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公元383年的冬天,建康城里的人们心里都惶惶不安。
前秦的军队号称有百万之多,并且已经向前压到了淮河的边上。东晋所能够抽调出来的兵力,总共是八万。
谢安就在这个时候,做出了一件事情。他把朋友约好了,随后一同下起了棋。
![]()
驿站的战报被送到了他的手上,他把这个战报看完以后,顺手就把那封信件放在了床上,脸上没有露出一点高兴的样子,接着又继续下棋,就跟什么事都没有一样。客人实在是憋不住了,便开口向他发问,他这才慢吞吞地回了一句,「小儿辈遂已破贼。」
后世的人讲述有关于谢安的事情时,一旦讲到了这个地步,那就没办法收住了。名士的风度,胸有成竹的气度,泰山在眼前崩塌而面色也不会有所改变。
这个话呢,也就只是听个乐呵罢了。
说白了吧,把谢安说成是一个天生就有着好心态的人,这实际上就是把他给讲小了。我在翻阅《晋书》的那个时候,留意到了一个细节,就在那一天下完了棋之后,他返回内室,在跨过门槛的那个时候,他脚上穿着的那双木屐的齿被门槛给磕断了,他自己却一点儿也没有察觉到。《晋书》的原文是这样进行记载的,「既罢,还内,过户限,心喜甚,不觉屐齿之折,其矫情镇物如此。」
![]()
他并不是没有这种害怕的情绪。他害怕得相当厉害。
这个就是我在看待这段历史的时候所抱有的态度。谢安那天下棋的时候手之所以不抖,所依靠的并不是那一刻的定力,而是他为了这一刻,提前积攒下了四十年。从容是结果,并不是缘故。我心中以为,后世之人把他那份从容看作了他的天赋,实际上却是把他所具备的那份忍耐看成了他的性格。
他这一生实际上只是把一件事情给做对了,那就是长达四十年的时间里都没有出山,积攒下了一份别人不敢动他的资格。
第一个层面,他到底是因为什么缘故不出来
![]()
谢安在年纪还轻的那段时期,把自己的住处安在了会稽的东山。
那样的日子过得确实是相当舒服的。《晋书》里面写到他「寓居会稽,与王羲之及高阳许询、桑门支遁游处,出则渔弋山水,入则言咏属文,无处世意。」那几个人每天都会游山玩水,还会写写文章,并且谈玄论道。
朝廷前来邀请他,他却不肯前去。请了他一次,他没有前往,请了他两次,他依然没有前往,一直请到后来的时候,《晋书》当中写着「有司奏安被召,历年不至,禁锢终身,遂栖迟东土。」所表达的意思就是,相关的部门向朝廷呈递奏章,讲到他受到征召已经这么多年,却始终没有应召入朝,并且请求把他判处终身不得担任官职。他就是这样一直在东边这个地方停留着。
在这个地方,最值得好好讲一讲的,便是他家里的那些情况。谢家并不是没有人担任官职,而是他这几个兄弟都做得挺不错,家门前热闹得厉害,来往的那些人都是有着身份地位的人。他的媳妇刘氏实在看不下去了,就跟他开起了玩笑,「大丈夫不当如此乎?」这意思就是,人家都已经是那样子了,你难道就不想一想吗?
![]()
谢安所给出的那个回答,可以说是相当巧妙的了。他一边捏着自己的鼻子,一边开口讲道,「但恐不免耳!」
我在读到这句话的那个时候,不禁发了一下愣。这句话听起来像是随口应付一下,可实际上它的分量是很重的。他所说的并不是我不想,而是恐怕没有办法躲开。我看他从来都没有打算过要一辈子都不出来,他多半只是在等。
我们习惯性地把隐居这件事理解成一种清高,也会把它理解成一种看破。谢安并不是这样的。我看他这四十年,更像是在一点一点积攒下一样东西,也就是在积攒出一份别人不敢随随便便就动他的资格。
要是搁到现在的话,那就成了一个四十多岁才得到重用的老员工。外人瞧着他的时候,会觉得他的运气很不错,刚好碰上了机会。实际上,他在那些没有人会留意到的年月当中,一直持续做着同一件事情,使得所有人都清楚有他这么一个人,并且还知道他不是好惹的。
![]()
第二层 他所等到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他能够出来担任官职的那个契机,说起来并不是很好听。
不是朝廷三顾茅庐,而是他的弟弟谢万在战场上吃了败仗,最后被废黜了。《晋书》记载得十分干脆,「及万黜废,安始有仕进志,时年已四十馀矣。」
弟弟被废黜了之后,谢家在这个朝堂上便失去了可依靠的支柱。他到了这个时候,才在心里生出了要担任官职的这个念头。到了那一年的时候,他的年纪已经有四十多岁了。
![]()
我内心觉得,这才会是谢安这个人真正让人觉得有意思的那个地方。他并不是由于心里揣着理想才选择出来的,而是由于家族对他这个人有所需要。他这四十年都没有出去,我看未必是不想要,更像是时机还没有到。等到家里出了事,他马上便动身出去了。
顺带说上一句,他究竟是四十岁,还是四十一岁,在史书上面只能够查询到一句「时年已四十馀矣」,并没有一个确切的岁数。所以,要是谁把话说得特别准确,那我都不太会相信。
他出山之后的第一站,便是到桓温那里担任司马这个职务。
在他动身离去的那天,朝廷里面的那些官员全都前往新亭,为他送行。中丞高灵接连喝了几杯酒,凭借酒劲,当着众人的面,讲出了颇为扎心的一段话。这一段话被记录在《世说新语》里面,它里面所呈现的原文是「卿屡违朝旨,高卧东山,诸人每相与言:『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今亦苍生将如卿何?」
![]()
要是把这个意思换成通俗些的说法,那就是,你从前一回又一回地不肯听从朝廷的话,躺在东山那个地方一直不愿意起身,大家还都会替你说好话,讲安石不肯出山,天下的老百姓又该怎么办呢。那么现在这个情况呢,天下的百姓又能够拿你怎么办呢。
谢安的反应,《世说新语》只记了四个字,「笑而不答。」同是这一场送行,《晋书》写他脸上挂不住,作「安甚有愧色」,两本书给的脸色正好相反。
这四个字我在心里反复琢磨了很长一段时间。要是把我换到这种处境里,在众人面前被这么挤兑,恐怕脸上会是挂不住的。他没有作出任何解释,也没有表现出丝毫气愤,只是把嘴角轻轻弯了弯,笑了一笑。
他多半不是不介意,而是心里清楚,到了这个时候,无论说什么都不会有什么用,必须把事情做出实际结果才行。
![]()
第三个层面,分寸并不等同于胆子。
谢安跟桓温之间相互打交道的那一段经历,在他这一生当中,就是最为凶险的一段时间。
简文帝去世了之后,桓温心里生出了念头,把军队驻扎在新亭,打算动摇晋室的根基,顺便把几个不听话的大臣也一并收拾了。谢安以及王坦之奉了命令,前去与他会面。
那个场面,《晋书》里面所写的,是很有画面感的。「既见温,坦之流汗沾衣,倒执手版。」王坦之被吓得连衣服都湿透了,还把手中所拿的那块手版拿倒了。手版其实就是上朝的时候所要用到的笏板,要是把这东西给拿倒了,那就等于说这个人的心已经乱掉了。
![]()
谢安又是怎样的一种状态呢。他从容地落了座,把身子坐得稳稳的,对桓温说道,「安闻诸侯有道,守在四邻,明公何须壁后置人邪?」
这句话的意思就是,我听闻那些有道的诸侯,他们所防备的对象乃是四方的邻国,明公又何必把人藏到墙壁后面呢。
只凭借着一句话,就把主帅营帐后面埋伏着兵士的这个情况给点破了。桓温脸上露出了笑容,开口讲道,「正自不能不尔耳。」随后,这两个人便有说有笑地度过了一整天。
这一笔账,谢安到底是如何进行核算的?依我看,他倒是把这笔账盘算得十分清楚。桓温把兵马布置好了,是希望得到一个说法,并不是真的想要当场把人杀掉。要是真的把谢安以及王坦之给杀了,朝野必定会大乱,桓温也同样没办法把场面收住。因此,谢安所需要做的,并不是硬顶着,也不是开口求饶,而是要把话挑明,给桓温一个能下的台阶。你藏着的那些兵,我已经看见了,我不怕,但我不会把你的名字点出来,我们可以坐下来谈。
![]()
这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分寸所在,并不是所谓的胆子大。
后来桓温的病情变得沉重了,他想要逼迫朝廷把九锡加到自己的身上,而这九锡就是权臣在篡位之前所必须办完的最后一道手续。他吩咐袁宏着手起草这份诏书。谢安把这诏书拿到了手中,看过一遍,马上就动手进行修改。稿子送上来一次,他就动手改一次。《晋书》里面所记载的内容是「安见,辄改之,由是历旬不就。」拖延了十几天,桓温死了,加九锡这件事情也就这么黄了。
他并没有跟桓温闹到翻脸的地步,并且也没有答应他什么。他用的法子,就是一直拖延着不办。就这样一直拖延着,使得桓温根本没办法等到那一天了。
第四层 那一局棋到底是做给哪个人看的
在淝水这场战事正式开打之前,建康那边的情况,比起这场仗本身还要更加糟糕。
![]()
前秦那一边,苻坚所调动的人员有「戎卒六十馀万,骑二十七万」,把这些全部加在一起,大约有八十七万。这八十七万人并没有全部抵达前线,其中很大一部分还在路上走着。东晋这一边,朝廷以谢石为征讨大都督,谢玄为前锋都督,全军「众凡八万」北上迎击。这个数字出自《晋书·谢玄传》,《晋书·苻坚载记》在同一段里写作水陆七万,两说并存。
差距就实实在在地摆在那里,京师上上下下的人全都陷入了慌乱之中。《晋书》记载着「京师震恐」,朝廷把谢安加封为征讨大都督。谢玄于是就急忙跑着过去,询问这件事接下来该怎么办。谢安所给出的答复是,「玄入问计,安夷然无惧色,答曰:『已别有旨。』」紧接着便再也没有别的话语了。
谢玄不敢继续追问了,便派人再次前往相请。谢安直到这时才做出了一件事情,他出了门,到外面游玩去了。
他把亲戚以及朋友全都召集到一块儿,一同跑到外面游玩,并且还跟谢玄下着棋,用一座别墅当作赌注。《资治通鉴》里面这样写着,「安棋常劣于玄,是日,玄惧,便为敌手而又不胜。」
![]()
在这个地方,存在着一个细节,这个细节拥有着特别强的趣味性。谢安下棋的这个水平,原本就下不过谢玄,平日里也总是会输。也就在那一天,谢玄的心里全都是战事,根本没办法沉住气,竟然被谢安下成了平手,并且最后还输掉了。
一直玩到晚上,谢安这才回到家中,开始把那些将帅一条一条地指派,并且对作战做出安排。
我一开始的时候,会觉得这个举动挺潇洒的,之后我把它给想明白了,那并不是潇洒,那是做给所有人看的。他可是三军里的主心骨,在这种时候,他要是把门关起来,召开一场紧急的军事会议,那满城的人心,当天就会散掉了。他必须行走在街道之上,必须让众人看到他在下棋,并且还赢了。
有时候,能够把别人稳住,这实际上也就是把防线守住了。
![]()
第五层 后人跟谢安相比,会更加希望他能够保持从容。
那现在我们重新回到开头所讲述的那一段内容上。
谢安所拥有的那种镇定,到底有多少是真实存在的呢。我在对这件事进行查证的那个时候,发现了一个很值得说一说的差别。
折屐齿这件事,只有《晋书》当中才有这个记载。《资治通鉴》也把这段内容收录了进去,不过它却把「心喜甚」这三个字给删除掉了。《世说新语》最为干脆,压根就不存在折屐齿的这个情节,它所写的收尾则是「意色举止,不异于常」,答语同样也是「小儿辈大破贼」,也没有出现那个「遂已」。
![]()
三本书,便呈现出了三种谢安。
在我看来,这并不是某个人把内容给抄错了,而是那些后来的人正在做出一种选择。撰写《晋书》的那些人,把谢安的失态给保留了下来,大概是觉得有了失态,他才像一个人。撰写《通鉴》的那些人把那三个字给删掉了,说得直白一点,看上去是嫌它跟从容的那种形象并不契合。至于《世说新语》,整段内容所呈现的全部都是名士风度的模板,哪里会有把鞋齿磕断的名士呢。
这就像在今天为某个人撰写一份简历那样。真话就是,他熬夜把方案改了又改,一直改到吐,而简历上面所写的,则是他抗压能力强。
这三本书其实都没有说谎,不过,它们各自都挑选出了自己想让后人记住的那一面。
![]()
把话讲到了这里的时候,我的心里就有了一点替谢安感到不平的滋味。他高兴得竟然把鞋齿都给磕断了,这本来就是他这一辈子里最可爱的一个地方。一位年纪在五六十岁之间的老臣,打完了那样的一场仗,返回到自家的大门口,高兴到了连走路的时候都不看脚下的地步。结果在一千多年里,有的人嫌弃他这般不够好看,就把这一段悄悄地做了淡化处理。
后世的人们比起谢安本人,反倒更加希望他能够表现出从容的样子。
第六个层次 赢了之后所承担的代价
等到这场仗打完之后,谢安所过的日子反倒是变得越发难过了。
![]()
《资治通鉴》里记载得非常明白,「安功名既盛,而险诐求进之徒,多毁短安,帝由是稍疏忌之。」功劳实在是太大了,那些想要往上面爬的人就把目光锁定在他身上并且对他下手,皇帝也一点一点地起了疑心。
谢安是怎么把这个局面应对的呢?他并没有争抢,反倒是朝着后面退让。在那个时候,桓冲已经死了,荆州以及江州这两个位置都空着,大家都说应当把这两个位置交给谢玄,因为谢玄的功劳以及名望都足够。《晋书》里面记载了谢安的想法,「安以父子皆著大勋,恐为朝廷所疑,又惧桓氏失职。」
他怕两件事情,第一件是怕他自己以及他的儿子功劳太大,会招致朝廷的猜忌,第二件是怕桓家的人丢了位置之后,心里感到不平。所以他最终把这两个州让渡给了桓家的人。
要是套用如今这个时代的说法,这便算是主动地把自身手中所掌握的资源分拨出一部分给其他人,以此换取一个大家都可以认可并且接纳的局面。
![]()
后来会稽王司马道子独揽了朝政大权,他身边有一帮人专门讲别人的坏话,《晋书》里面写着「安出镇广陵之步丘,筑垒曰新城以避之。」他索性就从建康城抽身走开,跑到外面把一座新的城池修筑完成,自己则躲在那里面。
你看,他这四十年所积攒的那份资格,在朝廷需要他打一场大仗的时候,能够值上万两黄金。等到这场仗打完了之后,那份资格就转变成了其他人眼中的一种威胁。他在这后半辈子当中所做的所有事情,都是把自己变得稍微小一点,让别人可以放心一点。
东山的那份志向,自始至终都没有发生改变。他这一辈子始终在心里念着要回到东山那个地方,可是到了这一回,他到底还是没能回得成。
公元385年,谢安离开了人世,那个时候他的年纪是六十六岁。朝廷把他追赠为太傅,所给予的谥号是文靖。
![]()
说到这个地方,我也必须把另外的那一面书写出来。要是说谢安这个人完全都是清高自持,那也并不能算对。《晋书》对他有着明确的批评,说他登上宰辅的位置以后,服丧的期间也不停止听音乐,在家里还讲究吃穿,一顿饭要花费不少的钱,卷末的史论更加不留情面,说他这样又怎么能够做天下的榜样。
一个人是可以既拥有本事,又带有一些毛病的。唐代的人编写《晋书》的时候,愿意把批评也一并留存下来,对于这样的一份诚实,我是挺敬重的。
一个从来都不会犯下过错的谢安,并不是谢安本人,而是一张宣传画。
到了最后
![]()
当我们在面对重大事情的时候,常常都会希望自己可以更稳当一点。要是没法把自己稳住,那就会责怪自己,还会说自己心理素质不行。
谢安的这个故事,我越看越会觉得,它并不是在教导人们把情绪给稳住。它其实是在讲一件更加朴素的事情,就是一个人于关键的时刻究竟稳不稳定,往往并不会取决于那一时刻的修养,而是取决于在此前许多年当中他到底积攒下了哪些东西。
谢安在东山所度过的那四十年,他并不是在做出逃避的举动。他是在一点一点地积攒信誉,积攒人情,还积攒别人对他所作出的判断。所以到了六十四岁的那一年,面对着八十七万的大军,他就有胆量坐下来,把那盘棋下起来。
想当初,那个高灵所讲的话,的确是没有错,安石既然不肯出山,那天下苍生又该怎么办呢?
![]()
只不过高灵所问的,其实是他究竟因为什么缘故而不出来。而后面所进行的这场仗,所回答的则是另外一件事情,也就是他为什么当年必须不出来。
信息的来源,有《晋书·谢安传》、《晋书·谢玄传》、《晋书·苻坚载记》、《资治通鉴》卷一百零五、《世说新语·雅量》以及《世说新语·排调》
特别声明:以上内容(如有图片或视频亦包括在内)为自媒体平台“网易号”用户上传并发布,本平台仅提供信息存储服务。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