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太平广记_495_卷七十三·道术三_5 程逸人 闲谈霍山神

程逸人　　

　　上党有程逸人者，有符术。刘悟为泽潞(唐代“泽潞”指泽州（今山西晋城）和潞州（今山西长治）一带。)节度，临沼县民萧季平，家甚富，忽一日无疾暴卒。

　　上党地方有个叫程逸人的人，精通符咒法术。当时刘悟担任泽潞节度使，他辖下临沼县有个百姓叫萧季平，家里非常富有。忽然有一天，萧季平没有得任何病就突然死了。

　　从刘悟大约可以推断故事大致发生在公元820年至825年之间。这一时期对应唐宪宗元和十五年到穆宗长庆年间，直至敬宗宝历元年。

　　关于刘悟之事。可参考《读太平广记_243_卷四十五·神仙四十五_4 丁约 唐代韦氏 刘悟平李师道》

逸人尝(曾经)受平厚惠，闻其死，即驰往视之，语其子云：“尔父未当死，盖为山神所召，治之尚可活。”于是朱书一符，向空掷之。仅食顷，季平果苏。

　　程逸人曾经受过萧季平很丰厚的恩惠，听说他死了，立刻骑马赶去探望。他对萧季平的儿子说：“你父亲还不该死，大概是被山神召去了，我施法救治还能活过来。”于是用朱砂画了一道符，朝空中扔去。大约过了一顿饭的工夫，萧季平果然苏醒过来。

其子问父向安适乎，季平曰：“我今日方起，忽见一绿衣人云，霍山神召我，由是与使者俱行。约五十余里，适遇丈夫朱衣，仗剑怒目，从空而至。谓我曰：‘程斩邪召汝，汝可即去。’于是绿衣者驰走，若有惧。朱衣人牵我复偕来，有顷，忽觉醒然。”

　　他儿子问父亲刚才去了哪里，萧季平说：“我今天刚起床，忽然看见一个穿绿衣的人，说霍山神召我去，于是我就跟着那使者一起走。走了大约五十多里，正巧遇到一位穿红衣的男子，手持宝剑，怒目圆睁，从空中来到我面前。他对我说：‘程斩邪召你回去，你马上就走！’于是那个绿衣使者急忙逃走，好像很害怕的样子。红衣人拉着我又一起回来，过了一会儿，我忽然就清醒过来了。”

其家惊异，因质问逸人曰：“所谓程斩邪者谁邪？”逸人曰：“吾学于师氏归氏龙虎斩邪符箓。”因解所佩箓囊以示之，人方信其不诬。逸人后游闽越，竟不知所在。（出《宣室志》）

　　全家人十分惊异，于是追问程逸人说：“您说的那个‘程斩邪’是谁呢？”程逸人说：“我跟随师氏归氏学习龙虎斩邪符箓（这一派法术）。”于是解下身上佩戴的符箓袋子给他们看，人们这才相信他的话不假。程逸人后来游历福建、浙江一带，最终不知去向。（出自《宣室志》）

闲谈霍山神

　　一

　　这篇《程逸人》是唐代志怪小说中符箓派法术应用的典型文学呈现，其核心逻辑紧扣道教龙虎山正一脉的教义与操作规范。故事中，程逸人面对萧季平被霍山神召魂的突发危机，并未亲身涉足冥界，而是通过朱书符咒调动了位格更高的“斩邪神将”，这体现了符箓的核心功能：符并非简单的涂鸦或装饰，而是天庭法令的物质载体，施法者凭借所修的“斩邪符箓”获得了代天行法的权限，其所召神将的阶位凌驾于地方山神的鬼差之上，因此能强行拦截魂魄并带回阳间。

　　在具体施法仪轨上，程逸人“朱书一符，向空掷之”极具标志性。朱砂在道教中被视为纯阳之物，用以书写能强化符咒的通神灵力；而将符掷向空中则象征着将调令送达天界或幽冥空间，这被称为“飞符”或“布炁”，表明法术已然发动。此外，文中特别强调了“法箓”的凭证作用。当萧家对“程斩邪”这一名号存疑时，程逸人解下所佩的箓囊以示众人，这揭示了符箓派法术中“箓”与“符”的根本区别：符是临时的命令信，而箓是道士受箓后列入天庭仙籍的身份证明与神职聘书，没有此箓则施法被视为僭越，程逸人的炫耀正是为了证明其“斩邪”封号拥有正统合法性。

　　故事最终解决的是民间最常见的非正常死亡危机——萧季平“无疾暴卒”，按道教观念属于魂魄被冥界系统错误勾摄。符箓派法术的直接靶向就是纠正此类冥府逻辑的偏差，通过神将的武力威慑强制重启生命系统。

　　二

　　霍山神在唐代的地位相当特殊，正处于一个承上启下的关键时期。霍山神地位的跃升，直接源于一则对李唐王朝有“从龙之功”的开国神话。相传隋末李渊起兵时，霍山神曾化身为“白衣老人”指路，助其顺利攻克霍邑。这个传说被李唐皇室反复提及，使得霍山神在唐朝拥有了其他山川神难以比拟的政治资本。为答谢神恩，唐太宗贞观五年曾下敕重修霍山神庙，武则天时期为求征讨突厥顺利也曾专门撰写祭文祭祀霍山神。因此霍山神已超越了一般的地方神，被李唐皇室视为保佑江山的“护国神山”。

　　在国家的山川祭祀体系中，霍山神的地位也经历了一次官方层面的重要升级。霍山早在先秦就是代表冀州的“九州镇山”之一，隋代时朝廷在“四镇”即东南西北四镇之外特地为霍山立祠，到了唐代这个体系正式演变为“五镇”，霍山与其余四镇并列。标志性的事件是唐玄宗天宝十年朝廷正式敕封霍山为“应圣公”，这标志着霍山获得了与四镇同等的官方爵位和祭祀地位。不过在当时官方祭祀中霍山神的等级仍被定为“小祀”，低于五岳神的“中祀”或“大祀”。

　　霍山神“中镇”地位的完全确立经历了一个过程，虽然“五镇”概念在唐德宗时期已出现，但明确将霍山奉为“中镇”大约是在唐代末期才最终形成。随着地位的提升，霍山神的信仰内涵也日益丰富。其最初的职能是“作镇冀方”即安定一方，到了唐代其职责已扩展至掌管风雨、水旱、虫灾等，成为全能的地方守护神。由于霍山神在民间影响巨大，佛教和道教都试图将其纳入自己的体系，道教将其描述为奉太上老君之命辅佐李渊，佛教则有高僧令霍山神受戒、断绝杀生祭祀的传说，这都体现了其巨大的宗教影响力。在《宣室志》这类志怪小说里，霍山神能派遣鬼差召人魂魄，也展现了其在民间信仰中作为冥界主宰或强大地方神的一面。

　　三

山西的霍山则是一座具体的山脉，位于临汾市霍州市，又名霍太山、太岳山

　　首先，我们先将山西霍山与安徽六安霍山做个区别对比：

　　它们虽然名字相同，但本质截然不同。我们故事里那位神通广大的霍山神，镇守的是山西那座作为“中镇”的神圣山脉；而今天人们常说的“安徽六安霍山”，则更多是指一个同名的县。山西霍山位于山西省临汾市霍州市境内，是一座具体的山脉，又名霍太山、太岳山，是太岳山脉的主体部分，主峰海拔达2348米。它的文化地位非常崇高，是古代帝王祭祀的“五镇”之一，被封为“中镇”。而安徽省西部大别山腹地的霍山县，是一个县级行政区划，面积约2043平方公里，特产有霍山黄芽等名茶，隋朝始称霍山县，其名字源于境内的霍山——也就是今天通常所说的天柱山。天柱山位于安徽潜山市，虽然古时也被称为“霍山”，但在行政区划上已经不属于今天的霍山县了。两者同名，但一个是山脉，一个是行政区划，一在山西，一在安徽，各自承载着不同的历史与地理内涵。

　　接下来我们聊聊民间关于霍山神的故事。

　　四

　　春秋末年，晋国大权旁落，智氏、赵氏、韩氏、魏氏四家卿大夫把持朝政，其中智氏势力最强。智伯瑶（即知氏首领）骄横跋扈，胁迫韩、魏两家共同攻打赵氏，企图瓜分赵氏土地。赵襄子（名毋恤）兵力不敌，被迫放弃都城，向北奔往晋阳（今山西太原一带）固守。

　　赵襄子仓皇出逃，随行谋臣原过紧随其后。一行人途经王泽之地时，忽然有三位神人显身于前。这三位神人神迹缥缈，只有腰带以上可见，腰带以下隐没于虚空之中，无法看清。三位半身神人并未直接与赵襄子对话，而是将两节竹筒交付原过手中，嘱咐他务必转交赵襄子。原过不敢怠慢，疾步赶上赵襄子，将竹筒呈上。

　　赵襄子接过竹筒，知道此事非同寻常，不敢轻易开启。他斋戒三日，沐浴更衣，以示虔诚，然后才亲手剖开竹筒。筒中藏有一封朱书密信，文字以朱砂写成，赫然写着：“赵毋恤，余霍山山阳侯天使也。三月丙戌，余将使女（汝）反灭知氏，女亦立我百邑，余将赐女林胡之地”意思是：我是霍山山阳侯派来的天使，三月丙戌之日，我将助你反攻灭掉智氏，你须以百邑之地祭祀于我。

　　信中不仅预言了灭智之战，还详细描述了赵氏后世的兴旺景象：“后世且有伉[kàng](对等；相称)王，亦黑，龙面而鸟噣[zhòu](鸟嘴)，鬓麋[bìn mí](指鬓发和眉毛。)髭髯[zī rán](指胡须)，大膺[yīng](胸是指身体前面颈下腹上的部分，泛指胸膛。这是一个比较常见和常用的表述，强调的是身体的这个特定部位。膺本义是胸腔、胸膛，但其使用相对较少，且在一些词语中，如义愤填膺，更多强调内心的愤怒充满胸膛，有情绪上强烈感受的意味。总的来说，胸更侧重于指身体部位，而膺在某些语境中更侧重于表达情感、感受在胸腔内的积聚)大胸，修下(“修”指长、高，“下”指身体下部，合起来意为下身（腿部）修长)而冯[píng](通“凭”。有“凭靠、盛大的样子”等意，此处解释为“健壮”最为贴切)，左衽[zuǒ rèn](即衣襟向左掩。中原华夏族的传统服饰是“右衽”（衣襟向右掩，死者或某些蛮夷才左衽），而“左衽”是北方胡人（如匈奴、楼烦、林胡等游牧民族）的典型服装特征。这里指赵武灵王抛弃了中原传统的宽袍大袖，改穿胡人的短衣窄袖。)介(指铠甲、甲胄。作动词用时意为“披甲”。)乘(特指“骑马”作战，而非传统的“乘战车”。结合“介”，即“披甲骑马”，这正是游牧民族骑兵的形象。)，奄有(“奄有”就是“覆盖、全部拥有”的意思，指将这片土地纳入版图。)河宗(“河宗”这个名字源于古代对黄河的尊称。古人将黄河视为“四渎之宗”（众河之长），因此称黄河为“河宗”。同时，上古时期黄河上游一带生活着一个以“河宗”为号的部族-，所以这片地区也被称为“河宗”。唐代学者张守节在《史记正义》中进一步注解，认为“河宗”就在“龙门河之上流，岚、胜二州之地”。唐代的岚州、胜州，大致就在今天山西西北部与内蒙古的交界地带)，至于休溷[xiū hùn](古地名，泛指当时北方“戎狄”等游牧民族居住的区域。)诸貉[zhū mò](“貉”是我国古代对北方一个民族的称呼，“诸貉”即“各个貉族”，指的是生活在那里不同的部族)，南伐晋别(“晋别”是指从晋国分裂出来的韩国和魏国，“南伐”战略意义巨大，旨在削弱韩、魏，解除赵国南下的后顾之忧，为争夺中原霸权奠定基础。)，北灭黑姑(“黑姑”是当时北方的一个少数民族（戎国）。“北灭”旨在彻底消除北方游牧民族的威胁)。”这段文字被认为预言了赵国后世的杰出君主，有学者认为可能与赵武灵王相关，因为其描述与赵武灵王的特征和功绩相呼应。

　　这封来自霍山神的天启预言，为困顿中的赵襄子注入了巨大的信心。

　　赵襄子退守晋阳后，深知仅凭赵氏之力难以抗衡智、韩、魏三家联军。他派谋臣张孟谈秘密出使，私下联络韩、魏两家。张孟谈晓以利害，指出智氏贪得无厌，今日灭赵，明日必将矛头指向韩、魏。韩、魏两家早有戒心，遂与赵氏结成秘密同盟，约定里应外合，共灭智氏。到了竹书所预言的三月丙戌之日，赵、韩、魏三家联军突然发难，大败智氏军队，智伯瑶兵败身亡。赵襄子果然如霍山神所预言，反灭知氏，三分其地。

　　战事结束后，赵襄子铭记霍山神的恩德，恪守当初的诺言，以百邑之地祭祀霍太山三神。后世赵氏果然日益强盛，最终建立赵国，与韩、魏三家分晋，拉开了战国时代的序幕。赵襄子的后人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北灭中山、林胡、楼烦，开疆拓土，其雄武之姿竟与霍山神当年的预言一一吻合。而当初显灵的这三位神人，不过是霍山神手下的无名小神而已——霍山神本人甚至未曾亲自现身，仅凭属下三位神人的一封朱书，便扭转了整个晋国的政治格局。

　　赵襄子履行承诺在百邑为三位神人立庙祭祀时，因为任命原过专门主持霍太山（霍山）的祭祀事务，故后世在霍山建有“原过祠”来纪念原过。多部古代地理志都明确记载了原过祠的位置。唐代的《元和郡县图志》记载：“原过祠，俗名原公祠，在县东九里。”此处的“县”指的就是当时的榆次县。宋代的《太平寰宇记》也记载了同样的位置，清代《山西通志》更是明确点出“原过祠……在榆次县”。这些官方史料的记载高度一致，都指向了榆次县城以东，即今天的山西省晋中市榆次区。

　　在民间传说和地方演变中，原过祠留下了更具体的印记。相传，赵襄子为纪念原过，在榆次城东建立了“原过祠”。祠旁的村庄因此得名“原过村”。

　　“原过村”的名字后来演变成了今天的“源涡村”。

　　这个演变主要有两个原因：一是“原过”与“源涡”在发音上相近；二是因为该地临近“洞涡河”（今潇河），水源丰富。人们将人名“原过”与河流名“洞涡”结合，便有了“源涡”之名。

　　今天，源涡村已成为山西省晋中市榆次区的一个自然村，村中仍保留着“源池荷花”等历史遗迹。

　　五

此山有神!唐太宗、宋太祖、忽必烈、朱元璋、康熙…四十多位帝王派人到山西这座庙“拜山”!

　　隋朝末年，天下大乱，群雄并起。时为太原留守的李渊审时度势，于大业十三年（617年）起兵反隋，自称大将军，率义师西进，欲取关中、定天下。大军行至霍邑（今山西霍州一带），遭遇了起兵以来最严峻的考验。

　　隋将宋老生率精兵屯驻霍邑，据险固守，以拒义师。更糟糕的是，时值七月，霍邑一带连绵大雨，积旬不止。道路泥泞难行，军粮补给中断，义师进退两难。李渊一度萌生退兵之意，幸得其次子李世民力谏乃止。全军被困于雨幕之中，士气低落，前景渺茫。

　　就在这危急关头，一位神秘的白衣老父忽然出现在义师军营门前，求见李渊。守门士兵将他引入中军大帐，白衣老父对李渊说：“余为霍山神使，谒唐皇帝曰：八月雨止，路出霍邑东南，吾当济师。”意思是：我是霍山神派来的使者，特来禀告大唐皇帝——八月雨就会停，你从霍邑东南傍山而行，有一条小路可走，我会助你破敌。

　　李渊起初将信将疑，派人前去查看，果然在霍邑东南发现一条隐秘的微道。李渊不禁笑道：“此神不欺赵襄子，岂当负吾耶！”他想起当年霍山神助赵襄子灭智氏的旧事，既然霍山神昔日不曾欺骗赵毋恤，今日又怎会辜负自己呢？

　　果然，到了八月，连绵的大雨骤然停止，天气放晴。李渊率义师沿白衣老父所指的东南小路疾进，出其不意地出现在霍邑城下。隋将宋老生仓促应战，战败后弃马步行，跌入壕沟之中，被刘弘基斩杀。义师遂平霍邑，打通了西进关中的咽喉要道。此后李渊长驱直入，攻克长安，建立唐朝。

　　唐朝建立后，霍山神“白衣老父”指路的故事被唐人不时提起，成为一段广为流传的开国神话。李渊感念霍山神之恩，以太牢之礼祭祀霍山。贞观八年（634年），唐太宗下诏在霍山修建普济寺，命许敬宗撰碑记事。此后唐代帝王对霍山神的崇信有增无减——天宝十年（751年），唐玄宗正式敕封霍山为“应圣公”；从前朝廷只祭四镇山，自天宝后始增霍山为五镇。佛教与道教也纷纷附会这一传说以宣教。霍山神俨然成为李唐王朝的护国神山。那条曾被霍山神指引的小路，后世称为“十里径”，至今犹存。

　　六

　　商朝末年，纣王暴虐无道，宠信奸佞。蜚廉[fěi lián]与恶来[è lái]父子便是纣王最为倚重的两位宠臣。蜚廉以行走如飞著称，恶来以力大无穷闻名，《史记》称“恶来有力，蜚廉善走，父子俱以材力事殷纣”。父子二人倚仗纣王的信任，助纣为虐，干了不少坏事。

　　（有兴趣的笔友可参见《读太平广记_341_卷五十六·女仙一_3 造父与赵姓之源》）

　　公元前1046年，周武王姬发率诸侯联军讨伐商纣，牧野一战，商军倒戈，纣王自焚于鹿台。周武王攻入朝歌后，将助纣为虐的恶来处死。然而此时蜚廉恰好奉命出使北方，为纣王办理差事，不在朝中。

　　待蜚廉从北方归来，商朝已然覆灭，纣王已死。他无处可报，无主可依，心中悲愤交加。思来想去，蜚廉决定在霍太山设坛立祭，以告慰死去的商纣王和诸位商朝先王。于是他隐姓埋名，以采石为业，隐居在霍太山之间，每日挖土采石，修筑祭坛。

　　然而蜚廉助纣为虐、怙恶不悛的行径，早已感应了主持正义的霍山神。霍山神身为苍帝之中子、总领海内名山的正神，岂容奸佞之辈在自己的圣山之上祭祀暴君？但霍山神并未直接降罪于蜚廉，而是决计以特殊的方式予以警示，希望他能迷途知返、改过从善。于是霍山神悄悄在蜚廉每日挖土采石的地方埋下了一具精美的石棺。

　　翌日，蜚廉照常上山采石，几镐下去，泥土之中竟露出一具浑然天成的石棺。棺身上镌刻着清晰的铭文：“帝令处父不与殷乱，赐尔石棺以华氏。”意思是：天帝命令你（处父即蜚廉之号）不要参与殷商的祸乱，赐给你这具石棺以彰明你的姓氏。蜚廉一见石棺上的文字，恍然大悟——这是霍山神特赐石棺以警示自己。

　　蜚廉幡然悔悟，从此弃恶从善。他嘱咐后人，自己去世后要殓入这具石棺，葬于霍太山。此后蜚廉的后人一分为二，一支入秦，一支入赵。入秦的一支最终统一六国，建立了秦朝——秦始皇正是蜚廉的后代。太史公著《史记·秦本纪》，将这段故事载入正史。至今霍山腹地干涧峪中仍有一棺形巨石，相传便是霍山神赐予蜚廉的大石棺，只是棺身上的文字历经千年风雨，早已剥蚀得模糊难辨了。

　　七

　　周朝初年，周武王灭商之后，将自己的弟弟叔处封于霍地，建立霍国。霍国传国三百余年，至霍公求（又称霍哀公）一代时，已国力衰微。

　　公元前661年，即周惠王十六年、晋献公十六年。此时晋国在晋献公的统治下日益强盛，不断吞并周边小国。晋献公以霍公求擅自改爵号为借口，命赵夙率军讨伐霍国。霍国弱小，不堪一击，霍公求自知不是对手，在赵夙的攻击下一败涂地，只得带上亲随弃国出逃，一路奔往齐国。霍国就此灭亡。

　　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霍国灭亡之后，晋国竟连年遭遇大旱。赤地千里，禾苗枯焦，颗粒无收。受灾的百姓无法生存，成群结队向晋国周边四处逃亡。晋献公频接各地灾报，大惊失色——民为国之根本，民不安则国不泰，这个道理他岂能不懂？

　　晋献公问计无方，只好求助于管理祭天占卜的官员。占卜的结果令人震惊：旱灾的起因竟是“霍太山为祟”。也就是说，霍山神因晋国灭霍而震怒，特降大旱之灾以惩罚晋国。

　　据说晋献公欺凌弱国的野心，立刻感应并惹怒了驻跸霍国、障保冀州、统领海内名山的霍山神。霍山神身为冀州镇山之神，霍国在其山脚下祭祀奉养已有三百余年，如今霍国被灭、霍公求出奔，霍太山祭祀断绝，霍山神岂能坐视不理？

　　晋献公连连占卜，结果都是如此。他心中十分敬畏霍山神的神威，深深后悔一时贪念灭掉了霍国。他知道解铃还须系铃人，不敢违背霍山神的意志，立刻派当初带兵灭霍的赵夙带上重礼前往齐国，将霍公求请回。晋献公恢复霍国，让霍公求重新主持霍太山的一应祭祀，奉霍太山之祀。

　　说来也奇，霍公求复位、霍山祭祀恢复之后，晋国的大旱竟然随之结束，从此连年丰收，国家安定。《史记·赵世家》明确记载了这一事件：“晋献公之十六年，伐霍、魏、耿，而赵夙为将，伐霍。霍公求奔齐。晋大旱，卜之曰：‘霍太山为祟。’使赵夙召霍君于齐，复之以奉霍太山之祀。晋复穰。”

　　霍公求的后人从此以国名为姓，霍姓就这样一代代传了下来。霍山神护佑正义的故事，也跟着在民间口耳相传，流传了千百年。只可惜霍国的复国并没有维持多久，到了公元前622年左右，晋国最终还是彻底灭掉了霍国。说到底，神灵再灵，也抵不过自己不争气——正所谓天助自助者，自己不努力，神仙也帮不了你。

　　八

　　南宋时期，杭州（时称临安）的霍山（并非山西霍山，而是杭州城内的一座小山）上建有一座张真君祠宇，规模雄壮，香火极盛。然而历经兵火之后，祠宇渐渐颓圮，由于修复工程浩大，无人问津，日渐荒废。

　　宋末元初，有一位名叫朱宣慰的官员负责押运粮食入京。他的船队从登莱（今山东蓬莱、莱州一带）出发，穿越茫茫大海，经过大洋中的三神山（即蓬莱、方丈、瀛洲三座仙山），转舵前往目的地。海上航行本就风险重重，而这一次，船队遭遇了前所未有的险境。

　　突然间，狂风怒作，巨浪滔天。海面上乌云翻滚，白昼如同黑夜。船只在狂风巨浪中剧烈颠簸，随时都有倾覆的危险。船上的水手们紧急抛下铁锚，试图稳住船身，然而风浪实在太猛——接连抛下三四只铁锚，竟全部被巨浪折断。船尾的舵干和铁稜被巨浪冲击得轧轧有声，眼看就要折断。

　　一船之人皆以为自己必死无疑。在这生死存亡的关头，主事者（即朱宣慰）点燃香烛，仰望天空，跪拜乞命。他也许想到了杭州那座荒废已久的霍山张真君祠宇——霍山之神素以灵应著称，此刻唯有向神灵求救。

　　奇迹就在这一刻发生了。漆黑的云层之中忽然传出震霆般的巨响，紧接着一面巨大的黄旗从乌云中显现，旗上赫然写着两个大字——“霍山”。船上众人见状，纷纷跪拜叩首，当即许愿：若能平安脱险，必以重金重新修建霍山张真君祠宇，以报答神恩。

　　说来神奇，就在众人许愿之后，狂风巨浪顷刻间平息下来，海面恢复了平静。船只得以安然渡过险境，最终顺利抵达目的地。

　　是年冬天，朱宣慰回到杭州，果然履行诺言，捐出钞千锭（即铜钱一千锭），将霍山张真君祠宇崇建鼎新，使之焕然一新。这段奇事被宋末元初的学者周密记录在他的史料笔记《癸辛杂识》之中，题为“霍山显灵”。周密以南宋遗老自居，寓居杭州癸辛街，著书记录宋元之际的遗闻轶事。霍山神在大海之上显圣、以黄旗救人的故事，也因此得以流传后世。

　　这里的霍山张真君，历史上说法不一，但核心都指向一位功绩卓著的治水人物。有说法称他是西汉时期的一位官吏或水利专家，也有传说将他追溯至大禹时代，认为他是大禹的助手-。无论哪种说法，他都在江南一带致力于治理水患、开凿河道，造福于民-。因为他卓越的治水功绩，百姓感念其恩德，在他去世后于安徽广德的横山立祠祭祀，将他奉为祠山山神和水神。他的信仰也从广德发源，逐渐扩展到整个江南地区。

　　张渤从人变为神的过程中，附会了许多生动的神话，其中最核心的故事被称为“化豕开河”。传说张渤为了加快开河进度，不忍心让百姓过于劳累，便施展法术，化身为“猪龙”（或称“豨龙”），以神力驱使阴兵夜以继日地开凿河道。

　　他与妻子约定，在工地外设置鼓坛，妻子送饭时击鼓为号。一日，鸟儿啄食鼓面上的饭粒发出鼓声，张渤误以为妻子送饭而来，应声而往，发现是场误会又返回工地继续化身开凿河道。不久后妻子真的前来送饭击鼓，张渤以为又是鸟儿作祟，未去理会。妻子久等不见人，便到工地探看，正好撞见了化为猪龙的张渤，顿时受惊晕倒。

　　开凿河道真身被妻子窥破，张渤的法术失灵，羞愧之下他选择了隐居。但他治水惠民的功绩被人们铭记，最终被奉为神灵。

　　张渤神格的不断提升，与历代帝王的敕封密切相关，这使他从民间信仰进入了国家祀典。唐玄宗因其显灵降雨，敕封他为“水部员外郎”，并封横山为“祠山”。这也是“祠山”信仰名称的由来。进入鼎盛时期，封号达到巅峰。宋康定元年（1040年），他被封为“灵济王”；到南宋宝祐五年（1257年），更进一步被改封为“真君”。明代朱元璋也曾驻跸祠山并题诗，推动其信仰扩展-。最终，他的封号累加到18个字：“正佑圣烈昭德昌福崇仁辅顺灵佑普济真君”。

　　民间百姓更习惯亲切地称他为“张王”或“张大帝”。其神庙多供奉他手持开山大斧的形象，匾额常题“禹后一人”，以彰显其堪比大禹的治水功绩。每年农历二月初八，据传是张渤的诞辰。此时江南常出现突如其来的“倒春寒”，风雨交加甚至降雪，民间称之为“祠山暴”。传说这是张渤的风、雨、雪、火四个女儿为父亲上寿，风、雨、雪三姐妹到来所致。由于张渤曾化身为“猪龙”，因此民间祭祀严禁用猪肉作为供品。

　　九

　　清康熙四十二年（1703年），正值阳春三月。清圣祖康熙皇帝御驾西巡，一路行至霍州（今山西霍州）。霍州知州李绍祖接到圣旨，得知皇帝要留宿霍州，一边命人打扫街道，一边亲率州署官员出城迎接，将康熙帝的龙驾车辇一直迎进霍州署衙内安歇。

　　大概是连日车马劳顿的缘故，晚宴之后，疲惫的康熙帝早早安歇。夜深人静，睡梦正酣之时，忽然有一位黄衣内侍来到榻前，恭恭敬敬地请康熙帝起身，说是霍山应灵王特邀圣君相见。朦胧之中的康熙帝也未细查，连忙更衣起身，跟随黄衣内侍一路走去。

　　眼前豁然开朗，只见满目花团锦簇、林木滴翠、鹿鸣呦呦、白鹤翔集，恍如瑶池仙境一般。康熙帝正在贪看这人间仙境，又有人前来相请。左曲右拐，进入一座巍峨大殿，阶前一位王者打扮之人笑容满面地携着康熙帝的手一同进殿。二人分宾主坐定，品味时蔬鲜果，相谈甚欢。

　　正在谈笑风生之际，忽听殿外人声鼎沸，有人来报——“内廷有盗！”王者与康熙帝俱各大惊，忙欲起身前往察看。不料康熙帝失脚一跌，猛然惊醒——窗外天光已经大亮，原来刚才所经历的一切，不过是一场大梦。

　　清晨，康熙帝洗漱完毕，霍州知州李绍祖恰好前来觐见。康熙帝将昨夜梦中之事细细道来，李绍祖听后忙回禀道：“此间霍山之神，原是苍帝仲子，听闻圣驾西巡，定是特来以尽地主之谊，此主上洪福啊。”康熙帝细想梦中果然有“应灵王”相邀之说——霍山神于宋政和二年（1112年）被封为“应灵王”——不由心中大喜。他当即提起御笔，题定“秀峙中区”四个大字，速速制匾，赠予中镇庙悬挂。意犹未尽之下，又御书一联“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赐予李知州，后制匾悬于州署二堂。

　　然而康熙帝没有觉察到的是，就在他熟睡的那个夜晚，他身边的要员竟然威逼李绍祖索要钱财。清廉刚正的李绍祖在送走康熙帝后，不堪威逼，竟自杀殉国。

　　后来康熙帝察知此事，方才恍然大悟——正义的霍山神在梦中警示于他，治国须防“内盗”——身边的心腹蛀虫。深感治国之艰的康熙帝盛怒之下，立命刑部押解犯罪内员，由山西巡抚亲赴霍州监斩，将罪犯枭首示众。

　　自那以后，康熙帝受霍山神感应、反贪廉政的故事，便在民间流传开来，至今仍为百姓津津乐道。而霍山神在梦中的那次警示，也让一代帝王深刻体会到：外患固然可怕，内盗之患尤甚于外敌。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