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爹退休那天带回来一摞笔记本,封皮全是黑的,边角磨得发亮。我妈让他扔了,他说这里头记着三十年的真话。我翻开第一页,上面只写了一行:今天又有人来问雨什么时候停,我回答了四十分钟。
我当时没看懂。后来去他家吃饭,电视开着,一个穿西装的人在讲惠民政策,我爹拿遥控器把声音关了,说这人不会聊天。我问为什么。他说这人每句话都想着让你记住点什么,太累了。
我爹接访有个特点,不管对方多激动,他先把烟递过去。不是好烟,几块钱一包,但每次都递。有人不抽,他就自己点着,把打火机放桌上,火苗那面朝外。他说人看见火苗会慢下来,这是本能。我不信。有一回一个男的冲进来拍桌子,茶杯盖弹到地上碎成三片。我爹把烟递过去,那人没接,但看了一眼打火机。过了不到两分钟,他自己坐下了。我爹什么都没问,只说地上这碎瓷片一会儿得扫,别扎着后面来的人。
这话跟那男的要说的事一点关系没有。但那男的接了一句,说他妈上周就是被碎碗扎了脚。然后他开始了,从工伤认定说到社保补缴,从厂子倒闭说到他媳妇跑了。我爹中间就“嗯”了几声,倒了两次水,给烟灰缸换了个位置。男的走的时候握着我爹的手说,您是个明白人。我爹回来把本子翻开写:今天没聊正事,他只想有个人听他算账。
我问我爹,你这不是忽悠人吗。他说不是,他说了一下午,每个字都是真的,只是没一个字有用。我问那你到底图什么。他说图对方能好好出这个门。他说这话的时候在剥一颗花生,剥完把壳放我手里,说这就是你要的答案。
后来我也开始留意那些特别会聊天的场景。有次在社区办事大厅,一个女的排了四十分钟队,轮到她了,窗口说材料不齐。她声音一下子尖了,后面的人往后退了半步。旁边过来个工作人员,四十来岁,没穿制服,手里拿着个保温杯。他没问办什么业务,只说今天系统慢,他早上刚挨了骂。那女的愣了一下,说你们也知道挨骂啊。他说怎么不知道,我昨天在公交车上被人踩了脚都不敢吭声。女的笑了。然后他才说,你那个申请我看看,兴许有别的法子。
我在旁边听着,突然想起我爹那个打火机。这个工作人员也递了个东西,不是烟,是一句自己挨骂的闲话。这东西没用,但让对方觉得面前站的是个活人,不是个系统。
有段时间我特别烦开会。尤其那种一屋子人轮流发言,每个人都讲得特别对,散会以后没人记得谁说了什么。我跟我爹抱怨,他说开会跟接访一样,大部分话的功能就是让会议室里这段时间能过去。我说那不成废话了吗。他说废话就是用来干这个的,你想从会上拿到东西,本身就是你的错。我当时觉得他在替我单位领导开脱。后来有一回我自己组织一个协调会,两边吵得厉害,我脑子一热说了一句,咱们今天要是能谈成,我请大家吃楼下那个烤红薯。气氛松了。有个一直不吭声的人抬头说,那得烤得流糖的。这个问题最后没解决,但散会的时候,居然有人跟我说,下次还找你。
我回家把这事跟我爹说了。他问我,你知道你刚才那叫啥。我说叫打岔。他说叫递火。他解释了半天,我总结成一句:谈话里最有用的部分,经常是跟主题无关的那几句。
但我也见过玩砸的。有回在朋友饭局上,一个做调解工作的说,他有个绝招,每次对方吼他就开始讲自己家漏水的事。他说这叫情绪落点。桌上有个女的当场怼他,说你要是敢在我投诉的时候讲你家漏水,我把你水表也拆了。那做调解的脸上一阵红。我爹在旁边笑,说你这招得看人,人家奔着解决问题来的,你聊家长里短就是侮辱人。
我后来琢磨出来,聊天的分寸在于对方到底是想办事还是想顺气。大部分人嘴上说办事,其实气不顺。少数人真办事,你跟他绕圈,他能跟你翻脸。问题是不开口之前,你永远不知道今天来的是哪一种。我爹说所以先递烟,烟一递出去,对方伸手的姿势就告诉你他是哪种了。
他这套东西我学了很久都学不像。有一回我姑跟我爸因为老房子过户的事吵起来,我姑在电话里哭,说我爸偏心。我接过电话想用我爹那套,先说最近天气热,再说阳台上的茉莉开了。我姑直接挂了。第二天她发消息给我:你少来这套。我问我爹咋办。他说你姑是奔着房子来的,不是奔着顺气来的,你跟她聊花,她以为你不给房。
后来我明白了,那种“什么都没说但对方挺高兴”的本事,只对特定的人好使。你得先让对方觉得你有可能帮他,哪怕你根本没这个本事。这个“可能”不能给得太明,太明就是承诺。也不能不给,不给就是你故意看戏。我爹的烟就是一种“可能”。烟递过去,意思是,我接住你了。
我还见过一种相反的人。有个年轻同事,跟谁说话都带着本子,对方说一句记一句,特别认真。可越记对方越生气。有回一个阿姨来反映卫生问题,他记了满满两页,阿姨说到最后拍桌子,说你别光写啊,你倒是说句话啊。我后来想,记录这个动作本身没问题,问题是他把记录当成了态度。他要的是证据,对方要的是回声。这两样东西中间隔着一条河。
我爹说,记录是给上面看的,面对面的那点时间是给下面用的。你不能把两件事并在一起办。他接访的时候也记,但本子放得很低,低到桌子下面。没人看见他记。等人走了他才写几个字。我问为什么不让人看见。他说让人看见你在记,对方就以为你回去能办。你办不了,这笔记就成了证据。
我当时觉得他太谨慎。后来听说有个地方的人来咨询政策,工作人员当着他的面打开一个本子,那人立刻改口了,说没什么事,随便问问。我爹说,看见没有,笔帽打开的那一下,有些人的嘴就闭上了。
所以现在我跟不熟的人聊天,很少拿手机出来划。也不轻易说“我帮你问问”。这两句话比什么承诺都重。你说“我帮你问问”,对方就存了个念想。你问不出结果,这个念想就变成刺。我爹说他这一辈子最怕的就是给人存念想。他可以递烟,可以倒水,可以骂天气,但绝不说“你等消息”。
可有些人偏偏喜欢说“你等消息”。我在很多地方都听到过这四个字。有时候是办事窗口,有时候是物业前台,有时候是电话里。说的那个人轻松得很,听的那个人就一天一天等。我爹说这四个字是最便宜的犯罪。我听到这个说法的时候正在喝一碗汤,差点呛着。
不过我现在也理解那些人为什么爱说。因为说了,眼前就能收场。人是短视的,能过得了今天下午,就不太去想下周三对方会不会再找上门。我爹不这样。他见过太多当场挺满意、第二天又折回来的人。他说要送走一个人,不能只靠让他开心,要让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自己把期待降下来。这很难。谁愿意明天醒来发现自己被哄了呢。
所以真正的火候在后面。我爹说,一场好的接待,前半段是让人把气撒了,后半段是让人自己发现这事可能办不了。这话听起来很容易,做起来技术含量极高。他说有时候你只要多问一个问题。比如对方说“我要一个说法”,你就问“什么算说法”。对方会愣住。愣住的这几秒,他脑子里的那个气团就散了一半。等他再开口,说的就具体了。人一旦开始说具体的,就好聊了。
我试过。有一次楼上的空调水一直滴到我窗台上,上去敲门,开门的人一开始嗓门很大,说关我什么事。我本来想说“你往下看看”,后来想到我爹那个问法,就问了一句:“您觉得这个水是让它继续滴,还是咱们想个办法?”他愣了一下,说那你进来看看。事情后来解决了。我回来想,如果当时我回嘴,可能就在楼道里打起来。
这种问法的核心不是技巧,是让对方自己往下走一步。我爹说这叫“递台阶”。台阶不能太宽,也不能太窄。宽了他觉得你在哄,窄了他迈不上去。我问他怎么量这个宽度。他说看鞋。我说正经的。他说正经的就是听对方说完第一段话的时候,别着急表态。你着急表态,台阶就塌了。
他接待过一个老太太,来了就哭,哭了差不多二十分钟。我爹就坐在那儿,把她杯子里的凉水换成温水,再把纸巾盒推过去。老太太哭完说了一句,儿子不管她。我爹说,那你今天来是找儿子,还是找我们。老太太想了很久,说,我也没想好。我爹说,没想好就再坐会儿。老太太坐到中午,突然站起来说,我回去给狗煮点饭。然后走了。
我爹说这个事他记在本子上了。我问他怎么总结。他说不总结,就是记一下。他说真正会聊天的人不总结。总结是把人的情绪做成标本,你一旦总结,对方就死了。
我后来在生活里看谁都像在接访。菜场里卖鱼的,顾客说你这鱼不新鲜,他说早上刚来的,你不信我听你说,我翻个鳃给你看。他把鱼翻过来,顾客就买了。其实那鱼还是那条,翻鳃这个动作什么也没证明,但顾客觉得自己参与了。回家路上我想,这个卖鱼的跟我爹是一个路数。不是让你信他,是让你信你自己。
昨天有个很久没联系的朋友打来电话,说他离婚了。我第一反应是想说“你早该离”。话到嘴边改成了“你现在住哪儿”。他愣了一下,说还在原来的地方。然后聊了快一个小时,他说的多是那几年的事,我基本没怎么插话。挂之前他说,跟你聊完舒服多了。我其实没给任何建议,也没说对方哪里不对。我就问了几句水电费怎么交,冰箱里有没有东西,周末去不去钓鱼。
放下电话我坐了一会儿,觉得我爹这件事可能不是修来的,是熬出来的。一个人只有熬到对什么都给不了的时候,才学会怎么给。给烟,给火苗,给一个不问为什么的下午。对方要的从来不是你的办法,办法他自己有。他要的是在说出来的过程里,重新把自己拼起来一点。
我爹现在退休了,天天去公园看人下棋。有人吵架他就在边上听,不劝。我问他怎么不上去说两句。他说下了牌桌的人不劝牌桌上的人。我说那你那套不是白练了。他说不白练,至少我知道自己说了一辈子废话,但没把人说死。他说完把烟头摁进一个酸奶盒里,那盒子里全是前一天下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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