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周建明把离婚证拍在工位上那天,我正对着电脑改第三版方案。他拍得不算响,牛皮纸封面的小本子磕在键盘旁边,刚好卡住我鼠标线。办公室里没人抬头,键盘声此起彼伏,像一群啄木鸟在啄同一棵树。
“分了三百多万。”他坐下,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杯口飘出枸杞的甜味,“三个儿子,我要了老三。”
我盯着屏幕上那个被甲方打回来的第七版方案,光标在“品牌调性升级”六个字后面一闪一闪。“两个大的呢?”
“跟她。”他语气很平,像在说今天中午食堂吃红烧肉还是糖醋排骨,“大的两个跟她感情深,硬要过来也是跟我受罪。老三还小,好带。”
有人说周建明你够果断的。他说还行吧。然后开始整理抽屉,把两盒没拆封的笔芯扔进垃圾桶,一个旧本子也扔进去,想想又捡回来塞进公文包。茶水间的热水器咕噜响了一声,像有人在水底下叹了口气。
我余光看见他左手无名指上那圈戒痕,比旁边的皮肤白一个色号,像戴了好多年的戒指刚摘下来,印子还没褪。他大概自己也没注意,转笔的时候会下意识用拇指去摸那个位置,摸两下又放下。
那天下午我接孩子迟到了。幼儿园门口只剩老师牵着小宝的手站在铁栅栏后面,风把她刘海吹得乱七八糟。小宝看见我就笑,举着手里半块饼干说妈妈这是留给你的。饼干上都是口水,我接过来咬了一小口。
回家路上小宝问我,妈妈周叔叔为什么不要他的小孩。我说他没有不要,他只是选了最小的那个。小宝哦了一声,开始踩地上的落叶,踩一片说一句“这个是爷爷的”,踩一片说一句“这个是奶奶的”。
我没问他为什么这么说。
02
周末在超市碰到周建明的前妻陈芳。她推着购物车,车里坐着个小男孩,六七岁的样子,在啃一盒酸奶的边角。大儿子跟在后头,抱着两桶花生油,胳膊细得跟筷子似的,油桶上的标签翘起来一角,他拿手指去按。
陈芳看见我,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也来买东西。”
她瘦了很多,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但笑得还算自然。我问她最近怎么样,她说就那样,上班带孩子,大的两个还算听话。说“还算听话”的时候大儿子正好把那桶花生油换到另一条胳膊上,换的时候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了一把,动作很快,像条件反射。
“周建明怎么样?”她问。
“还行,带老三。”
“老三晚上睡觉还踢被子吗?”这话脱口而出,说完她自己也顿了一下,嘴唇抿了抿,回头看了一眼购物车里的酸奶盒,“他从小就踢被子,一晚上要给他盖三四回。”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小宝扯着我袖子要去零食区,她摆摆手说你去吧。我推车走开的时候听见大儿子小声问,妈那个是不是小宇妈妈。陈芳说不是,是妈妈以前的同事。
我走出去十几步,又听见大儿子在后面说,妈这个油好重。陈芳说放车里吧,大儿子说你不是说车装不下了吗。陈芳没再说话。
小宝在零食区拿了两包薯片,一包番茄味一包黄瓜味。我把黄瓜味放回去,她又拿起来,说周叔叔说这个好吃。我愣了一下,想起来周建明确实在办公室说过一次黄瓜味比番茄味好吃,就那么一次,都不记得什么时候说的。
结账的时候手机收到一条短信,保险公司发的,说我的保单已经生效。我删掉短信,把购物袋往车筐里塞,塞了两下没塞进去,小宝在旁边说妈妈我来帮你,然后她也塞了一下,也没塞进去。
03
周三中午食堂吃饭,隔壁桌两个小姑娘在聊谁谁谁离婚了。说男方拿了房子和车,女方净身出户。一个说那女的太傻了,另一个说你不懂人家可能就想要自由。
我低头扒饭,想陈芳那个购物车里的酸奶盒。那个酸奶盒被她大儿子啃得变形了,边角皱成一团,像被人攥过。她大儿子叫什么来着,我记得叫周舟,对,周舟。小时候来过公司一次,幼儿园中班,站在走廊里不敢进来,周建明招手让他过来他才一步一步挪过来,裤腿一只高一只低。
那时候陈芳还没生老三。周建明给周舟剥了个橘子,把橘络撕得干干净净,一瓣一瓣码在纸巾上。周舟吃了两瓣就不吃了,周建明说你妈怀弟弟呢,你听话。周舟点点头,把剩下的橘子推给周建明,说爸爸你吃。
后来老三生下来了。周建明带了罐奶粉来公司,说陈芳奶不够。那罐奶粉放在他工位下面,人来人往的踢到好几次。有天早上我发现奶粉罐被踢倒了,盖子摔开,奶粉撒了一地,白花花的像石灰粉。我拿扫帚扫干净了,没跟他说。
食堂电视开着,在放本地新闻,说菜市场门口有人手机被偷了。我看了两眼,播到天气预报,说周末有雨。对面小姑娘还在聊,声音忽大忽小,我听不太清,只听到“三百万”“一套房”“孩子归谁”。
吃完我把餐盘端到回收处,阿姨正在擦桌子,抹布拧得半干,擦过去桌面一层薄水光。阿姨说今天这饭剩得多,我说是吗,她说你不觉得吗,我说我没注意。她笑了笑,把抹布翻了个面。
下午回工位,周建明不在。他桌上那个旧本子还在,我没翻,就是看见封面上有几个歪歪扭扭的铅笔字,像是小孩写的。他电脑屏幕亮着,桌面是三个男孩的合照,角落有一行字,分辨率不够看不清。
我坐下,打开方案继续改。第八版了。
04
那天晚上我擦了三遍餐桌。第一遍用湿抹布,第二遍用干纸巾,第三遍用湿纸巾。桌子是岩板的,上面有一道浅浅的划痕,怎么擦都擦不掉,跟了我好几年了。每回擦到那道划痕,我都会用指甲抠两下,抠完再擦,擦完再抠。
小宝已经睡了。老公在客厅看手机,给他妈发语音,说周末带孩子回去。他妈回了一条,嗓子有点哑,说好好好,我买了排骨。老公说别买多了吃不完。他妈说不多不多,你们来了就多了。
我趴在餐桌上,鼻子离桌面很近,闻见洗洁精的柠檬味。厨房水龙头没关紧,滴答滴答响。我想起来这个水龙头从上个月就开始滴水了,叫老公修,他说好,一直没修。我也不想再叫了。
手机亮了一下,是同事群。有人在转发一篇讲养老的文章,说以后退休金怎么怎么着。我没点开,锁了屏。过了两分钟又亮了一下,是天气预报推送,说周末降温。我点开看了眼,周六最低五度。
然后我听见隔壁楼有人在唱歌,跑调跑得厉害,唱的是《朋友》,到高音上不去,就变成喊。喊了两句停了,传来狗叫,再然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我又开始擦桌子。第四遍。这次没用湿纸巾,就干着擦,手掌压在桌面上来回蹭,蹭得手心生热。那道划痕还在,这个我改变不了。
老公从客厅进来,说你怎么还不睡。我说马上。他站了两秒,去冰箱拿了瓶水,又回客厅。冰箱门关上的时候,门上贴的小宝画的贴纸翘起来一个角,是一只乌龟,脑袋大大的,身子小小的。
我看着那个乌龟贴纸,想起来周建明桌上那个旧本子。不知道谁把本子碰地上了,页脚卷起来,露出来一行字:“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我把本子捡起来放回原位,没翻开,就放回去了。
我想周建明看到那个本子的时候是什么表情。但那天他在跟客户打电话,从头到尾没往桌上看一眼。
05
周五下午周建明提前走了,说去接老三放学。他走的时候把手机落在桌上,屏幕亮了一下,弹出一条日程提醒:“周舟生日”。
我盯着那条提醒看了几秒。日期是明天。周舟生日,他记得。但是他今天去接的是老三。
过了十分钟他回来了,拿手机。我说你明天周舟生日啊。他拿手机的手顿了一下,说嗯。然后又说,陈芳会给他过的,我要是去了反而别扭。
我说你准备礼物了吗。他说准备了,然后从包里拿出来一个盒子,是个文具套装,里面有一支钢笔一支铅笔一块橡皮。盒子有点旧了,边角磨得发白,像是放了很久。他说去年买的,一直没机会给。
他把盒子放在桌上,想了想,又收起来放回包里。拉链拉了一半卡住了,他用力拽了一下,拉链头崩开,弹到地上滚了两圈,停在复印机底下。他弯腰去捡,头差点撞到桌角,手在地上摸了两下没摸到,最后跪在地上,半张脸贴着地,才把那个拉链头够出来。
他站起来,膝盖上灰扑扑的,拍了拍。我说其实你可以给他。他说算了,等下次吧,下次找个机会。我问什么机会。他说不知道。
下班我路过药店,橱窗里电子秤上站着一个老人,在量体重。他站上去又下来,站上去又下来,折腾了三四回。旁边他老伴说你到底多少斤,他说这秤不准。老伴说哪里不准了,他说你看差了两斤。
我走过去了,没继续看。风把梧桐叶子吹下来一片,落在我肩膀上,我拿手拂掉。叶子背面有一只小虫,爬了两下飞走了。
到家小宝在画画。她画了三个人,高的是爸爸,矮的是妈妈,中间那个小小的说是自己,旁边还有一团黄色的东西,她说这是小狗。我说咱们家没有狗。她说以后会有的。
我看着她画的那团黄色,想起来周建明手机里那张三个男孩的合照。老三最小,站在最前面,手里举着一个玩具车。那个玩具车是红色的,车顶上有个黄色的灯。我好像在哪儿见过那个玩具车,但想不起来了。
06
周六降温。我把夏天的衣服收起来,换冬装。衣柜最上层有个纸箱子,我够不着,踩在小板凳上才拿下来。箱子里是我妈给我的一床旧棉被,被面是大红花,洗得发白了。她说这个冬天盖着暖和,我说家里有暖气,她说盖着吧盖着吧。
我把棉被摊在床上,被角有个小洞,露出一小团棉花。我摸了摸那团棉花,软乎乎的。小宝跑进来跳上床,在上面打了两个滚,说好舒服。我说你下来,她说不要。
电话响了,是我妈。她说你爸把萝卜腌上了,问我要不要。我说要。她说那给你留着。然后问我周末回来吗,我说回。她说好,又问小宝呢,我说在旁边。她说让小宝说句话。小宝接过电话就说外婆我画了小狗,我妈说画的什么狗,小宝说黄色的狗。我妈笑了,说好,黄色的好。
挂了电话,我把棉被叠起来,叠得不太整齐,一角长一角短。小宝说妈妈你叠得不好,我来。她叠了两下,把被角压了压,还是歪的。
傍晚下楼扔垃圾,看见周建明在小区门口等车。手里提着那个文具套装盒子,拉链已经修好了,用一根黑色的线绑着。他看见我,说陈芳让我去吃饭,周舟想吃我做的糖醋排骨。
我说那你去吧。他说嗯。车来了,他拉开车门,回头说,老三也去。然后笑了笑,笑得不太自然,嘴角往上一扯又放下来。
车开走了。我站在垃圾桶旁边,手里垃圾袋还没扔。隔壁单元的老太太经过,问我吃了吗。我说吃了。她说今天冷啊,我说是啊。她走过去了,手里的塑料袋被风吹得哗哗响。
我扔了垃圾,上楼。小宝已经把画收起来了,桌上留着一截黄色的蜡笔。我拿起来看了看,蜡笔头是圆的,被她用秃了。我把它放进抽屉里。
晚上老公问我要不要看个电影。我说行。他翻了半天,挑了一个喜剧,看了一半他说这个不好笑啊。我说是没什么好笑的。他换了台,在放纪录片,一头北极熊在冰上走,走了好几分钟,什么都没发生。
我靠在沙发上,脚有点凉。老公把他的毯子扔过来,搭在我腿上。毯子上有洗衣液的味道,薰衣草的。电视里北极熊还在走。我闭上眼睛,听见小宝在隔壁翻了个身,床吱呀响了一声。
第二天我把衣柜里的棉被拿出来晒,小宝问为什么要晒被子。我说晒了盖着暖和。她说哦。然后她拿起那截用秃的黄色蜡笔,在白纸上画了一个圈,说是太阳。纸太薄了,蜡笔戳破了纸面,她也不在意,接着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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