浴室里的水汽还没散干净,我擦着头发往卧室走,脚底下踩到个东西,低头一看是条红色蕾丝内裤,不是周莉的尺码。
她一米五八,八十六斤,穿不了这种大码。
我拿起来凑近闻了闻,一股陌生的洗衣液味儿,金纺薰衣草,我们家从来不用这个牌子。
床头柜上周莉的手机充电器还插着,她走之前说去广州参加美博会,三天。
下午六点的高铁,我送她到进站口,她还回头冲我摆了摆手,穿的是一件米色风衣,腰带系得紧,衬得腰细。
我把那条内裤塞进自己枕头底下,关灯躺下。
脑子里乱,翻来覆去到十一点半才迷糊着。
半梦半醒之间,一只手从背后搭上我的腰,指头冰凉,指甲盖轻轻刮了一下肚皮。
我后背一激灵,那股薰衣草味直冲鼻子。
我没敢动,耳朵竖着听,呼吸声又浅又细,不是周莉。
周莉睡觉打呼,像小猫念经。
那只手往下滑,我猛地翻身坐起来,啪地拍开床头灯。
床上就我一个。
被窝里鼓着个包,在脚那头。
我盯着那团被子,被子底下在动,一拱一拱的。
我伸手掀开。
是个女人,蜷成一团,头发糊了一脸,穿着我的灰T恤,光着两条腿。
她慢慢抬起头,眼睛眯着,嘴角还挂着口水印子。
“姐夫? ”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周莉的妹妹,周芳。
她不是在老家带孩子吗?
“你咋在这? ”我嗓子发紧。
周芳揉着眼睛坐起来,T恤领口大,露着半边肩膀。![]()
“姐让我来的啊,她说你一个人在家没人做饭,让我来照顾你几天。 我昨晚九点多到的,你都睡了,我就没喊你。 ”
我盯着她看了足足十秒。
她打了个哈欠,脚趾头在床单上蹭了蹭,脚后跟有块创可贴,边缘翘起来了。
“你姐让你来的? ”我重复了一遍。
“对啊,车票还是她给我买的呢。 ”周芳从枕头底下摸出手机,翻出购票记录怼到我眼前。
G字头,郑州东到武汉,昨天下午三点发车,五点到。
票面信息清清楚楚。
我拿过手机往下翻,微信聊天记录里周莉给她转了五百块钱,备注写着“路上买点吃的”。
“你姐知道你睡这屋? ”
“她说让我睡主卧啊,说次卧堆了杂物。 ”周芳一脸理所当然,伸手拿过床头柜上的水杯灌了两口,“姐夫你紧张啥,我又不是外人。 ”
我掀开被子下床,脚底板踩到地板上的凉气,脑子稍微清醒了点。
走到客厅,茶几上放着个塑料袋,里面是半袋橘子和一盒德芙巧克力,超市小票压在底下。
我抽出来看,购买时间是昨晚八点四十七分,地点是小区门口的中百超市。
周芳确实昨晚就到了。
可周莉一个字都没跟我提过。
我拿起手机给周莉打电话,响了三声被挂断。
再打,占线。
微信发过去,红色感叹号,消息已发出,但被对方拒收了。
她把我拉黑了。
我站在客厅里,窗帘没拉,对面楼的厨房灯亮着,有人在洗碗,碗碟碰撞的叮当声隔着玻璃传过来,脆生生的。
冰箱嗡嗡响了一阵,停了。
周芳趿拉着拖鞋走出来,站在我身后。
“姐夫,姐是不是生你气了? 她昨天给我打电话的时候哭了,说你外边有人了。 ”
我转过身看着她。
她咬着下嘴唇,眼神躲闪了一下,手指头绞着T恤下摆,往上卷,又松开。
“你姐原话咋说的? ”
“就说你外边有人了,她过不下去了,让我来看着你,别让你把家里东西搬空。 ”周芳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个字几乎含在嘴里。
我坐到沙发上,塑料小票被我攥成一团,手心全是汗。
橘子的酸甜味往鼻子里钻,我胃里一阵翻腾,冲到厕所干呕了两下,啥也没吐出来。
这个家,三室一厅,首付是我爸妈卖了老家县城的老房子凑的,四十二万。
月供四千三,我还。
周莉的工资她自己存着,说是给将来孩子用。
结婚三年,她没往家里交过一分钱。
她怀疑我出轨?
我每天两点一线,早上七点出门坐地铁二号线,中南路换四号线到楚河汉街,晚上六点半到家。
同事聚餐能推就推,微信里除了工作群就是家族群。
我上哪出轨?
周芳在客厅喊:“姐夫,我饿了。 ”
我洗了把脸出来,从冰箱里拿了两个鸡蛋和一把蔫了的青菜,给她下了碗面。
她坐在餐桌前吃得呼噜响,筷子挑着面条举得老高,汤汁溅到桌布上。
“你姐还说啥了? ”
“她说……让你净身出户。 ”周芳嘴里塞着面条含含糊糊,“姐夫,你是不是真有人了? 你要是有人了,我姐说房子归她,车也归她,你净身走人。 ”
我手里的筷子啪地拍在桌上。
周芳吓了一跳,面条挂在嘴边没敢吸。
“吃你的。 ”
我走进卧室,把门反锁。
翻周莉的梳妆台,抽屉里她的护肤品码得整整齐齐,最底下一个绒布袋子,我拽出来,里面是房产证和一张银行卡。
房产证上是我们俩的名字,但备注栏写着“按份共有”,周莉占百分之七十,我占百分之三十。
这是当初办证时她坚持的,说她出了装修钱,占大头。
装修一共花了八万,我家出的首付四十二万。
银行卡是周莉的工资卡,我拿手机银行试着输了她的生日,密码错误。
试了我的生日,错误。
试了结婚纪念日,错误。
三次锁卡。
我把卡塞回去,绒布袋放回原位,角度摆得和之前一模一样。
天已经大亮了,楼下有卖热干面的喇叭声,芝麻酱的香味混着葱花的辛味飘上来。
对面楼那家厨房灯灭了,换了个老头在阳台浇花,水壶嘴细细地喷,花盆底下淌出一摊泥水。
我拿起手机给周莉发了条短信,就四个字:回来谈谈。
过了五分钟,她回了:谈可以,房子归我,车归我,存款归我。
我盯着屏幕,手指头发麻。
存款?
我们共同账户里就一万二,那是留着交物业费和车险的。
她的工资卡里有多少钱,我从来不知道。
周芳在门外喊:“姐夫,姐让我问你,想好了没有? ”
我没开门,打开衣柜,最上面一层有个行李箱,周莉出差前收拾的,她说带几件换洗衣服。
我拉开拉链,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她的衣服,米色风衣叠在最上面。
我伸手摸口袋,左边口袋空的,右边口袋摸到一张纸片。
掏出来一看,是张B超单。
姓名周莉,检查日期是上周三。
宫内早孕,约六周。
单子底下压着一张车票,G字头,昨天下午六点,武汉到广州。
车票下面还有一张,同车次,昨天下午六点,武汉到长沙。
两张票,同一个座位号。
她买了两张票,只上了去长沙那趟车。
我的手开始抖,B超单边角被我捏出了折痕。
算日子,六周前是七月中旬,那段时间我在孝感出差,整整半个月没回家。
门口传来周芳打电话的声音,压低了,但我听得清。
“姐,他看见了……对,就那个单子……嗯,他手抖得厉害……好,我知道了。 ”
她挂了电话,脚步声往门口移。
钥匙转动的声音,她在反锁大门。
我拉开卧室门冲出去,周芳正把大门钥匙往口袋里塞,看见我出来,手一哆嗦,钥匙掉在地上,哐当一声,在地砖上弹了两下。
“你姐让你锁门? ”
周芳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鞋柜。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
“她人在哪? ”
“长沙。 ”周芳声音跟蚊子哼似的,“姐夫,你别怪我,姐说只要我帮她这一回,就给我两万块钱,我儿子九月上幼儿园的学费还没凑齐……”
我蹲下身捡起钥匙,攥在手心里,齿痕硌着掌心肉。
客厅的挂钟走了三格,秒针一格一格跳,咔嗒,咔嗒,咔嗒。
冰箱又嗡嗡响起来,压缩机的声音闷闷的,像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我站起来,把B超单叠好,塞进自己钱包最里层。
看着周芳那张和周莉有七分像的脸,她还年轻,脸上有雀斑,嘴唇干得起了皮。
“给你姐打电话,就说我同意了,让她明天回来办手续。 ”
周芳眼睛瞪圆了,掏出手机拨号。
我转身走进厨房,灶台上的面汤还剩半锅,已经坨了,面条涨得粗粗白白,泡在浑浊的汤里。
我拧开水龙头,冷水浇在手上,冲了足足两分钟。
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滴,砸在不锈钢水槽里,叮叮咚咚响。
窗外卖热干面的喇叭又响了,这回换了个调,芝麻酱的香味更浓了,混着清晨的灰尘味。
有人骑电动车经过,刹了一脚,喊了句“一碗多把点葱”,声音沙沙的,带着刚睡醒的哑。
我关上水龙头,拿毛巾擦手。
毛巾是周莉买的,超市特价十九块九两条,灰色和粉色,她用粉的,我用灰的。
灰毛巾已经洗得发白了,边角磨出了毛球。
周芳在客厅对着手机说:“姐,姐夫说同意了,让你明天回来。 ”
我走进卧室,把那条红色蕾丝内裤从枕头底下抽出来,展开看了看。
标签上印着XL,产地广东汕头。
周莉从来穿M码。
我把内裤叠好,放进床头柜最上面那层抽屉,周莉放内衣的地方,码得整整齐齐,和她的胸罩并排摆着。
然后我坐到床沿上,拿起手机翻到通讯录里一个号码,备注是“李哥-律师”。
我跟他吃过两次饭,他专门做婚姻官司,胜诉率很高。
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李哥,我有个事想咨询,关于婚内财产转移和欺诈性抚养的。 ”
窗外太阳彻底升起来了,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亮线,正好照在床头柜上,照进那层抽屉的缝隙里,红色蕾丝边露出一小角,像一道伤口。
我盯着那道光,听着电话里李哥说“你慢慢讲”,心里头翻江倒海,脸上却一点表情都没有。
周芳在客厅哼起了歌,调子跑得厉害,是那首《小苹果》,她儿子最爱听的。
我深吸了一口气,对着电话开口。
“我老婆可能怀了别人的孩子,现在要让我净身出户。 ”
客厅的歌声突然停了。
挂钟敲了一下,九点半。
我攥着手机等李哥回话,听见自己心跳得又沉又稳,一下一下,像锤子往铁板上砸。
有些账,是时候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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