂着我和于振海的婚纱照。
照片里我笑得没心没肺,他搂着我的腰,好像天底下没有比我们更幸福的一对。
我把婚纱照摘下来,面朝下放在鞋柜上。
然后我开门走出去,锁上门,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打给林慧琳。
响了七八声她才接,声音迷迷糊糊的:“谁啊……晓雪?你大半夜的……”
“慧琳,”我说,“我想离婚。”
电话那头沉默了好几秒,然后我听见她翻身坐起来的声音:“你在哪儿?出什么事了?”
“我在婚房这边。你明天能来一趟我爸家吗?帮我看点东西。”
“行。你别动,天亮我就过去。”她顿了一下,“你一个人……行不行?”
我看着楼梯间里忽明忽暗的感应灯,说:“行。怎么不行。”
挂了电话,我下楼拦了辆出租车回了我爸家。
车上女儿醒了,哼哼唧唧地闹。
我解开扣子喂她,她小嘴一嘬一嘬地吃奶,吃得满头是汗。
我低头看着她,忽然想起她出生那天于振海的表情。
护士把孩子抱出来,他说了一句“是个闺女啊”,脸上的笑就没了。
他没接孩子,转身去走廊抽烟,抽了半包才回来。
我那时候以为他是失望,现在想明白了,他不是失望。
他是盘算好了,这个闺女对他来说没什么用。
有用的是冯晨曦那个能帮他在梁哥面前做担保、能拿住他把柄的“儿子”。
出租车开过一截减速带,颠了一下,刀口疼得我倒抽一口凉气。女儿嘴一瘪,又哭起来。我拍着她后背,声音轻轻地哄:“不哭不哭,妈妈在呢。”
眼泪终于掉下来,落进女儿的小包被里,洇出一小片深色。
02
到了我爸家,天已经蒙蒙亮。我爸开了门,看见我抱着孩子站在门口,愣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半天只挤出一句:“吃了没?”
我说吃过了。他点点头,侧身让我进去,又去厨房给我下了一碗荷包蛋面条。我坐在他那个小饭桌前,碗里卧着两个荷包蛋,汤面上飘着葱花。
我爸坐在对面,干干地问:“跟振海吵架了?”
我说:“没有。”
他就不问了。
他这人一辈子话少,我妈走得早,他一个人把我拉扯大,什么苦都咽在肚子里。
他起身去阳台给我收了几件晾着的衣服,叠好放在沙发扶手上,又把怀里女儿的包被裹严实了些。
中午林慧琳来了。她穿着风衣,头发扎得利落,手里提着一袋水果,进门先看了一下孩子,然后坐到我面前,问我:“到底出什么事了?”
我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那段录音放给她听。她听完,眉头越蹙越紧,把手机放下,看着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想把属于我的东西都拿走。房子是我婚前付的首付,婚后还贷用的是我的工资卡。”我停了停,“家里的存款、首饰、票据,我心里有数。”
林慧琳沉默了一会儿,说:“可以,但要留个凭据。你把带走的东西列个清单,拍照留存。另外,签好字的分割协议,给他留一份。”
她给我倒了一杯水:“你记住,你搬走的是你婚前财产和婚前积蓄,那些跟你丈夫无关的东西,你带走他告不了你。但婚内共同财产,你不能碰,碰了就说不清了。”
我点点头。
“还有,”她看着我的眼睛,“你真的想清楚了?”
我想起昨天半夜那间屋子里散落的积木、沙发上那件别人的孩子的羽绒背心、那段录音里于振海低声下气喊“梁哥”的声音,说:“想清楚了。”
林慧琳拍了拍我的手背,没再说话。我爸一直在厨房里没出来,但我看见他抽油烟机没开,灶台干干净净,他就站在里头,耳朵朝外探着。
那天下午,我睡了一觉。
醒了之后女儿在哭,我给她换了尿布又喂了奶,然后抱着她在屋子里走动。
走到客厅时,我看见我爸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一张存折,朝我递过来:“这是你妈走的时候留下的,加上这些年我攒的,五万八,你拿着备用。”
我看着他,想说不用,话还没出口,他先开口了:“别跟你爸挣。你拿着,心里能踏实点。”
我接过存折,没再推。
晚上我刷手机,看到于振海又发了条朋友圈。
照片是一碗排骨汤,配文:“儿子爱喝,连干了三碗。”底下刘桂香评论了一条:“我大孙子就是能吃。不像那丫头片子,瘦猴似的。”
我盯着屏幕,把手机扣在膝盖上。
女儿在我怀里睡着了,呼吸轻轻的。
她那么小,那么轻,睡梦里偶尔还会无意识地笑一下。
我看着她,心想:这个世上谁都可以不在乎你,妈妈在乎。
我把那条朋友圈截图存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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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三天,冯晨曦找上门来了。
我正在院子里晾女儿的衣服,抬头看见一个女人推开铁门走进来,穿着白色羽绒服,化了淡妆,手里牵着一个穿蓝色棉服的小男孩。
我认出了她,冯晨曦。
她笑着走进来,声音软软的:“嫂子,在家呢。”
我把手上的水往裤子上擦了擦,没说话。
冯晨曦走到我面前,低头看了一眼晾衣绳上的小衣服,说:“这就是妹妹吧?长得真秀气。”又回头推了推身边的小男孩,“叫阿姨,快。”
小男孩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攥着冯晨曦的衣角不放。
冯晨曦蹲下来哄他:“乖,这是嫂子的闺女,你的妹妹。以后你们就是一家人了。”
我女儿在屋里哭了。
我没看她,转身进屋把孩子抱起来,站在门口,看着院子里的冯晨曦。
她气定神闲地站在我面前,笑得像串门唠家常:“嫂子,我最近在那个屋住着,没影响你什么吧?振海让我带娃过去住几天,孩子认认门。他那人你也知道,对你好得没了边,连我儿子的奶粉都亲自去挑。”
我没接她的话。我女儿在我怀里用力攥着我的衣领,小脸憋得通红。
“嫂子,你别多想,”冯晨曦又说,“我就是想着咱们都是一家人了,特意来跟你说一声,别到时候误会了振海。”
我看着她,看着她脚边那个跟于振海毫无血缘关系的小男孩,看着她脸上那种笃定又得意的笑。
我女儿哭得更厉害了,我轻轻拍着她后背,对冯晨曦说:“孩子饿了,我得喂奶。你走的时候说一声,帮我把铁门带上。”
冯晨曦脸上的笑僵了一下,但还是笑着:“行,嫂子你忙,我先走了,回头再来看你。”
她牵着小男孩走出了院子。我站在门框里,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一眼门口垃圾桶里那袋刚拆的尿不湿包装。
下午,我婆婆给我打了电话。
刘桂香在电话里语气还挺和气,但说出来的话让我浑身冰凉:“晓雪啊,妈跟你说个事儿。晨曦那个孩子,你也看见了,聪明伶俐,招人疼。振海说了,那孩子以后就认在咱们家名下,你当妈的,别太小心眼。”
我没吭声。
她又说:“那个房子,你和振海住了也没多大用。我想着,不如把那套房卖了,给孩子凑点学费,以后也好有个前程。”
我攥着手机,指甲嵌进掌心。
那套房,首付是我攒了六年加我爸补贴的棺材本才凑齐的。
现在她要卖了,给一个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的孩子凑学费。
“妈,”我说,“那房子我能做主吗?”
刘桂香的语气沉了沉:“你做不了主?那上面可有振海的名字。”
“行,我知道了。”我说。
挂了电话,我把怀里的女儿往上托了托,低头对她说:“闺女,咱们得给你留条路。”
那天晚上,我从衣柜底部翻出一本旧存折,我妈生前留给我的,里面有三万二。
我把它和我爸给我的那张存折放在一起,用橡皮筋绑住,塞进床垫底下的夹层里。
林慧琳发来一条微信:那女的底细我查了一半,明天给你结果。你撑着点。
我回了一个字:好。
04
第四天,林慧琳约我在她办公室见面。她倒了杯茶放到我面前,说:“查到了。”
她翻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有两张打印的A4纸。第一张是一份出生证明的复印件,上面写着冯晨曦儿子的出生日期。
“这孩子出生前十二个月,于振海跟冯晨曦已经分手八个月了。从时间线上看,这个孩子不可能是他的。”林慧琳翻到第二张纸,“这是我从老同学那边打听到的。冯晨曦在邻市结过一次婚,离婚不到两年。孩子的生父很可能就是她前夫。”
我盯着那张出生证明,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
“还有一个事。”林慧琳合上文件夹,面色沉下来,“你之前拍给我的那张银行流水,我让人查了。那笔二十万的收款方是个空壳公司,法人叫冯坤。”
冯坤。
“冯晨曦的弟弟。”林慧琳说,“那家公司没有实际业务,注册地址在一间写字楼的格子间里。你丈夫这笔钱,打过去之后,很快就被分几笔转走了。我猜,这笔钱不是在炒期货的时候直接亏掉的,而是被人做了账走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你是说,那笔钱不是亏在期市里的?”
“有两种可能,”林慧琳说,“一种是他确实拿了这笔钱去炒期货,亏光了,然后冯家人帮他走账,掩盖收入来源。另一种,这笔钱从一开始就只是他做的一个假账,他把客户预付款挪出去,通过冯家的空壳公司洗了一道,名义上亏了,实际进了自己的腰包。但我更倾向于第三种可能。”
“什么?”
“他从头到尾,没有这笔钱的真实去向记录。换句话说,他被冯家拿捏了。不管那笔钱是真的亏了还是被人吞了,他只要说不出这笔钱的下落,他就得听冯晨曦的。”
我把茶杯捧在手心里,茶水烫得手指有些发疼,我却没有松开。
我心里一点点地拼出一个完整的图景:于振海挪了公司客户的二十万预付款,被冯家运作成一个空壳公司走账的假象。
他拿不回那笔钱,冯晨曦手里又握着他做假账的证据,他就成了人家手里牵线的木偶。
他必须配合冯晨曦演那场“认子大戏”,必须让所有人都以为他认了冯晨曦的儿子,把孩子认到名下。
只有把事情做实了,冯晨曦才能名正言顺地以“孩子的妈”的身份介入他的生活,也才能继续拿住那笔钱的去向做文章。
那我呢?我和我女儿,只是这场戏里碍事的道具。
林慧琳看着我,目光有些灼灼:“你打算什么时候动手?”
我端了一会儿那杯茶,把它放在桌上:“后天。后天他要去那家亲子影楼拍照。”
“你怎么知道的?”
“我昨天翻了他手机里的订单短信。他给冯晨曦母子订的摄影套餐,后天下午两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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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当晚,林慧琳给我发来一份亲子鉴定报告的扫描件。
她托了个在司法鉴定中心工作的同学,查到了于振海上个月私下做的一份鉴定样本的存档记录,比对结果是非亲生关系。
报告上于振海三个字清清楚楚,日期是上个月中旬。
我把那份报告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盯着那个“排除”的结论,心里有一块东西,像冻了很久的冰,终于“咔嚓”一声裂开了。
原来他早就知道了。
他知道那个孩子不是他的,还是抱着那孩子拍照片,还是任冯晨曦牵着孩子住进我们婚房,还是让刘桂香打电话劝我“认命”。
他什么都知道,什么都配合,没有半分犹豫。
他唯一瞒着的,是我。
我把报告打印了一份,又翻出那几段录音文件,以及冯晨曦找上门那天我在院子里拍的照片。
窗外夜风呜呜地响,我把这些证据收进一个文件袋里,压在我爸给我存折的同一个夹层里。
躺下后,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女儿在旁边的小床上睡得沉,一只小拳头举在脑袋边上,像投降的姿势。
我伸手握住她的小手,她那根小短手指头够不着我的整个指头,就那样蜷着。
我低声说:“咱娘俩,往后自己过。”
第二天天没亮我就醒了。我穿好衣服,给林慧琳发了一条微信:今晚动。她又打来电话,我已经出门了。
我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婚房的地址。
一路上司机放了首老歌,窗外街边的梧桐已经落叶了,风把枯叶卷到人行道上,蹬着三轮车卖红薯的人正把火炉捅旺。
我看着街景往后退,心里出奇地平静。
到了楼下,我摸出钥匙,站在门口定了定神,才把门打开。
屋里比上次还乱。
茶几上多了几包零食袋子,沙发上扔着一条小孩的围巾,电视柜上放着一个喝了一半的奶瓶。
床上的被子没叠,鼓成一团,枕头上还有一根女人的长头发。
我开始一样一样地收拾。
书架上我妈的照片,收。
衣柜里我那些衣服,收。
梳妆台上的首饰盒,收。
鞋柜里我那双穿了两年的黑色短靴,收。
我拉开抽屉,把我名下的银行卡、存折、身份证件,收进一只布包里。
客厅里的微波炉、电饭煲,收。
阳台上的洗衣机和挂烫机,收。
那些都是我结婚前添置的,发票就夹在卧室抽屉的文件袋里。
我蹲在地上收拾最后一样东西时,汗从脖子往下淌。刀口还在隐隐作痛,我没敢直腰,只是弓着背,把一只打包好的纸箱推到门口。
晚上九点半,搬家公司的车到了。
三个师傅上上下下搬了四趟,两个多小时才搬完。
我站在空了的客厅里,环顾了一圈,只剩下于振海的东西还在:他那套茶具,他的几件外套,他摆在电视柜上的奖杯,还有厨房里那排他收藏的啤酒瓶。
我从包里掏出那份已经签好字的《夫妻共同财产分割协议》和一份离婚协议,放在茶几上。茶几擦过了,没有灰。那两张纸放在正中间,显眼得很。
我又看了一眼墙上的婚纱照,把它摘下来,放在协议旁边。
出门前我把门带上了,转了转把手,确认锁好,然后抱着女儿上了搬家公司的车。
副驾驶位子比较高,我坐下时刀口扯得倒吸了一口凉气。
女儿醒了,在我怀里睁开眼睛,黑眼珠亮亮地看着我,看不出她在想什么。
车子发动时我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六楼的窗户黑着灯,什么动静都没有。
我把脸转回来,轻轻拍着女儿的后背,对司机说:“走吧。”
06
第二天一早,我在我爸家接到了于振海的电话。
他打来了十一次,我在他打到第五次的时候按了接过一次,没说话的安静一秒钟后挂断了。
他再打过来时我没有接,后来索性关了静音把手机扣在桌上。
午饭过后,我收到他发来的一条短信,短短几个字:“房子呢?东西呢?你疯了?”
我把手机翻了个面,没回。
下午两点,林慧琳打来电话,说:“他来找我了,电话打到我办公室了。我让他走法律程序。”
“他怎么说?”
“他骂了一通,说你别想拿捏他。”林慧琳顿了顿,“但他没敢提那二十万。”
我站在厨房窗边,阳光照在灶台上,锅里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地冒泡。
我爸抱着女儿在客厅里拍嗝,一边拍一边哼着老戏。
我捏着手机,忽然有一种说不清是轻松还是空落的感觉。
晚上七点十八分,我收到了一条短视频。
发视频的是隔壁楼的一个大姐,刚搬来没多久,跟我打过几次照面。
视频里能清楚地看到于振海站在敞开的门口。
他的背影僵在那里,好像被钉在地板上一样。
视频拍摄的角度还是侧着拍的,镜头一直在晃。
视频只有十几秒,但于振海在那个门口站着的样子,像被人抽走了骨头。
他慢慢往前挪了两步,走进了画面深处,之后就看不见了,只听到一声闷响传来。
那一声闷响,是什么东西砸在地上的声音。紧接着手机里只剩下楼道里其他住户的说话声:“这家人怎么回事?”
“好像搬家了,啥都没剩。”
我按下停止键,把手机放在桌上。
女儿在屋里醒了,哼唧了几声。我爸端着碗进屋去抱她,哄了两句,又出来了。他站在厨房门口,看了我一眼,说:“排骨汤好了,加点盐不?”
我说:“加一点吧。”
他转身去灶台边,拿盐罐子往锅里撒了一小撮,又用勺子搅了搅。
我站在厨房门口,对着他的背影说:“爸,那房子被他弄得乱七八糟的,我让人都收走了。”
我爸没回头,只嗯了一声。他端着汤碗走到饭桌边,放下碗,指指椅子:“吃饭。”
那天晚上,于振海没有再打来电话。我坐在屋里,把截好的图、录音、报告都存好,又给林慧琳发了一条微信:谢谢你。
她回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我关掉手机屏幕,抱着女儿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偶尔驶过的汽车声。
女儿睡着了,呼吸均匀。
我摸了摸她的小脸,心里说:妈妈先替你把这口气争了。
那天夜里,我睡了一个月以来最踏实的一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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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三天开始,于振海开始到处找我。
他先去了我上班的学校,被门卫拦住了。
又去了林慧琳的律所,林慧琳没有让他进门。
最后他找到了我爸家,大早上站在楼下喊我的名字,喊了几声又跪下来。
院子里几个邻居都围过来看热闹。
他跪在水泥地上,穿着一件皱巴巴的外套,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眼眶通红,扯着嗓子喊:“晓雪,我错了,你出来,咱们好好谈谈!”
女儿被我爸抱在屋里,我站在阳台门后面,透过窗帘缝隙往下看,心里没什么波澜。
当初我女儿出生的那个夜晚,他没来看我一眼。
现在他跪在这里,声音大到整栋楼都听得见,所有人都在替他心酸,可没有人知道他在那间空屋子里做了什么。
我爸从屋里走出来,手里拎着一把扫帚。
他走到于振海跟前,没说一句话,扫帚头朝着他的肩膀劈头盖脸地打下去。
于振海被扫帚打了一下,往旁边躲了两步,嘴里还在喊:“爸,我错了,让我见她一面。”
我爸扫帚又抡起来了,声音压着他:“滚!再让我看着你上门,我打断你的腿!”
于振海被扫帚撵着小跑了十几步,又被闻讯赶来的保安架着往小区门口拖。
他还在回头喊,声音撕扯着:“晓雪!晓雪你不能这样!我们还没离婚呢……”
我在窗户后面站到外面的声音消失了,才转身进屋。
我爸从门口走进来,把扫帚立在鞋柜边,去洗了手,走进女儿房间,把她从床上抱起来,轻轻地拍着后背。
我没进屋。我站在客厅里,看着那扇窗帘缝隙,看着楼下重新安静下来的院子,心里空空的,像一间刚搬完家具的屋子。
傍晚,林慧琳发来一条消息:冯晨曦跑了。
我盯着屏幕愣了一下。
她发来一张截图,冯晨曦今天中午发的一条朋友圈,定位在邻市一个售楼处,配文:“换个地方,重新出发。”发了几分钟后就挂了。
但于振海在底下评论了一条,转发的,话是:“委屈你了,等这边都处理好了,给你换更大的。”
林慧琳又发来一条:我问了那边同行,冯晨曦今天下午带着孩子退租了,连押金都没要,人已经不在本市了。
我把手机放下,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
傍晚的风凉飕飕的,吹在脸上,我把冰凉的窗框握了一会儿,才慢慢关上。
我忽然明白过来,冯晨曦根本就没打算跟于振海长久。
她拿他当跳板,跳完了就想抽身。
她走了,于振海那笔二十万的账,就真的成了他一个人的窟窿了。
我在窗边站了很久,脑子里理着这些事,像理着一团缠在一起的毛线。线头找到了,顺着捋,越捋越顺。
冯晨曦走了,但那个空壳公司的账还在,于振海做假账的证据也还在冯晨曦手上。
她把钱带走了,也把证据带走了,她不怕于振海追,因为她手里有他不敢动的把柄。
但她忘了,她把那条朋友圈发了出来,把自己暴露在了所有人眼里。
她还带走了于振海那条“委屈你了”的评论截图。
她要的就是把于振海逼到绝路,逼到我这里来认输。
她没想到的是,我不是个会回头吃回头草的人。
08
连着两天,于振海没露面。
第三天下了一场雨,我站在门口屋檐下,看着雨点打在院子里的石板上,蹦出水花来。女儿在我怀里睡得香,小嘴微微撅着。
雨没那么大的时候,我爸说下楼去倒垃圾。
我让他拿伞,他说不用,拎着垃圾袋就下去了。
我在厨房热粥,窗外忽然传来人声:“大爷!大爷你没事吧!”
粥勺从我手里掉进锅里,我把孩子放在沙发上,顾不上穿鞋就往外跑。
我跑到楼下才看见,我爸倒在小区的路口,旁边一袋垃圾散开了,伞摔出几步远,他半靠在花坛沿上,脸色发白,一手撑着地面,右手捂着腿。
我跑过去蹲下来,手抖着不敢碰他:“爸,爸怎么了?”
他说:“踩滑了,没事,起得来。”
人哪儿起得来,腿已经弯不了了。
旁边有几个邻居帮忙一起把他抬起来,打了车送到了医院。
拍了片子,小腿骨裂,医生说至少要打石膏卧床一个月。
我蹲在医院走廊里拿着缴费单,刀口扯得生疼,又抱着孩子跑上跑下,办完手续,天已经黑了。
我坐在医院走廊的塑料椅上,女儿在我怀里睡醒了又哭,哭了又睡,身上一股奶味。
我一手抱着她,一手捏着缴费单,看着走廊那头来来往往的护士和病人,忽然之间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刘桂香又打来电话。
我接起来没有开口,她在那边说:“晓雪,妈知道你委屈,可振海好歹是孩子她爸,你真要看着他走到走投无路吗?那房子你先搬空就算了,可他终究是孩子的父亲……”
我看着窗外下着的雨,雨点敲在玻璃窗上,拖出一道一道水痕。
我听着她说话,既没答应,也没回话,等她说到“孩子还小,你得为孩子想想”,我按灭了电话。
我在走廊里坐了很久。
想了又想,如果我认了这一切,任由他把日子过下去,那他会怎样?
他会在那间空屋里住下去,也许借点钱把家具补齐,慢慢地又过上从前的日子。
他欠的债,跟我没有关系了。
我带着女儿,过我的日子。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有些空虚。
这就像一口气憋了很久,终于吐出来了,心里却没什么得劲。
我从兜里掏出手机,看到屏幕上弹出一条微信,是冯晨曦发的。
她没删我好友。
是一张截图,截图里是于振海那条“委屈你了”的朋友圈评论,下面还附了一句话:“嫂子,这东西你有用吗?有用的话我发你。”
我盯着那行字,过了几秒钟,回了一个字:“发。”
她很快把原图发过来了。我把截图保存好,又给她回了一条:“你拿走他的那笔钱,我不会去追。但你得把那张他做假账的转账记录复印件给我。”
过了十几分钟,她回了一条:“那张纸我确实有,但你要这个干什么?”
我打了三个字:“你放心。”然后退出了对话框。
我坐在走廊里,把那张截图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心里原本空荡荡的那个角落,慢慢被一件东西填满了。
我知道我该干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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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那整个星期,我都在等我爸的石膏打牢。
他腿不能动,我妈的妹妹从乡下来帮忙照看孩子白天,下午我抱着女儿去银行办业务。
林慧琳帮我把那套分割协议送到了公证处备了案,又帮我把那份亲子鉴定报告的原件扫描存了档。
冯晨曦最后把我需要的东西发了过来,是一张转账记录的清晰照片。
她把钱带走了,不肯再出让手中的筹码,她要撇清一切。
可她发了这份证据给我,就等于把最后一层保护也给了我。
我拿着那张截图和那份打印好的亲子鉴定报告,去了一趟邮局。
我买了一沓信封,把报告和截图一起放进去。
地址是于振海所在的那家家装公司的前台,收件人写的是“总经理收”。
我没有贴寄件人。
投进邮筒的时候,我握着那封信,在邮筒旁边站了一会儿,然后松开手,让它顺着槽口滑下去。
晚上回家,我爸坐在床上,看着电视里放的老戏,脚上还打着石膏。他转头看了我一眼,问:“出去了?”
我说:“办了点事。”
他说:“办完了没?”
我说:“快了。”
他没再问。我把女儿放到小床上,自己也坐在床沿上发呆。窗外又下起雨,雨声细细碎碎,像谁在远处翻一本很厚的书。
那封信寄出去的第三天,林慧琳给我发了一条消息:“于振海被公司辞退了。”
我没回。
她又发来一条:“今天早上,公司群里转了一份亲子鉴定报告和一张朋友圈截图,还有他做假账的转账记录照片,全公司都传遍了。中午人事就约谈了他,下午办的交接。”
我看着这条消息,看了很久。
我慢慢在微信上找到于振海的对话框,打了几个字:那套房子的首付款,我给我爸治病用完了,也不会还你。
我们离婚。
消息发出去,他回复得很快:晓雪,你听我说……
我看了一眼,没有点开,长按对话框,点了删除。
那一刻我坐在窗前,雨已经停了。
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滴着水珠,看上去干净透了。
10
一个月后,我在新租的公寓里收拾东西。
是一套两居室的老房子,跟我爸家隔一条街,租金便宜,光线凑合。
我买了一块新窗帘,挂在卧室的窗户上,颜色是天蓝色的,女儿好像挺喜欢,躺在床上看着窗帘一动一动,小胳膊小腿蹬得欢实。
那天下午我回了一趟我爸家,给他送炖好的汤。
走到巷子口时,看见一个人蹲在马路牙子上,背对着我,穿一件灰外套,瘦了一圈,肩膀塌着。
他手里夹着一根烟,烟灰积了老长一截,没弹。
我认得那个背影。于振海。
他像是感应到什么,慢慢转过头来,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
他张了张嘴,嘴唇干裂,声音像卡在喉咙里:“晓雪……”
我没停步。
我抱着女儿走过去,走到他跟前时,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烟。
他下意识地把烟掐了,又从地上站起来,站不稳似的,整个人比我印象里矮了半头。
“那个房子,”他的声音带着一股费力的讨好,“我这两天找人收拾了,东西也添了一些。妈说……妈说想看看孙女……”
我看着他,跟看一个陌生人没什么区别。当初他抱别人孩子的时候,拍照片展示父亲人设的时候,我可没见他含糊过,现在倒贴上来了。
我把女儿往上托了托,她趴在我肩头,小手软软地搭在我锁骨上。我没跟于振海多说话,从他身边绕开了,走进巷子。
走到巷子深处,我听见身后传来他的声音,很轻:“晓雪……二十万的事,我妈还不知道。你别告诉她,行不行?”
我停了一下脚步,没有回头。
第二天上午,我带着女儿去了一趟市医院的住院部,在刘桂香的病房门口站了一会儿。
门半掩着,里面飘出咳嗽声。
刘桂香侧躺在床上,头发白了小半个额头,整个人像是突然老了。
床边没了于振海的身影。
我把一个信封放在护士站的台子上,里面装了五千块,跟护士说了句:“给302床的刘桂香,是我给她的养老费。”护士问我要不要留个名字,说医保报销以后可能要联系家属对账。
我说不用了。
出了医院,阳光很好。
我把女儿从婴儿车里抱起来,她醒了,挣着圆溜溜的眼睛看我。
我低着头看着她那张小脸,她也看着我,嘴角动了动,扯出一个没牙的笑。
我低头亲了亲她的小脸,闻着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奶香味,走上出租车,对司机说:“师傅,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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