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国人是什么时候开始对未来变悲观的？为什么突然变了？

上个月公司校招，我被拉去当面试官，两面，每面半天。印象最深的是个男生，北京一所 985 的硕士，简历上有两段大厂实习，还拿过一个竞赛奖。这份简历放在我毕业那年，是几家公司抢着要的。技术面聊完，他问我们，这个岗位招几个人。我说一个，名额是去年批下来的，还是因为有人离职才腾出来的。他点点头说，明白了，他面了十几家，基本都这样。

那天晚上下班，我翻了些数据。我毕业那年，全国高校毕业生 630 万，2026 届是 1270 万，十六年正好翻一倍。我是 2010 年的硕士，双非学校，专业跟计算机不沾边，到现在在这个行业干了十六年，最快的那一段我赶上了，刹车的那一段也赶上了。这几年朋友吃饭，话题从"你跳去哪儿"变成了"你们那边还招人吗"。我想把两个年代的账都记下来，数据来自统计局、教育部、清科和公开报道，我一条条对过。账对清楚了，才知道是哪一年变的，又是为什么变的。

一、我们赶上电梯的年代

2010 年毕业入行，第一份工作在一家几十人的公司做电商网站的技术支持，月薪四千多。学校普通，专业不对口，那时候没人在乎这些，活能干下来就要人。工资不高，但每年都涨，干满两年跳槽，涨幅三成起，猎头电话一个星期能来两三个。那时候不担心失业这个词，担心的只是跳早了错过下家的期权。

之后的几年，整个行业像开了加速器。智能手机普及，人人都在做 App，O2O 最热的 2014 年，滴滴和快的打补贴大战，两家一年烧掉约 40 亿，打车几乎不要钱，我们加班打车都省了不少。洗车、外卖、到家服务，什么项目都有人投钱。2014 年 9 月，上面提出"大众创业、万众创新"，中关村创业大街就是那年开街的，220 米长的一条街，车库咖啡里天天坐满拿着商业计划书的人。到 2019 年，国家备案的众创空间已经超过两千家。

钱也是真的多。清科口径下，2017 年中国创投投资额超过 1.2 万亿元，2021 年冲到 1.42 万亿的顶点。那些年共享单车、社区团购、直播答题，背后全有钱推着，ofo 和摩拜的黄车橙车在街上摆成排。大厂也在扩张，阿里的员工数 2020 年底到了 25.2 万，腾讯 2021 年超过 11 万。

那会儿我们招人，应届生简历上有一个像样的项目就能进面试，岗位比好候选人多。我们组长挂在嘴边的话是，快点招，业务等不起。

二、钱换了流向

分界线在 2021 年。恒大那年出事，总负债超过 2.4 万亿元，两年亏了 8120 亿，中国企业史上最大亏损，随后碧桂园等一批房企跟着违约。全国商品房销售额 2021 年是 18.2 万亿元，2025 年只剩 8.39 万亿，四年腰斩，回到了十年前。销售面积从 17.9 亿平米掉到 8.8 亿平米。

房地产上游是钢铁水泥，下游是装修家电，再加上银行的贷款、地方的土地出让金，一整条链子一起过冬。央行早些年调查过城镇居民家庭资产，住房占将近六成，房价一跌，家庭的账跟着一起缩水，很多人干着活，身价先掉了一截。

互联网这边，2022 年是裁员潮。腾讯部分部门砍两成，阿里传出的计划是三成，京东一到三成，字节年底又裁了一轮。阿里的员工数从峰值 25 万降到 2025 年 3 月的 12.4 万，里面有出售高鑫零售、银泰的并表因素，但核心业务的岗位在收缩，行业里的人心里都有数。不过总人数没掉多少，腾讯 2025 年底是 11.6 万人，比 2021 年峰值还高。少下去的是校招名额和非核心岗位，老骨干都还在，想进来的年轻人等到的岗位少了一大截。

创投这边，2023 年投资额 6928 亿，2024 年 6381 亿，只有 2021 年峰值的四成半。2025 年回暖到 9287 亿，同比涨了 45.6%，听着不错，钱的去向变了。半导体、AI、生物医药、机械制造四个行业拿走七成以上，最大的 100 个案例占了总额的三分之一。以前最烧钱的消费互联网，现在一分钱都难融。

钱还是那些钱，方向变了。以前钱是撒开的，烧钱的公司到处要人，普通人跟着有岗位。现在钱集中在几个赛道里，这几个赛道又用不了多少人。

三、年轻人的账，一年比一年紧

2026 届毕业生 1270 万，历史新高，岗位却在往反方向走。

2023 年秋招被叫成秋招寒冬。字节的校招名额从八千多缩到三千多，网易有一类岗位招 10 个人，收到一万多份简历。门槛也硬了，有调查显示，四成企业明确写着 985、211 本科优先，近三成对第一学历有隐性要求。后来官方发文严禁招聘限定 985、211，但 HR 筛简历的手比文件快。

青年失业率 2023 年 6 月到了 21.3%，历史最高，随后暂停发布了好几个月，改成不含在校生的口径才恢复按月公布。新口径下，2025 年 8 月又冲到 18.9% 的纪录，今年 7 月是 17.9%。

考公在升温。国考 2020 年度过审报名 143.7 万人，2026 年度 371.8 万，平均竞争比 98 比 1，最热的岗位 6225 比 1。报考年龄放宽到 38 岁，35 岁的门槛松了一点，我今年 41，超龄了，这扇门对我已经关上，对年轻人来说是对手里多了一批哥哥姐姐。

考研反而在降温，2023 年报名 474 万是顶点，2026 年只剩 343 万，三年少了 131 万。这笔账年轻人算得比外人清楚，读完三年硕士出来，岗位可能比现在还少。

唯一在加人的地方是 AI。2025 年春招，大模型算法岗应届年薪最高开到 130 万，秋招 AI 岗位平均月薪 4.7 万起，顶尖高校的应届博士有近 200 万的。智谱、MiniMax 今年 1 月在港股上市，月之暗面的估值被推到上百亿美元，大厂 2026 届校招重新扩招，抢的全是 AI 方向的人。但大模型算法岗全国按千位数算，毕业生按千万算，这扇门开着，门缝太窄。

托底的路也在堵。网约车这边，深圳从 2024 年 4 月起连续 28 个月发布饱和预警，2025 年下半年单车日均接单只有 12.97 单。外卖骑手全国超过 1000 万人。灵活就业的总盘子超过 2 亿，占全部就业将近三成，这个池子也满了。

那些年的新词，每个都是当年的心情。内卷是 2020 年火起来的，躺平是 2021 年，再往后是孔乙己文学和全职儿女，都出现在 2023 年。一年一个词，一个比一个安静。

四、都在存钱，没人敢花

住户存款 2023 年增加 16.7 万亿，2024 年 14.26 万亿，2025 年 14.64 万亿，三年每年都是十几万亿往里存，余额到了 167 万亿，人均接近 12 万。存款一直涨，消费一直起不来，大家都在守着钱，谁也不敢先花。

社会消费品零售总额 2024 年只增长 3.5%，2025 年 12 月单月只有 0.9%。CPI 在 2024 年全年涨 0.2%，2025 年和上年持平，物价三年基本没动。商家不敢涨价，企业不敢涨薪，人人都在守自己的钱包，这个圈转起来，就是统计公报里说的物价低位运行。

结婚生育是预期最直接的账。结婚登记 2013 年峰值 1346.9 万对，2024 年只有 610.6 万对，十一年少了一半多，2025 年反弹回 676.3 万对，今年上半年 327.5 万对，又是同期新低。出生人口 2024 年 954 万，龙年小反弹了一下，2025 年掉到 792 万，1949 年以来最低。全国人口连续四年负增长，2025 年一年少了 339 万。

电影院是同样的逻辑。2025 年全国票房 518 亿，同比涨了两成多，看着像复苏了，拆开看，将近三成是一部哪吒之魔童闹海撑起来的。同年关停的影院有 740 家，61% 的观众一年只进一次电影院，人均观影频次是近十年最低。

股市倒是回来了。上证在 3000 点下面磨了好几年，2024 年 9 月 24 日一揽子政策之后，指数一路爬回 4000 点附近。但中国家庭的资产大头在房子上，指数回来了，房价没回来，家庭资产的大头还停在 2021 年。

五、我自己

写了这么多账，该写写我自己的。我们这代人在行业里挣到钱，能力其实一般，原因很简单，入行早。2010 年毕业正好踩上移动互联网，工资一年一个台阶，2016 年前后买了房，又踩上最后一波上涨。我那份双非加转行的简历，放到 2026 届的简历堆里，过不了大厂初筛，可能连面试的机会都没有。

当年拿钱的时候，真以为是自己本事。这两年才承认，大部分是时代给的。电梯往上走的时候，里面的人都在进步，跟个人努力关系没那么大。

我也有我的难处。今年 41，房贷还有好几年，孩子在上小学。在公司里算老人了，不敢辞职，也不敢被裁。去年开始整个组都在补大模型的课，四十出头的人和应届生抢同一个课堂，晚上等孩子睡了我再打开电脑跑实验。身边的朋友散了几拨，有拿了股票去 AI 创业公司的，有回老家考公的，还有的在原地撑着。谁也别笑话谁，大家都在找下一条路。

六、往后的事

这几年情绪的变化，数据其实早就说清楚了。以前的默认设置是明天比今天好，工资年年涨，房子年年升值，没人操心岗位。现在的默认设置是守住今天，守得住就算赢。想法一变，消费、结婚、生育全跟着变，上面那些账就是这么来的。

经济还在长，去年 5%，今年上半年 4.7%，这个速度放在大经济体里不算低。但往上长的钱集中在用不了多少人的行业里，大多数人干的还是卖时间的存量生意。宏观的账在涨，落到普通人手里的账换了样子。

往后的事，我没有答案，也不打算装有。人人上车都能分到一杯羹的年代过去了，这一点我想得很清楚。后来的人只能在存量里找自己的路，这不怪他们，也不怪我们。

开头说的那个男生，上周给我发了条消息，他拿了另一家大厂的算法岗 offer，同时报了老家的省考，问我怎么选。我说我帮不了你，我们这代人的经验对你们已经过期了，想赌技术就去大厂和 AI 公司，想稳就去考公，两条路都有人在走，也都难。他回了句好的，谢谢老师。

这声老师让我有点复杂。我比他大了十几岁，可我们入行的那个年代，在他们看来已经是上一辈的事了。下个月公司还有一轮校招，我说了我还去。名额我改变不了，至少让来面试的孩子多一个人认真看他们的简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