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北
上世纪九十年代初，香港古玩市场突然冒出一批神秘青铜器，上海博物馆馆长马承源一眼瞄见鼎腹内壁刻着“秦公作铸用鼎”六个字，心里咯噔一下，立马砸锅卖铁把国宝抢了回来。这哪是普通的物件，分明是秦始皇老祖宗用过的吃饭家伙。顺着这根藤一摸，竟然摸到了甘肃礼县大堡子山。谁能想到，那个常年没多少存在感的小地方，地下埋着大秦帝国的龙兴之地，中国第一位皇帝的家族墓地就藏在那片厚厚的黄土里。
早在1992年到1993年那会儿，礼县大堡子山上的盗墓贼忙得热火朝天，洛阳铲在黄土峁上整整响了一年，动静大得很，可没人往深处想。直到1994年春天，法国、比利时那边又现身一批金饰片和金虎，纽约拍卖行图录上摆着刻有“秦公作铸尊壶”的青铜方壶，夏商周断代工程首席专家李学勤一看就断定：这是秦国早期国君的墓。消息一出，甘肃省文物考古研究所1994年3月火速进驻，抢救性发掘。这一铲子下去，把在场所有人都惊出一身冷汗。两座巨大的“中”字形大墓横卧地下，M3全长115米，M2也有88米，旁边还趴着两座车马坑，200多座中小型墓摆开阵势，这规格比当时晋国国君的墓还要气派。
这可是实打实的铁案如山。《史记·秦本纪》里说得明白，秦人先祖中潏“在西戎，保西垂”，给周天子看大门；后人非子马养得好，被周孝王封在秦邑做附庸；庄公当上西垂大夫；后来秦襄公护送周平王东迁有功，被封为诸侯。公元前770年秦国正式开国，最早的那两位国君——襄公和文公，主流看法就葬在大堡子山。当年周平王给的那张“岐以西”的地契，其实跟空头支票没啥两样，地盘都在戎人手里攥着。秦人几代人拼命厮杀，硬是把这张支票一张张兑现了。学界这下彻底服气，周代文献里含糊了两千多年的“西犬丘”，就在礼县，秦国最早的都城和第一陵园，根本不在陕西。
古人讲究视死如生，大堡子山的墓坐西朝东，墓主头西脚东，这个规矩一代代传下去，凤翔陵园是这样，秦始皇陵也是这样。车马坑像把瓦刀，长达36.5米，里面殉葬了12辆车，每辆车配4匹马，那是相当排场。M2西墓道填土里，竟埋着12个殉人，大多是屈肢葬的青少年，看着让人心里发颤。秦人用人殉的规模，在当时诸侯国里也是出了名的狠，这跟他们和殷人的渊源对得上。2006年联合考古队再上山，又挖出一座乐器坑，一大两小的青铜镈，最大的通高65厘米，旁边还配着8件甬钟、10件石磬，墓主生前听惯了整套乐队，死后也要原封不动搬到地下享受。这次发掘还找到了约55万平方米的城址和26处夯土建筑基址，这一考古发现直接入选当年全国十大考古新发现。2015年，流失海外二十多年的32件金饰片终于从法国追索回来，离开了故土的棺饰终于归位。
看秦国历史，陕西写得那是如何强大，甘肃写的其实全是咋样熬过来的。一个给周天子养马的家族，在西陲这穷乡僻壤的黄土里蛰伏几百年，忍气吞声，最后才换来横扫六合的霸气。故事的开头，往往比高潮更耐人寻味，大秦六百年的史诗，第一页不在咸阳，全写在礼县这不起眼的黄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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