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了一半,周远看清站在门里那个女人的脸,手里提着的两盒茶叶差点没攥住。
对方也认出他了。
她的手搭在门把上,指节明显往里收了收,脸上那点客套的笑僵了不到一秒,又硬生生撑开。
“妈,这就是周远。”
林晓从身后挤过来,伸手去接他手里的东西,没注意到两个大人之间的停顿。
周远听见自己喉咙里滚了一下,才把那个二十年前的旧名字咽回去。
他改口喊了声阿姨,声音发紧,像嗓子里卡了东西。
林晓的母亲侧身让开,说进来吧,外面热。
她转身往客厅走,步子比正常快了一点,拖鞋底擦着地砖,发出细碎的响。
周远换鞋时低头看了一眼鞋柜,最下层摆着三双女式凉鞋,鞋码不一样,但没有一双是年轻姑娘会穿的款式。
他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一分。
林晓拉他坐到沙发上,从果盘里拿了块西瓜递过来。
周远接过来没吃,眼睛不自觉地往厨房方向瞟。
厨房里传来水龙头的声音,林晓的母亲背对着客厅在洗杯子,水开得很大,哗哗响了半天。
“你妈一个人住?”
周远压低声音问。
“嗯,我爸走了快十年了。”
林晓也小声回他,
“她平时话不多,你别紧张。”
周远点点头,咬了口西瓜。
甜的,但他嚼不出滋味。
他想起二十年前那个夏天,这个女人还不叫现在这个名字。
后来他在那条街上住到入秋,才真正跟她熟起来。
那时她在一家小旅馆前台上班,登记本上写的是另一个名字,一个他至今都记得清清楚楚的名字。
那时周远刚满二十,跟家里闹翻,揣着几百块钱跑到省城找活干。
在火车站附近转了两天,最后住进了那家小旅馆。
四十块钱一晚,没有独立卫生间。
他住到第三天,身上的钱快花完了,找工作的事一点着落都没有。
那天晚上他坐在前台旁边的塑料椅上发呆,她值夜班,看了他好几眼,最后从抽屉里拿了两个面包放在他手边。
“先吃,明天再说。”
她说。
就是这句话,让周远记了这么多年。
后来他在省城待了不到半个月就走了,走之前把欠的三天房费补上了。
他记得她当时站在前台后面,把多出来的二十块钱推回来,说不用。
他到底没要那二十块,也没再见过她。
现在她就站在离他不到五米远的厨房里,背对着他,装作不认识。
林晓碰了碰他的胳膊:
“你想什么呢,西瓜水滴裤子上了。”
周远低头一看,裤腿上果然湿了一小块。
他抽了张纸巾擦掉,脑子里乱成一团。
“你妈做什么工作的?”
他问。
“以前在酒店做管理,后来身体不好就提前退了。”
林晓说。
周远心里一沉。
酒店,管理。
时间也对得上。
他忽然意识到,林晓今年二十七,二十年前她七岁。
那会儿她母亲也就三十出头,正是他现在这个年纪。
这个念头让他后背一阵发凉。
“周远,你今天怎么老走神?”
林晓皱起眉。
“可能有点中暑。”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确实出了一层汗。
林晓的母亲端着两杯茶走过来,一杯放在周远面前,一杯放在林晓面前。
她没看周远,只对林晓说:
“厨房里还炖着汤,你们先坐。”
说完又回了厨房。
周远盯着面前那杯茶,茶叶沉在杯底,慢慢舒展开。
他不敢去碰那杯水,好像一碰就会碰到二十年前那双手。
林晓站起来说去洗手间,客厅里就剩他一个人。
他听见厨房里汤锅的盖子被揭开,又轻轻盖上。
隔了一会儿,他听见她很小声地叹了口气。
那声叹气太轻了,轻到周远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林晓从洗手间出来,坐回他身边,压低声音说:
“我妈今天有点不对劲,她平时不这样。”
“怎么不对劲?”
“她话少我知道,但今天她连看都不看你。以前我表姐带男朋友回来,她还问人家家里几口人、做什么工作,问得可细了。”
周远没接话。
“你老实说,你以前是不是见过我妈?”
林晓盯着他的侧脸。
周远心里咯噔一下,转头看她。
林晓的眼神很认真,不像在开玩笑。
“没有,我上哪儿见你妈去。”
他听见自己说。
这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假。
林晓没再追问,但脸上的表情明显没信。
她往厨房方向看了一眼,又看看周远,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
周远知道,这事瞒不住了。
不是今天,就是下次。
不是他主动说,就是林晓自己查出来。
他太了解林晓了。
这姑娘看着温温顺顺,真起了疑心,能把他手机翻个底朝天,能把他过去二十年的事一件件扒出来。
厨房里传来关火的声音。
林晓的母亲端着汤锅出来,放在餐桌中央,又转身去拿碗筷。
“吃饭吧。”
她说。
这是周远进门后,她对他说的第二句话。
三个人坐到餐桌前。
林晓给周远盛了碗汤,又给她妈盛了一碗。
她母亲接过碗,说了声谢谢,眼睛始终没抬。
周远低头喝汤,汤很烫,他喝得急,舌头被烫了一下。
“慢点。”
林晓说。
“好喝。”
周远挤出一个笑。
林晓的母亲终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就一下,很快又垂下去。
但周远看清楚了。
那眼神里不是陌生,是确认。
她在确认他到底会不会说。
周远把汤碗放下,手指在碗沿上蹭了蹭。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一件比二十年前更让他坐不住的事。
林晓说过,她妈年轻时候在省城待过几年,后来才回到老家嫁人。
林晓的出生证明上,父亲那一栏写的是她后来的丈夫。
而林晓今年二十七。
周远认识她母亲,正好是二十年前。
他不敢再往下想,但那个念头像根刺一样扎进脑子里,拔不出来。
“周远,你是不是不舒服?”
林晓看着他发白的脸色。
“没事,可能真中暑了。”
林晓的母亲放下筷子,起身去客厅抽屉里拿了盒藿香正气水,放到周远手边。
“喝一支。”
她说。
周远看着那盒药,药盒边角有点旧,像是家里常备的。
他拆开一支,仰头灌下去,苦味从喉咙一直窜到胃里。
“谢谢阿姨。”
他说。
她点点头,又坐回原位,继续吃饭。
林晓看看她妈,又看看周远,忽然说:
“妈,周远他爸妈想下个月过来,两家见个面,把日子定下来。”
林晓的母亲停了一下筷子。
“下个月?”
她问。
“嗯,他爸妈说趁天还没冷,过来一趟方便。”
林晓说。
她母亲没接话,低头吃了两口饭,才慢慢说:
“再看看吧。”
林晓的脸色一下子变了。
“妈,你之前不是说,只要我认准了就行吗?”
“我是说再看看。”
她母亲的声音很平,但周远听出来,那里面压着东西。
周远放下筷子,说:
“阿姨,您是不是对我有什么不放心的地方?”
林晓的母亲抬起头,看着他。
那一瞬间,周远从她眼睛里看到了二十年前那个值夜班的女人。
她在犹豫,在忍,在等一个她自己都说不清的答案。
“没有。”
她说,
“就是觉得太快了。”
林晓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周远在桌下轻轻碰了一下腿。
“阿姨说得对,是有点快。”
周远说,
“我们可以再处处,不着急。”
林晓扭头瞪了他一眼。
周远没看她。
他知道,这顿饭吃下来,婚事反倒成了最不用急的事。
在那盒藿香正气水,在那声太轻的叹气,在她始终不喊他名字的沉默里。
饭快吃完时,林晓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说是公司的事,起身去阳台接电话。
餐厅里就剩周远和林晓的母亲。
她把碗里最后一口饭吃完,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嘴。
“你打算什么时候跟她说?”
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清楚。
周远握着筷子的手顿了一下。
“阿姨,我……”
“别叫阿姨了。”
她打断他,
“你叫过我的。”
周远咽了口唾沫。
那个旧名字卡在喉咙里,像一块吞不下去的硬糖。
“我那时候年轻,不懂事。”
他说。
她看着他,眼神里没有责备,也没有激动,只有一种很深的疲惫。
“我知道。”
她说,
“我也没怪过你。”
周远刚想说什么,阳台门响了。
林晓走进来,看看他俩。
“你们聊什么呢?”
她问。
“没什么。”
她母亲站起身,开始收拾碗筷,
“我说他太瘦了,多吃点。”
周远站起来想帮忙,被她拦住了。
“你坐着吧。”
林晓走过来,挽住周远的胳膊,小声说:
“我妈今天对你态度还行,比我想的好多了。”
周远没说话。
他看了一眼厨房里那个背影,忽然觉得,自己今天来这一趟,像是把二十年前没算清的账,又翻了出来。
晚饭在沉默里结束。
林晓把碗筷收进厨房,周远站到门口穿鞋,说:
“阿姨,我回去了。”
岳母从厨房探出头,说了句
“路上慢点”
,又缩了回去。
声音很平,听不出是客气还是别的东西。
林晓拿了钥匙:
“妈,我送送他。”
岳母没应声。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楼,楼道的声控灯一层一层亮起来。
出了单元门,林晓站住,没往前走。
周远回头看她,夜风从她头发边吹过来。
“你跟我妈不是第一次见。”
林晓说。
周远心里咯噔一下,嘴上说:
“怎么这么说?”
“我妈从来不主动给人拿药。”
林晓的声音不大,“我爸活着的时候,感冒了都是自己翻抽屉。她今天专门去给你拿藿香正气水。”
周远站在路灯底下,忽然觉得后背一层汗。
“她可能是看我不舒服。”
他说。
林晓看了他一眼,那种眼神像在数他话里的漏洞:“那她怎么知道你不舒服?你说了吗?”
周远想起自己确实没说要中暑,是林晓先问的,他顺着话头接的。
岳母从客厅拿药过来时,他一个字都没跟她提过。
“阿姨心细。”
他硬接了一句。
林晓没再追问,但也没说
“好吧”。
她低头搓了搓手里的钥匙串,半天才开口。
“周远,我昨晚上没睡好。我一直想,我妈看你的眼神,不像看陌生人。”
“那像看什么?”
“我也说不上来。”
林晓抬起头,
“像是看了很久、又装作刚看见的人。”
这句话砸在周远耳朵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她多心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因为她说得对。
岳母看他那一眼,确实是确认,不是初次见面。
“你跟我妈到底认不认识?”
林晓问。
周远沉默了几秒。
这几秒里,他能听见风声,也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他知道这时候如果说谎,以后要拿更多的谎来圆。
“认识。”
他说,
“很多年前,在省城见过。”
“什么时候的事?”
“快二十年了。”
周远说,“那时候我还小,什么也不懂,就是打过几次照面。我早忘了,今天看见阿姨也愣了一下。”
林晓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像是想从他脸上看出真假。
最后她问:
“那你刚才怎么不跟我说?”
“我哪敢说?”
周远苦笑了一下,
“我怕阿姨不记得了,我说出来显得奇怪。”
林晓没说话。
她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周远,我回去会问我妈。你要是有瞒我的地方,最好先说。”
她说这话时没回头。
周远看着她的背影走进单元门,门在身后关上,声控灯又灭了。
他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才走。
口袋里那盒没喝完的藿香正气水硌着大腿,凉凉的,像根小刺。
回到出租屋,周远没开大灯。
他坐在床边,拉开床头柜最底下那层抽屉,翻出一个旧信封。
信封里没有信,只有一张褪了色的照片。
四个人站在一家小饭馆门口,最右边那个年轻人是他自己,瘦,头发长,穿着起毛边的夹克。
他旁边站着一个女人,扎马尾,围裙还没解下来,正侧过头看着他笑。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着一行字:1998年,春,秀兰姐生日。
周远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手指在“秀兰姐”三个字上蹭了蹭。
那笔字是自己写的,笔力发飘,像是喝了几杯才写的。
那天他确实喝了酒。
小饭馆打烊后,秀兰切了一碟猪头肉,开了瓶白酒,说生日也没钱过,就当作个念想。
他陪她喝到半夜,说了很多胡话,记得自己拍着胸脯说以后挣了钱一定回来请她吃大餐。
后来这顿饭,一直没请上。
周远把照片放回信封,又塞进抽屉最底下。
他躺在床上,天花板白晃晃的,脑子里全是秀兰今天的脸。
她老了很多,头发短了,眼角有纹路,但那双眼睛没变。
她认出他的时候,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说不清的疲惫。
他想起那年秋天,他得了重感冒,烧得下不了床。
是秀兰下了夜班,端着一锅粥来敲他的门,又去巷口药店买了退烧药。
药钱他后来也没给。
等他病好了没多久,家里来了一封信,说父亲摔伤了,让他回去。
他走得太急,连招呼都没打。
那时的他以为,一个招呼不打,就少了很多话要说。
现在那些话全堵在喉咙里,一句话比一句话沉。
第二天上午,周远正想着要不要给林晓发消息,手机先响了。
是个陌生号码,本地座机。
他接起来,那边沉默了两三秒,才说:“是我。你下午有空吗?”
是岳母的声音。
她没说自己是晓晓妈妈,也没说阿姨,就那么说了一句。
“有空。”
周远说。
“南边菜市场后面那条路,有个小公园。你三点到那,我跟你把话说清楚。”
“好。”
那边挂了电话,连再见也没说。
下午三点,周远到的公园。
说是公园,其实就一条长椅,几棵老树,旁边晒着一片被子。
岳母坐在长椅上,面前摆着个布袋子,像是买菜顺路来坐坐。
周远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隔了一个人的距离。
“您是怎么知道我电话的?”
他问。
“晓晓上个月把你电话存我手机里了,说以后有事方便找。”
岳母说,
“我没给她打电话,怕她多心。”
周远点点头。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得树叶哗哗响。
“你打算跟她说吗?”
岳母先问。
周远想了一下:“我昨晚想了一夜。瞒着,我心里过不去。说了,又怕她接受不了。”
“那你打算说多少?”
“说认识您,以前您帮过我。不说别的。”
周远说。
岳母笑了笑:
“你是觉得,不说别的,就不算骗她?”
周远被她这句话问住了。
他确实是这么想的,但被她说出来,才知道自己是在钻空子。
“那年我帮你的,不光是那盒药。”
岳母看着远处的楼,“你在我那儿连吃带住一个多月,一分钱没给。走的时候,我床头还放着一百多块钱,是你落下的,我到现在还留着。”
周远低下头。
那一百多块钱他记得,是他当时攒的准备还她药钱的,走得太急塞错地方了。
“我不是来跟你要钱的。”
岳母说,
“我就是想说,你还我钱,还不如把这事干干净净处理了。”
“您想我怎么处理?”
岳母没有马上回答。
她低头扯了扯布袋子,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
“我今年四十七了,日子过得不容易。晓晓她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她带大。她要是因为这事跟你不结了,我这辈子都没法安心。”
周远心口发紧:
“阿姨,我……”
“别叫阿姨了。”
她打断他,
“你叫我秀兰,也不是叫一回两回了。”
周远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喊出来。
那个名字压在嗓子眼,像一块放了二十年的石头。
“我跟你的事,是我年轻时候的事。”
岳母说,“跟你没关系,跟晓晓也没关系。你要是真为她好,就当我们从来没见过。”
周远坐在长椅上,半天没说话。
他知道她说的对,可他又觉得自己这样走了,像二十年前一样不辞而别。
“您让我回去想想。”
他说。
岳母点点头,拎着布袋站起来:“行。但别想太久。晓晓那孩子精,瞒不了几天。”
她走了。
周远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发现她走路有点跛,右脚落地时停顿了一下。
二十年前她走路不是这样。
他想喊住她问一句,又觉得现在问什么都晚了。
周远又在长椅上坐了一会儿。
他掏出手机,翻开林晓的对话框,昨天晚上的消息他还没回。
打了几行字,又删掉,又打了几行,还是删了。
正犹豫着,身后传来脚步声。
他以为是过路的人,没抬头,那人却在他面前站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林晓站在那,手里攥着手机,眼圈发红。
“你跟我妈聊完了?”
她问。
声音很稳,稳得不像她。
周远一下子站起来:
“晓晓,你怎么在这儿?”
“我妈出门的时候我跟着。”
林晓说,“她从来不一个人来这个公园,也不让我来这。她提个布袋装着菜,接了又放下,我就知道她有事瞒着。”
周远喉咙发干。
他想解释,林晓把手抬起来,止住他的话。
“我在那边听了半天。她说你叫秀兰,叫了不是一回两回。”
林晓的声音终于抖了一下,
“你说你只是打过照面,打照面会叫到名字吗?”
周远站在落日底下,一句话答不上来。
林晓朝他走近一步,离他很近,声音压得低低的:
“周远,你跟我妈到底是什么关系?”
这个问题像一根针,扎在他藏了二十年的那层窗户纸上面。
周远知道,再瞒就是拿刀子捅她的心。
“你妈在省城那几年,我跟她住一条街。”
周远说,“我那会儿刚离开家,什么都没见过。她比我大几岁,看我小,就照顾我。”
“照顾你?怎么照顾?”
“送过饭,买过药。”
周远低下头,
“我走的时候没打招呼,欠她一份人情,一直没还。”
“就这些?”
“就这些。”
周远看着她的眼睛,
“我发誓,我跟阿姨之间干干净净。”
林晓没说话。
她看了他很久,久得周远几乎以为她信了。
她的眼泪忽然落下来,她没有擦。
“那你昨晚为什么不跟我说?今天为什么还瞒?”
她问,
“如果你心里干干净净,你怕什么?”
周远被她问住了。
是啊,他怕什么?
怕她误会,怕岳母难堪,怕这桩婚事被搅黄——说到底,他怕的还是自己当年的那笔账被翻出来。
“我怕你多想。”
他说。
“你已经让我多想了。”
林晓说,“你知道你在饭桌上叫我妈什么吗?你一句阿姨都没叫过。你全程都是‘你’、‘您’,因为你根本不知道该怎么称呼她。”
周远愣住了。
他自己没有察觉,她全看在眼里。
“我昨晚回去问我妈,她一句都不答,说让我自己问你。”
林晓擦了把脸,“你知道她一辈子不这样。她越不说话,越说明有事。”
周远想拉住她的手,她往后退了一步。
“我再问你一遍,你跟我妈以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林晓的声音又稳下来,带着一种决绝。
“是秀兰姐。”
周远说,
“我那时候叫她秀兰姐,她是那条街上唯一一个肯管我的人。”
“你是不是喜欢过她?”
周远被这个问题砸得一震。
他张了张嘴,那句话说不出也说不出,因为他知道答案。
二十年前那个秋天的夜里,秀兰端着一锅粥站在他门口,他生病发烧,看见她就哭了。
那时他确实动过心,却什么都没有说,也没做。
他的沉默就是答案。
林晓看着他的脸,眼泪又涌上来。
“你走吧。”
她说,“我要回去问我妈。你们这段旧事,我总得知道个完整的。”
她转身往路口走。
周远追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知道现在追上去没有用,今天这层窗户纸捅破了,她和岳母之间还有一场话要说。
周远站在那棵老树下,看着林晓的背影渐渐走远。
落日的金黄色铺满路面,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根线,把三个人的旧账慢慢收拢起来。
晚上,林晓没有发消息。
周远坐在出租屋里,手机亮了又灭,灭了又亮。
九点多的时候,她打来电话,他接起来,那头先是一阵安静。
“我妈全跟我说了。”
林晓的声音哑哑的,“她说那年你病得厉害,她照顾你一个多月,你自己走的时候把一百多块钱落她床头。她说她后来想过去找你,又觉得不合适。”
周远握着手机,喉咙堵得厉害。
他没想到岳母会把这些告诉林晓,而且说得这么实在。
“她还说,”
林晓顿了顿,“你走以后,她在那条街上又住了三年,每年秋天都会买一盒退烧药放着。后来回老家嫁人,才把那盒药丢了。”
周远忽然想起今天岳母说的那句
“我不是来跟你要钱的”
,还有她走路那个顿了一下。
她不是不记得,她是真的记得太清了。
“晓晓,我对不起你妈。”
周远说,“更对不起你。我该在进门之前就跟你讲清楚。”
“你讲清楚了,我是不是就不来了?”
林晓问,
“你怕的是我知道以后不跟你结婚,对吗?”
周远沉默了。
“你怕这个,可你昨天还是来了。”
林晓说,“你知道你来了,这事就藏不住了。你心里其实也想让我知道,对不对?”
这是林晓最狠的地方。
她看穿了他那些遮掩底下的真实心思。
周远确实是在赌,赌岳母不会当场揭穿,赌自己能在事后慢慢告诉她。
可他又不想真的瞒一辈子,因为他明白,带着秘密结婚,日子迟早会烂掉。
“是。”
他说,
“我想让你知道,又不敢让你知道。”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
林晓再开口时,声音没那么硬了。
“我妈跟我说,她没怪过你。”
林晓说,“她说那点钱和那盒药都不算什么,她在意的不是你欠她什么,是她那年没有鼓起勇气去找你。后来她嫁给我爸,就想好好过日子,结果我爸又走得早。”
周远听着,鼻子发酸。
他从来不知道,秀兰后来想过找他,更不知道她丈夫走得早。
“我妈还说,”
林晓说,“如果她是二十年前遇见你,她可能会做不一样的决定。但那是她的事,跟我没关系。我问我是不是你的女儿,她说不是,她嫁给我爸之前,心里已经放下了。”
周远心里那块压了二十年的石头,终于落了下来。
他不是林晓的父亲,他与秀兰之间没有孩子。
旧账再深,没有扯上下一代。
“那你呢?”
他问,
“你现在怎么想的?”
“我想了很多。”
林晓说,“我气你瞒我,气我妈瞒我。可我细想了一下,你们瞒这个,不是为了骗我,是为了护着各自的面子,也护着这桩婚事。”
她顿了顿:“周远,我明天想让我妈跟我们一起吃顿饭,你当面把那年的旧事跟她说完。该还的还,该谢的谢。说完了,我们再谈婚事。”
周远站在客厅里,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
“好。”
他说,
“我去。”
“你来的时候不要叫阿姨。”
林晓说,
“你叫过我妈秀兰,你叫出口,她心里的疙瘩才能解开。”
“好。”
电话挂断了。
周远站在窗边,看着楼下昏黄的灯。
二十年前他欠了一句告别,欠了一声谢谢。
明天他要去把这笔旧账当面清了。
他不确定林晓原谅他没有,但他知道,所有事情从明天开始,才算真正摊开。
周远比约定的时间早到了半个钟头。
他站在林晓家楼下,手里的水果袋勒得指节发白,又松开,换了一只手提。
昨天他走过这条街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怎么把岳母瞒过去;今天他再走一遍,心里只想一件事,怎么把那声“秀兰”叫出口。
林晓在阳台上看见了他。
她没有下楼,只把钥匙从窗口扔下来,正好落在他脚边的水泥地上,叮的一声。
他捡起来,抬头看见她已经转身进了屋。
门开的时候,岳母已经坐在客厅里。
她今天穿了一件旧灰色的针织衫,头发挽在耳后,看起来比昨天更素净。
茶几上摆着三杯白水,一盘切开的苹果,果皮微微发黄,像放了好一阵子。
“阿姨。”
周远叫了一声,嗓子发紧。
岳母没应,只抬了抬下巴,让他坐下。
林晓关上门,靠在门边的墙上,两只手抱在胸前,像要把整个场面都看住。
周远把水果放在墙角,坐下来,双手放在膝盖上。
三个人谁都没有先开口,客厅里只有电风扇慢慢转着,吹得那盘苹果边上的保鲜膜一下一下地响。
“你今天来,不是来叫阿姨的。”
岳母先开了口,声音不大,却把周远压住了。
他抬起头,看见她正看着自己,眼神平静得有些不像昨天那个强撑着的人。
她嘴唇动了一下,像在等他说什么。
周远站起来,又坐下去,最后又站起来。
他朝岳母鞠了一躬,腰弯得很低,前额几乎碰到自己膝盖。
“秀兰姐。”
他叫了一声。
这一声不大,却让林晓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岳母的手放在腿上,手指并拢,又慢慢松开。
“我欠你一句谢谢,也欠你一句对不起。”
周远直起身,“那年你照顾我一个多月,我走的时候连个招呼都没打,还把钱放你床头。我当时想,我这条命都是你救回来的,不能欠你情,又还不起情,就想着先走。”
岳母没有立刻说话。
她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杯子放回去的时候,杯底在玻璃桌面上轻轻一磕。
“你走那天早上,我煮了一锅面条。”
她说,“想等你醒了一块吃,结果我出去买个菜的工夫,你人就没了。面条坨在锅里,我倒给邻居家的鸡吃了。”
周远的脖子像被人掐住。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天早上她出去买菜,是回来要跟他吃顿饭。
他更没想到,那锅面会倒给鸡吃。
岳母说这些时语气很平,像在说别人家的事。
“秀兰姐,我那时候在外头欠了钱。”
周远说,“讨债的找到我老家去了。我不想把你牵扯进来,才连夜走的。”
“我知道。”
岳母说,“后来听那条街上的人说了。你走后没几天,有人来问我你去哪了,我说不知道。他们砸了我家一块玻璃。”
周远愣在那里。
他从来不知道讨债的人去找过秀兰,更不知道还有一块玻璃的事。
他以为只要自己走了,那些人就不会再找她。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
周远问,声音有些急。
“说什么?”
岳母看着他,“你一个半大孩子,自己都护不住。我要是留你,他们连你带我都得折腾。我让他们砸一块玻璃,他们出出气也就走了。”
岳母说到
“半大孩子”
时,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周远这才明白,她当年放他走,不是因为气他不告而别,而是知道留不住。
林晓终于从门边走过来,坐到沙发扶手上,挨着她妈。
她没插话,只把手搭在母亲肩上。
岳母拍了拍女儿的手背,动作很轻。
“妈,那你后来想过去找他吗?”
林晓问。
岳母沉默了,眼睛盯着茶几上的水杯。
过了大约半分钟,她才开口。
“想过。”
她说,“你爸还在的时候,我梦见你那个名字,第二天就想去车站问问。可你爸那会儿刚查出病,我走不开。后来你爸走了,我一个人带着你,也就不想了。”
周远听到这里,眼睛一热。
他别过脸去,用力揉了一下鼻梁。
他想起那年秀兰站在门口,端着一锅粥,嘴里说
“先吃饭”。
四十岁的秀兰大概也这样站在医院门口,抱着刚失去父亲的林晓,把找他的念头一点一点咽下去。
“我对不住你。”
周远说,声音发飘。
“没有什么对不住的。”
岳母说,“你走了,我也嫁了人。我跟你之间没有债,要说有,也是那个年头太苦了。”
她顿了顿,忽然转过头,看着周远:“我昨天没认你,是想让你们好好谈。我要是当场认了,晓晓那顿饭还怎么吃?”
“你早就知道林晓的男朋友是我?”
周远一时没转过来。
“我看过她手机里的照片。”
岳母说,“第一眼就认出来了。你比二十年前胖了不少,可右眉上那个小疤还在。”
周远下意识地抬手摸了摸右眉。
那道疤是当年在工地扛水泥时磕的,秀兰给他上过药。
他没想到,这个细节她记得那么清楚。
“你认出我了,还让我们回家吃饭?”
周远问。
“我不叫你回家,你打算什么时候跟晓晓说?”
岳母说,“我把你叫到跟前,就是要你自己说出来。你要是在饭桌上一直装下去,我反倒不放心把女儿交给你。”
这一下,周远彻底说不出话了。
他昨天以为岳母装不认识,是怕难堪,是想把过去藏住。
现在他才明白,岳母是摆了一口锅,看准了要把他们两个人的秘密一块煮开。
“妈,你怎么不早跟我说?”
林晓眼圈红了,却忍着没哭。
“早说了,你会听吗?”
岳母看向女儿,“你昨天那个样子,我要是一开口就把人赶走,你回来还不得跟我闹?现在他知道错,你也知道气,这婚才能结得明白。”
林晓低下头,没说话。
她知道母亲说的是实话。
昨天如果当场掀开,她只会觉得被两个人合伙骗了,根本不会听解释。
“周远。”
岳母重新看向他,“我今天让你来,就问你一句话。你当年喜欢没喜欢过我,我不问了。我只问你现在,对晓晓是奔着成家去的,还是图她年轻、图她省事?”
周远坐直了身子。
他看看岳母,又看看林晓,林晓也正看着他。
“我比晓晓大八岁。”
周远说,声音比刚才稳,“我干装修这些年,手底下存了点钱,够付个小房子的首付。我没什么大本事,就能吃苦。我跟晓晓在一起,不是图她年轻,是家里有人等着我吃饭,我心里踏实。”
林晓听到“家里有人等着我吃饭”时,咬着嘴唇别过头去。
岳母却笑了一下,第一次笑得自然。
“行。”
岳母说,
“我记住你这句话。”
她站起来,朝厨房走去。
林晓刚要跟过去,被母亲按回沙发上。
岳母从厨房端出一锅粥,还冒着热气,放在桌上,又拿出三个碗,一人盛了一碗。
“吃吧。”
她说,
“二十年前你走的时候没吃上,今天补上。”
周远看着面前那碗白粥,忽然想起当年那锅粥的味道。
他端起碗,手还是抖,但第一口咽下去时,整个人都踏实了。
他没有说话,只低着头,一口一口把粥吃完。
岳母也端着自己的碗,小口喝着。
林晓坐在两人中间,慢慢搅动碗里的米粒。
“这婚还结吗?”
周远放下碗,问林晓。
林晓没回答,先看了母亲一眼。
岳母说:“别看我。你们自己的事,自己拿主意。”
“我妈要是不同意,这婚我也不敢结。”
林晓说,声音低低的。
岳母叹了口气,夹起一块苹果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才说:
“我要是不同意,今天就不会熬这锅粥。”
周远心里一热,刚要说话,岳母抬手止住他。
“但有一条。”
岳母说,“你不能再瞒她。以后家里大事小情,该说的说,该商量的商量。你再跟她藏一次,这日子就过不下去。”
“不会了。”
周远说,
“这件事藏了二十年,我比谁都清楚,瞒不住的东西,早晚烂在中间。”
岳母点点头,又给周远添了半勺粥。
三个人谁都没再提二十年前的旧名字,可那声“秀兰”像在屋子里绕了一圈,终于落了下来。
林晓放下碗,看了一眼手机,说下午还要回单位交一份材料。
周远站起来,说送她过去。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岳母一眼,岳母正背对着他们收拾茶几,肩膀比昨天松了许多。
“妈,我们走了啊。”
林晓说。
“走吧。”
岳母没回头,
“晚上想吃什么,回来说一声。”
周远看见岳母抬手擦了一下眼角。
她没有转身,只把用过的餐巾纸捏成一团,丢进垃圾桶里。
那动作很快,像只是在收拾桌子。
随后周远跟在林晓身后下了楼。
外头的阳光很亮,他走在前面,替林晓挡了挡西晒的太阳。
林晓忽然伸手拉住他的胳膊。
“你刚才叫我妈秀兰的时候,心里难受吗?”
她问。
周远想了想,说:“难受。可叫出来以后,堵着的那块东西就没了。”
“你以后别叫了。”
林晓说,
“她是我妈。”
周远点点头。
他知道林晓不是吃醋,是在告诉他,从今天起,秀兰就是岳母,那个旧名字留在二十年前,不能再拿出来了。
这道理他懂,也愿意认。
“今天这顿饭,算不算你正式见家长了?”
林晓问。
“算。”
周远说,
“我长这么大,头一回见家长,叫的是人家二十年前的旧名字。”
林晓“哧”地笑了一声,抬腿轻轻踢了他一下。
她眼里还湿着,可整个人已经缓过来了。
周远看着她笑,心里松了一半。
两个人走到路口,林晓松开他的胳膊,说:“周远,我想了一晚上。这婚不是不能结,但我有条件。”
“你说。”
周远站住了。
“以后你跟我妈之间的事,只能有这一件,不能变成一根刺。”
林晓看着他,
“我也不想再听见你跟我妈还有什么别的旧账。”
“就这一件。”
周远说,
“别的没有。”
“那我今晚回去跟我妈再坐一会儿。”
林晓说,“她一个人这么多年,昨天把最不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了。我怕她晚上又睡不好。”
周远听出她话里的意思。
这件事在她心里还没完全过去,但她愿意往前走了,也愿意回头照顾母亲的情绪。
“我明天去买菜,晚上过来做咱们三个人的饭。”
周远说,
“家里要是有坏了的开关、松了的门锁,我一起修一修。”
“你还挺会表现。”
林晓笑了一下。
“不是表现。”
周远说,“你妈一个人供你长大,不容易。我既然要进这个门,先从修灯修门开始。”
林晓看着他,没再说什么。
她把挎包往肩上提了提,转身朝公交站走去。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
“周远,我今天回单位把婚假申请交了。”
周远站在原地,一时没反应过来。
“你刚才不是还说要考虑吗?”
他问。
“我考虑了。”
林晓说,“我气过你,也气过我妈。可你刚才在我妈面前没有一句假话。你说要回来修灯,我就知道你把这个家当成自己的了。”
她说完就走进了公交站。
周远看着她上了车,车窗里林晓朝他摆了一下手。
周远挥了挥手,直到车开出很远,他还站在太阳底下。
那天晚上,林晓给周远发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岳母坐在餐桌前,正往两个杯子里倒水,桌上摆着下午吃剩的苹果和一碗新熬的粥。
她没有看镜头,但眼角有了一点笑。
周远把照片放大,盯着岳母的脸看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二十年前那个秀兰姐早就留在了老街上,今天坐在桌前的只是一个想让女儿过稳日子的母亲。
他回了一句:
“我明晚回去修那盏阳台灯。”
林晓回:
“好。”
周远放下手机,从抽屉里翻出一把旧螺丝刀,用抹布擦干净了。
明天他要带过去,把家里坏了半年的灯修亮。
他知道,这盏灯亮了,有些旧事才算真的翻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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