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川一产妇未产检生下1男婴,8分钟后竟发现还有1个
多出来的那一个
陈小蓉是在凌晨四点多被疼醒的。
那种疼和以往不一样,不是吃坏了东西的闷痛,也不是来例假时的酸胀,而是一阵一阵的、从后腰往前腹碾过去的绞痛,像有人拿着一根粗麻绳,一圈一圈地往她肚子上缠,越缠越紧,紧到一定程度又猛地松开,等那口气还没喘匀,下一轮又来了。
她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手搁在隆起的肚子上,数着疼痛的间隔。大约七八分钟一次,每次持续将近一分钟。她侧过头看了看睡在旁边的赵大勇,他仰面朝天,嘴巴微微张着,鼾声均匀,一只手搭在胸口,另一只手垂在床沿外面,指尖几乎要碰到地板。
她没有叫他。
疼痛的间隙里,她慢慢撑着坐起来,靠在床头。四月的四川盆地,夜里的空气还是凉的,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楼下那棵黄桷树叶子湿润的气息。她掀开被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圆鼓鼓的,把睡衣撑得紧绷绷的,皮肤上爬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干涸的河床。预产期还有将近一个月,她一直觉得不会这么快。
疼到第五轮的时候,她终于伸手推了推赵大勇的肩膀。
“大勇,大勇。”
赵大勇翻了个身,含糊地“嗯”了一声,眼皮掀开一条缝,模模糊糊看见她坐在旁边,又闭上了。“咋子了嘛,大半夜的……”
“我可能要生了。”
赵大勇的眼睛猛地睁开了。他坐起来,头发乱糟糟地翘着,瞪着眼睛看了她好几秒,然后目光落到她的肚子上,又挪到她的脸上,看见她额头上那层细密的汗珠,终于彻底清醒了。
“走,去医院!”他翻身下床,手忙脚乱地找裤子,一条腿伸进去又拔出来,换了个方向重新伸,急得额头冒汗。
陈小蓉摇了摇头,喘着气说:“大勇,来不及了。”
“啥子来不及?”他愣住,裤子提了一半。
“已经……七八分钟一次了。上次产检医生说,二胎快得很,让我一有动静就往医院赶。可你现在开车到县医院要四十分钟,我怕是撑不到。”
赵大勇呆住了,站在那里,裤子提了一半悬在胯上,像根木头桩子。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你去把妈叫过来。”陈小蓉咬着牙,声音从齿缝里挤出来,“她生过三个,她有经验。”
赵大勇这才像被电打了一样,裤子一提就往外跑。他跑出卧室,穿过堂屋,拉开大门冲进夜色里。陈小蓉听见他的拖鞋在水泥地上啪嗒啪嗒响,然后是对面那栋楼单元门的咣当声,然后是他急促的脚步声往楼上跑。
她靠在床头,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一阵疼痛涌上来,她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泛白,嘴唇咬得几乎要出血。等那阵疼过去,她低头看了看床单,上面已经洇开一小片暗红色的水渍。
羊水破了。
她的心猛地一沉,慌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她想起上一次生女儿时在医院里,医生护士围了一圈,各种仪器嘀嘀嘀地响,她疼得嗷嗷叫,赵大勇在产房外面来回走,事后婆婆说他在走廊里转圈转得地砖都快磨出坑了。那时候什么都有人管,她只管使劲就行。
可现在,她要一个人面对这件事。在这间他们租来的、墙壁上还有霉斑的老房子里,在一张睡了好几年的旧床上,没有医生,没有护士,没有产钳,没有无影灯。她只有自己,和一个下楼去叫婆婆的丈夫。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大概一个多月前,她在菜市场门口看到一张通知,说县里给流动人口提供免费产检,就在社区卫生服务中心,每周三上午。她当时站那儿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想的是——去查一下又不花钱,查查也好。可那天下午,饭馆里来了两桌包席,她挺着肚子在后厨帮忙择菜、洗碗,一直忙到晚上十点多。第二天又忙了一天。第三天她就把这事给忘了。
后来也没再去过。
赵大勇劝过她,说小蓉你去医院看看吧,做个B超,看看娃儿好不好。她总是说“有啥子好看的嘛,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晓得”。其实她心里想的是,去一趟医院就要耽误半天生意,少挣好几百块不说,还要排队、挂号、楼上楼下跑。她生过一个了,觉得这次也没什么不同。肚子一天天大起来,娃儿在里头动得欢实,她吃得下睡得着,能有什么问题?
可此刻,躺在这张床上,感觉着身下温热的羊水一点一点地往外渗,她才意识到自己犯了多大的错。
赵大勇带着他妈回来了。婆婆姓刘,五十七岁,头发花白,背有些驼,但手脚利索。她年轻时候在乡下生了三个孩子,都是接生婆到家接的,有经验。她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盆热水,胳膊上搭着几条干净毛巾,肩膀上还挂着一个布包。
“小蓉,咋样了?”她把盆放在地上,走过来摸了摸陈小蓉的额头,又掀开被子看了一眼,脸色变了变,“羊水破了,宫口还没开全。大勇,你去找把干净剪刀,放锅里煮着。再烧一壶开水晾着。快去!”
赵大勇转身又跑了出去。他跑到厨房里,翻箱倒柜找出剪刀,扔进锅里,开了火。然后他开始烧水,守着灶台,看着火苗舔着锅底,听着卧室里传来陈小蓉一阵一阵的呻吟声,心跳得跟打鼓一样。
陈小蓉疼得越来越密了。婆婆在旁边指导她呼吸,让她别乱使劲,别咬嘴唇,免得咬破了。可她哪里听得进去,只觉得自己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撕扯开来,每一根骨头都在往外撑,撑得她要炸了。
“妈——”她叫了一声,声音又尖又哑,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在呢在呢,妈在呢。”婆婆攥着她的手,那只手粗糙得像树皮,却烫得出奇,像一把钳子一样把她牢牢抓住,“小蓉,听妈的,再使把劲,快了。”
陈小蓉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十分钟,可能是一个小时。疼痛把时间碾碎了,她只记得每一次疼痛的浪头打过来,她就拼命地往下使劲,使劲,再使劲。婆婆在旁边喊着什么,她听不清。赵大勇在门外走来走去,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时近时远。窗外的天色一点一点地变淡,从浓黑到深灰,再到泛着鱼肚白的青蓝色。
最后一次使劲的时候,她感觉有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滑了出来,滑溜溜的,热乎乎的,带着一大摊水。紧接着,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生了生了!”婆婆的声音又惊又喜,“是个男娃儿!小蓉,是个男娃儿!”
陈小蓉瘫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她偏过头,看见婆婆双手捧着一个浑身皱巴巴、红通通的小东西,脐带还连着,小胳膊小腿在空中胡乱蹬着,张着嘴巴哇哇大哭。
“给我看看。”她的嗓子哑得几乎说不成话。
婆婆把孩子抱过来放在她胸口。那个小东西趴在她身上,湿漉漉的,温热的,小嘴一张一合,哭得满脸通红。陈小蓉看着他,眼泪哗地就流下来了。刚才那些疼,那些怕,那些后悔和自责,在这一瞬间全都被冲散了。她抬起手,轻轻摸了摸孩子的小脸,指尖触到一层滑腻的胎脂。
门外,赵大勇在拍门:“妈!小蓉!娃儿出来了?”
“出来了出来了!”婆婆朝门外喊了一嗓子,又回头对陈小蓉说,“你别动,我把剪刀拿来,把脐带剪了。”
婆婆去厨房拿剪刀的工夫,赵大勇推门进来了。他站在床边,看着陈小蓉怀里那个小东西,嘴巴张得老大,眼睛瞪得溜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这……这就是我儿子?”
陈小蓉看着他那个傻样,噗嗤笑了一声,可笑着笑着又皱起了眉。因为她的肚子还在疼。
那种疼和刚才不一样。刚才是那种要把人撕裂的、一波接一波的剧烈绞痛。而现在,是一种沉闷的、往下坠的胀痛,像有什么东西还堵在肚子里,沉甸甸地往下拽。
“妈……”她叫了一声。
婆婆正蹲在地上剪脐带,手很稳,剪刀咔嚓一声,脐带断了。她用棉线把脐带根部扎紧,又用酒精棉球擦了擦,然后用一块干净的毛巾把孩子裹起来,放在陈小蓉旁边的枕头上。
“咋子了?”婆婆抬起头,看见陈小蓉的脸色不对。
“我肚子……还疼。”陈小蓉咬着牙说,“比刚才还胀,像是还有……”
婆婆的脸色变了一下。她走过来,掀开被子看了一眼,又伸手在陈小蓉的肚子上按了按。她的手刚按下去,就猛地缩了回来,像是被烫着了。她抬起头,看着陈小蓉,眼睛里满是惊愕。
“小蓉,你……你莫动。大勇,你出去!”
赵大勇愣在那里:“咋子了嘛?”
“出去!”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严厉。赵大勇被推出门外,门在他身后砰地关上了。他站在门外,耳朵贴着门板,听见里面传来陈小蓉的一声闷哼,然后是婆婆急促的脚步声,然后是水盆被打翻的声音。
“妈!咋子了!”他使劲拍门。
门开了。婆婆探出半个身子,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她的嘴唇哆嗦着,拉着赵大勇的胳膊,把他拽进屋里。
赵大勇看见了。陈小蓉躺在床上,脸色白得像纸,满头是汗,嘴唇上咬出了一排血印子。她的怀里,除了刚才那个裹着毛巾的男婴,又多了一个东西。一个小小的、浑身还沾着血和羊水的婴儿,正趴在她胸前,发出小猫一样细弱的哭声。
赵大勇的腿一软,差点跪在地上。
“这……这是……”
“双胞胎。”婆婆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还有一个。小蓉刚才生的。这娃儿胎位靠后,被大的挡住了,生的时候没出来。要不是小蓉说肚子还疼,我都没发现。”
赵大勇愣愣地看着那个新出现的小东西。比刚才那个男婴小了一圈,瘦瘦的,皱巴巴的,小脸憋得发紫,哭声有气无力的。是个女娃。
陈小蓉躺在床上,已经彻底没力气了。她偏过头,看着枕头上那个哇哇大哭的男婴,又看看胸口这个细声细气哭着的女婴,嘴角扯了扯,想笑,却笑不出来。眼泪从眼角滑下去,淌进耳朵里。
“两个……”她喃喃地说,“咋会是两个……”
婆婆手忙脚乱地处理第二个孩子的脐带,这回她的手抖得厉害,剪了好几下才剪断。她把女婴也裹进毛巾里,放在男婴旁边。两个小东西并排躺着,一个哭得震天响,一个哭得细弱游丝,像是两个世界来的。
赵大勇终于缓过神来。他冲到床边,抓住陈小蓉的手,嘴唇哆嗦着,眼眶通红,声音都在发颤:“小蓉,你咋样?你有没有事?”
陈小蓉看着他,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只是摇了摇头。她的手在赵大勇掌心里冰凉冰凉的,一点力气都没有。
婆婆把两个孩子安顿好,转过身来,脸上又恢复了镇定。她推了赵大勇一把:“你别在这儿杵着了,赶紧打120!小蓉这情况不对,得马上去医院!”
赵大勇这才想起来,手忙脚乱地摸手机。电话拨出去,他冲着话筒喊:“喂!120吗!我老婆生了!双胞胎!在家生的!你们快来!地址是……”
陈小蓉躺在床上,听着赵大勇对着手机喊叫,听着婆婆在屋里翻箱倒柜找干净床单,听着两个孩子的哭声此起彼伏。她的视线越来越模糊,身子越来越轻,像是整个人都在往下沉,往一个又黑又暖的地方沉下去。
她想,她一定要醒过来。她还有两个刚出生的孩子要照顾。她还没给女儿起名字。她还没告诉赵大勇,她其实早就后悔了没去做产检。她还欠大女儿一个生日蛋糕,上个月女儿生日的时候,饭馆太忙,她只来得及在菜市场买了个现成的,插了根蜡烛,女儿撅着嘴说“妈妈说话不算话”。
她不想死。她还有好多事没做。
救护车到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担架从六楼抬下去,赵大勇跟着跑,婆婆抱着一个孩子,护士抱着另一个。楼道里的邻居纷纷开门探出头来看,有人问“咋子了”,有人说“生了?”,有人啧啧感叹“双胞胎啊,好福气”。
陈小蓉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意识已经模糊了。她听见赵大勇在耳边喊她的名字,听见孩子的哭声,听见救护车的警笛声呜呜地响。她想睁眼看看孩子,眼皮却重得像灌了铅。
在医院里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病房里很安静。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白色的被子上,暖融融的。赵大勇坐在床边的塑料凳上,头靠着墙,睡着了。他的下巴上冒出一层青黑的胡茬,眼圈乌青,嘴巴微微张着,嘴角还挂着一丝口水。
陈小蓉动了动手指,他的手立刻攥紧了。赵大勇猛地惊醒,看见她睁着眼睛,愣了一秒,然后眼眶刷地红了。
“小蓉!你醒了!”他凑过来,脸几乎贴到她脸上,声音又急又哑,“你吓死我了!医生说你产后大出血,差点……差点就……”
他说不下去了,把脸埋在她手心里,肩膀一耸一耸的。陈小蓉感觉到掌心里一片温热。她想抬手摸摸他的头,却没什么力气,只能轻轻动了动手指。
“娃儿呢?”她问,嗓子干得像砂纸。
“在新生儿科。”赵大勇抬起头,用袖子胡乱抹了一把脸,“医生说两个娃儿都要观察,但没啥大问题。儿子六斤三两,女儿五斤一两。女儿小点,要在保温箱里待几天。”
陈小蓉闭上眼睛,长长地吐了一口气。然后她又睁开眼,看着赵大勇:“你看到女儿了?”
“看到了。”赵大勇咧开嘴笑了,笑得眼睛弯成两条缝,眼泪却还挂在脸上,“长得像你。儿子像我。我妈说的。她说女儿跟你一个模子倒出来的,以后肯定是个漂亮姑娘。”
陈小蓉看着他那个又哭又笑的样子,也想笑,嘴角刚翘起来,又扯动了伤口,疼得她吸了口气。她这才感觉到肚子上沉甸甸的,低头一看,被子上鼓起一个包。她伸手摸了摸,摸到一层厚厚的纱布。
“医生给你缝了针。”赵大勇在旁边解释,“说你子宫收缩不好,出了很多血,输了好几袋血才救回来。小蓉,医生还说了,幸亏送来得及时。要是再晚一点……”
他没再说下去,只是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紧得她指骨都酸了。
陈小蓉没说话。她偏过头,看着窗外。四月的光明晃晃地照着,楼下有棵树,叶子绿得发亮。走廊里有人在说话,有婴儿在哭,有护士推着车轱辘轱辘地过去。
她想,她欠了两个孩子一次产检。
如果她做了产检,医生会告诉她肚子里有两个。她会提前住院,会在产房里,有医生有护士,不会在家里那张旧床上,疼得死去活来,差点把命丢在六楼。
如果她做了产检,她就不会在生下儿子之后,还以为一切结束了。不会在肚子又疼起来的时候,吓得魂飞魄散。不会让婆婆手忙脚乱地处理第二个孩子的脐带,不会让女儿在脏兮兮的毛巾里多待了好几分钟。
如果她做了产检,她不会差点死掉。
大女儿被外婆送来医院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小姑娘五岁,扎着两个羊角辫,身上穿着幼儿园的粉色罩衣,进门就往床边扑。
“妈妈!妈妈!”她趴在床沿上,踮着脚够陈小蓉的手。陈小蓉接过她的手,攥在掌心里,看她仰着小脸,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了。
“你咋子了?”陈小蓉问。
“外婆说妈妈生病了,要住院。”小姑娘扁着嘴,“妈妈你是不是要死了?”
陈小蓉的鼻子一酸,摇了摇头:“不会。妈妈不会死。妈妈还要看着你长大呢。”
小姑娘歪着头想了想,又问:“外婆说我有弟弟妹妹了?”
陈小蓉点点头。
“两个?”
“两个。”
小姑娘的眼睛亮了亮:“在哪里?我要看!”
赵大勇把她抱起来,说:“弟弟妹妹在保温箱里,明天带你去看。”
小姑娘趴在他肩膀上,又回头看了陈小蓉一眼,小声说:“妈妈,你明天也要在哦。”
陈小蓉冲她笑了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赵大勇回家去收拾东西,病房里只剩下她和刚送走女儿的母亲。母亲坐在床边,削了一个苹果,切成小块放在碗里递给她。她没什么胃口,但还是接过来,一块一块地往嘴里塞。
母亲看着她,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说:“小蓉,以后莫这样了。产检花不了几个钱,妈给你出。你要是出了事,两个娃儿咋办?大勇咋办?我咋办?”
陈小蓉嚼着苹果,没说话。苹果是红富士,脆甜脆甜的,汁水在嘴里漫开。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带她去赶集,在集市上给她买苹果。那时候苹果贵,母亲只买一个,用手绢擦得亮亮的递给她,自己舍不得咬一口。她说妈你吃,母亲说不爱吃。后来她长大了才知道,哪里是不爱吃,是舍不得。
她把苹果咽下去,看着母亲花白的头发和眼角的皱纹,轻声说:“妈,我晓得了。”
母亲没再说什么,只是伸手帮她掖了掖被角,又把她额前的碎发拢到耳后。那只手粗糙,温热,指腹上全是常年干活磨出来的硬茧,蹭在她脸上有一点点痒。她闭上眼,闻见母亲手上有股淡淡的肥皂味,还有葱姜蒜的气息。那是家的味道,是从小闻惯了的,不用看都知道。
她在心里默默地想,等她出了院,回到家,她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带着两个孩子去医院做一次全面的体检。然后给大女儿补一个生日蛋糕,要那种有奶油花、有巧克力的。然后带全家去拍一张合影,挂在堂屋的墙上。
她还要告诉赵大勇,以后不管饭馆多忙,该做的检查一样都不能少。钱可以少挣,命不能不要。这个道理,她花了差点丢一条命的代价才想明白。
第二天中午,护士推着她去新生儿科看孩子。
两个小家伙躺在保温箱里,并排着,小小的一团。儿子裹在蓝色的襁褓里,睡得正香,小嘴一抿一抿的,像是在做梦吃奶。女儿裹在粉色的襁褓里,醒着,眼睛半睁半闭,黑眼珠滴溜溜地转,不知道在看什么。
陈小蓉把手指伸进保温箱的小门里,轻轻碰了碰女儿的小手。那只手小得不可思议,五根手指头细得像牙签,指甲盖薄得透明。她的指尖碰到女儿掌心的时候,那只小手突然攥紧了,抓住了她的手指,力气出奇地大。
陈小蓉的眼泪又下来了。
她想起那个凌晨,想起身下湿漉漉的床单,想起婆婆惊愕的脸,想起赵大勇跪在床边发白的嘴唇。她想起自己以为一切都结束了的时候,肚子又疼起来的那种恐惧。她想起女儿从她身体里滑出来时,那一声细弱的、像小猫一样的哭声。
她忽然觉得,这个小东西能活下来,是个奇迹。
她把手指轻轻抽出来,又去看儿子。儿子睡得像个小猪,嘴巴吧唧吧唧的,不知道梦见了什么好吃的。她看着他圆乎乎的小脸,想起他生下来时响亮的哭声,想起婆婆把他放在她胸口时那沉甸甸的分量。那是第一个孩子,差点成了唯一一个。
她在保温箱前站了很久。护士过来催了两次,说产妇不能久站,让她回病房休息。她应着,却舍不得走。赵大勇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她的胳膊,也不说话,就陪她站着。
最后她终于转过身,慢慢往病房走。走到走廊拐角的时候,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新生儿科的方向。透过玻璃,还能看见那两个小小的保温箱,像两个透明的摇篮,并排放在温暖的灯光下。
她收回目光,对赵大勇说:“大勇,等娃儿出院了,咱们给饭馆门口贴个告示。”
“啥子告示?”
“每周三上午停业。”她说,“我要带娃儿去体检。雷打不动。”
赵大勇看着她,愣了两秒,然后重重点头:“要得。雷打不动。”
陈小蓉靠在走廊的墙上,歇了一口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砖上,一格一格的,亮堂堂的。远处传来新生儿的哭声,细细的,嫩嫩的,像春天的第一场雨打在叶子上的声音。
她抬起头,看着走廊尽头那扇明晃晃的窗户,嘴角弯了弯。
她想,她得赶紧好起来。家里有两个小的要喂奶,有一个大的要接送幼儿园,有一个饭馆要开,有一个家要撑。她欠自己一次产检,但从今往后,她不会再欠任何一次了。
那多出来的一个,是老天给她的警告,也是老天给她的礼物。她差点没接住。还好,接住了。
窗外的黄桷树抽了新叶,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地摇。四月的四川,春意浓得化不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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